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集釋


卷二十一 鄉黨下


○鄉人飲酒,杖者出,斯出矣。

【考異】七經考文:一本「斯」作「則」。

【考證】潘氏集箋:禮記鄉飲酒義正義曰:「凡有四事:一則三年賓賢能,二則鄉大夫飲國中賢者,三則州長習射飲酒也,四則黨正蜡祭飲酒。總而言之,皆謂之鄉飲酒。」儀禮鄉飲酒禮疏略同。論語偶記云:「此鄉人飲酒,謂黨正蜡祭飲酒也。所以知然者,經云『杖者出,斯出矣』是主於敬長。周官黨正職云:『國索鬼神而祭祀,則以禮屬民,而飲酒於序,以正齒位』鄉飲酒義第五節云:『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以聽政役,所以明尊長也。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所以明養老也』注以黨正正齒位之禮解之,與此經有杖者同是敬老之事,故知此鄉人飲酒爲黨正蜡祭飲酒也。若鄉大夫飲國中賢者,與州長習射飲酒,無關養老,其賓賢能之鄉飲酒,則以鄉學之士將升者賢者爲賓,其次爲介,其次爲衆賓,皆是年少者爲之,不得有杖者也。禮,六十杖於鄉,夫子與鄉人飲酒而出後杖者,則時爲立侍之衆賓可知,所謂『仲尼與于蜡賓;也。黨中飲酒亦稱鄉者,黨,鄉之細,與州長以禮會民而射於州序之飲,同得爲鄉飲酒。康成云:『謂之鄉者,州黨鄉之屬也』又有別解云:『或則鄉之所居州黨,鄉大夫親爲主人焉是也』蜡祭飲酒初雖正齒位,及其禮末,皆以醉爲度。雜記云:『子貢觀於蜡,曰:「一國之人皆若狂。」是既醉而出之時,不復有先後之次。此夫子杖者出斯出矣,所以爲異於人。」揅經室集據鄉飲酒義「鄉人士君子尊於房户之間」,鄭注:「鄉人,鄉大夫也。」謂此鄉人飲酒,即儀禮之三年大比主賓賢能,說與方說不同。禮學卮言云:「子位至大夫,於鄉飲酒當爲僎者。儀禮記僎大夫後出,主人送於門外,鄭君以爲不干其賓主之禮。然則僎者唯後賓耳,賓出斯出矣。子特於鄉尙齒教敬,故復俟鄉人之杖者出,然後出也。」三說皆可從。◎論語釋故:鄉飲酒之禮,賓出奏陔,主人送於門外再拜,則賓出而皆出,無容先後。此云夫子「杖者出,斯出矣」,則他人有不出者,故知非禮飲。禮器「周禮其猶醵與」,注:「合錢飲酒爲醵。王居明堂之禮,仲秋乃命國醵。」周禮族師注云:「族長無飲酒之禮,因祭脯而與其民以長幼相獻酬焉。」疏引醵爲說,亦醵之類。又詩瓠葉箋云:「此君子,謂庶人之有賢行者也。其農功畢,乃爲酒漿。以合朋友,習禮講道義也。酒既成,先與父兄室人烹匏葉而飲之,乃依士禮立賓主獻酬。」此鄉人飲酒之屬。

按:此節劉氏正義、黃氏後案均主方氏偶記之說,當屬正解。江氏圖考謂此所記爲鄉人有時會聚飲酒,與釋故同。竊謂鄉飲,凡鄉大夫賓賢能,飲國中賢者(錢坫論語後錄即主此說),州長習射,黨正蜡祭飲賓,族師祭脯,及冠昏祭祀,與夫尋常酬酢之類,皆包含之。

【集解】孔曰:「杖者,老人也。鄉人飲酒之禮主於老者。老者禮畢出,孔子從而後出。」

【唐以前古注】:鄉人飲酒,謂鄉飲酒之禮也。禮,五十杖於家,六十杖於鄉,故呼老人爲杖者也。鄉人飲酒者貴齡崇年,故出入以老人者爲節也。

【集注】杖者,老人也。六十杖於鄉,未出不敢先,既出不敢後。

【別解】讀書證疑:說文:「饗,鄉人飲酒也。從食從鄉,鄉亦聲。」疑解中「鄉」字當讀上聲,即「饗」字,饗、鄉字通。漢書文帝紀「專饗獨美其福」,注:「饗,亦作鄉。」鄭注儀禮少牢饋食「饗辭」云:「饗,勸强之也。」則鄉人者,謂勸强人飲酒也。此「鄉人」或亦當讀作「饗人」,禮有鄉飲酒,無鄉人飲酒,論者以族師祭酺飲酒當之,正泥於下文「鄉人儺」一例,故別施議論耳,此當與上文飲食一例。

按:此說非也。段氏玉裁經韻樓集說:「鄉飲酒禮古謂之饗。說文:『饗,鄉人飲酒』從鄉食會意。其禮主於養老,賓興賢能之文見於鄉飲酒義者,乃用尙齒之禮以禮賢能,鄉大夫之職所謂『以禮禮賓之;者也。」

○鄉人儺,朝服而立於阼階。

【考異】釋文:儺,魯讀爲獻,今從古。「於阼」,本或作「於阼階」。◎禮記郊特牲:「鄉人禓,孔子朝服立於阼,存室神也。」鄭注曰:「禓或爲獻,或爲儺。」◎經義雜記:郊特牲:「孔子朝服立於阼。」知禮記文與古文論語同。則或本有「階」字者非。

【考證】論語後錄:郊特牲「鄉人禓」注蓋合古、今文論語。古者「儺」與「獻」聲同,「儺」亦作「難」。周禮占夢注「古書難或爲儺。杜子春讀難問之難,其字當爲儺」是也。讀「儺」同「那」,又因讀「獻」爲「莎」。獻可爲莎,則儺可爲獻矣。是古儺、獻同字。◎論語古訓::郊特牲云「汁獻涚於醆酒」,注:「獻,讀當爲莎,齊人語聲之誤也。」是魯論「獻」爲「儺」字聲近之誤,故鄭從古作「儺」也。◎劉氏正義:周官占夢云「季冬,遂令始難敺疫」,注:「難,謂執兵以有難卻也。故書難或爲儺。杜子春儺讀爲難問之難,其字當作難。」月令:「季春之月,命國難,九門磔攘,以畢春氣。仲秋之月,天子乃難,以達秋氣。季冬之月,命有司,大難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氣。」段玉裁周禮漢讀考:「案儺,杜子春讀爲難問之難,而鄭從之,故占夢、方相氏注皆云難卻。於月令季春、季秋、季冬注云:『此難,難陰氣也』『此難,難陽氣也』難皆當讀乃旦反。」案淮南時則訓高誘注:「儺猶除也。儺讀躁難之難。」譙周論語注:「儺,卻之也。」並同杜鄭之義。舜典「而難任人」難亦謂屏卻之。鄭此注云:「儺,魯讀爲獻,今從古。十二月,命方相氏索室中,逐疫鬼。」段玉裁周禮漢讀考謂:「鄭從古論作難,後人改之,加偏旁耳。方相氏疏引論語正作難。劉昌宗依杜,難音乃旦反是也。戚袞音乃多反,乃詩竹竿儺字之音。陸氏無識,於方相氏、月令、郊特牲、鄉黨皆音乃多反,淺人反以儺爲敺疫正字,改易淆譌,音形俱失。」案乃旦、乃多,一音之轉。若以古正音,則當是乃多。故隰桑以阿、難、何爲韻,而魯讀「儺」亦爲「獻」也。阮氏元校勘記:「郊特牲『汁獻涚於醆酒』注:『獻讀當爲莎,齊人語聲之誤也』此讀儺爲獻,亦聲近之誤。」案儺、獻既由聲近,「獻」字或用叚借,未必爲誤字矣。◎菣厓考古錄:此即月令「季冬之月,命有司大難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氣」也。凡難有三。季春國難,畢春氣,諸侯以下不得難。仲秋天子難,達秋氣,天子以下不得難。惟季冬難,貴賤皆得爲,故謂之大。周禮序官方相氏只曰「狂夫四人」,不名其職,要亦胥徒之屬。其曰「命有司」者,大難通於天下,必有董其事者。鄉大夫之職,各掌其鄉之政教禁令,此難亦其一事。如今時出土牛,各郡太守必盛儀以隨其後,謂之押春,可見特古禮以大難出土牛爲一令,今禮以出土牛迎春於東郊爲一令,微有不同。郊特牲字或以禓,文異義同。謂之存室神者,方相氏索室敺疫,比户爲之,至孔子家,則孔子行朝服立阼階之禮,故謂之存室神。以爲季春之儺,失之。◎任大椿弁服釋例匡謬正俗云:「鄉人禓,孔子朝服立於阼階。鄭注云云。徐仙民音禓爲儺,今讀遂不可言禓,亦失之也。考郊特牲注既云:「禓,强鬼也。」則禓自爲强鬼之名。論語「鄉人儺」,注云:「敺逐疫鬼。即月令所謂『難陰氣;也。」則儺自爲攘祭之名。郊特牲言鄉人禓,言於儺時敺逐疫鬼,又兼敺逐禓鬼,故即以禓名祭也。說文:「禓,道上祭也。」考急就篇「謁禓塞禱鬼神寵」,顏師古注:「禓,道上之祭也。」王伯厚補住:「一曰道神。周禮注:『衍祭羨之道中,如今祭殤』司巫注:『就巫下,禓音傷』郊特牲『鄉人禓』注:『禓强鬼』」據伯厚此注,則郊特牲注所云「禓强鬼」,與說文所云「道上祭」同,蓋敺逐强鬼而祭之於道上也。九歌國殤,王逸注:「謂死於國事者。」又引小爾雅曰:「無主之鬼謂之殤。」「殤」與「禓」通。鬼無主則爲厲,故曰强鬼。國殤之辭曰:「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蓋言其厲也。鄉人禓此强鬼凶厲之氣,隨感而發,恐其震驚先祖,而朝服臨廟,固其宜也。鄉黨之儺,主於儺陰氣。張平子東京賦:「煌火馳而星流,逐赤疫於四裔。」注引續漢書曰:「儺,持火炬送疫出端門外,騶騎傳炬出宮,五營騎士傳火棄洛水中。」云出端門,棄洛水,則亦儺之於道上矣。與郊特牲之禓名義雖殊,而敺强鬼與敺疫鬼則一也。郊特牲但云「存室神」,不云於寢於廟,孔論語注則云「立於廟之阼階」,蓋廟有寢室,先祖之神在寢室中,故云「存室神」也。室神,猶云廟神也。士入廟玄端,大夫入廟朝服。孔子爲少司寇,故得以大夫之服入廟也。

