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集釋


卷十一 雍也上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

【考異】七經考文補遺:古文「南面」下有「也」字。

【考證】經義述聞:南面,有謂天子及諸侯者,有謂卿大夫者。雍之可使南面,謂可使爲卿大夫也。大戴禮子張問入官篇:「君子南面臨官。」史記樗里子傳:「請必言子於衛君,使子爲南面。」蓋卿大夫有臨民之權,臨民者無不南面。仲子之德可以臨民,論語摘輔象曰:「仲弓淑明清理,可以爲卿。」爲卿則南面臨民矣。包注、皆云可使爲諸侯,故集注因之。然身爲布衣,安得僭擬於人君乎?至說苑修文篇又以南面爲天子,則更失聖言之意矣。淩廷堪禮經釋義:此南面指人君,亦兼卿大夫士言之,非春秋之諸侯及後世之帝王也。考少牢饋食禮,爲祭期。「主人門東南面,宗人朝服北面」。又明日,「主人朝服即位於廟門之外,東方南面」。檀弓:「司寇惠子之喪,文子退,扶適子南面而立。」此卿大夫之南面也。士冠禮,初加再加,皆云「出房南面」,三加如加皮弁之儀。賓禮冠者筵於户西南面。特牲饋食禮「夙興。主人立於門外,東方南面,視側殺」,此士之南面也。是有地有爵者皆得南面稱君而治人也。後儒乃以南面爲帝王之稱,此與說:「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謂孔子各許三子以諸侯之位者同一傎也。◎劉氏正義:大學言格物致知,而極之治國平天下。夫治國平天下皆天子諸侯之所有事,而列於大學之目,此正言人盡倫之學。若曰爲君而後學爲君,爲臣而後學爲臣,則當其未學,便已廢倫。一旦假之以權,其不至於敗乃事者幾希。孟子謂「士志仁義,不能殺一無罪」,此亦指天子諸侯言之,故曰:「大人之事備矣。」大人以位言之,舉位則德自見。蓋德必稱其位,而後爲能居其位。故夫天子諸侯卿大夫士位之差,即德之差。其德能爲天子而爲天子,則舜禹之由登庸而進也。其德能爲天子諸侯而僅爲卿大夫或僅爲士,則孔孟之不得位以行其道也。孟子云:「匹夫而有天下,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薦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荀子謂:「聖人之得勢者,舜禹是也。聖人之不得勢者,仲尼、子弓是也。」子弓即仲弓。夫子議禮考文,作春秋,皆天子之事。其答顏子問爲邦,兼有四代之制。蓋聖賢之學,必極之治國平天下。其不嫌於自任者,正其學之分內事也。夫子極許仲弓而云可使南面。而其辭隱,其義顯。包鄭均指諸侯,劉向則謂天子,說雖不同,要皆通也。近之儒者謂爲卿大夫,不兼天子諸侯,證引雖博,未免淺测聖言。◎王崇簡冬夜箋記:可使南面,可使從政也。皇極經世所云極是。今人皆以帝王言之,豈有孔子弟子可爲帝王者乎?

【集解】包曰:「可使南面者。言任諸侯,可使治國政也。」

【唐以前古注】檀弓正義引鄭注:言任諸侯之治。

【集注】南面者,人君聽治之位。言仲弓寬洪簡重,有人君之度也。

【餘論】黃氏後案:劉原父謂顏子爲邦,是王天下之任。可使南面,是君一國之任。詳見書小傳,極確。

○仲弓問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簡。」仲弓曰:「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不亦可乎?居簡而行簡,無乃大簡乎?」子曰:「雍之言然。」

