論語集釋


卷三十五 陽貨下


○子曰:「由也。女聞六言六蔽矣乎?」對曰:「未也。」曰:「居,吾語女。

【考異】皇本「由」下無也字。「女」作「汝」,下倣此。「居」上有曰字。

按:下曰字皇本有,邢本無。

【集解】六言六蔽者,謂下六事仁、智、信、直、勇、剛也。孔曰「子路起對,故使還坐。」

【唐以前古注】皇本引王弼云。不自見其過也。

【集注】蔽,遮掩也。禮,君子問更端,則起而對,故孔子諭子路,使還坐而告之。

【餘論】黃氏后案:居訓坐者,見詩「不遑啓居」傳。先儒謂古人以雙膝著席而伸其股爲跪,跪有危義,啟有起義,二義相足。以雙膝著席而反蹠以尻著之爲坐,坐則安也。爾雅以妥焉安坐,而疏以爲安定之坐,以居爲坐義同。式三謂古居處字作「尻」,居,說文以爲蹲踞字。以蹠著尻爲居,亦蹲踞之引申。

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

【考異】荀悦前漢高后紀扁鵲引孔子曰:好智不好學,其弊也蕩。

【考證】瀚語竢質:蕩,讀當爲愓。說文解字曰:「愓,放也。從心,昜聲。」下文「今之狂也蕩」同此。◎管同四書紀聞:大人之所以言不必信者,惟其爲學而知義所在也。苟好信不好學,則惟知重然諾,而不明事理之是非。謹厚者則硜硜爲小人,苟又挾以剛勇之氣,必如周漢刺客游俠,輕身殉人,扞文網而犯公義。自聖賢觀之,非贼而何哉?◎孟子字義疏證。人之血氣心知本乎陰陽五行者,性也。如血氣資飲食以養,其化也即爲我之血氣,非復所飲食之物矣。心知之資於問學,其自得之也亦然。以血氣言,昔者弱而今者强,是血氣之得其養也。以心知言,昔者狹小而今者廣大,昔者闇昧而今者明察,是心知之得其養也。故曰雖愚必明。

【集解】孔曰:仁者愛物,不知所以裁之則愚也。蕩,無所適守也。賊,父子不知相爲隱之辈也。狂,妄抵觸人也。

【唐以前古注】江熙云:好仁者,謂聞其風而悦之者也。不學不能深原乎其道,知其一而未識其二,所以蔽也。自非聖人,必有所偏,偏才雖美,必有所蔽。學者假教以節其性,觀教知變,則見所過也。尾生與女子期,死於粱下;宋襄與楚人期,傷泓不度,信之害也。◎筆解:韓曰:「此三言是泛學五常之有蔽也,不言禮與義,略也。絞,確也,堅確之義。此三者,指子路辭也。由之爲人直勇剛,故以绞亂狂戒之耳。」

【集注】六言皆美德,然徒好之而不學以明其理,則各有所蔽。愚若可陷可罔之類。蕩,謂窮高極廣而無所止。贼,謂傷害於物。勇者剛之發,剛者勇之體。狂,躁率也。

【餘論】黃氏後案,漢書匡衡傳曰:「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强其所不足。」其知此者也。後儒以明心見性爲宗恉,而無學以擴充之,節制之,則六蔽因之以起。自是之過,道所以不明不行焉爾。

【發明】反身錄:仁知信直勇剛六者莫非懿德,惟不好學,諸病随生,好處反成不好,甚矣人不可以不學也。好仁知信直勇剛而不濟之以學固易蔽,然天良未鑿,猶有此好,今則求其能好而易蔽者亦不可得。蓋能有此好,即臨境易蔽,而本原不差,亦是易蔽之好人,好學可以救藥。若無此好,藥將何施。

○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

【考異】大戴禮小辨篇「足以辨言」,注引孔子曰:詩可以言,可以怨。◎太平御覽學部述作「近之事父」。◎論語竢質:鄭公注禮,輒云:「志,古文識。」然則志古字,識今字,異文同字也。

【考證】論語補疏:詩之教温柔敦厚,學之則輕薄嫉忌之習消,故可以羣居相切磋。引詩「如切如磋」,非其義。劉氏正義:焦氏循毛詩補疏序:「夫詩,温柔敦厚者也。不質直言之而比興言之,不言理而言情,不務勝人而務感人。自理道之說起,人各挟其是非以逞其血氣。激濁揚清,本非謬戾,而言不本於情性,則聽者厭倦,至於傾軋之不已,而忿毒之相尋。以同爲黨,即以比爲争,甚而假宮闈廟祀儲貳之名,動輙千百人哭於朝門,自鳴忠孝,以激其君之怨,害及其身,禍於其國,全失乎所以事君父之道。余讀明史,每歎詩教之亡,莫此爲甚。」案焦說甚通。周官:「太師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注:「賦之言鋪,直鋪陳今之政教善惡。比,見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類以言之。興,見今之美,嫌於媚諛,取善事以喻勸之。鄭司農云:『比者,比方於物也。興者,托事於物。』」案先鄭解比興就物言,後鄭就事言,互相足也。賦比之義皆包於興,故夫子止言興。毛詩傳言興百十有六而不及賦比,亦此意也。

【集解】包曰:「小子,門人也。」孔曰:「興,引譬連類。」鄭曰:「觀風俗之盛衰。」孔曰:「羣居相切磋。怨,刺上政。邇,近也。」

【唐以前古注】詩擊鼓正義引鄭注:怨,謂刺上政。◎江熙云:言事父與事君以有其道也。

【集注】小子,弟子也。感發志意,考見得失,和而不流,怨而不怒,人倫之道,詩無不備。二者舉重而言,其绪餘又足以資多識。

【餘論】困學紀聞:格物之學,莫近於詩。關關之雎摯有別也,呦呦之鹿食相呼也,德如鳲鳩,言均一也。德如羔羊,取純潔也。仁如騶虞,不嗜殺也。鴛鴦在梁,得所止也。桑扈啄粟,失其性也。倉庚,陽之候也。鳴鵙,陰之兆也。蒹葭,露霜變也。桃蟲,拚飛化也。鹤鳴於九皐,聲聞於野,誠不可𢬵也。鳶飛戾天,魚躍于淵,道無不在也。南有喬木,正女之操也。隰有荷華,君子之德也。匪鱣匪鲔,避危難也。匪兕匪虎,慨勞役也。蓼莪常棣,知孝友也。蘩蘋行葦,見忠信也。葛屨褊而羔裘怠也,蟋蟀儉而蝣蜉奢也。爰有樹檀,其下维穀,美必有惡也。周原膴膴,堇荼如飴,惡可爲美也。黍以爲稷,心眩於視也。蠅以爲鷄,心惑於聽也。绿竹猗猗,文章奢也。皎皎白駒,賢人隱也。贈以芍藥,貽我握椒,芳馨之辱也。焉得諼草。言采其蝱,憂思之深也。柞棫斯拔,侯薪侯蒸,盛衰之象也。鳳凰于飛,雉離于羅,治亂之符也。相鼠碩鼠,疾惡也。采葛采苓,傷讒也。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有多識之益也。

○子謂伯魚曰:「女爲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爲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

【考異】皇本「召」作「邵」。翟氏考異:韓詩邵伯所拔,邵字從邑。列子楊朱篇稱邵公,史記白起傳稱周、邵、呂望,「邵南」字必有師承。

按:此章注疏本與上章合爲一章,惟皇本分爲二章,集注因之,兹從集注。

【考證】陳奐毛詩疏,南,南國也,在江漢之域。周,雍州地名,在岐山之陽。譙周、司馬貞說。本太王所居,扶風雍東北故周城是也。周公食采於周,故曰周公。當武王、成王之世,周公在王朝爲陝東之伯,率東方諸侯。攝政五年,營治東都王城。六年,制禮作樂。遂以文王受命以後與己陝內所采之詩,編諸樂章,屬歌於大師,名之曰周南焉。釋文:「召,地名,在岐山之陽。扶風雍縣南有召亭。」水經渭水注:「雍水東逕召亭南故召公之采邑。京相璠曰:亭在周城南五里。」奂案:「周武王封召公于北燕,在成王時爲三公。北燕國,今京師順天府治。召公未就國,居王朝爲西伯,自陝以西主之。周公定樂,遂以分陝所典治之國,名之曰召南焉。◎潘氏集箋:商丘宋犖四書釋地序曰:「逸周書南,國名。南氏有二臣,力鈞勢敵,用分爲二南之國。韓嬰詩序云:其地在南郡、南陽之間。」釋地又續本程大昌說云:「南,樂名。詩所謂以雅以南,非南國諸侯之謂。」論語偶記曰:「詩譜:『紂命文王典治南國江漢汝旁之諸侯。』則南是南方一方,何止二國?似宋氏信逸周書爲短,閻氏不釋爲國爲長。又詩周南有江廣汝墳。召南有江汜、江沱,若非典治南國,何以詩咏及此?左傳云:『江漢淮漳,楚之望也。』又曰:『漢陽諸姬,楚實盡之。』又曰:『楚文王所以封汝也』明南國地在荆楚,爲國亦多。韓婴云在南郡、南陽之間,加間字最爲賅括。漢地理志南陽、南郡並屬荊州。又揚子方言:『衆信曰諒,周南、召南、衛之語也。』是別二南爲國。以此而言,實宋氏舉韓詩序說爲長,閻氏謂非南國諸侯爲短。」◎劉氏正義:二南之詩,用於鄉人,用於邦國。當時鄉樂未廢,故夫子令伯魚習之。依其義說以循行之,故稱爲也。竊又意二南皆言夫婦之道,爲王化之始。故君子反身必先修諸己,而後可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漢書匡衡傳謂「室家之道修,則天下之理得」,即此義也。時或伯魚授室,故夫子特舉二南以訓之與?◎論語述要:此章即夫子告伯魚善處夫婦之意。周南十一篇,言夫婦男女者九,召南十五篇。言夫婦男女者十一,皆無淫蕩狎褻之私,而有肅穆莊敬之德,無乖離傷義之苦,而有敦篤深摯之情,夫婦道德之盛極矣。匡氏衡曰:「夫婦者,人倫之始,萬福之原。」中庸亦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此處一失其道,即無以爲推行一切之本。子所以又曰:「不爲周南、召南,猶正牆面而立。」伯魚出妻,意當日夫婦之間必有苦痛不可言者,子特指二南爲訓,其有意乎?