【集解】孔曰:「儺,敺逐疫鬼。恐驚先祖,故朝服而立於廟之阼階。」

【唐以前古注】月令正義引鄭注:十二月,命方相氏索室中,逐疫鬼。◎:儺者,逐疫鬼也。爲陰陽之氣不即時退,疫鬼隨而爲人作禍,故天子使方相氏,黃金四目,蒙熊皮,執戈揚楯,玄衣朱裳,口作儺儺之聲,以敺疫鬼也。一年三過爲之,三月、八月、十二月也。故月令季春云「命國儺」,鄭玄云:「此儺,儺陰氣也。陰寒至此不止,害將及人,厲鬼隨之而出行。」至仲秋又云「天子乃儺」,鄭玄云:「此儺,儺陽氣也。陽暑至此不衰,害亦將及人,厲鬼亦隨之而出行。」至季冬又云「命有司大儺」,鄭云:「此儺,儺陰氣也。厲鬼將隨强陰出害人也。」侃案三儺,二是儺陰,一是儺陽。陰陽乃異,俱是天子所命。春是一年之始,彌畏災害,故命國民家家悉儺。八月儺陽。陽是君法,臣民不可儺君,故稱天子乃儺也。十二月儺雖是陰,既非一年之急,故民亦不得同儺也。今云「鄉人儺」,是三月也。

按:鄭注論語明云「十二月鄉人儺」,皇氏解季冬儺,不及鄉人,有違鄭義,未知何據。黃氏後案、張氏四書辨證均疑之。

【集注】儺所以逐疫,周禮方相氏掌之。阼階,東階也。儺雖古禮,而近於戲,亦必朝服而臨之者,無所不用其誠敬也。或曰:「恐其驚先祖五祀之神,欲其依己而安也。」此一節記孔子居鄉之事。

【發明】四書訓義:以君子而與鄉人處,非易易也。非予之以近情,則無以導其和,而非示之以節,而不與同流,則無以作其肅。觀於聖人而得其妙用焉。鄉人之有飲酒與儺,則先王以一張一弛而爲近情之事以和之者也。然此二者之必至於狎亂而若狂,先王亦無以禁之。乃夫子於鄉人之飲酒,則惟修敬長之禮,視杖者以爲度。杖者未出而不出,無妨於同樂,而吾以敬老故留也。杖者出而斯出,不與子弟同其狎,則自此以後,皆付之不見不聞。鄉人之情得,而君子之威亦全矣。於儺也,則示以國典之當敬,朝服以自飾其容,立於阼階,以示神人之有主,則儺者雖有擾雜狎戲之爲,而懍然於國家之大典,以有所憚於君子之前,而不至於亂。夫然則鄉人謂我以賢智臨之而不合於俗不可也,謂君子之可與俗諧,而無忌憚之情形不妨令君子見之,而抑不能也。既以自處者盡善,而移風易俗之妙用亦在焉。嗚呼!不可及已。◎反身錄:居鄉而或以賢知先人,或以門閾先人,或以富貴先人,或以族大先人,或以事業聞望先人,或以學問文章先人,有一於斯,其人可知。聖如孔子,居鄉恭謹,固無論矣。下此如漢之張湛,官至太守,歸鄉必望里門而步。主簿進曰:「明府位尊德重,不宜自輕。」湛曰:「禮,下公門,式路馬。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父母之國當盡禮,豈爲自輕哉!」明太宰漁石唐公致政家居時,出入惟徒步。或曰:「公官居八座,年邁七旬,故天下大老也。孔子謂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公學孔子者,而顧欲過之耶?」公曰:「固然。第吾楓山先師致政歸,只是徒行,未嘗乘轎。侄朴庵章侍郎及竹簡潘侍郎俱守此禮,吾安敢違也。」松江張莊簡公與莊懿公皆以尙書同居東南城河外,中門隔數十武,兩公歲時入城祝釐,則皆出而往朱待詔家拜節。待詔者,櫛公之稱也。兩公與朱爲老鄰,即賤必肅章服拜之,櫛公則戴老人頭巾接兩尙書,具茶送之而出。此皆居鄉而不以名位先人者也。

○問人於他邦,再拜而送之。

【考異】七經考文:足利本無「而」字。◎天文本論語校勘記:足利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再拜而送之」,「之」上無「而」字。

【考證】四書釋地:拜而受之,如今之一揖折腰而已。再拜而送之,則兩揖。至拜下之拜,乃再拜稽首也。◎菣厓考古錄:詩「雜佩以問之」,曲禮所云「苞苴盛魚肉,簞笥盛飯食」,二者只可施之同國。若珩璜琚瑀及弓劍之屬,皆可遠及。故左傳哀公十一年:「東郭書使問弦多以琴。」又二十六年:「衛出公使以弓問子貢。」一由齊至魯,一由衛至魯,問人於他邦蓋指此。◎論語稽:孔子周遊列國,所交皆名卿大夫,如蘧瑗、老聃、師襄、顏讎由、司城貞子,與夫晏嬰、沈諸梁之屬,皆一時賢俊。其往也有饋,其返也有贐,皆可以意得之。:「問,猶遺也。」武億曰:「以物將誠曰問。」朱亦棟曰:「曲禮『以弓劍苞苴簞笥問人』鄭風『雜佩以問之』左傳成十六年『楚子使工尹襄問郤至以弓』哀十一年『東郭書使問弦多以琴』二十六年『衛出公使以弓問子貢』檀弓『束脩之問不出竟』皆問人必以物之證也。其異地相問,如子華使齊,子貢、冉有至楚之類,其事必多,特經傳未記,故不可考。再拜送者,士相見當再拜。今拜使者,如拜所問之人,此當時使命之通禮。」◎鄉黨圖考:其時使者不答拜。鄭注儀禮云「凡爲人使,不當其禮」是也。

【集解】孔曰:「拜送使者,敬也。」

【唐以前古注】:問者,謂更相聘問也。他邦,謂鄰國之君也。謂孔子與鄰國交遊,而遣使往彼聘問時也。既敬彼君,故遣使;使者去,則再拜送之也。爲人臣禮乃無外交,而孔子聖人,應聘東西無疑也。

按:此條不用皇說,謂:「此記孔子遺人之禮也。問,猶遺也,謂因問有物遺之也。問者,或自有事問人,或聞彼有事而問之,悉有物表其意。故曲禮云:『凡以弓劍苞苴簞笥問人者,操以受命,如使之容』此孔子凡以物問遺人於他邦者,必再拜而送其使者,所以示敬也。」羣經義證深然其說,又以爲「人亦非邦君之謂,義曲」是也。故特著之。

【集注】拜送使者如親見之,敬也。

【餘論】劉氏正義:再拜即禮之空首。鄭注大祝,以空首爲拜頭至手。段氏玉裁釋拜以空首爲跪而拱手,首俯至手,故對稽首之頭著地,而以不著地者爲空首。王氏鎏正義以空首爲首俯而不至手,首與尻平,故荀卿言平衡曰拜。但以手據地,故曰拜手。其首空懸,故曰空首。三說不同,以王爲允。王又云:「經中不見有空首之文,以或言拜,或言拜手,皆空首也。」據王說,則此文再拜當爲空首之再拜矣。大祝:「七曰奇拜,八曰褒拜。」鄭大夫云「奇拜,謂一拜也。褒讀爲報,報拜,再拜」是也。凡拜有奇有耦,耦者尤爲敬也。◎段玉裁經韻樓集釋拜云:凡禮經言拜不言再者,皆謂一拜也。注即引下文爲證。下文「康子饋藥,拜而受之」,則一拜。

○康子饋藥,拜而受之。曰:「丘未達,不敢嘗。」

【考異】釋文:一本或無「而」「之」二字。◎七經考文補遺:古本「嘗」下有「之」字。◎翟氏考異:按「嘗」或作「甞」,今本與下「正席先嘗」俱兩文並行。據說文有「嘗」無「甞」。「甞」蓋續作字,當以「嘗」爲正。