【考異】注疏本「大」字作「太」。後案:此與上章以類聯,古注各自爲章。

【考證】翟氏考異:莊子「子桑户與琴張爲友」,又子貢以子桑事問孔子,胡氏謂此伯子即户,以時論之,誠是。漢書人表次子桑于六國時,不惟于論語違,即莊周書亦不合。◎論語後錄呂氏春秋「秦穆公師百里奚、公孫枝」,高誘注:「公孫枝,秦大夫子桑也。」與鄭說同。說苑:「孔子見子桑伯子,伯子不衣冠而處。弟子曰:『夫子何爲見此人乎?』子曰:『其質美而無文,吾將說而文之。』」與夫子同時,恐非即公孫枝矣。◎劉氏正義:左傳言子桑之忠,知人能舉善,並無行簡之事。鄭此說未可據也。莊子山木篇「孔子問子桑雽」云云,異日桑雽又曰「舜之將死」云云。釋文「雽,音户。本又作『𩁹』,音于。李充云:『桑姓,雽其名,隱人也。』或云:『姓桑雽,名隱。』」釋文所載二說,以前說爲是。至大宗師篇言桑户與孟子反、琴張爲友,楚辭涉江篇以接輿、桑扈并舉,雽、户、扈音近通用。與孔子同時,漢書古今人表列於周顯王之世,非也。王逸楚辭注謂桑扈爲隱士,與莊子李注同,則通志氏族略以爲魯大夫者亦非。桑氏,伯字,下子字爲男子之美稱,上子字則弟子尊其師者之稱,如子沈子、子公羊子之例。

【集解】王曰:「伯子書傳無見焉。」孔曰:「以其能簡,故曰可也。居身敬肅,臨下寬略,則可也。」包曰:「伯子之簡,太簡也。」

【唐以前古注】釋文引鄭注:子桑,秦大夫。◎虞喜云:說苑曰:「孔子見伯子,伯子不衣冠而處。弟子曰:『夫子何爲見此人乎?』曰:「其質美而無文,吾欲說而文之。』孔子去,子桑伯子門人不悦,曰:「何爲見孔子乎?』曰:『其質美而文繁,吾欲說而去其文。』故曰文質修者謂之君子,有質而無文謂之易野。子桑伯子易野,欲同人道於牛馬,故仲尼曰:『太簡無繁,吾欲說而文之。』」

按:喜字仲寧,餘姚人,預之兄,晉書有傳。册府元龜云:「虞喜累徵博士不就,說毛詩略,注孝經,撰周官駮難,又注論語讚九卷。」隋書經籍志:「論語九卷,鄭玄注,晉散騎常侍虞喜讚。」又云:「梁有新書對張論十卷,虞喜撰,亡。」而唐藝文志亦有虞喜鄭玄論語注十卷。陸德明經典序錄不著讚注之名,則二書先後並佚。王肅有心難鄭,故以爲伯子書傳無見。虞氏取說苑孔子見伯子事,隱規鄭失,且以補子雍之缺,已開後來考據之風。惜高文典册,湮沒不傳,爲可慨耳。

【集注】子桑伯子,魯人。胡氏以爲疑即莊周所稱子桑户者是也。伯弓以夫子許己南面,故問伯子如何。可者,僅可而有未盡之辭。簡者,不煩之謂。言自處以敬,則中有主而自治嚴,如是而行簡以臨民,則事不煩而民不擾,所以爲可。若自處以簡,則中無主而自治疏矣,而所行又簡,豈不失之大簡而無法度之可守乎?家語記伯子不衣冠而處,夫子譏其欲同人道於牛馬,然則伯子蓋大簡者,而仲弓疑夫子之過許與?仲弓蓋未喻夫子可字之意,而其所言之理有默契焉者,故夫子然之。

按:詹氏道傳四書纂箋云:「家語無此文,集注誤也。同人道於牛馬句,亦非夫子所譏,考此條事出說苑,並非家語,同人道於牛馬,乃劉向語,亦非夫子語。蓋當時考據之風氣未開,往往不及細檢原書,故有此失,然小疵終不掩其大醇也。」四書釋地三續有集注援引多誤一條,列舉凡數十事,而此條尙不在內,亦可見錯誤之多。朱子博極羣書,猶不能免,甚矣著書之難也。

【餘論】四書翼注:此章只重辨簡,不重論敬,蓋敬是臨民不易定理,不消重新張大其辭。仲弓之所辨,夫子之所許,總爲此簡字。字面如一,來歷不同。居敬之簡,見識精明,當務之爲急,器量威重,執要以御繁,如是則民受和平安靜之福。居簡之簡,得一遺二,精神不能兼顧,貪逸憚勞,叢脞而不自知,如是則民受其苟且率略之弊。此言不但判斷伯子人品清楚,實天下後世南面者之圭臬也,故夫子亟然之。