按:鄭說於義爲長,惜無確證,姑備一說而已。

【集解】馬曰:「周南、召南,國風之始。樂得淑女以配君子,三綱之首,王教之端,故人而不爲,如向牆而立。」

【唐以前古注】:孔子見伯魚而謂之曰:汝已曾學周邵二南之詩乎?然此問即是伯魚趨過庭,孔子問之學詩乎時也。先問之,而更爲說周邵二南所以宜學之意也。牆面,面向牆也,言周邵二南既多所合载,讀之則多識草木鳥獸及可事君親,故若不學詩者,則如人面正向牆而倚立,終無所瞻見也。然此說亦是伯魚過庭時對曰未學詩,而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也。◎筆解:韓曰:吾觀周南,蓋文武已沒,成王當國之時也。旦奭分陝,故別爲二南,戒伯魚當知此耳。」李曰:「子夏云王者之風繫周公,諸侯之風繫召公。由是知仲尼删詩首周南者,本周公也。列國之風首衛詩者,次以康叔也。周公見興周之迹。康叔見革商之俗。不知此義者,面牆立也宜乎。」

【集注】爲,猶學也。周南、召南,詩首篇名,所言皆修身齊家之事。正牆面而立,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無所見,一步不可行。

【餘論】讀書臆:二南之解,始悮於序之分繫二公,而鄭孔附會而成之。不知召南可以繫召公,周南必不可以繫周公,何也?召南,南國之詩也。召公宣化於諸侯,日辟國百里,繫之召公,以王臣冠於諸侯之上可也。周南自關雎至螽斯五篇皆后妃之詩也,夫在從夫,夫死從子,文王在上,不繫之文王,而以繫之支子之周公;且其言曰王者之風,故繫之周公,是直以文王而下繫之周公也,奚可哉?從二公之說者,徒以周公左,召公右,與召並列,必周公耳。周召分陝,在周有天下之後,鄭以文王作豐。乃分岐邦周召之地爲二公食采,異日分陝或昉於此。然吾以周南之爲周邦而非周公,則斷斷如也。朱子,力攻小序者,獨於斯言曰得之,則猶未免習於成說之悮。然集傳自云:「其得之國中者,雜以南國之詩,而謂之周南,言自天子之國而被於諸侯,不但國中而已也。其得之南國者,則直謂之召南,言自方伯之國被於南方,而不敢以繫於天子也。」以召南繫之召公,而不以周南繫之周公,則固知其有不嗛於序矣。然則召與文王可並列與:曰可。善乎程子之言也,周南、召南如乾坤,乾統坤,坤承乾。周召地方百里,皆謂之周,召即周之別號。周統召,召承周。乾,周南,君道也;坤,召南,臣道也,君臣對待,何不可也?二南不及周公,在內故壓於所尊也。然均是南也,何以或繫周,或繫召?曰先儒李氏樗言之矣,分陕以東,如江漢汝濆即陝之東也;分陜以西,如江沱即陝之西也。周召在天下之西,而周在召東,召又在周西,則如荆之江漢,豫之汝濆,又在周之東者,皆繫之周南矣。如梁之江沱,又在召之西者,皆繫之召南矣。周南所被者小,召南所披者狹。李氏特以分陜之說證周東召西,固未言周公主之、召公主之也。凡吾之所齗齗於周召之辨者,小序「繫之周公」之一言也。若謹易其一字,曰:关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風,故繫之周南,南言化自北而南也。鵲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繫之召南。如此則義較然,而後儒纷纷之論亦可截斷矣。◎論語識遺(四書拾遺引)。逸周書云:南氏有二臣,功鈞勢敵,分爲二南之國。」韓詩外傳云:「其地在南郡、南陽之間。」據此,則南本國名,厥後南氏廢,二公化行其間,遂爲周南、召南也。水經注亦引之。路史云:「南仲是其后也。」四書賸言:爲字與孟子「高叟之爲詩」俱作說詩解。漢書刘歆傳「或爲雅,或爲頌」,注:「爲,說也。」與此同。

○子曰:「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

【考異】春秋繁露玉杯篇引文,皷字從皮。

【考證】荀子大略篇:聘禮志曰:「幣厚則傷德。財侈則殄禮。」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漢書禮樂志:樂以治內而爲同,禮以修外而爲異。同則和親,異則畏敬。畏敬之意難見,則著之於享獻辭受登降跪拜。和親之說難形,則發之於詩歌詠言鐘石筦弦。蓋嘉其敬意而不及其財賄,美其歡心而不流其聲音。故孔子曰:「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此禮樂之本也。◎禮記仲尼燕居篇。師,爾以爲必舖几筵,升降酌獻酬酢,然後謂之禮乎?爾以爲必行綴兆,興羽籥,作鐘鼓,然後謂之樂乎?言而履之,禮也。行而樂之,樂也。◎衛氏集說引臨卬宋氏曰:「禮云」云云,與此經相爲表裏。蓋莫難於言而履之,行而樂之,謂其取成於我也。莫易於玉帛鐘鼓,謂其取成於物也。

【集解】鄭曰:「玉,璋珪之屬。帛,束帛之屬。言禮非但崇此玉帛而已,所貴者,乃貴其安上治民。」馬曰:「樂之所貴者,移風易俗也。非謂鐘鼓而已。」

【唐以前古注】御覽五百六十四引鄭注;言樂不但崇此鐘鼓而已,所貴者移風易俗也。◎王弼云;禮以敬爲主,玉帛者,敬之用飾也。樂主於和,鐘鼓者,樂之器也。于時所謂禮樂者,厚贄幣而所簡於敬,盛鐘鼓而不合雅頌,故正言其義也。◎又引繆播云:玉帛禮之用,非禮之本。鐘鼓者樂之器,非樂之主。假玉帛以達禮,禮達則玉帛可忘;借鐘鼓以顯樂,樂顯則鐘鼓可遺。以禮假玉帛於求禮,非深乎禮者也,以樂託鐘鼓於求樂,非通乎樂者也。苟能禮正,則無恃於玉帛,而上安民治矣,苟能暢和,則無借於鐘鼓,而移風易俗也。◎筆解:韓曰:「此連上文,訓伯魚之詞也。馬鄭但言禮樂,大略其精微。」李曰:「慮伯魚但習二南,多知蟲魚鳥獸而已,不達旦奭分治邦家之本也,但習玉帛鐘鼓而已,不達雅頌形容君臣之美也。有以知詩者禮樂之文,玉帛鐘鼓禮樂之器,兼通即得禮樂之道。」

【集注】敬而將之以玉帛則爲禮,和而發之以鐘鼓則爲樂,遺其本而專事其末,則豈禮樂之謂哉?

○子曰:「色厲而內荏,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盗也與?」

【考異】舊文「窬」爲「踰」。釋文曰:「踰,本又作窬。」後漢書陳忠傳注引作「穿窬之盗乎」。

【考證】劉氏正義說苑修文篇:「顓孫子莫曰:『去爾外厲。』曾子曰:『外厲者必內折。』」內折與內荏同義。釋文:「穿踰,本又作『窬』。」此誤依孔義改經文作「踰」,陸所見本已然也。先伯父五河君經義說略:「儒行『蓽門圭竇』,鄭注;『圭竇,門旁窬也。穿牆爲之。』釋文。『圭窬,說文云:穿木户也。郭璞三蒼解詁云:門旁小窬也。』此則鄭本作『竇』,睦本作『窬』。玉篇引禮記及左傳並作『圭窬』,今左傳亦作『圭竇』,是知窬與竇通。說文:『竇,空也。』『窬』下曰:『一曰空中也。』窬是穿木户,亦取空中之義。故凡物之取於空中者皆得爲窬。淮南氾論訓『古者爲窬木方版以爲舟航』,高誘曰『窬,空也』是也。窬與㢏同。孟康漢書注曰:『東南謂鑿木空中如曹曰㢏』是也。此穿窬猶言穿户,與踰牆之踰不同。孟子『穿窬』亦此解。」謹案臧氏庸拜經日記略同。◎黃氏後案;劉孔才人物志曰:「處虛義則色厲,顧利慾則內荏,厲而不剛者,私慾奪之也。」經之正義如此。說文荏訓桂荏,栠訓弱貌,是荏爲栠之借也。窬與「蓽門圭窬」之窬同。穿窬,穿其窬也,謂穿竇而入竊。

【集解】孔曰:「荏,柔也。謂外自矜厲而內柔佞。爲人如此,猶小人之有盗心也。穿,穿壁。窬,窬牆。」

【唐以前古注】:言其譬如小人爲偷盗之時也。小人爲盗,或穿人屋壁,或踰人垣牆,當此之時,外形恒欲進爲取物,而心恒畏人,常懷退走之路,是形進心退,內外相乖,如色外矜正而心內柔佞者也。◎又引江熙云:田文之客能爲狗盗,穿壁如踰而入,盗之密也,外爲矜厲,而實柔,佞之密也。峻其牆宇,謂之免盗,而狗盗者往焉。高其抗厲,謂之免佞,而色厲者入焉。古聖難於荏人,今夫子又苦爲之喻,明免者鮮矣。傳云「蓽門珪窬」,窬,竇也。◎筆解:韓曰:「外柔而內厲,則尙書所謂『柔而立」也。若外厲而內柔,則是穿窬盗賊爾。」

【集注】厲,威嚴也。荏,柔弱也。小人,细民也。穿,穿壁。窬,窬牆。言其無實盗名,而常畏人知也。

【餘論】四書辨疑:解小人爲细民,其意以爲色厲內荏穿窬之盗已是邪惡小人,中間不可再言小人,以此爲疑,故改小人爲细民也。蓋不察小人爲作,非止一端,或諂或讒,或姦或盗,或顯爲强暴,或暗作私邪,或心狠而外柔,或色厲而內荏,推而辨之,何所不有?譬諸小人者,言於衆小人中譬之也。荏,柔媚也。諸,之也。以色厲內荏之人,譬之於諸般小人,惟其爲穿窬之盗者可以爲比也。注又以穿窬二字分爲兩事,穿爲穿壁,窬爲踰牆,亦爲少思。蓋穿壁而入者爲竊盗,踰牆而入者爲强盗,二者之情狀不同。夫色厲而內荏者,外示嚴正之色以影人,內懷柔媚之心以取事,惟以隱暗中穿壁之竊盗方之爲是,與彼踰牆排户無所畏憚之强盗,大不相類。况窬字分明以穴居上,而訓門邊小竇,竇又訓穴。穿窬乃穿穴也。改窬爲踰,解爲踰牆,非也。