【考證】潘氏集箋:說文:「饋,餉也。藥,治病草。嘗,口味之也。」周禮醫師「聚毒藥以共醫事」,鄭注:「毒藥,藥之辛苦者。藥之物恒多毒。」疏謂:「藥中有毒者,謂巴豆、狼牙之類是也。藥中有無毒者,謂人參、芎藭之類是也。」案藥得其當,則毒者亦能療病。不得其當,則不毒者亦能害人。此非深於醫理、達於藥性者不能知,故夫子云「丘未達,不敢嘗」也。◎黃氏後案:夫子既能拜受而答,藥非饋於疾急之時,正如今日一種丸散補劑通用。子云未達者,凡藥加減必應病而後有益,不能以一藥通治諸人之疾。謂「未曉此藥治何疾,故不敢嘗之」是也。

【集解】包曰:「饋孔子藥也。」孔曰:「未知其故,故不嘗,禮也。」

【集注】范氏曰:「凡賜食必嘗以拜,藥未達則不敢嘗,受而不飲,則虛人之賜,故告之如此。然則可飲而飲,不可飲而不飲,皆在其中矣。」楊氏曰:「大夫有賜,拜而受之,禮也。未達不敢嘗,謹疾也。必告之,直也。」此一節記孔子與人交之誠意。

按:何晏集解本分兩節,朱子合爲一節,今從朱子

【餘論】四書辨疑:君賜食,蓋熟食也,故可先嘗。賜腥則亦不嘗矣。夫藥性有萬殊,服食之法,製造不一,尤無未熟先嘗之理。又無迫使面嘗之命,何必告之如是邪?且康子以善意饋藥,既已受之,亦當善其辭意以答之,今乃自以曲防疑人之心,告其來使,阻定不服其藥,虛人之賜,孰甚於此?康子聞之,非慚即怒。便如康子寬厚能容,而己之爲人,是何道理?楊氏以必告爲直,聖人之直,恐不如此。王滹南曰:「當是退而謂人之辭,記者簡其文,故一曰字而足耳。」此說理當。學者往往疑其稱名,謂非所以告門人者,抑亦未之思也,如云「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由之瑟,奚爲於丘之門」,「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對門人稱名,若是者多矣,何獨疑於此哉?惟從滹南之說爲是。

○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

【考異】李涪論語刊誤:五十年來,馬廄字皆書「廄」字。廄字從殳,廄字從旡,經史中且無此「廄」字。殳者,戈戟之屬。馬亦武事,故曰廄庫。若從旡,即失武事之意。

【音讀】釋文:「傷人乎」絶句,一讀至「不」字絶句。◎李氏刊誤:或有論者曰:「『傷人乎否?問馬』言先問人,後問馬也。」夫此乃人之常情,何足紀述?本以不問馬惟問人,弟子慕聖人推心,足以垂范。且「傷人乎」即是問之之辭。◎資暇錄:今有謂韓文公讀「不」爲「否」,云聖人豈仁於人,不仁於馬。故貴人所以先問,賤畜所以後問。然「乎」字下豈更有助詞。考陸氏釋文已云「一讀至『不;字句絶」,則知以不爲否,其來尙矣。若以不爲否,則宜至「乎」字句絶,不字自爲一句。何者?夫子問傷人乎,乃對曰否。既不傷人,然後問馬,又別爲一讀。豈不愈於陸氏云乎?◎經讀考異:楊雄太僕箴:「廄焚問人,仲尼深醜。」箴言問人爲醜,則不徒問人矣。漢時近古,授讀必有所自,是「不」宜作一讀,「問馬」又作一讀,依文推義,尤於聖人仁民愛物義得兩盡。◎翟氏考異:按鹽鐵論刑德章:「魯廄焚。孔子罷朝,問人不問馬。」可知漢人亦但以「不」字下屬,未嘗作否音。

按:云:「不問馬,記者之言。」胡炳文四書通曰:「不問馬與指其掌同,皆門人因夫子之言而申明之。」是諸說者雖較舊注義爲圓滿,然終不如武氏說之合於聖人仁民愛物心理也。或曰:「一不字單綴,恐不成辭。」余讀史記范睢傳:「范叔有說於秦耶?曰不也。」此例極多,未嘗讀作「否」字也,陸氏後一讀不可從。

【考證】家語子貢問篇:孔子爲大司寇,國廄焚,子退而之火所,鄉人有自爲火來者則拜之,士一,大夫再。子貢問曰:「是何也?」子曰:「是亦相弔之道也。」雜記:廄焚,孔子拜鄉人爲火來者,拜之,士一,大夫再,亦相弔之道也。◎四書大全辨家語與論語及禮記所載廄焚本一事,而論語、雜記去「國」字,非脫也。周禮:「六系成廄,諸侯也。六廄成校,天子也。」大夫止稱皂,稱系,稱閑,不得稱廄。周禮之文甚明,故言廄可不煩言國廄也。或曰:國馬何以不問?曰:國馬則有圉人、皂人、趣馬、馭夫、僕夫、校人主之,是以不問也。魯廄大火,孔子非退朝始聞,蓋退朝而始至火所。時爲司寇,周禮秋官司民:「司寇,司傷人者也。」非無事而空問也。故問傷人者,司寇之火政。不問馬者,圉師輩之職掌也。◎論語偶記:詩云「自公退食」,禮云「朝廷曰退」,則退朝明是退至於家。果屬公廄,出朝時便可致問。且公廄被焚,去朝不遠,宜從救火,何待朝罷委蛇而出?且路馬亦非可輕記者,安得大書曰不問?王說非是。◎梁氏旁證:釋文云:「廄,夫子家廄也。王弼曰:『公廄也』」按禮記雜記正義云:「孔子馬廄被焚。」與此記所爲一事,明是夫子家廄。故鄭注云:「自君之朝來歸。」亦直據之。至王弼之說,蓋本於桓寬鹽鐵論刑德篇,與鄭義不合。而王肅又竄改禮記,作僞家語,以與鄭氏爲難。不知既爲國廄,則人皆以國事而來者,必不僅孔子之鄉人。即有孔子之鄉人,亦必非專來弔孔子者。而孔子獨私拜其鄉人,於事理全不協矣。◎四書經注集證:若是國廄,則路馬亦重矣。問人之後,獨不當問馬乎?

按:廄焚事,據家語爲公廄,據雜記及此章退朝之文爲家廄。然公廄則春秋宜書,今不書,知當爲孔子之家廄。錢坫陳鱣劉寶楠並從鄭說,王肅鹽鐵論竄改禮記,以與鄭氏相難,不足信也。

【集解】鄭曰:「重人賤畜也。退朝者,自魯之朝來歸也。」

【唐以前古注】:廄,養馬之處也。焚,燒也。孔子家養馬處被燒也。孔子早上朝,朝竟而退還家也。少議云:「朝廷曰退也。」從朝還退,見廄遭火,廄是養馬處,而孔子不問傷馬,唯問傷人乎,是重人賤馬,故云不問馬也。又引王弼云:孔子時爲魯司寇,自公朝退,而之火所。不問馬者,矯時重馬者也。

【集注】非不愛馬,然恐傷人之意多,故未暇問。蓋貴人賤畜,理當如此。

【餘論】王滹南論語辯惑:蓋其己見,故不必問,初豈有深意哉?特弟子私疑而記之耳,本不須着此三字。◎四書辯疑:未暇問,乃是心欲問而無暇以及之也。理當如此,卻是理不當問也。一說而分兩意,理皆不通。問人之言止是「傷人乎」三字而已,言訖問馬,有何未暇?雖曰貴人賤畜,馬亦有生之物,焚燒之苦,亦當湣之。今曰「貴人賤畜,理當如此」,其實豈有如此之理。◎反身錄:「傷人乎?不問馬」,蓋倉卒之間,以人爲急,偶未遑問馬耳,非真賤畜,置馬於度外,以爲不足恤而不問也。畜固賤物,然亦有性命,聖人仁民愛物,無所不至,見一物之摧傷,猶惻然傷感,況馬乎?必不然也。學者慎勿泥貴人賤畜之句,遂輕視物命而不慈夫物。必物物咸慈而後心無不仁,庶不輕傷物命。

按:王陳二家專攻集注,然貴人賤畜,語本鹽鐵論,鄭注亦用之,不足爲病。今忽無故塞進理字,謂理當如此,遂成語病耳。考列子:「齊田氏祖於庭,有獻魚雁者。田氏歎曰:『天之於民厚矣,生魚鳥以爲之用。』衆客和之如響。鮑氏之子年十二,預於次,進曰:『不如君言。天地萬物與我並生類也,類無貴賤,徒以大小智力而相制。且蚊蚋噆膚,虎狼食肉,非天本爲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據此,知聖人仁民愛物,雖有先後親疏之別,而無貴賤之分。若從武億之說,以「不」字爲一句,則此疑煥然冰釋矣。

【發明】四書訓義:夫馬有死者,則皂人必以告,而可無待問。至於人之或傷與否,雖必知之,而怵惕之仁,不能自已。唯貨利之心澹泊而不擾其寧靜,惻隱之情肫摯而無所旁分,故如此。