【發明】鹿善繼四書說約:治民全在不擾,而省事本於勞心。居敬者衆寡小大無敢慢,此心日行天下幾徧,洞察情形,而挈其綱領,所行處精神在焉,即所不行處,精神亦無不在。如此行簡,民安可知。居簡之簡,一切放下,全無關攝,廢事生弊,可勝言哉,陳震筤墅說書論語經正錄引)。末世定例成規,密如網罟,守其章程,賢者有所難周,芟其繁冗。天下未嘗不治。可伯子者以此。然以不擾於外者爲簡,子所以僅可伯子也。而以貫攝於心者爲簡,雍所以可使南面也。知簡之可以祛煩,再知敬之可以運簡,則仲弓之可使,伯子之僅可,已判然矣。◎四書恒解:自古聖王不過居敬行簡而已。子曰「爲政以德,譬如北辰」,無爲而治,恭己南面,皆是義焉。後世清談玄虛之士,託於黃老,以藐棄一切爲高明,恍惚離奇爲玄妙,談天雕龍之輩復揚其波,而於是聖人無爲之治亦混於異端。周衰道廢,重以狂秦苛暴,民不聊生。漢興,除秦苛法,與民休息,一二修潔之士,若申公、蓋公等,不事繁文,聽民生息,一時遂至安平。然數人及文景不過得聖賢恭儉之大意而已,若使果有居敬行簡之實學,其規爲當不止此。

○哀公問:「弟子孰爲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

【考異】皇本「問」下有「曰」字。◎論衡問孔篇兩述此文,一作「哀公問孔子」,一作「孰謂好學。」◎文選懷舊賦注引論語曰:哀公問孔子:「弟子孰謂好學?」孔子曰:『有顏回者,不幸短命死矣。」上有「孔子」字,下無「好學」字。又楊仲武誄注引文。「顏回者」下亦無「好學」二字。◎釋文:或無「亡」字,即連下句讀。◎羣經平議:「亡」字衍文也,此與先進篇語有詳略。此云「今也則未聞好學者也」,彼云「今也則亡」,此詳而彼略,因涉彼文而誤衍「亡」字,則既云亡,又云未聞好學,於辭複矣。◎釋文曰:「本或無亡字。」當據以訂正。

【考證】拜經日記:五十以下而卒皆可謂之蚤。「三十一」之文不知所本,必係王肅僞撰。公羊傳哀公十四年:「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子路死。子曰:『噫!天祝予!』西狩獲麟。孔子曰:『吾道窮矣!』何休注:「天生顏淵、子路爲輔佐,皆死者,天將亡夫子證。時得麟而死,此亦天告夫子將沒之徵。(孔丛伯公羊通義曰:「子路死事在哀公十五年。顏淵死年,諸書乖互。推泗水侯之沒,先聖年七十,而論語有『有棺無椁』之言,則淵卒又少在後,蓋亦當哀十二三年間也。」)又史記孔子世家:「河不出圖,雒不出書,吾已矣夫。颜淵死云云:」夫子曰「天喪予」,曰「天祝予」,曰:「吾道窮」,曰「吾已矣」者,是皆孔子將沒之年所言,故公羊春秋及弟子傳皆連言之。則顏子之死必與獲麟、子路死、夫子卒相後先。孔子年七十一獲麟,七十二子路死,七十三孔子卒。顏子少孔子三十歲,孔子七十,顏子已四十也。又史記世家云:「伯魚年五十,先孔子卒。」以核家語孔子年二十而生伯魚之說,尙不甚遠。則伯魚卒時,孔子年六十九。據論語顏子死在伯魚之後,則孔子年七十時,顏子正四十也。魯哀、季康之問,皆在哀十一年,孔子反魯之後,(反魯時年六十八。)時顏子新卒,故聖人述之有餘痛焉。論語先進篇疊書顏子死者四,而首冠以季康子問,明其爲一時事也。若王肅說孔子年六十一颜子死,此正孔子自陳還蔡之年,猶未反魯,哀公、康子何從問詢?且此時去困阨陳蔡首尾三載(孔子六十三阨陳蔡),如六十一顏子已死,孔子思從難諸賢,何以首及顏子?展轉究覈,便可知王肅家語削奪先賢年齒以求勝其私說,死不容誅矣。◎劉氏正義史記仲尼弟子傳:「顏回少孔子三十歲。年二十九,髮盡白,蚤死。」未著卒之歲年。家語弟子解始云「三十二而死」,王肅注:「校其年,則顏回死時孔子年六十一。」李氏鍇尙史辨之云:「顏子卒於伯魚之後。按譜孔子七十而伯魚卒。是顏子之卒,當在孔子七十一之年。顏子少孔子三十歲,是享年四十有一矣。」江氏永乡黨圖考、毛氏奇龄稽求篇、孔氏廣森公羊通義並略同,但與李鍇說差少一年,今更無文定之也。◎論語稽家語有定公弔顏回事,則孔子似死於定公時,特年紀不合耳。清按史記「顏子少孔子三十歲」,則生於昭公二十一年庚辰。其卒後於伯魚,則在哀公十二年戊午歲以後,年在四十左右,此爲確據。若死於定公時,則在定末年丙午之先,不惟無三十二,且未滿二十七矣,不足據。又按顏子生於庚辰,則三十二歲辛亥,乃魯哀公五年。先進篇記陳蔡之從,顏子居首,又匡之畏,顏子在後,則孔子周遊,顏子實從。考孔子甲辰去魯,丁巳返魯,而辛亥去庚戌陳蔡之厄只一年,顏子若死於此時,是道路死矣,何顏路请車不曰以爲輲車,而曰以爲椁乎?今攷以車爲椁,確爲殯棺之椁,且子史別傳亦無顏子道死之文,則是從孔子返魯而後死,所謂年在四十左右者益屬有徵矣。顏子三月不違仁,仁者宜壽,而四十不得爲壽,故曰短命。◎論語訓:高誘說顏淵卅八而卒,其卒年蓋在獲麟前。獲轔孔子年七十,淵年四十也。三十八之說是矣。