按:禮表記子曰:「君子不以色親人,情疏而貌親,在小人則穿窬之盗也與?」君子小人并言,陳氏之說良確,朱注失之。

○子曰:「鄉原,德之賊也。」

【音讀】釋文:鄉如字,又許亮反。◎五經文字序。經典之字音非一讀,若鄉原之鄉爲嚮,取材之材爲哉,兩音出於一家,而不決其當否。◎翟氏考異:荀子富國篇云:「能齊則悍者皆化而愿,躁者皆化而慤。」君道篇云:「材人,愿慤拘錄計數,是史吏之才也。」正論篇云:「上端誠則下愿慤,愿慤則易使。」其文皆正作「愿」。朱子但云注讀。或宋本與今本異耶?孟子說鄉原云「一鄉皆稱原人」,又云「居似忠信,行似廉潔」,則原必當讀愿,此與孟子集注皆未著音,宜補之。

【考證】中論考僞篇:「鄉愿無殺人之罪,而仲尼深惡之。」直以「原」字作「愿」。履齋示兒編:晦菴先生云原與愿同,非也。愿慤則爲謹厚之人,必不肯同流合污。所謂鄉原,實推原人之情意以求苟合於世,故曰一鄉之原人,而爲德之賊也。◎羣經平議:周注迂曲,必非經旨,如何晏說,則與孟子「一鄉皆稱原人」之說不合,其義更非矣。原當爲傆。說文人部:「傆,黠也。」鄉傆者,一鄉中傆黠之人也。孟子說鄉原曰:「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則其人之巧黠可知。孔子恐其亂德,蓋即巧言亂德之意。朱注謂原與愿同,雖視舊說爲勝,然愿自是美名,孔子曰「侗而不愿,吾不知之矣」,則愿固孔子所取也。一鄉皆以爲愿人,當問其果愿與否,安得據绝之爲德之賊?且孟子所稱鄉原之行,亦非謹愿者所能爲也。然則讀原爲愿,抑猶未得其字矣。◎劉氏正義:孟子盡心篇云:孟子答萬章問,引孔子曰:「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鄉原乎?鄉原,德之賊也。」此孟子述所聞語校詳。曰:「何如斯可謂之鄉原矣?」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顧行,行不顧言,則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爲踽踽涼涼?生斯世也,爲斯世也,善斯可矣。』閹然媚於世也者,是鄉原也。」此孟子言鄉原異於狂獧也。萬子曰:「一鄉皆稱原人焉,無所往而不爲原人,孔子以爲德之賊,何哉?」曰:「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衆皆說之,自以爲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苗也。惡佞,恐其亂義也。惡利口,恐其亂信也。惡鄭聲,恐其亂樂也。惡紫,恐其亂朱也。惡鄉原,恐其亂德也。』」趙岐注:「萬章言人皆以爲原善,所至亦謂之善人。」是趙訓原爲善。前篇「侗而不愿」,鄭注。「愿,善也。」原與愿同。中論考僞篇。「鄉愿無殺人之罪,而仲尼深惡之。」字直作「愿」,與趙訓同矣。◎一鄉皆稱善,而其忠信廉潔皆是假託,故足以亂德。所謂「色取仁而行違」者也。子貢問鄉人皆好,夫子以爲未可,亦是恐如鄉原者在其中也。

按:鄉原二字必係古代俗語,孟子解之甚詳。後人纷紛異解,仍以朱注義爲長。

【集解】周生曰:「所至之鄉,輒原其人情,而爲己意以待之,是贼亂德者也。」一曰:「鄉,向也。古字同。謂人不能剛毅,而見其人輒原其趨向,容媚而合之。言此所以贼德也。」

【唐以前古注】引張憑云;鄉原,原壤也,孔子鄉人,故曰鄉原也。彼遊方之外,行不應規矩,不可以訓,故每抑其迹,所以弘德也。

按:笔解此章與上章合爲一章,且以原爲柔字之誤,擅改經文。解尤支離,兹不錄。

【集注】鄉者,鄙俗之意。原與愿同。荀子「原慤」,注讀作愿是也。鄉原。鄉人之愿者也。蓋其同流合污以媚於世,故在鄉人之中獨以愿稱。夫子以其似德非德,而反亂乎德,故以爲德之賊而深惡之。詳見孟子末篇。

【餘論】黃氏後案:論衡累害篇曰:「耦俗全身,則鄉原也。」呂伯恭曰:「鄉原之心,欲盡合天下人也。人非庸人即君子,同乎流俗,合乎污世,以求合乎庸人,居似忠信,行似廉潔,求合於君子。」式三謂古今士術,未有爲君子而能同乎小人者也。鄉原能伸其是非之不忤於世者,而怵然於忤世之是非,隨衆依違,模棱而持兩端,鄉之人以其合君子而賢之,則其合小人者或諒之,或惑之矣。己無立志,復使鄉人迷於正道,故贼德。孟子引之曰亂德,亂、賊同。◎東塾讀書記;論語記聖人之言,有但記其要語,其餘則删節之者,如孟子云:「孔子曰: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鄉原乎?鄉原,德之贼也。」據此,則論語所記節去上三句也。以此推之,如「君子不器」、「有教無類」,四字而爲一章,何太簡也?必有節去之語矣。所以然者,書之於竹簡故也。故竹簡謂之簡,文字少亦謂之簡,字義之相因,大率類此。

○子曰:「道聽而塗說,德之棄也。」

【集解】馬曰:「聞之於道路,則傳而說之。」

【唐以前古注】:道,道路也。塗亦道路也。記問之學,不足以爲人師,師人必當温故而知新,研精久習,然後乃可爲人傳說耳。若聽之於道路,道路仍即爲人傳說,必多謬妄,所以爲有德者所棄也,亦自棄其德也。又引江熙云:今之學者,不爲己者也,況乎道聽者哉。逐末愈甚,棄德彌深也。

【集注】雖聞善言,不爲己有,是自棄其德也。

【餘論】四書辨疑:不說如何是道聽,如何是塗說,但說聞善言而不爲己有,觀其大意,蓋謂聞善言則當蓄之而爲己用,不可於道塗之間傳說與人也。予謂聖人教人必不如此,所聞之言果善,正當廣以傳人,若於道塗之間遇有可傳之人,傳之何礙?傳說與人。亦何損於己有哉?蓋此章戒人聽人所傳,傳己所聽,皆不可不謹。道塗之間濫聽將來,不考其實,即於道塗傳說與人,如此輕妄,則必不爲雅德君子所與,故曰德之棄也。德之棄三字文理甚明,非謂自棄其德也。舊疏云:「聞於道路,則於道路傳而說之,必多謬妄,爲有德者所棄也。」此說爲是。

按:論語旁證云:『之義,集注已該。亦兼自棄其德言,故集注用之。陳氏不可於道塗傳說云云,集注並無此意。雅德君子,字轉嫌添設,亦好與集注爲難而已。』

【發明】反身錄:道聽塗說,乃書生通病,若余則殆有甚焉。讀聖賢遺書,嘉言善行,非不飫聞,然不過講習討論,伴口度日而已,初何嘗實體諸心,潛修密詣。以見之行耶?每讀論語至此,慚悚跼蹐,不覺汗下。同人當鑑余覆車,務以深造默成爲喫緊,以騰諸口說爲至戒。慎毋入耳出口,如流水溝,則幸矣。修德斷當自默始,凡行有未至,不可徒說,即所行已至,又何待說,故善行爲善言之證,不在說上。

○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

【考異】釋文:本或作「無哉」。◎七經考文:一本無「也與」二字。◎沈作喆寓簡。東坡解云:「患得之,當作『患不得之』。」予觀退之王承福傳云:「其賢於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以濟其生之欲者。」則古本必如是。◎四書辨疑:經中本無「不」字。東坡謂患得之當爲「患不得之」,蓋闕文也。此爲完說。◎論語補疏。古人文法有急缓。不顯,顯也。此緩讀也。公羊傳「如勿與而已矣」,何休注云:「如即不如,齊人語也。」此急讀也。以得爲不得,猶以如爲不如。何氏謂楚俗語。孔子魯人,何爲效楚言也?◎四書辨證。何氏集解:「患得之者,患不能得之。」按漢儒已如是解,故潛夫論(愛日篇)云:「孔子病夫未得之也,患不得之。」又蘇軾上神宗書引此章文作「患不得之」。沈作洁寓簡曰:「東坡解云,患得之,當作『患不得之』。予觀退之王承福傳言『其賢於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以濟其生之欲者』,則古本必如是。」紹聞編曰:「蘇氏謂得上有不字,朱子謂文義自通,不必增字,蓋古人語急而文省耳。」◎四書賸言家語於論語「其未得之也,患弗得之」,多弗字。王符潛夫論愛日篇曰:「孔子病夫未得之也,患不得之。」與家語同。◎高麗本「其未得之也」。無也字。「苟患失」下無之字。◎天文本無也字。考文:「一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君」下並無與字。

【考證】禮記雜記;既得之,而又失之,君子恥之。◎方慤解義曰:鄙夫之心在乎固其位,君子之心在乎稱其位。勢不足于固而失之者,鄙夫所患也。德不足以稱而失之者,君子所恥也。此所以爲異。◎荀子子道篇:孔子曰:「小人者,其未得也,則憂不得,既已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樂也。◎潛夫論愛日篇:孔子病夫未得之也,患不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者。鹽鐵論語悱章:君子疾鄙夫之不可與事君,患其聽從而無所不至也。漢書朱雲傳: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謂「鄙夫不可與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後漢李法傳:法上疏諫,坐失旨免爲庶人。還鄉里,人問其不合上意之由,法未嘗應對。固問之。法曰:「鄙夫可與事君乎哉?苟患失之,無所不至。」

【集解】孔曰:「言不可以事君。」何曰:「患得之者,患不能得之,楚俗言也。」鄭曰:「無所不至者,言其邪媚無所不爲。」

按:後漢李法傳注引此注。「邪媚」上多「諂佞」二字。

【集注】鄙夫,庸惡陋劣之稱。何氏曰:「患得之,謂患不能得之。」小則吮癰舐痔,大則弑父與君,皆生於患失而已。胡氏曰:「穎昌靳裁之有言曰:『士之品大概有三。志於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於功名者,富貴不足以累其心。志於富貴而已者,則亦無所不至矣。」志於富貴,即孔子所謂鄙夫也。」