按:此節本當以武億之說爲正解,假定退一步言之,果如集注所說,孔子所以不問馬者,蓋重人命而輕財産。大學:「孟獻子曰:『畜馬乘不察於雞豚』」曲禮:「問庶人之富,數畜以對。」孔子系大夫,家中當有養馬。(論語稽云:「大夫不徒行,故有車,有車則有馬。諸侯二車七乘,上大夫五乘,下大夫三乘,士有二車,庶人牛車。又按車一乘四馬,孔子上大夫,馬數不下二十匹。」)不問者,世人多重視財産,聖人獨否,故弟子特記之。若貴人賤畜,庸夫俗子皆知之,何必聖人?王氏之說是也。

○君賜食,必正席先嘗之。君賜腥,必熟而薦之。君賜生,必畜之。

【考異】釋文:「腥」,說文、字林並作「胜」。魯讀「生」爲「牲」,今從古。◎論語後錄:「胜」與「腥」通。勝本雞犬膏,借書腥字。腥本星見食豕,藉以爲胜。故經凡「胜」皆作「腥」。◎潘氏集箋:胜,說文云:「從肉,生聲。」月即肉也。是合生、肉二字爲文,不熟之義顯然。自經典借「腥」爲「胜」,後世遂不知「腥」爲借字,其誤甚矣。天文本論語校勘記:足利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嘗」下無「之」字。

【考證】禮經釋例:君賜食,即聘禮所謂飪也。君賜腥,即聘禮所謂腥也。君賜生,即聘禮所謂餼也。凡牲殺曰饔,生曰餼。聘禮歸賓饔餼,「飪一牢,鼎九,設於西階前,陪鼎當內廉東面北上,上當碑南陳,牛羊豕魚腊腸胃同鼎,膚鮮魚鮮腊,設扃鼏臐膮,蓋陪牛羊豕」。牲之已亨者謂之飪。「腥二牢,鼎二七,無鮮魚鮮腊,設於阼階前西面南陳,如飪鼎二列。」牲未亨者謂之腥。飪與腥皆饔也,是牲之殺者曰饔也。又歸聘賓,「餼二牢陳於門西,北面東上,牛以西羊豕,豕西牛羊豕」。注:「餼,生也。」是牲之生者曰餼也。◎王鎏鄉黨正義:按淩氏以君賜當聘禮,似精而未核。聘禮記:「賜饔,惟羹飪,筮一尸。如饋食之禮,假器於大夫。」注:「腥餼不祭。」則明與此篇腥異矣。蓋彼爲大禮,三者一時俱致,則獨薦飪耳。意者此爲尋常小賜之禮,在歸饔餼後,所謂燕與時賜無數也。然以君賜屬聘禮,第爲鄰國君之所賜,其義未賅。若本國之君有所賜予,其議亦當準此。證之以孔子賜鯉事,及穆公饋子思鼎肉事,則聘禮外君賜亦佸其中也。◎潘氏集箋:聘禮注:「牲殺曰饔,生曰餼。」又「饔」注云:「謂飪與腥。」則無論已亨未亨,凡已殺者統謂之饔矣。是記所謂「賜饔」,實統鄉黨之賜食賜腥,而注以羹飪爲飪一牢,又云腥餼不祭。餼爲生牲,則不祭。或如夫子之必畜未可知,而祭飪不祭腥,則正與此文相反。疑羹飪指腥者言,羹之飪之,熟而後薦也。士介不祭,以初行不釋幣於禰,非謂無飪也。方與此文相合。釋例意當如此,否則淩氏深於禮經,豈其忘卻聘禮記「賜饔」一節,鄭義與此文相反乎?當不然矣。◎劉氏正義:王氏是也。天官膳夫:「凡肉脩之頒賜皆掌之。」內饔:「凡王之好賜肉脩,則饔人共之。」注云:「好賜,王所善而賜之。」玉藻:「酒肉之賜,弗再拜。」並謂平時所賜。論語此文當得兼之。

【集解】孔曰:「正席先嘗,敬君惠也。既嘗之,乃以頒賜也。薦,薦其先祖也。」

【集注】食恐或餕餘,故不以薦。正席先嘗,如對君也。言先嘗,則餘當以頒賜矣。腥,生肉,熟而薦之祖考,榮君賜也。畜之者,仁君之惠,無故不敢殺也。

侍食於君,君祭,先飯。

【考證】儀禮士相見禮:君賜之食,則君祭,先飯。◎禮記玉藻:賜之食,而君客之,則命之祭,然後祭。先飯,辯嘗羞。◎朱子語類:近世有以爲君祭必先黍稷者,若然,則其音自不同。蓋如先儒之說,則飯音上聲,而爲食之之義。如近世之說,則飯爲去聲,而指所食之物。二說雖若皆通,細推之,則恐先儒之說爲長。◎路史蘇子由曰:「禮,食必祭,祭先飯,祭乎其始食者也。古者將田祭貉,將射祭候,用火祭爟,用師祭禡,食必祭先倉,爨必祭先炊,養老則祭先老,不忘本也。先衣、先虞、先蠶、先卜、先馬、先牧、先農、先嗇、先食、先酒,皆其類矣。先王之制禮,無非教也。」◎羣經識小:玉藻:「若賜之食,而君客之,則命之祭,然後祭。先飯,辯嘗羞,飲而俟。」此謂君命之祭,必先飯,以示不敢當客禮也。又云:「若有嘗羞者,則俟君之食,然後食。飯飲而俟。」此謂君但賜之食而非客之者,則膳宰自當嘗羞,臣既不祭,則不必嘗,俟君食然後食也。此節既言君祭,是不以客禮待臣,於禮不必先飯,而夫子亦先飯者,敬謹之至,所謂「亡於禮者之禮」也。◎學禮管釋:君前侍食之法,散見於士相見禮、玉藻、論語諸篇。侍食與禮食不同,禮食則公食大夫禮是也,侍食即與君燕食,三經所記是也。侍食又有客不客之分,客之近於禮食,則膳宰不嘗食;不客則純是燕食,有膳宰嘗食,以是爲別。周禮膳夫職云:「王日一舉,鼎十有二物,皆有俎,以樂侑食。膳夫授祭品嘗食,王乃食。」是王平常燕食必有膳夫嘗食也。又云:「凡王祭祀,賓客食則徹王之作俎。」不言嘗食,是與賓客禮食,膳夫不嘗食也。士相見禮云:「若君賜之食,則君祭先飯,徧嘗膳飲而俟。君命之食,然後食。」注云:「臣先飯,示爲君嘗食也。」此謂君與之禮食。玉藻云:「若賜之食,而君客之,則命之祭,然後祭。先飯,辯嘗羞,飲而俟。」論語云:「君祭,先飯。」以上三經,皆君賜食而客之之禮也。凡君賜食,臣皆不祭,客之則有祭法,然必君命之祭,然後祭。士相見、論語不言者,文不具也。「君祭,先飯,徧嘗膳」者,謂無膳宰嘗膳,則臣先嘗之。注所謂「示爲君嘗食」也。先飯者,飯黍稷也。徧嘗膳者,嘗庶羞也。飯嘗畢,則以酒漱口而飯,俟君之食也。又必君命之食然後食者,黍稷庶羞已飯嘗畢,若已食然,故必君命之食,然後食也。此食亦謂黍稷,不及庶羞也。是皆君客之之禮也。士相見又云:「若有將食者,則俟君之食,然後食。」玉藻又云:「若有嘗羞者,則俟君之食,然後食,飯飲而俟。」以上二經皆君不客之之禮也。君不客,則有膳宰嘗食,故已不嘗食,俟君之食,然後食。不待命者,未嘗嘗食,君賜食之意未終,故不待命,俟君食即食也。此食亦謂黍稷,不及庶羞,但食黍稷畢,即飲而俟也。玉藻又云:「君命之羞,羞近者,命之品嘗之,然後唯所欲。」則食庶羞矣。又云:「君未覆手,不敢飧。既食,又飯飧。飯飧者,三飯也。君既徹,執飯與醬,乃出授從者。」皆士相見所不具,必合考之,而君賜食之禮始全矣。◎黃氏後案:此章紛紛異論。以經考之,公食大夫禮是正禮食,賈疏云:「彼君前無食,與君臣俱有食者異矣。」玉藻:「若賜之食而君客之,則命之祭,然後祭。先飯,辯嘗羞,飲而俟。若有嘗羞者,則俟君之食然後食。」此客禮,與公食不同。然君命之祭,正待以客禮之次,時或膳宰不存,先飯爲君嘗羞,不敢以客禮自居。若膳宰存,不先飯。則既以客待,不先飯爲正也。經文本直截,此章所記,不言命祭,是不以客禮待之,無論膳宰之在與不在,而以先飯爲合禮也。自玉藻孔疏分「若有嘗羞」以下爲不以客禮待之,說論語者遂不可通。舊說謂不以客待之,禮不必先飯,而夫子於常禮外有加謹,是過於禮也。江慎修疑爲客禮待之而先飯,則經何以不言君命之祭也?秦氏通考云:「君不以客禮待之,故君祭而臣不祭。君側無嘗羞者,故先飯辯嘗。」然無嘗羞者句,於論語中未免添說,未是也。今以公食禮爲正客禮,以玉藻所言爲客禮之次,以論語所記爲不以客禮,說經始無膠葛,非好翻案也。◎論語稽:此節說者不一。朱注從鄭說,有若爲嘗食之文,本無語病,或據鄭氏玉藻注,臣禮有膳夫,君祭臣不祭。客禮無膳夫,君命之祭而祭。謂此節是宰夫設饌未畢,或監視加饌,有故不在側,則旁近之臣代嘗食云云。江永曰:「此君以客禮待之,故代宰夫嘗食。客之則已當祭,其不言已祭者,或君未命,或記者略之。若非客禮,則有宰夫嘗食,夫子不得先飯矣。」吴英曰:「惟孔子爲君所客,故無嘗羞者。無嘗羞者,則君將命祭,孔子謙不敢當,故不俟君命而先飯,以自同於不客之禮。」邢昺曰:「此不言命祭,非客禮也。」羣經識小曰:「此非以客禮待之,於禮不必先飯,而夫子先飯,敬之至也,無於禮者之禮也。」又云:「君與臣正食禮,公食大夫禮是也。公退於箱不共食,其小禮食則君賜之食而君客之,其非禮食則不客。」黃式三曰:「公食大夫禮爲正,玉藻所言爲客禮之次,此節所記爲不客禮。」清按:諸說紛紜,皆未即士相見、玉藻、膳夫之經文而熟思之耳。士相見、玉藻詳略互見,當會而通之。膳夫之文,乃人君自食之禮,非侍食之禮,不必强爲牽合。說經家必以膳夫之有無在側言之,蓋泥於鄭注之誤也。至云不以客禮則不先飯,是又以若有進食嘗羞者,專指宰夫,且分禮經上下文爲兩橛而誤之也。其云公食大夫爲正禮,是則更以待外臣之禮牽混爲待食之禮矣。