【餘論】黃氏後案:王伯申曰:「與猶以也言不可以事君也。」顏師古匡謬正俗、李善注文選東京賦引此皆變與言以。靳裁之穎昌人,詳見金氏考證。三品之說極憭。

【發明】反身錄:苟圖富貴,便是鄙夫,此非生來如此,學術使然也。當爲學之始,所學者正諠明道之術,及登仕版,自靖共爾位,以道事君。若爲學之始,所學者梯榮取貴之術,及登仕版,止知耽榮固寵,患得患失,不依阿即逢迎,情所必至,無足怪者,故術不可不慎也。◎梁氏旁證:胡氏泳曰:靳氏三品之說,本非此章正旨,然能推見鄙夫之所以若此。志於道德,聖賢之徒也。志於功名,豪傑之士也。志於富貴,即鄙夫也。聖賢非不事功名也,可爲則爲,不可爲則不爲,不害於道德也。豪傑非惡富貴也,視功名爲重,則富貴爲輕也。鄙夫則富貴而外,他無所志,故其得失之患至於如此也。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蕩,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詐而已矣。」

【考異】釋文:魯讀廉爲貶,今從古。◎論語古訓:。貶,自贬損也。釋名云:「廉,自檢斂也。」貶廉義同。◎皇本「戾」下有也字。

【集解】包曰:「言古者民疾與今時異。肆,極意敢言。」孔曰:「蕩,無所據。忿戾,惡理多怒。」馬曰:「廉,有廉隅。」

【唐以前古注】:又一通云:古之狂者,唯肆情而病於蕩,今之狂則不復病蕩,故蕩不肆也。又古之矜者,唯廉隅而病於忿戾,今之矜者則不復病忿戾,而不廉也。又古之愚者,唯直而病詐,今之愚者則不復病詐,故云詐而不直也。◎又引李充:矜厲其行,向廉潔也。矜善上人,物所以不與,則反之者至矣,故怒以戾與忿激也。

【集注】氣失其平則爲疾,故氣稟之偏者亦謂之疾。昔所謂疾,今亦無之,傷俗之益衰也。狂者志願太高,肆謂不拘小節,蕩則踰大閑矣。矜者持守太嚴,廉謂棱角陗厲,忿戾則至於争矣。愚者暗昧不明,直謂徑行自遂,詐則挾私妄作矣。◎范氏曰:「末世滋僞,豈惟賢者不如古哉,民性之蔽亦與古人異也。」

【餘論】四書辨疑:三疾下文所言是也。氣稟之偏,古今之民皆有之,非獨古民爲然。其所偏處,人人不齊,亦非止三者而已。果三疾爲氣稟所偏,則今也或是之亡也,恐無此理。況氣稟偏正,乃人生自有,風俗盛衰,蓋教化使然,因人氣稟不正,却傷風俗衰薄,理亦未是。夫子止是傷其時風益衰,民俗所習,漸不如古,故有此歎,非論氣稟偏正也。疾,猶瑕病也。言古之民行,當時指爲瑕病者有三,今民瑕病又與古民不同,思欲復見如其古者三等之人,今亦不可易得,故曰或是之亡也。◎四書翼注;今之德不能如古之德亦已矣,疾何至亦不如古,傷俗之益衰也。◎論語稽:疾如木之有癭,玉之有瑕,正可因其疾而見其美。然古之因疾而見其美者,今則終成其惡矣。夫子言此,蓋傷春秋之世也。

【發明】養一齋劄記:今之愚也,詐而已矣,是詐即愚也。爲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又自以詐爲智也。孟子曰:「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荀子曰:「是是非非謂之智,非是是非謂之愚。」以是非二字衡之,而詐之愚決矣。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

【考異】皇本無此章。◎七經考文;古本、足利本無此章。◎讀書叢錄唐石經此章先無而後添注,蔡邕石經陽貨篇末題云「凡廿六章」。今集解本此章在內,共廿四章。似蔡邕石經僅分「子曰唯上知與下愚不移」,「子謂伯魚曰」各自爲一章,故云廿六。太平御覽卷三百八十八引論語陽貨曰:「巧言令色,鮮矣仁。」是漢魏舊本皆有此章,後人删之非也。◎天文本論語校勘記。正平本無此章。

【集解】王曰:「巧言無實,令色無質。」

【集注】重出。

○子曰:「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

【考異】高麗本首二句無也字。◎皇本「者」作「也」。◎周禮司市疏、左傳哀十年疏、漢書杜欽傳引並無也字。

【考證】潘氏集箋羣經補義曰:「玄冠紫緌自魯桓公始,此尙紫之漸。齊桓公有敗紫欲賣之,先自服之,國人争買,其價十倍。春秋末,衛渾良夫紫衣狐裘,太子數其罪而殺之。注:『紫衣,君服。』則當時競尙紫矣,故曰惡紫之奪朱。」◎鄉黨圖考:當時尙紫亦有漸,玄冠紫緌自魯桓公始。戰國策云:「齊紫,敗素也,而價十倍。」蓋齊桓公有敗素,染以爲紫,下令貴紫,人争買之,價十倍。管子言「齊桓公好服紫,齊人尙之,五素而易一紫」,其貴紫有由來矣。哀十七年,衛渾良夫紫衣狐裘,太子數其三罪殺之,紫衣居一。杜注:「紫衣,僭君服。」可見當時君服紫。◎中論覈辨篇:且利口者,心足以見小數,言足以盡巧辭,给足以應切問,難足以斷俗疑。然而好說而不倦,諜諜如也。夫類族辨物之士者寡,而愚闇不達之人者多,孰知其非乎?此其所以無用而不見廢也,至賤而不見遺也。先王之法,析言破律、亂名改作者,殺之,行僻而堅;言僞而辨、記醜而博、順非而澤者,亦殺之。爲其疑衆惑民,而潰亂至道也。孔子曰:「巧言亂德,惡似而非者也。」

【集解】孔曰:「朱,正色。紫,間色之好者。惡其邪奸而奪正色也。利口之人多言少實。苟能說媚時君,傾覆國家。」包曰:「鄭聲,淫聲之哀者。惡其亂雅樂。」

【集注】朱,正色。紫,間色。雅,正也。利口,捷给。覆,傾敗也。◎范氏曰:「天下之理正而勝者常少,不正而勝者常多,聖人所以惡之也。利口之人以是爲非,以非爲是,以賢爲不肖,以不肖爲賢,人君苟悦而信之,則國家之覆也不難矣。」

【餘論】四書通。前嘗以佞人對鄭聲言,此文以利口對鄭聲言。集注釋佞字曰辨给,釋利字曰捷给,捷則顛倒是非於片言之頃,使人悦而信之,有不暇致詳者,視佞爲尤甚,故覆亡之禍立見,有甚於殆焉者矣。◎論語注義問答通釋。是非善惡最相反也,聖人不之惡者,以人心自有正理,而正不正之相反易辨也。惟夫似是而實啡,似善而實惡,則人心疑惑而足以亂正,此孔子所以惡鄉原而又及乎此也。◎劉氏正義:孟子盡心下引孔子此言:「惡莠,恐其亂苗也。惡佞,恐其亂義也。惡利口,恐其亂信也。惡鄭聲,恐其亂樂也。惡紫,恐其亂朱也。惡鄉原,恐其亂德也。」较此文爲詳。而總之云「惡似而非者」。趙岐注:「似真而非真者,孔子之所惡也。」

【發明】黃氏後案:古今覆邦家者,皆以利口變亂黑白者也,故爲邦必遠佞人。◎四書翼注:不曰佞人而曰利口,佞人騁辯逞才,有入耳處,亦有取憎處。利口者迎刃而解,要言不煩,苻堅欲伐晉,舉朝皆諫。慕容垂曰:「陛下神武,斷自聖心足矣,何必問外人。」唐高宗欲立武曌,許敬宗曰:「田舍翁多收數十斛麥,便欲易婦,況萬乘乎。」皆頃刻覆其邦家。伊尹謂有言順於汝志,必求諸非道,蓋以此也。

○子曰:「予欲無言。」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考異】釋文:魯讀天爲夫,今從古。翟氏考異:兩「天何言哉」宜有別,上一句似從魯論所傳爲勝。◎晉書張忠傳:「天不言而四時行焉,萬物生焉。」百字作「萬」。◎太平御覽述論語「萬物生焉」。

按:劉恭冕云:「鄭以『四時行、百物生』皆說天,不當作『夫』,故定從古。翟氏考異謂從魯論爲勝,誤也。」

【考證】荀子天論篇。列星隨旋,日月遞炤,四時代御,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不見其事而見其功,夫是之謂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無形,夫是之謂天。

【集解】言之爲益少,故欲無言。

【唐以前古注】王弼云:予欲無言,蓋欲明本,舉本統末而示物於極者也。夫立言垂教,將以通性,而弊至於湮。寄旨傳辭,將以正邪,而勢至於繁。既求道中,不可勝御,是以修本廢言,則天而行化,以淳而觀,則天地之心見於不言,寒暑代序,則不言之令行乎四時,天豈諄諄者哉?◎筆解:韓曰:「此義最深,先儒未之思也。吾謂仲尼非無言也,特設此以誘子貢,以明言語科未能忘言,至于默識,故云天何言哉,且激子貢使進于德行科也。」李曰:「深乎聖人之言。非子貢孰能言之?孰能默識之耶?吾觀上篇子貢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又下一篇陳子禽謂子貢賢於仲尼。子貢曰:『君子一言以爲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猶天,不可階而升也。」此是子貢已識仲尼『天何言哉』之意明矣。稱小子何述者,所以探引聖人之言,誠深矣哉!」

【集注】學者多以言語觀聖人,而不察其天理流行之實有不待言而著者,是以徒得其言,而不得其所以言,故夫子發此以警之。子貢正以言語觀聖人者,故疑而問之。四時行,百物生,莫非天理發見流行之實,不待言而可見。聖人一動一靜,莫非妙道,精義之發,亦天而已,豈待言而顯哉?(此亦開示子貢之切,惜乎其終不喻也。)程子曰:「孔子之道譬如日星之明,猶患門人不能盡曉,故曰予欲無言。若顏子則便默識,其他則未免疑問,故曰小子何述。又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則可謂至明白矣。」愚按此與前篇無隱之意相發,學者詳之。

【餘論】經正錄:夫子驀地說予欲無言,意義自是廣遠深至。先儒於此祇向子貢轉語中求意旨,不在夫子發言之本旨上理會。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此是子貢從無言中抽出小子之待述一種致其疑問,而夫子所答,則又於成己成物一本原處,見得雖爲小子述,計亦不在言也。若子貢未問以前,則夫子初不從教人起義。向後再言天何言哉,非複辭也。前云天何言哉,言天之所以爲天者,不言也。後云天何言哉,言其生百物,行四時者,亦不在言也。蓋自言曰言,語人曰語,言非語也,抑非必喋喋多出於口而後爲言也,有所論辨而著之簡編者皆是也。聖人見道之大,非可以言說爲功,而抑見道之切,誠有其德,斯誠有其道。知而言之以著其道,不如默成者之厚其德以敦化也。故嘗曰訥,曰恥,曰訒,至此而更云無言,則終日乾乾,以體天之健而流行於品物各正其性命者,不以言間之而有所息,不以言顯之而替所藏也。◎反身錄:夫子懼學者徒以言語文字求道,故欲無言,使人知真正學道,以心而不以辯,以行而不以言。而子貢不悟。反求之於言,區區惟言語文字是耽,是以又示之以天道不言之妙,所以警之者至矣。時行物生,真機透露,魚躍鳶飛?現在目前。學人誠神明默成,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四端萬善,隨感而應,道即在是,夫何所言?一落言詮,便涉聲臭,去道遠矣。陸象山有云:「寄語同遊二三子,莫將言語壞天常。」而鄒南皐亦云:「寄語芸窗年少者,莫將章句送青春。」合二詩觀之,吾曹得無惕然乎?高宗恭默思道,顏子如愚,亦足以發,必如此方是體道忘言之實,否則終屬道聽塗說,德之棄也。◎松陽講義:這一章是道無不在之意。開口說予欲無言一句,最要看得好,不可將言字太說壞了。聖人平日教人都是用言,若將言字說壞,便是六經皆聖人糟粕話頭,不是孔門教法矣。夫子斯言,蓋欲子貢於動靜語默之间,隨處體認,如曾子之隨處精察而力行,不沾沾在言語上尋求也,必如此方是著實工夫。子貢所以終聞性天道而一以貫之者,其得力於此也歟?今日學者讀這章書,要知道無不在於聖人言處也去理會,無言處也去理會。到工夫熟後,鳶飛魚躍,無非至道,便是一貫境界。◎李氏論語劄記。四時行喻教,百物生喻學。蓋四氣默運,莫非天地一元之心,萬物受之,皆若嘿喻乎天地之心,而變化滋益,其機有不容已者,此豈化工諄諄然命之乎?論語述何:聖人之文,天文也。天道至教,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教也。春秋之文,日月詳略不書者勝於書,使人沈思而自省悟,不待事而萬事畢具,無傅而明,不言而著。子貢知之,故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

【發明】論語稽:孔子自比於天,耶氏亦自謂上帝之子,蓋宗教家皆自謂與天合德,中外一也。又天生德於予,天之未喪斯文云云,亦此意也。

○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將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聞之。

【考異】皇本「辭」下有之字。◎考文補遺:一本「疾」作「病」。文選思舊賦、三國名臣序贊二注俱引論語曰:將命者出。◎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古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辭」下有之字。

【考證】禮記雜記曰:恤由之丧,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學士喪禮,士喪禮於是乎書。◎儀禮士相見禮疏。孺悲欲見孔子,不由介紹,故孔子辭以疾。◎四書典故辨正。此孺悲未學禮時事也。既學禮,則爲弟子,弟子見師,何用介紹?其在未學禮時可知。◎朱錫鬯孺悲當從祀議:悲實傳經之一人,後人徒泥論語之文,疑孔子不屑教誨,家語史記遂擯而不書,以親受禮於孔子之儒,不獲配食,斯爲闕典。◎潘氏集箋:古人始見必因介紹,悲爲弟子,疑亦無待介紹者。孔子之辭以疾,或別有故歟?若謂其始見,則悲奉君命來學,夫子當亦不得責其無介紹者,疑賈疏因此節有將命者云云,望文生義,實非定解。蓋其所以見拒於孔子之故,與史記弟子傳不列其名,皆不可考已。◎劉氏正義:此欲見是始來見,尙未受學時也。儀禮士相見禮謂孺悲不由紹介,故孔子辭以疾。此義當出郑注。御覽四百二引韓詩外傳云:「子路曰:『聞之於夫子,士不中間而見,女無媒而嫁者,非君子之行也。』」注云:「中間,謂介紹也。」禮少儀云:「開始見君子者辭曰:『某固願聞名於將命者,不得階主。』」此少者見尊長之禮當有介绍。聘義所謂「君子於其所尊弗敢質,敬之至也」是也。郑注又云「將命,傳辭者。此指主人之介,傳主人辭者也。户,室户也。古人燕居在室中,即見賓亦然。」◎四書辨證。由介紹,此初見則然。而朱子謂必有以得罪者,則悲非初見,而不關介紹之細可知矣。朱子謂悲有以得罪者,則悲固熟悉夫子之聲者,若瑟而不歌,徒聞瑟聲,亦莫悟也。觀此,益知悲非初見而然。

按:孺悲之見,龔元玠、黃式三、周秉中諸家皆斷爲未學禮時事,獨四書辨證力伸朱子之說,所言亦是。此等處止宜闕疑,潘氏之說是也。

【集解】孺悲,魯人也。孔子不見,故辭以疾。爲其將命者不知己,故歌令將命者悟,所以令孺悲思也。

【唐以前古注】李充云:孔子曰:「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不保其往。」所以不逆乎互鄉也。今不見孺悲者何?明非崇道歸聖,發其蒙矣。苟不崇道,必有舛寫之心,則非教之所崇。言之所喻,將欲化之,未若不見也。聖人不顯物短,使無日新之塗。故辭之以疾,猶未足以誘之,故絃歌以表旨,使抑之而不彰,挫之而不绝,則矜鄙之心頽,而思善之路長也。

【集注】孺悲,魯人,嘗學士喪禮於孔子。當是時,必有以得罪者,故辭以疾,而又使知其非疾,以警教之也。程子曰:「此孟子所謂不屑之教誨,所以深教之也。」

【餘論】此木軒四書說:辭以疾是古人之通辭,不得謂之不誠。以疾爲辭,其人自當會意,然又有真疾者,孔子於孺悲正欲使知其非疾,故取瑟而歌,正見聖人之誠處。◎黃氏後案:申何解,謂孺悲使將命者來召,孔子辭以疾而取瑟歌,欲將命者以告悲。朱子注以將命爲孔子家傳命之人,本。禮雜記下云云,集注以此辭見爲學禮後事,本吴才老說。據或問云,洪氏、胡氏皆以學禮爲此後事。式三謂弟子有罪,禮可面斥,辭疾聞歌,非弟子也。儀禮士相見禮疏云:「孺悲欲見孔子,不由介紹,故辭以疾。」或然也。呂伯恭謂使之聞之,是孺悲猶在可教之列。孺悲歸自克責,後日進德,夫子以士喪禮傳之。士喪禮之傳,孺悲預有功,亦當時不屑教誨之力。

○宰我問:「三年之喪,期已久矣。

【考異】釋文:期音基,一本作「其」。◎史記弟子傳作「不已久乎」。◎世說新語引文期字作「朞」。四書紀闻:「期已久矣」之期當讀如字。「期可已矣」之期乃讀爲期月之期,蓋「三年」四句申「期已久矣」之義,「舊轂」二句起「期可已矣」之義,舊說皆讀爲基,非是。◎潘氏集箋史記弟子傳引作「不已久乎」,則期非期月之期明甚。况上云三年之丧,下接言期月,義亦不貫,管說是也。

按:期已久矣者,言爲期過久也,爲期限之期。期可已矣者,言期年可以止也,爲期年之期。文同而義不同,管說良是。

【考證】梁玉繩瞥記:閔二年。「吉禘于莊公」,傳云;「譏始不三年也。」文二年。「公子遂如齊納幣」,傳云:「譏喪娶也。」蓋周衰禮廢,三年之喪久已不行。◎粱氏旁證。馮氏椅曰:夫子之門,子夏子張既除喪而見,予之琴,和之而不和,彈之而不成聲,曰:先王制禮,不敢過也,不敢不至焉。宰我與二子處久,豈不習聞其概,而安於食稻衣錦也?夫魯莊公之喪,既葬而絰不入庫門,士大夫既卒哭,麻不入,然則三年之丧不行久矣,至是而夫子舉行之。宰我,門人高流也,日聞至論,而猶以期爲安,况斯世乎?其後滕世子欲行三年喪,父兄百官皆不欲,是則三年之喪强行於孔孟之門,而朝廷未嘗行。甚至以日易月,而無復有聽於冢宰。三年不言之制,然則三年之喪迄今行之天下者。宰我一問之力也。

按:短喪之說,墨氏主之。春秋時未有墨學,何以亦有此論,誠屬可疑。然考當時上下實無行三年喪者,詩檜風素冠序:「刺不能三年也。」檜爲鄭武公所滅,此詩當作於平王時。公羊哀五年九月,齊侯杵臼卒。六年傳:「秋七月,除景公之喪。」孟子滕文公定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以爲魯先君莫之行,則三年之丧,其不行也久矣。今人習聞孔孟之說,便以宰我之問爲可怪,由未明古今風俗不同之故。不必曲爲之說也。

【唐以前古注】:禮爲至親之服至三年,宰我嫌其爲重,故問至期則久,不假三年也。

【集注】期,周年也。

君子三年不爲禮,禮必壞;三年不爲樂,樂必崩。舊穀既沒,新穀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