【集解】鄭曰:「於君祭,則先飯矣,若爲君嘗食然。」

【唐以前古注】:祭,謂祭食之先也。夫禮食必先取食,種種出片子,置俎豆邊地,名爲祭。祭者,報昔初造此食者也。君子得惠不忘報,故將食而先出報也。當君正祭食之時,而臣先取飯食之,故云先飯。飯,食也。所以然者,示爲君先嘗食,先知調和之是非者也。

【集注】周禮:「王日一舉,膳夫授祭品嘗食,王乃食。」故侍食者,君祭,則已不祭而先飯,若爲君嘗食然,不敢當客禮也。

○疾,君視之,東首,加朝服,拖紳。

【考異】舊文「拖」爲「扡」。◎釋文:扡,徒我反,又勑佐反。本或作「拖」。◎說文解字引論語曰:加朝服袉紳衣居也。◎湛淵靜語:鄉黨「朝服拖紳」,說文作「袉」,許慎東漢時所見論語本如此。◎唐石經「拖」字作「扡」。◎增修韻略引論語亦作「扡」。◎漢書龔勝傳:東首加朝服拕紳。◎潘氏集箋:拖,陸本作「扡」,說文作「袉」,云:「裾也。」龔勝傳作「拕」,說文云:「曳也。」是「拕」當爲正字,「袉」疑通借字,拖、扡皆俗字也。

【考證】四書稗疏:集注謂受生氣,自疾言之,非自君視疾言之矣。東首,首東向也。按禮,天子適諸侯,升自阼階。天子主天下,諸侯不敢爲主也。諸侯適其臣,亦升自阼階。諸侯主其國,大夫不敢爲主也。疾不能興,寢於南牖下之西,而東首以延君。君升自阼,立於户東,使首戴君,存臣禮也。與朝服拖紳同義。◎論語稽求篇:按玉藻:「君子之居恒當户,寢恒東首。」是平時卧寢無不東首者。惟大禮易衽,如昏禮御衽於奧,則北趾而南首是也。老者更卧,如曲禮少事長上,請衽何趾;內則子婦事舅姑,亦請衽何趾是也。若君來視疾,則論語於儀禮及喪大記皆云寢東首,是不問遷卧與否,必令東首者,以室制尊西,君苟入室,則必在奧與屋漏之間,負西而向東,故當東首以示面君之意。加朝服拖紳,喪大記云「徹褻衣,加新衣」,舊注:「徹去褻衣,而加新朝服於其上。」正指君來視疾一節,則是禮固有之。故鄉黨雖記夫子禮儀,而通禮亦然。如曲禮「立不中門,不賤閾。車上不妄指。袗絺綌不入公門」,檀弓:「羔裘玄冠,夫子不以弔。朋友死,於我乎殯」,玉藻「有疾風迅雷大雨,則必變。瓜祭上環。君賜之食,命祭,然後祭。先飯,辨羞。羔裘豹飾,緇衣以裼之。狐裘,黃衣以裼之。凡帶必有佩玉,惟喪否。執龜玉,舉前曳踵,蹜蹜如也」,郊特牲「鄉人禓,孔子朝服立於阼」,士喪禮「寢東首於北墉下」類。

【集解】包曰:「夫子疾,處南牖之下,東首,加其朝服,拖紳。紳,大帶也。不敢不衣朝服見君也。」

【唐以前古注】:疾,謂孔子疾病時也。孔子病而魯君來視之也。此君是哀公也。病者欲生,東是生陽之氣,故眠頭首東也。故玉藻云「君子之居恒當於户,寢恒東首」者是也。加,覆也。朝服,謂健時從君日視朝之服也。拖,猶牽也。紳,大帶也。孔子既病,不能復著衣,而見君不宜私服,故加朝服覆於體上,而牽引大帶於心下,至是如健時著衣之爲。

【集注】東首以受生氣也。卧病不能著衣束帶,又不可以褻服見君,故加朝服於身,又引大帶於上也。

【別解】論語後錄:鄭意未了,言恒居北牖下,則其移南牖下可知矣。漢書龔勝傳:「莽遣使者奉璽書,安車駟馬迎勝。勝稱疾篤,爲牀室中户西南牖下,東首加朝服拕紳。使者入户西行,南面立致詔。」

按:劉氏正義云:「此說穿鑿非理。」論語稽亦云:「漢人說經,不無謬誤附會。」則勝此舉未必即前聖之定禮,不可引以證經也。

○君命召,不俟駕行矣。

【考證】王肯堂論語義府:荀子曰:「諸侯召其臣,臣不俟駕,顛倒衣裳而走,禮也。詩云:『顛之倒之,自公召之』」以此看禮字最活。尋常大夫不可以徒行,及至趨召,則徒行乃更爲禮,而至於顛倒衣裳不爲過。儀文逐敬而移,因心而制,豈有常乎?◎論語後錄:玉藻云:「凡君召以三節,二節以走,一節以趨。在官不俟屢,在外不俟車。」駕者,車也,言駕是在外。官,猶九室,在路門之表。言外則不在官所矣。

【集解】鄭曰:「急趨君命,行出而車駕隨之。」

【唐以前古注】:謂君有命召見孔子時也。君尊命重,故得召,不俟駕車而即徒趨而往也。大夫不可徒行,故後人駕車而隨之使乘之也。

【集注】急趨君命,行出而駕車隨之。此一節記孔子事君之禮。

按:自「席不正不坐」至此合下「入太廟」,注疏本皆自爲一節,今從朱子

○入太廟,每事問。

【集解】鄭曰:「爲君助祭也。太廟,周公廟也。」

【唐以前古注】:前是記孔子對或人之時,此是錄平生常行之事,故兩出也。

【集注】重出。

○朋友死,無所歸,曰:「於我殯。」

【考證】禮記檀弓:「賓客至,無所館,夫子曰:『生於我乎館,死於我乎殯』」方愨解義曰:「此言賓客,論語言朋友,互相備也。」◎家語子夏問篇曰:客至無所舍,而夫子曰:「生於我乎館。」客死無所殯,夫子曰:「於我乎殯。」禮歟?仁者之心歟?◎白虎通三綱六紀篇引論語曰:朋友無所歸,生於我乎館,死於我乎殯。◎通典引鄭志(孫氏問經堂輯本):劉德問:「朋友無所歸,於我殯。若此者迎彼還己館,皆停柩於何所?」答曰:「朋友無所歸,故呼而殯之,不謂已殯迎之也。於己館而殯之者,殯之而不於西階也。」

按:劉寶楠釋此文云:「呼而殯之者,此釋經曰字。其殯資皆出自夫子,就其所在殯之,不迎於家也。若館而殯之,不於西階,則但殯之於館也。」胡氏泳曰:「此節獨記一『曰』字,必嘗有是事,人莫知所處,而夫子有是言也。」

【集解】孔曰:「重朋友之恩也。無所歸,無親昵也。」

【集注】朋友以義合,死無所歸,不得不殯。

【發明】此木軒四書說:無所歸,曰於我殯,不特仁之至,亦見義之盡。蓋使其有所歸,其人恩分不得辭,而我乃代任其事,是使彼不得自盡,而我之爲義乃所以爲非義也。故無所歸則曰於我殯,與好行其德者異矣。

○朋友之饋,雖車馬,非祭肉,不拜。

【考異】禮記玉藻正義引論語:「朋友之饋,非祭肉,雖車馬,不拜也。」中六字上下易置。◎周禮玉府疏但云「雖車馬不拜」,略「非祭肉」三字。

【考證】禮記坊記「父母在,饋獻不及車馬」,注:「車馬,家物之重者。」少儀:「爲人祭曰致福,爲己祭而致膳於君子曰膳,袝練曰告。凡膳告於君子,主人展之以授使者於阼階之南,南面再拜稽首送,反命,主人又再拜稽首。其禮,太牢」云云。注:「此皆致祭祀之餘於君子。」◎鄉黨圖考:饋祭肉,古人重其禮如此。孔子所以必拜受,言再拜稽首者,饋尊者之辭。平敵當再拜,不稽首。