【考異】史記封禪書引傳曰:三年不爲禮,禮必廢。三年不爲樂,樂必壞。

【考證】太平御覽路史注並引衝波傳云:宰我謂三年之喪,日月既周,星辰既更,衣裳既造,百鳥既變,萬物既生,朽者既枯,於期可矣。顏淵曰:「鹿生三年,其角乃墮。子生三年,而免父母之懷。子雖美辯,豈能破堯舜之法,改禹湯之典,更聖人之道,除周公之禮,改三年之喪,不亦難哉?」◎路史遂人改火論:昔者遂人氏作,觀乾象,察辰星,而出火作鑽燧,別五木以改火,豈惟惠民哉?以順天也。昔隋王劭嘗以先王有鑽燧改火之義,於是表請變火曰:「古者周官四時變火,以救时疾。明火不變則時疾必興。在晉時有以雒陽火渡江,世世事之。相續不滅,火色變青。昔師曠食飲,云是勞薪所爨,平公使視之,果然車輛。今温酒炙肉用石炭火、木炭火、竹火、草火、蔴荄火,氣味各自不同。以此推之,新火舊火,理應有異。伏願遠遵先聖。於五時取五木以變火,用功甚少,救益方大。」若劭可謂知所本矣。夫火惡陳,薪惡勞。晉代荀勗進飯亦知勞薪,而隋文帝所見江寧寺晉長明燈亦復青而不熱。傳記有以巴豆木入爨者,爰得洩利。以糞臭之草炊者,率致味惡。泌以是益知聖人改火,四時五變者,豈得已哉!湛淵靜語。◎一歲而易火者五,若多事。後讀洪範五行傳,乃知古人改火,關於時化。火性炎上者也,老則愈列,於是遇物輒燃。若新火性柔,青光熒熒,無忽燎速熾之患。横渠亦云四時改火。蓋水之爲患常少,火之爲患常多。寒食禁火以出新火,必待盡熄天下之火然後出之也。季春大火星高,其時爲之,亦防其火熾也。又火貴新而烹味佳,是則古人鑽燧之意。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之火,季夏取桑柘,秋取柞楢,冬取槐檀。或問朱文公:「四時取火,何爲季夏又取一番?」曰:「土王於未,六月,未月也,故再取之。」(土寄王於四季,每季皆十八日,四個十八日爲七十二日,其他四行分四時,亦各七十二日,共積成三百六十日成歲也。)日知錄:明火以陽燧取之於日,近於天也,故卜祭用之。國火取於五行之木,近於人也,故烹飪用之。今一切取之於石,其性猛烈而不宜人,疾疢之多,年壽之減,有自來矣。◎九經古義:注马融曰:「周書月令有更火之文。」邢昺曰:「其辭今亡。」隋牛弘云:「蔡邕、王肅云,周公作周書,有月令第五十三,即此也。」又云:「周書月令論明堂之制,殿垣方在內,水周如外,水內徑三百步。」尙書正義引月令云:「三日曰朏。」唐大衍歷議曰:「七十二侯原于周公時訓月令,雖頗有增益,然先後之次則同。」然則月令篇歷隋唐猶在也。長洲徐頲改火解:改火之典,昉於上古,行於三代,迄於漢,廢於魏晉以後,復于隋而仍廢。其制則四時異木,其名則見周書、鄹子,其器則燧,其用則有常,其官則漢以上皆有,其義則或信或不信。曷言之?尸子曰:「燧人上觀星辰,察五木以爲火。」故曰昉於上古也。唐虞尙矣,周監二代,周禮有司爟行火之政令,故曰行於三代也。秦棄古制,漢武帝時別置火令丞,中興省之。然續漢志曰:「冬至鑽燧改火。」故曰迄於漢。隋王劭以改火之義近代廢绝,引東晉時有以雒陽火渡江者,世世事之。非見絀於魏晉後乎?隋文從劭請而復之,然其後不見踵行者,蓋視爲具文而已,故曰復于隋而仍廢者也。其制若何?所謂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也。周書、鄹子亡矣,司爟注,鄭司農引鄹子以說焉,論語「鑽燧改火」,馬南郡引周書月令焉,引異語符則可信。時則訓萁燧松燧等,傳聞異辭耳,不得據以相難,故曰見周書及鄹子。其器與用若何?夫燧取明火於日,木燧則以鑽火,木與木相摩相然,五行之正。內則:「子事父母,右佩決、捍、管、遰、大觿、木燧。」蓋不可一日缺者,非有常乎?其官若何?颛顼有子曰犂,爲高辛氏祝融,昭顯天下之光明,生柔嘉材。堯時有火正閼伯,居商丘。舜使益掌火。夏小正有三夫出火。相土因商丘,商丘主火,祀大火,而以火紀時焉。周則屬夏官下士二人。漢書百官公卿表以別火主改火事屬典客,非漢以上皆有乎?至其義則皇侃諸儒以爲配五方之色,賈公彦致疑於榆柳不青,槐檀不黑,又或不得其說,則曰此據時所宜用而已,依違膚淺,俱不足信也。惟先師半農先生據管子幼官篇及春秋、賈誼書,以槐檀爲東方木,榆柳爲南方木。其說曰:「春取榆柳,取之南方也。夏取棗杏,取之西方也。秋取柞楢,取之北方也。冬取槐檀,取之東方也。」則與淮南王書所云「冬至甲子受制,木用事,火煙青,七十二日」云云者合。古人取火皆於分至,先師灼然見三代制,故獨可信也。抑聞之天官,心爲大火,咮爲鶉火,既並懸象於上,出火內火以之爲節,而炊爨烹飪則別著改火之令。古先聖王,法天地,揆陰陽,順四時,理百姓,不一定也。是故民無夭札,物無害生,革故取新,去沴而蒙福,不其神乎?後世不知其重而忽之,吁!三代以上之政,其廢於後者何可勝道!蓋有大於是者,學者亦講明其義,以待上之人用之而已。◎論語後錄:管子春爨羽獸之火,夏爨毛獸之火,秋爨介蟲之火,冬爨鳞獸之火。中央爨倮蟲之火,義正同。

【集解】馬曰:「周書月令有更火之文。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一年之中,鑽火各異木,故曰改火也。」

【唐以前古注】:宰我又說喪不宜三年之義也。君子,人君也。人君化物,必資禮樂,若有丧三年,則廢於禮樂,禮樂崩壞,則無以化民。爲此之故,云宜期而不三年。禮云壞樂云崩者,禮是形化,形化故云壞,壞是漸敗之名。樂是氣化,氣化無形,故云崩,崩是墜失之稱也。宰予又說一期爲足意也。言夫人情之變,本依天道,天道一期,則萬物莫不悉易,故舊穀既沒盡,又新穀已熟,則人情亦宜法之而奪也。鑽燧者,鑽木取火之名也。內則云「大觿木燧」是也。改火者,年有四時,四時所鑽之木不同。若一年,則鑽之一周,變改已遍也。宰我斷之也,穀沒又升,火鑽已遍,故有喪者一期亦爲可矣。

【集注】恐居喪不習而壞崩也。沒,盡也。升,登也。燧,取火之木也。改火,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亦一年而周也。已,止也。言期年則天運一周,時物皆變,喪至此可止也。尹氏曰:「短喪之說,下愚且恥言之,宰我親學聖人之門,而以是爲問者,有所疑於心而不敢强焉爾。」

【餘論】四書典故辨正「鑽燧之法,書傳不载。揭子宣璇璣遺述云:「如榆剛取心一段爲鑽,柳剛取心方尺爲盤,中鑿眼,鑽頭大,旁開竇寸許,用绳力牵如車,鑽則火星飛爆出竇,薄煤成火矣。」此則庄子所謂『木與木相摩則燃」者,古人鑽燧之法,意亦如此。」今案揭說頗近理。若然,則春取榆柳者,正用兩木,一爲鑽,一爲燧也。其棗杏桑柘意亦然矣。劉氏正義:檀弓言子夏、閔子騫皆三年喪畢見於夫子,是聖門之徒皆能行之。宰我親聞聖教,又善爲說辭,故舉時人欲定親丧爲期之意以待斥於夫子,其謂「君子三年不爲禮,禮必壞;三年不爲樂,樂必崩」,此亦古成語,謂人久不爲禮樂,則致崩壞,非爲居喪者言。而當時短喪者或據爲口實,故宰我亦直述其語,不爲諱隱也。

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女安乎?」曰:「安。」「女安,則爲之,夫君子之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故不爲也。今女安,則爲之,」

【考異】皇本「稻」下「錦」下並有也字。「女」作「汝」,下同。「曰安」下有曰字。◎太平御覽布帛部述作「食夫穀」。◎世說規箴類:郭林宗謂陳元方,引孔子曰:「衣夫錦也,食夫稻也,於汝安乎?」

【考證】潘氏集箋:說文:「稻,稌也。稬,沛國謂稻曰稬。稴,稻不黏者。」札檏曰:「稻謂黏者,稬俗作糯,音奴卧切,黏者也。」錦,說文云:「襄邑織文。」詩碩人傳云:「文衣也。」◎劉氏正義:北方以稻爲穀之貴者,故居喪不食之也。儀禮喪服傳言居丧,「既虞,食疏食,水飲。既練,始食菜果,飯素食。」練者。小祥之祭。鄭彼注云:「疏猶麤也。素猶故也。謂復平生時食也。」程氏瑶田疏食素食說云:「疏食者,稷食也。不食稻粱黍也。素食,鄭云『復平生時食』,謂黍稷也。賤者食稷,然豐年亦得食黍。若稻粱二者,據聘禮、公食大夫禮皆加馔,非平生常食,居丧更何忍食?故夫子斥宰我曰:『食夫稻,于女安乎?』是雖既練飯素食,亦必不食稻粱,宜止於黍稷也。」詩碩人箋:「锦,文衣也。」終南傳:「錦,衣采色也。」錦是有文采之衣,謂凡朝祭服以帛爲之者也。檜詩刺不能三年,而云庶見素冠素衣。素冠,練冠也。禮檀弓云:「練,練衣。黃裏縓缘。」間傳云;「期而小祥,練冠縓缘。」又「期而大祥,素縞麻衣。」注云:「麻衣,十五升布深衣也。謂之麻者,純用布,無采飾也。」陳氏奐毛詩疏:「小祥大祥皆用麻衣。大祥之麻衣配縞冠,小祥之麻衣配練冠。」是未終喪皆服麻衣,無采飾,則不得衣錦可知。喪大記云「祥而食肉」,謂大祥也。间傳云「期而大祥,有醯醬」,有醯醬者,明始得食肉也。又云:「中月而禫,禫而飲醴酒。始飲酒者先飲醴酒,始食肉者先食乾肉。」則自小祥後但得食菜果,飯素食,而醯醬食肉必待至大祥之後,飮醴酒必待至禫之後,則小祥後不得食旨明矣。喪大記:「祥而外無哭者,禫而內無哭者,樂作矣故以。」檀弓云「祥之日鼓素琴」,則自大祥之前不與於樂,故曲禮云「居喪不言樂」是也。居處,謂居常時之處也。间傳云:「父母之喪,居倚廬,寢苫枕塊。不說絰帶。既虞卒哭,柱楣翦屏,芐翦不納。期而小祥,居堊室,寝有席。又期而大祥,居復寢。中月而禫,禫而牀。」喪服傳言「既虞,寝有席」,與間傳言寢有席在小祥之後稍異。又喪服傳言「既練,舍外寢」,注云:「舍外寢,於中門之外,所謂堊室也。」則鄭以喪服傳與間傳合也。又喪大記:「既練,居堊室,既祥黝堊,禫而從御,吉祭而復寢。」復寢在禫後,與間傳在大祥後又稍異。以理衡之,當以大記爲備也。禮問喪云:「夫悲哀在中,故形變於外也。痛疾在心,故口不甘味,身不安美也。」孝經喪親章:「服美不安,聞樂不樂,食旨不甘,此哀慽之情也。」

【集解】孔曰:「旨,美也。責其無仁恩於親,故再言『女安,則爲之』。」

【集注】禮,父母之喪,既殯食粥麤衰,既葬蔬食水飲,受以成布,期而小祥,始食菜果,鍊冠縓缘,要絰不除,無食稻衣錦之理。夫子欲宰我反求諸心,自得其所以不忍者,故問之以此,而宰我不察也。此夫子之言也。旨亦甘也,初言女安則爲之,绝之之辭。又發其不忍之端以警其不察,而再言女安則爲之,以深責之。

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

【考異】漢石經無乎字。

【考證】禮記三年問篇: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達喪也。」後漢荀爽對策曰:「天下通喪,可如舊禮。」注引禮記曰:「三年之喪,天下之通丧也。」四書辨證王肅據三年問二十五月而畢(荀子同),及檀弓「祥而縞,是月禫,徙月樂」之文,謂三年之丧爲二十五月。鄭康成據間傳「中月而禫」之文,云中月,間一月也。謂三年之喪爲二十七月。夫以三年之喪爲實二十五月,亦見閔公二年公羊傳。又如檀弓『魯人有朝祥而暮歌者,子路笑之。夫子曰:『由!爾責於人終無已夫。三年之丧,亦已久矣夫。』子路出。夫子曰:『又多乎哉?踰月則其善也。』」是二十五月而畢,夫子已云然已。後世喪期則從鄭說。(魏明帝以景初三年正月崩,至五年正月,積二十五晦爲大祥。太常孔美、博士趙怡等以爲禫在二十七月,其年四月袷祭。散騎常侍王肅、博士樂詳等以爲禫在祥月,其年二月袷祭。晉武帝時,越騎校尉程猗贊成王肅,駁鄭禫二十七月之失,爲六徵、三驗。博士許猛扶鄭義,作釋六徵、解三驗,以二十七月爲得。並見魏書禮志。)

【集解】馬曰:「子生未三歲,爲父母所懷抱也。」孔曰:「通喪,自天子達於庶人也。言子之於父母,『欲報之德,昊天罔極』。而予也有三年之愛乎?」

【唐以前古注】繆播云:爾時禮壞樂崩而三年不行,宰我不懼其往,以爲聖人無微旨以戒將來,故假時人之謂,咎憤於夫子,義在屈己以明道也。予之不仁者何?答曰:時人失禮,人失禮而予謂爲然,是不仁矣,言不仁於萬物。又仁者施與之名,非奉上之稱,若予安稻錦,廢此三年,乃不孝之甚,不得直云不仁。◎又引李充云:子之於親,終身莫已,而今不過三年者,示民有終也。而予也何愛三年而云久乎?余謂孔子目四科,則宰我冠言語之先,安有知言之人而發違情犯禮之問乎?將以喪禮漸衰,孝道彌薄,故起斯問以發其責,則所益者宏多也。

【集注】宰我即出,夫子懼其真以爲可安而遂行之,故深探其本而斥之。言由其不仁,故愛親之薄如此也。懷,抱也。又言君子不忍於親而喪必三年之故,使人聞之,或能反求而終得其本心也。

【餘論】康有爲論語注:古者丧期無數,記至親以期斷,則周時或期也。今歐美日本父母皆期丧。三年之喪,蓋孔子改制所加隆也,故宰我以爲舊制期已可矣,不必加隆,乃與孔子商略之詞。孔子乃發明必須三年之意,人義莫尙於報恩,天生魂而不能成之,父傳種,母懷妊,来極其勞,既生之後,撫育顧復,備極劬勞,必歷三年,而後子能言能行,少能自立,而後免於父母之懷。此三年中子不能自爲人,飲食衣服卧起便溺皆父母代之,然後自立,得享人身之樂。雖其後愛育腹我之恩,昊天罔極,終身無以報之。然送死有已,復生有節,惟初生三年之恩,非父母不得成人,則必當如其期以報之也。羣經皆言三年喪制,而未發其理,此爲三年喪所以然之理,論其義至明。自此孔門推行三年丧制於天下,至晉武帝乃爲定制。後儒不知孔子改制,以爲三年之喪,承自上古,定自周世,則何以滕文公欲爲三年丧而父兄百官皆不欲,以爲滕魯先君莫之行?是自伯禽至於魯悼公,叔繡至於滕定公,皆未嘗行也。令人假極不肖,心無哀思,而以國家法律所在,亦必强服三年之喪制而不敢非難,安有以一王大典定律,而舉世千年諸侯大夫無一服者,且以爲非,即宰我之賢,亦以爲疑而宜減者?蓋古無定制,故孔子加爲三年喪,墨子得減爲三月喪也。墨子亦日稱堯舜禹湯文武者,若三年喪爲先王之制,墨子必不敢攻。今墨子非儒篇其理曰:「喪,父母三年,期妻後子三年。」若以尊卑爲歲月數,則是尊其妻子與父母同,逆孰大焉。節葬篇:「使面目陷嘬,颜色黧黑,耳目不聰明,手足不勁强,敗男女之交,則不可爲衆,失衣食之財,則不可爲富。君子無以聽治,小人無以從事。」公孟篇曰:「公孟子謂墨子曰:『子以三年之喪爲非,子之三月之喪亦非也。』子墨子曰:『子以三年之喪非三月之喪,是猶裸謂撅者不恭也。』」言皆先王之制,不能相非,則三年之喪爲孔子改制至明。漢時未定三年喪制,故人各有自由,翟方進則爲三十六日服,王修則爲六年服,趙宣則爲二十餘年服,皆過於厚薄者也。至晉武帝定制後,乃至今二千年爲通制。四書改錯:此似難免詬厲者,然亦不應裸駡至此,裸駡則聖門無色矣。况宰我此問亦有所本,間傳親喪以期爲斷,再期則加隆矣。故當時言禮,亦多有二十五月而畢喪之文,然且其說有「期年可斷,天地已變,四時已易」諸語,與宰我說正同。向使是文後起,則經夫子詬厲後,未有反襲宰我說以自取戾者。蓋親喪致哀,原無多時,間傳所言,不爲飾丧者言也。◎論語經正錄。馮厚齋曰:「宰我之所惜者,禮樂也。夫子之所以責者,仁也。仁人心而愛之理也,孩提之童,生而無不知愛其親者、故仁之實,事親是也。禮所以節文之,樂所以樂之,豈有不仁而能行禮樂者乎?抑聞之,聖人未嘗面折人以其過,其於門人宰我、樊遲之失,皆於其既出而言之,使之有聞焉而改,其長善救失,待人接物忠厚蓋如此。◎四書近指:三年之喪,念父母罔極之愛,而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此仁人孝子之心,正禮之所以不壞,而樂之所以不崩。宰我列言語之科,乃以此爲解,而曰期可已矣,又於食稻衣錦而安之,何至茫昧如此?愚嘗想其意,蓋目覩居喪者之不中禮也,與其食稻衣錦於期之內,竊讀禮之名,而亡禮之實,何如真實行之,即期可已矣。或有激於中,故疑而相質,未可知也。夫子爲千萬世名教之主,故始終以大義責之,使反求而自得其本心。

○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爲之,猶賢乎已。」

【考異】法言寡見篇引文「乎」作「於」。

【考證】焦循孟子正義:博,蓋即今之雙陸。弈爲圍棊。以其局同用板平承於下,則皆謂之枰。以其同行於枰,皆謂之棊。上高而鋭,如箭亦如箸。今雙陸棊俗謂之鎚,尙可考見其狀,故有箭箸之名。今雙陸枰上亦有水門,其法古今有不同。如弈,古用二百八十九道,今則用三百六十一道,亦其例也。蓋弈但行棊,博以擲采而後行棊。後人不行棊而專擲采,遂稱掷采爲博,博與弈益遠矣。◎黃氏後案:博,說文作「簙」,云:「簙局,戲也。六著十二棋也,古者烏胄作簙。段注曰:「古戲,今不得其實。」韋昭博弈論注引桓譚新論曰:俗有围棊,或言是兵法之類也。及爲之,上者張置疏遠,多得道而爲勝,中者務相绝遮要,以争便利。下者守邊趨作罫,自生於小地。蓋雖有上中下之別,無不用心爲之者。

【集解】馬曰:「爲其無所據樂善,生淫欲也。」

【集注】博,局戲也。弈,圍棊也。已,止也。李氏曰:「聖人非教人博弈也,所以甚言無所用心之不可爾。」

【餘論】焦氏筆乘。夫子言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又言羣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一置心於無用,一用其心於不善,同歸於難而已。◎論語稽:博弈之事,不惟使人廢時失業,而又易啓貪争之心,是豈可爲者哉?然飽食而心無所用,則淫辟之念生,而將無所不爲矣,故不如博弈者之爲害猶小也。

【發明】朱子語類:問心體本運動不息,若頃刻間無所用之,則邪辟之念便生,聖人以爲難矣哉,言其至危而難安也。曰:心若有用,則心有所主。如今讀書,心便主於讀書,寫字,心便主於寫字;若悠悠蕩蕩,未有不入於邪辟。

○子路曰:「君子尙勇乎?」子曰:「君子義以爲上,君子有勇而無義爲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爲盗。」

【考證】史記弟子傳:子曰:「義之爲上,君子好勇而無義則乱,小人好勇而無義則盗。」◎漢書地理志引孔子曰:君子有勇而亡誼則爲亂。小人有勇而亡誼則爲盗。◎金樓子:孔子游舍於山,使子路取水。逢虎於水,與戰,攬尾得之,內於懷中,取水還。問孔子曰:「上士殺虎如之何?」子曰:「上士殺虎持虎頭。」「中士殺虎如之何?」子曰:「中士殺虎持虎耳。」又問:「下士殺虎如之何?」子曰:「下士殺虎捉虎尾。」子路出尾棄之,復懷石盤,曰:「夫子知虎在水而使我取水,是欲殺我也。」乃欲殺夫子。問:「上士殺人如之何?」曰:「用筆端。」「中士殺人如之何?」曰:「用語言」「下士殺人如之何?」曰:「用石盤。」子路乃棄盤而去。