【集解】孔曰:「不拜者,有通財之義也。」

【集注】朋友有通財之義,故雖車馬之重不拜。祭肉則拜者,敬其祖考,同於己親也。此一節記孔子交朋友之義。

【餘論】朱子語類:後世同志者少,而泛然交處者多,只得隨其淺深厚薄,度吾力量爲之,寧可過厚,不可過薄。曰朋友交遊,固有淺深,若泛然之交,一一要周旋亦不可,須是情文相稱。若泛泛施之,卻是曲意徇物。古人於此自分明,如交友稱其信也,執友稱其仁也,又如師吾哭諸寢,朋友哭諸寢門之外,所知哭於野,恩義自有許多節。

【發明】李沛霖四書異同條辨:人惟重財,乃重車馬。聖人只見通財爲朋友之當然,無可拜處。若祭肉雖微,聖人見祭肉如見其所祭之祖考,安得不拜?◎蔡清四書蒙引朱子於此章曰「朋友以義合」,曰「朋友有通財之義」,惟平日於朋友之饋,雖車馬受之,不至於感激無地者,方於朋友死無所歸之時,可望其爲殯也。何則?只是於義字看得透也。此亦觀人之法,蓋能以義處己,方能以義處人,惟能以義處人,必能以義自處。

○寢不尸,居不客。(今本作「容」,茲從集解、釋文。)

【考異】釋文作「居不客」,云:苦百反。本或作「容」。唐石經依舊文爲「居不客」。◎讀書叢錄大戴禮衛將軍文子篇:「在貧如客。」說文:「愙,敬也。」皆謂客爲敬,則作「客」本是。◎論語補疏:武進臧氏玉琳云:「居不客,言居家不以客禮自處。是當從釋文作『客』,開成石經亦作『居不客』」臧氏說是也。後漢書周燮傳注引謝承書云:「燮居家清處,非法不言,兄弟父子室家相待如賓。」此正所謂客也。◎論語足徵記:皇本、邢本皆作「居不容」,校勘記曰:「唐石經作『客』。釋文出『居不客』,云:『苦百反。本或作容,羊凶反』」案何平叔作集解時,經文亦作「客」,故引孔安國曰:「爲室家之敬難久。」此注「經」字釋經「客」字,「難久」二字釋經「不」字。不客,謂不莊敬似客。猶不尸,謂不偃卧似尸也。六朝以後,乃有作「容」之本,與「客」形近而誤也。曰:「其居家之時,則不爲容儀,爲室家之敬難久,當和舒也。」是據作「容」之經,以申作「客」之注,是猶賣牛肉而舉馬首矣。皇邢二疏及朱注皆以爲居家。案居家有坐有立,有行有寢,寢特居家之一端。居家統坐立行寢等事,寢與居家義不相當。居當訓坐,禮記樂記、此經陽貨篇「居,吾語女」,皆訓爲坐可證。段注說文曰:「古人之坐,有跪有坐,有蹲踞,有箕踞。跪與坐皆膝著於席,而跪聳其體,坐下其尻。蹲踞則足底着地而下其尻,聳其膝。箕踞則尻著席而横肱於前。跪坐皆敬,踞則不敬,而較安舒。」以此言之,執禮之士,雖毋不敬,或跪或坐,惟見客與作客爲然。

按:段氏玉裁曰:「寢不尸,惡生之同於死也。居不客,嫌主之類於賓也。」作「容」雖亦可通,「客」字既系舊文,仍以作「客」爲是。

【集解】包曰:「不偃卧四體,布展手足,似死人也。」孔曰:「不客,爲室家之敬難久也。」

【唐以前古注】書鈔禮儀部七引鄭注:寢不尸,惡其死也。居不客,爲室家之敬難久也。

【集注】尸,謂偃卧似死人也。居,居家。容,容儀。范氏曰:「寢不尸,非惡其類於死也,惰慢之氣不設於身體,雖舒布其四體,而亦未嘗肆耳。居不容,非惰也,但不若奉祭祀見賓客而已,申申夭夭是也。」

按:尸當爲「坐如尸」之尸,非死屍也。包鄭均訓爲死人,是其誤不始於朱子。容、客形近易譌。莊子天地篇「此謂德人之容」,釋文:「依注當作客。」此其證也。朱子沿皇邢二疏之誤,不加改正。又居,坐也,亦非居家之義。

【別解】經義雜記:尸當作「弟爲尸」之尸,與「客」字正相對文。夫坐如尸,既寢則不當執是禮。「容」,當從陸氏作「客」。孔注「爲室家之敬難久」,因爲一家之人難久以客禮敬己也。謂「不爲容儀」,夫君子物各有儀,豈因私居廢哉?論語訓:尸,祭尸也。尸必宿齋居內寢,故在寢不爲齋敬容,同居人家則不爲客,亦不以客禮待人也。

按:曲禮「坐如尸,寢不尸」言寢則向晦入息之時,屈伸輾轉盡可自如,不如此也。集注作不似死人,蓋沿包注之誤,不可從。不似死人,何待聖人能之耶?

【餘論】劉氏正義:說文云:「尸,陳也。象卧之形。屍,終主也。從尸死。」義同。段氏玉裁注云:「方死無所主,以是爲主,故曰終主。」即此注所謂死人也。偃卧者,說文:「偃,僵也。」左傳:「偃且射子鉏。」凡仰僕皆曰偃。四體,謂二手二足也。言人卧法云:「眠當欹而小屈。」謂足小屈也。夫子曲肱而枕,則側卧可知。今養生家亦如此說。

○見齊衰者,雖狎必變。見冕者與瞽者,雖褻必以貌。

【考異】皇本「見」上有「子」字。◎釋文:「冕」,鄭本作「弁」。

【考證】四書釋地:孤卿大夫之冠也,或希或玄,惟朝聘天子及助祭於公始服,豈孔子所得燕見哉?此不必真見,但當服此者。邢昺以「見大夫」疏「見冕者」,得之。◎汪中經義知新錄:冕者無無故行於道路之事,此謂位爲大夫,得服玄冕者也。猶所謂食肉之禄、伐冰之家耳。

【集解】孔曰:「狎者,素親狎。」周曰:「褻,謂數相見,必當以禮貌也。」

【唐以前古注】釋文引鄭注:魯讀「弁」爲「絻」,今從古。

按:陳鱣云:「子罕篇釋文云:『鄉黨篇亦然』,是鄭注同前也。」劉寶楠云:「『鄉黨篇亦然;五字,疑亦鄭注。冕與絻同,亦是喪服,說見前子罕篇。」

:褻,謂無親而卑數者也。尊在位,恤不成人,故必以貌,以貌變色對之也。變重貌輕,親狎重,故言變。卑褻輕,故以貌也。然前篇必作、必趨,謂見疏者也。

【集注】狎,謂素親狎。褻,謂燕見。貌,謂禮貌。餘見前篇。

凶服者式之。式負版者。

【考異】七經考文:古本「版」作「板」。

【集解】孔曰:「凶服,送死之衣物。負版者,持邦國之圖籍。」

【唐以前古注】世說文學篇注引鄭注:版,謂邦國圖籍也。負之者,賤隸人也。

【集注】式,車前横木,有所敬則俯而憑之。負版,持邦國圖籍者。式此二者,哀有喪,重民數也。人惟萬物之靈,而王者之所天也,故周禮獻民數於王,王拜受之。況其下者,敢不敬乎?

【別解一】朱彬經傳考證:周官之書版甚多,凡在書契版圖者之貳,王宮之士庶子爲之版以待。生齒之書於版,特其一端耳。未見版所書,何由知爲民數?且聖人系心天下,不忘斯民,不在道塗之式否。反覆思之,負版當讀如曲禮「雖負販者必有尊也」之販。蓋承「凶服者式之」而言,方與「雖狎必變,雖褻必以貌」文勢一貫。◎羣經平議:負版之文,他書未見,孔亦望文爲說耳。「負版」疑「負販」之誤,或版、販同聲,古文通用也。式負販者,與上句「凶服者式之」共爲一事,言子見凶服者必式,雖負販者亦式之也。禮記曲禮篇:「夫禮者自卑而尊人,雖負販者必有尊也,而況富貴乎?」即可以說此經矣。孔以凶服爲一事,負版爲一事,然經文不曰「式凶服者,式負版者」,是二句本不平列,舊說殆未得也。爾雅釋蟲傳:「負版亦即負販也。此蟲喜負重,故以人之負販者爲比耳。」

【別解二】四書典故辨正:葉少藴云:「喪服有負版。翟公巽謂式負版者,非版籍之版,乃喪服之版。」愚按上既有凶服者式之,何得又以負版爲喪服?翟說甚謬,不解石林何以取之者。◎四書辨證:喪服記「負廣出於適寸」,鄭云:「負,在背上者。適,辟領。負出於辟領外旁一寸。」「衰長六寸,博四寸」,「廣袤當心,前有衰,後有負版,左右有辟領,孝子哀戚,無所不在」,孔子式負版者,以其服最重故耳。◎論語訓:負版,衰之領也。記曰負版出於適,適出於衰。三年喪,衰乃有之,卒哭,受齊衰,則除矣。上言變齊衰,嫌式凶服式齊衰以下,故特明負版乃爲凶服。