按:金樓子所载未知出何書,六朝時古籍多今所未見,姑錄之以廣異聞。張氏甄陶曰:「此是子路初見夫子,雞冠佩劍,豪氣未除時語。家語載子路初見孔子,拔劍而舞,有古之君子以劍自衛乎之問。夫子答以古君子忠以爲質,仁以爲衛云云。與此章問答相類。」胡氏之說,蓋本於此。

【唐以前古注】李充云:既稱君子,又謂職爲亂階也。若遇君親失道,國家昏亂。其於赴患致命而不知居止顧義者,亦畏陷乎爲亂,而受不義之責也。

【集注】尙,上之也。君子爲亂,小人爲盗,皆以位而言者也。尹氏曰:「義以爲尙,則其勇也大矣。子路好勇,故夫子以此救其失也。」胡氏曰:「疑此子路初見孔子時問答也。」

○子貢曰:「君子亦有惡乎?」子曰:「有惡;惡稱人之惡者,惡居下流而訕上者,惡勇而無禮者,惡果敢而窒者。」

【考異】漢石經作「君子有惡乎子曰有惡」。「居下流」,無流字。◎皇本「子貢」下有問字。◎論語古訓::四輩經、比邱尼經音義引無流字。鹽鐵論:「大夫曰:『文學居下而訕上。』」漢書朱雲傳云:「小臣居下訕上。」是漢時所據論語並無流字。義疏云:「惡爲人臣下而毁謗其君上者。」亦無流字。今所傳皇本有流字,蓋依通行本增入也。惠徵君曰:「當因子張篇『惡居下流』,涉彼而誤。」◎論語後錄:有流字者,俗本也,無義。少儀曰:「爲人臣下者,有諫而無訕,有亡而無疾。」臣下不得目爲下流。釋文:魯讀窒爲室,今從古。◎九經古義。案韓勑修孔廟後碑亦以「窒」爲「室」。漢書功臣表有清簡侯窒中同,史記作「室中」,徐廣曰:「室,一作『窒』。」知室與窒通。

按::「憎惡爲人臣下而毁謗其君上。」:「謂人居下位而謗毁在上。」據此,則皇邢二本亦無流字。惠氏棟謂漢以前皆無流字是也。馮氏登府異文考證云:「白六帖兩引俱無流字。」是唐人所見本尙無流字,其誤當在晚唐以後。

【集解】包曰:「好稱說人之惡,所以爲惡也。」孔曰:「訕,毁也。」馬曰:「窒,窒塞也。」

【集注】訕,謗毁也。窒,不通也。稱人惡則無仁厚之意,下訕上則無忠敬之心,勇無禮則爲亂,果而窒則妄作,故夫子惡之。

曰:「賜也亦有惡乎?」「惡徼以爲知者,惡不孫以爲勇者,惡訐以爲直者。」

【考異】皇本「乎」作「也」,謂此句亦子貢語。◎文選西徵賦注引論語子貢曰:「賜也亦有惡乎?」與義疏合。◎七經考文。古本「徼」作「檄」,「知」作「智」,「孫」作「遜」,下章「不孫」同。◎中論覈辨篇引孔子曰:「小人毁訾以爲辨,絞急以为智,不遜以爲勇,斯乃聖人所惡。」以此爲孔子語。◎蘇東坡文集上韓太尉書。孔子曰:「惡居下流而訕上,惡訐以爲直。」誤以此連屬上文。

按:據此,知北宋本已有流字。

阮元校勘記:敫聲、交聲古音同部,故得通借。◎劉氏正義:佐成十四年傳引詩「彼交匪傲」,漢書五行志引左傳「彼交」作「匪徼」,亦交、敫二聲旁通之證。絞急者,謂於事急迫,自炫其能以爲知也。中論此文可補鄭義。馮氏登府異文考證:「禮記隱義云:『齊以相絞訐爲掉磬。』論語言『絞以爲知』,又云『訐以爲直』,绞、訐連文,正齊魯之方言。鄭氏北海人,其注三禮多齊言,故於齊古魯參校之時,不從古而從魯也。」案鄭作絞,不知何論,必如隱義之說,亦是齊論,而馮君以爲從魯,殊屬臆測。

【集解】孔子曰:「徼,鈔也。鈔人之意以爲己有。」包曰:「訐,謂攻發人之陰私。」

【唐以前古注】:子貢聞孔子說有惡已竟,故云賜亦有所憎惡也,故江熙曰:「己亦有所賤惡也。」此子貢說己所憎惡之事也。徼,抄也。言人生發謀出計,必當出己心義,乃得爲善,若抄他人之意以爲己有,則子貢所憎惡也。勇須遜從,若不遜而勇者,子貢所憎惡也。然孔子曰惡不遜爲勇者,二事又相似。但孔子所明,明體先自有勇,而後行之無禮者。子貢所言,本自無勇,故假於孔子不遜以爲勇也。訐,謂面發人之陰私也。人生爲直,當自己不犯觸他人,則乃是善。若對面發人陰私,欲成己直者,亦子貢所憎惡也。然孔子所惡者有四,子貢有三,亦示减師也。

【集注】惡徼以下,子貢之言也。徼,伺察也。訐,謂攻發人之陰私。◎楊氏曰:「仁者無不愛。則君子疑若無惡矣。子貢之有是心也,故問焉以質其是非。」侯氏曰:「聖賢之所惡如此,所謂唯仁者能惡人也。」

【餘論】黃氏後案:集注徼訓伺察者,漢書以巡察爲行徼,義相合也。訐者,發人細失,誣人陰過也。唐太宗以上書者多訐人細事,立禁以讒人罪之,此惡發人細失者也。宋蔣之奇誣奏歐陽永叔陰事。當時惡之者。以陰事無可徵據而誣之也。

○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

【考異】皇本作「遠之則有怨」。◎後漢書楊震傳:疏曰:「夫女子小人,近之喜,遠之怨,實爲難養。」注引論語文,孫字作「遜」。◎又爰延傳引此文「唯」作「惟」,「養」下無也字,「孫」作「遜」。◎魏志黃初三年令亦作「遜」。◎漢石經作「孫」。

【考證】左僖二十四傳:「女德無極,婦怨無終。」杜注:「婦女之志,近之則不知止足。遠之則忿怨無已。」

【唐以前古注】:君子之人,人愈近愈敬。而女子小人,近之則其誠狎而爲不遜從也。君子之交如水,亦相忘江湖;而女子小人,若遠之則生怨恨,言人不接己也。

【集注】此小人,亦謂僕隸下人也。君子之於臣妾,莊以涖之,慈以蓄之,則無二者之患矣。

【餘論】四書疑思錄:人多加意於大人君子,而忽於女子小人,不知此兩人尤是難養者,可見學問無微可忽。◎四書詮義:此言修身齊家者不可有一事之可輕,一物之可慢,毋謂僕妾微賤,可以惟我所使,而忽以處之也。安上治民,莫善於禮,而禮必本於身,以惠愛之心,行天澤之禮,亂本弭矣,所謂莊以涖之,慈以畜之也。君無禮讓則一國亂,身無禮則一家亂,女戎宦者之禍天下,僕妾之禍一家,皆恩不素孚,分不素定之故也。夫子言之,其爲天下後世慮者至深且遠也。

○子曰:「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

【考異】漢石經作「年𠦜見惡焉」,𠦜蓋「四十」兩字之併,讀先立切,而字無。◎論語古訓:,廣韻引說文云:「𠦜,數名。」今說文十部無此字,惟𠦜字下云:「𠦜,數之積也。」與庶同意。蓋本有而今脫之耳。釋文引鄭注孝經云:「𠦜彊而仕。」漢孔龢碑云:「選年𠦜以上。」孔彪碑云:「年𠦜九。」雍勸闕碑云:「年𠦜五。」皆以四十作𠦜也。

【集解】鄭曰:「年在不惑,而爲人所惡,終無善行也。」

【集注】四十成德之時,見惡於人,則止於此而已,勉人及時遷善改過也。蘇氏曰:「此亦有爲而言,不知其爲誰也。」

【別解】羣經平議:此章之旨,自來失之。子罕篇曰「四十五十而無聞焉」,蓋泛論他人,不能爲一概之詞,故曰四十五十,言或四十,或五十,亦屬辭之常也。此文云年四十,則爲據實之言,非泛論矣。竊謂此章乃夫子自歎也。說文言部:「䛩,相毁也。」古每叚惡爲之。漢書樊噲傳「人有惡噲黨於呂氏」,师古注曰:「惡,謂毁譖言其罪惡也。」張禹傳「數毁惡之」,注曰:「惡,謂言其過惡。」文選鄒陽獄中上書曰「蘇秦相燕,人惡之於燕王,李善注曰:「惡,謂讒短也。」並是叚惡爲䛩。據史記孔子世家,孔子年三十五適齊,爲高昭子家臣,以通乎景公。公欲封以尼谿之田,晏嬰不可。孔子斯言,殆因此而發。是時孔子之年固不可考。歷聘紀年謂留齊七年,則尼谿之沮或適值四十矣。其終也已,猶云吾已矣夫,終與已其義同。蓋孔子先是在魯,不過爲委吏,爲乘田,未得一行其道。及是景公欲用之,是亦行道之兆也,乃爲晏嬰所讒毁而止,道之不行,於此徵之矣,故發此歎耳。陽貨一篇終以孔子此言,正見羣小專恣,聖道不行,非無意也。其下微子篇所記,皆仁人失所及巖野隱淪之士,亦由此語發其端矣。

按:集解集注于此章皆作對人言,不知所指,俞氏改爲對己言,說雖創而實有依據,蓋即「甚矣吾衰也」之意,較舊說爲勝。

【發明】反身錄:吴康齋讀論語至「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不覺潸然太息曰:「與弼今年四十二矣,其見惡于人者何限。而今而後,敢不勉力,少見惡於人斯可矣。」夫康齋年未弱冠,即砥德礪行至是,蓋行成德尊,猶自刻責如此,況余因循虛度,行履多錯,宜見惡于人者何可勝言。人即不盡見惡,時時反之於心,未嘗不自慚自恨自惡,於志其所以痛自刻責者,尤當如何耶?

字數:22596,最後更新時間:2023-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