按:負版,孔亦望文生義,集注沿其誤也。二句實指一事,觀語法參差遞下可見。即謂式凶服之負版者耳。兩說均較舊注爲勝,後一說尤長,似可從。

有盛饌,必變色而作。

【考證】劉氏正義:曲禮云「食至起」,注云:「爲饌變。」此侍長者食禮。若食於同等者,雖盛饌或不起。夫子必變色而起,所以敬主人也。注言主人親饋者,曲禮疏云:「饋,謂進饌也。有盛饌,當兼親饋,若不親饋,雖盛饌亦不起矣。」曲禮云:「侍食於長者,主人親饋,則拜而食。主人不親饋,則不拜而食。」坊記云:「故食禮,主人親饋則客祭,主人不親饋則客不祭。故君子苟無禮,雖美不食焉。」據此,則親饋乃爲禮盛,不只在食品之多備矣。玉藻云:「孔子食於季氏,不辭,不食肉而飧。」注云:「以其待己及饌非禮也。」雜記:「孔子曰:『吾食於少施氏而飽,少施氏食我以禮。吾祭,作而辭曰:「疏食不足祭也。」吾飧,作而辭曰:「疏食不敢以傷吾子。」;」此即少施氏親饋爲禮盛。◎論語訓:盛饌,謂士食於大夫,大夫食於君,非己所得食之牲牢也。常食禮有常饌,此燕食,故更變作,或者特殺亦盛之。

【集解】孔曰:「作,起也。敬主人之親饋也。」

【集注】敬主人之禮,非以其饌也。

【餘論】梁氏旁證:袁氏枚每譏集注以私意窺聖人,如「敬主人之禮足矣,何必又增『非以其饌;一語」。此袁氏未嘗並稽舊注,而於集注所謂禮者亦未分明也。周氏柄中曰:集注所謂禮,即舊注所謂親饋也。蓋饌不爲己設,則主人不親饋。曲禮:「侍食於長者,主人不親饋,則不拜而食。」亦有失禮而不親饋者。玉藻:「孔子食於季氏,不辭,不食肉而飧。」以季氏進食不合禮故也。坊記云:「君子不以非廢禮,不以美沒禮。」故食禮,主人親饋則拜而食,主人不親饋則不拜而食。此盛饌爲己設而主人親饋,故改容而起以辭謝之。若指盛饌爲禮,則仍是以其饌矣。

迅雷風烈必變。

【考證】玉藻:若有疾風迅雷甚雨則必變,雖夜必興,衣服冠而坐。◎論語補疏:雷風之來,即疾急而至於猛烈。「迅雷風」三字連讀,鄭以疾屬風,以烈屬雷,互明之也。◎論語訓:不言烈風者,欲明二者有一皆變。

【集解】鄭曰:「敬天之怒也。風疾雷爲烈。」

【集注】迅,疾也。烈,猛也。必變者,所以敬天之怒。記曰:「若有疾風迅雷甚雨則必變,雖夜必興,衣服冠而坐。」此一節記孔子容貌之變。

○升車,必正立,執綏。

【考異】徐鉉說文注引文上題「禮曰」。

【考證】論語釋故:君升有二綏:一曰良綏,君升所用。一曰散綏,亦曰貳綏,僕右升所用。皆系於車。少儀:「執君之乘車則坐,僕者右帶劍,負良綏,申之面,拖諸幦,於散綏升,執轡然後步。」曲禮:「君車已駕,僕取貳綏跪乘。大夫以下則惟一綏,升車則僕人授。」少儀:「僕於君子,升下則授綏。」曲禮:「凡僕人之禮,必授人綏。若僕者降等則受,不然則否。若僕者降等,則撫僕之手,不然則自下拘之。」是則正立執綏蓋謂僕人方授時耳。◎潘氏集箋:「升車王履乘石,尸乘以幾」,注:「謂尊者慎也。」而大夫士所履以乘者不見於經。鄉黨圖考謂:「孔子升車必正立執綏,則是履地而升,蓋不敢同於尊者也。」

【集解】周曰:「必正立執綏,所以爲安也。」

【唐以前古注】:謂孔子升車禮也。綏,牽以上車之繩也。若升車時,則正立而執綏以上,所以爲安也。

【集注】綏,挽以上車之索也。范氏曰:「正立執綏,則心體無不正而誠意肅恭矣。蓋君子莊敬,無所不在,升車則見於此也。」

車中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

【考異】釋文:魯讀「車中內顧」,今從古也。◎盧文弨鍾山札記:張衡東京賦:「夫君人者,黈纊塞耳,車中不內顧。」薛綜注:「內顧,謂不外視臣下之私也。」李善注:「魯論語曰:『車中不內顧』」按魯論作「內顧」,無「不」字,乃刻本於賦及注俱增「不」字,此但知今本而不知魯論本也。賦之「車中內顧」與「黈纊充耳」皆四字爲句,加一字則參差不齊矣。崔駰銘今載古文苑,有三章。車左銘曰:「正位授綏,車中不顧。」其車右銘云:「箴闕旅賁,內顧自勅。」車後銘云:「望衡顧轂,允慎於容。」段若膺云:「觀此二章,益可證車左銘之爲內顧矣。」崔銘中之「正位」即「正立」,古位、立通。◎論語古訓::漢書成紀贊「升車正立,不內顧」,師古曰:「不內顧者,謂儼然端嚴不回顧也。此本論語鄉黨篇。今論語云『車中內顧』說者以爲前視不過衡軛,旁觀不過輢轂,與此不同。」文選東京賦云「車中內顧」,薛注:「內顧,謂不外視。」李注:「魯論語曰:『車中內顧』」臧在東曰:「何既從鄭作『不內顧』乃不采鄭校之言,而反取魯論內顧之說。後人於包注『內顧;上加『不;字,致漢書文選並爲增易誤矣。幸薛注尙未誤,師古說亦分明,今宜據正之。」包慎言温故錄風俗通過譽云:「升車必正立執綏內顧,不掩不備,不見人短。」亦魯論說。今本亦多「不」字。◎太平御覽色類述論語:車中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色斯舉矣。◎翟氏考異:魯論「內顧」上無「不」字,鄭以古論就校增之。文選東京賦注引魯論語「車中不內顧」,特題魯曰,而仍有「不」字,題非率意歟?御覽取「色斯舉」句而連及於此節,見解似獨別。郝氏論語詳解分鄉黨章節,以「車中」至末爲一章,其觸發於御覽也夫。◎黃氏後案:「親指」當作「新指」。

【集解】包曰:「與中內顧者,前視不過衡軛,旁視不過輢轂也。」

【唐以前古注】:內,猶後也。顧,回頭也。升在車上,不回頭後顧也。所以然者,後人從己者不能常正,若轉顧見之,則掩人私不備,非大德之所爲,故不爲也。疾,高急也。在車上言易高,故不疾言,爲驚於人也。車上既高,亦不得手有所親指點,爲惑下人也。◎又引衛瓘云:不掩人之不備也。◎又引繆協云:車行則言傷疾也。

【集注】內顧,回視也。禮曰:「顧不過轂。」三者皆失容且惑人。此一節記孔子升車之容。

○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曰:「山梁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

【考異】談經苑引講錄:此文前後倒置。夫子見山梁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去共之,雉三嗅而作,故歎曰:「色斯舉矣,翔而後集。」◎論衡定賢篇:大賢之涉世也,翔而後集,色斯而舉。◎古史孔子弟子傳:山梁雌雉,子路拱之。孔子歎之也,時哉時哉。三嗅而作,以有好鬬而死,自取之也,而豈其時哉?然子路終不悟也。◎義門讀書記:「色斯」二句,集解中本不與下雌雉相屬,朱子亦據胡氏,謂雉之飛也決起,其止也下投,無翔集之狀。故雖與下通爲一節,注中仍謂二句上下必有闕文。其謂色舉翔集即雉,移「山梁雌雉」一句冠於首,則辭意尤明者,始於陳定宇也。◎黃氏後案:色,謂人物色之也。韓詩外傳二引經義如此。王伯申曰:「漢人多以色斯二字連讀。色斯者,狀鳥舉之疾也。」引論衡定賢篇及漢碑文爲證,亦一義也。注云:「有闕文。」李安溪、姚秋農云:「弟子欲記夫子贊雉之言,而先記此以明時之義。經中記事如此者甚多,無闕文。」文選七發注引題「子曰」字,並引鄭注云:「孔子山行,見一雌雉食其粱粟。」似通「梁」爲「粱」。◎韓李筆解引文「曰」上有「子」字。◎論語後錄:依義當作「粱」。三蒼曰:「好粟曰粱,」字從米,不從木,與浮梁之梁異。◎釋文:「時哉」,一本作「時哉時哉」。◎義疏引虞氏贊曰:「山梁雌雉時哉。」以此解上義也,無重文。「共」作「供」。◎後漢書班固傳注、太平御覽羽族部引論語:「山梁雌雉時哉。」皆無重文。◎藝文類聚太平御覽述論語,作「子路拱之」。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古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共」作「供」。五經文字:說文「齅」字,經典相承作「嗅」,論語借「臭」字爲之。玉篇引論語:三齅而作。◎論語集說:「嗅」疑作「嘆」。◎節孝語錄書齋夜話俱曰:」三嗅「當作」「三嘆」。◎釋雅:或云」三噫「之譌。◎司馬光類篇「迮」字下引論語「三嗅而迮」。◎翟氏考異呂氏春秋季秋紀云:「子路掩雉,得而復釋之。」似先秦人已解此「共」爲「拱執」之義。集注所云石經,蜀石經也。晁氏有石經考異,此引其說:「劉氏云『見爾雅;者,須屬文鳥曰狊是也。狊,古闃反,從目,不從自,與臭字形聲俱別。舊本嗅或無口,五經文字言之,故其形得與戛臭相似。荀卿禮論言祭祀處有「三臭不食」之文,恐此三嗅亦謂以雉共祭。特殘脫之餘,難以鑿說之耳。」

【考證】四書稗疏:古無「嗅」字,許救切者從鼻,從臭。鼻吸氣也,施於雌雉之作固必不可。按此「三嗅」當作「狊」,音古闃切。狊從目,從犬。犬之瞻視,頭伏而左右顧,鳥之驚視也亦然,故郭璞謂「張兩翅狊狊然」,謂左右屢顧而張翅欲飛也。若謂張翅爲狊,則鳥之將飛,一張翅而即翀舉,奚待三哉?◎論語補疏:荀子禮論云:「利爵之不醮也,成事之俎不嘗也,三狊之不食也,一也。」何注本此。◎劉氏正義:「共」,本又作「供」,皇本作「供」。藝文類聚鳥部上、太平御覽羽族部並引作「拱」。案作「拱」是也。呂氏春秋審己篇:「故子路揜雉而復釋之。」高誘注:「所得者小,不欲夭物,故復釋之。」揜即是拱。爾雅釋詁:「拱,執也。」意者雉正倦飛,子路揜而執之,此亦隨意之樂趣,而旋即釋之,於是雌雉駭然驚顧,遂振迅而起也。集注云:「劉聘君曰:『嗅當作狊,古闃反,張兩翅也。見爾雅』」考爾雅釋獸云:「獸曰釁,人曰撟,魚曰須,鳥曰狊。」並動走之名。狊字從目,從犬。說文訓犬視,亦驚顧之意。其字與「臭」相似,故相沿譌爲臭。唐石經「臭」字左旁加口作「嗅」,則後人所改。五經文字此字尙作「臭」也。然玉篇已引作「齅」。「齅」即「嗅」正字。集注引石經又作「戛」。錢氏大昕養新錄以爲孟蜀刻字經三寫,不能無誤,其信然矣。

【集解】馬曰:「見顏色不善則去之。」周曰:「回翔審觀而後下止也。」何曰:「言山梁雌雉得其時,而人不得其時,故歎之。子路以其時物,故共具之。非本意,不苟食,故三嗅而作。作,起也。」

【唐以前古注】釋文引鄭注:孔子山行,見一雉食梁粟也。◎:謂孔子在處觀人顏色而舉動也。謂孔子所至之處也,必回翔審觀之後乃下集也。此記者記孔子因所見而有歎也。梁者,以木架水上,可踐渡水之處也。孔子從山梁間過,見山梁間有此雌雉也。時哉者,言雉逍遥得時所也。所以有歎者,言人遭亂世,翔集不得其所,是失時矣。而不如山梁間之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是得其時,故歎之也。獨云雌者,因所見而言也。◎又引繆協云:自「親指」以上,鄉黨拘拘之禮,應事適用之跡祥矣。有其禮而無其時,蓋天運之極也。將有遠感高興,故色斯舉矣。◎又引顧歡云:夫棲遲一丘,雉之道適也。不以剛武傷性,雌之德也。故於翔集之下,繼以斯歎,而仲由之獻偶與歎不諧。若即饗之,則事與情反;若棄而弗禦,則似由也有失。故三嗅而起,則心事雙合。◎又引虞氏云: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此以人事喻於雉也。雉之爲物,精儆難狎,譬人在亂世,去危就安,當如雉也。曰「山梁雌雉,時哉時哉」,以此解上義也。時者,是也。供,猶設也。言子路見雉在山梁,因設食物以張之。雉性明儆,知其非常,三嗅而作,不食其供也。正言雌者,記子路所見也。◎筆解:韓曰:「以爲食具,非其旨。吾謂嗅當作嗚嗚之鳴,雉之聲也。」李曰:「子路拱之,雉嗅而起,記者終其事爾。俗儒妄加異義,不可不辨也。」

【集注】言鳥見人之顏色不善則飛去,回翔審視而後下止。人之見幾而作,審擇所處,亦當如此。然此上下必有闕文。邢氏曰:「梁,橋也。時哉,言雉之飲啄得其時。子路不達,以其時物而共具之。孔子不食,三嗅其氣而起。」晁氏曰:「石經『嗅』作『戞』,謂雉鳴也。劉聘君曰:嗅古作狊,古闃反。張兩翅也。見爾雅。」愚按如後兩說,則「共」字當爲拱執之義。然此必有闕文,不可彊爲之說。姑紀所聞,以俟知者。

【別解一】四書辨證論語集說謂「嗅」當作「歎」,節孝語錄、書齋夜話俱曰「三嗅」作「三歎」,釋雅或云「三嗅」是「三噫」之譌,皆主夫子言也。今考揚子五百篇有「孔子雉噫」之句。楊升庵丹鉛錄申其說曰:「揚子論孔子因女樂去魯不聽政,諫不用,雉噫。注云:雉噫,猶歌歎之聲。梁鴻五噫之類也。衝波傳云:『孔子相魯,齊人歸女樂沮之,孔子乃行。睹雉之飛,歎曰:「山梁雌雉,時哉時哉!色斯舉矣,翔而後集。」因爲雉噫之歌曰:「彼婦之口,可以出奏。彼婦之謁,可以死北。優哉遊哉,聊以卒歲。」;揚子所云雉噫者指此。唐人學宮碑云:『聆鳳衰於南楚,歌雉噫於東魯』,亦用揚子之語也。或云『三嗅』爲『三噫』,蓋因『雉噫』二字而意之耳。又以梁鴻有五噫,此文想是三噫。三歎與三噫義同,大約以子路不達夫子之意而共之,子故三歎息而起。」

【別解二】菣厓考古錄:子路從而執之,雌雉方食,遂三嗅其梁粟而作。

【別解三】論語俟質:子路以夫子歎雉之得時。肅然改容,竦手上収。雌雉注之,疑將篡己。遂三振翅而起。

按:以上諸說均勝舊注。「共」與「拱」同。經學卮言、論語後錄菣厓考古錄並據呂氏春秋季春紀「子路揜雉而復釋之」,謂爲執取。然以爲執之,不如竢質但云竦手上収,尤合上文「色斯舉矣」意也。說文口部無「嗅」字。鼻部有「齅」字,云:「以鼻就臭也。從鼻,從臭,臭亦聲。疑「嗅」爲「齅」之訛,故玉篇引論語作「齅」也。荀子榮辱篇云「三臭之不食也」,楊注:「臭,謂歆其氣。」則又省作「臭」。爾雅云「鳥曰狊」,郭注:「張兩翅。」湛園劄記、論語竢質論語後錄據此並云「嗅」當作「狊」。三說中當以江氏竢質說最長。」

【餘論】論語述何:孟子曰:「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聖之時者也。」鄉黨篇記夫子言行皆中乎禮,而歸之時,中禮以時爲大也。◎讀四書大全說爾雅言「鵲鵙醜其飛翪」,謂竦翅上下,一收一張也。「鳶烏醜其飛翔」,謂運翅回翔也。「鷹隼醜其飛翬」,謂布翅翬翬然疾也。今觀雉之飛,但忽然竦翅,一直衝過隴間,便落草中,差可謂翪,而何嘗有所謂運翅回翔而後集者哉?雌雉之在山梁,夫子、子路交至乎其側而猶不去,則又豈「色斯舉矣」之謂?新安云:「色舉翔集即謂雉也。」亦不審之甚矣。時哉云者,非贊雉也,以警雉也。鳥之知時者,色斯舉矣,翔而後集。今兩人至乎其前,而猶立乎山梁,時已迫矣,過此則成禽矣。古稱雉爲耿介之禽,守死不移,知常而不知變,故夫子以翔鳥之義警之,徒然介立而不知幾,難乎免矣。人之拱己,而始三嗅以作,何其鈍也。然此亦聖人觀物之一意而已,非謂色舉翔集便可與聖人之時中同一作用。西山以孔子去魯衛、伯夷就養文王比之,則大悖矣。◎經正錄:此章朱子闕疑,不彊爲說。後儒以時字解之。孫夏峰曰:「夫子聖之時,故記者以此終焉。時止則止也,山梁雌雉見非鳳儀之時。」船山又云:「考荀子禮論曰『三臭之不食也』史記引作『三侑』則侑、臭古字蓋通。夫子歎鳥之舉止得時,隱以譬君子去留知幾。蓋夫子周流列國,托於君及士大夫,有所爲而言。子路聞言即悟,促爲夫子供張作食。夫子喜子路之解己意,爲之三侑成禮,不待飽而與子路同去。記者以此明夫子之可速則速,而子路得與之也。」亦一義也。

【發明】反身錄:時哉時哉,即經所謂「鳥獸咸若」也。子路一共遂三嗅而作,鳥固知己,緣人機動,人無機心,鳥則自若。可見人心一動,斯邪正誠僞終難自掩,鳥微物且然,況人至靈而神乎?物猶不可欺,人豈可欺乎?是故君子慎動,動而無妄,可以孚人物感幽明,一以貫之矣。

字數:18711,最後更新時間:2023-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