【集解】凡人任情,喜怒違理,顏淵任道,怒不過分。遷者,移也。怒當其理,不移易也。不貳過者,有不善未嘗復行也。

【唐以前古注】:學至庶幾,其美非一,今獨舉怒過二條者,蓋有以也。爲當時哀公濫怒貳過,欲因答寄箴者也。

【集注】遷,移。貳,復也。怒於甲者不移於乙,過於前者不復於後。顏子克己之功至於如此,可謂真好學矣。短命者,顏子三十二而卒也。既云今也則亡,又言未闻好學者,蓋深惜之,又以見真好學者之難得也。◎程子曰:「喜怒在事,則理之當喜怒也。不在血氣,則不遷。若舜之誅四凶也,可怒在彼,己何與焉?如鑑之照物,妍媸在彼,隨物應之而已,何遷之有?」

【別解】論衡問孔篇:哀公問弟子孰爲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今也則亡,不遷怒,不貳過。」何也?曰並攻哀公之性遷怒貳過故也。因以問,則並以對之,兼以攻上之短,不犯其罰。◎:一曰:以哀公遷怒貳過,而孔子因以諷諫。◎論語稽:哀公問政。子曰:「文武之政在方策。」問民服。子曰:「舉直錯枉。」則哀亦必可以有爲之君。觀其後欲以越伐魯而去三家,則此時弟子好學一問,殆有求賢自輔之意乎?顏子問爲邦,夫子告以取法四代,蓋帝王之佐也。使哀公得之爲輔,斷不至輕舉妄動,不沒於魯。觀夫子卒,公誄之曰:「天不遺一老,莫相予位焉。」正有無限含意未伸者在。

【餘論】讀四書大全說朱子既云不遷怒貳過是顏子好學之符驗,又云不是功夫未到,而遷怒貳過,只且聽之,此處極不易分曉。蓋不遷怒者,因怒而見其不遷也。不貳過者,因過而見其不貳也。若無怒無過時,豈便一無所學?且舍本以治末,則欲得不遷而反遷,欲得不貳而又貳矣。故曰非只學此二事,不遷不貳是其成效。然無怒無過時即有學在,則方怒方過時豈反不學?此扼要處放鬆,更不得力。故又曰但克己功夫未到時,亦須照管總原,要看出顏子心地纯粹謹嚴無間斷處。故兩說相異,其實一揆。易云「有不善未嘗不知」,此是克己之符驗。知之未嘗復行,是當有過時功夫。可見亦效亦功,並行不廢。以此推之,則不遷怒亦是兩層賅括作一句說:若無故妄怒於所不當怒者,則不復論其遷不遷矣。怒待遷而後見其不可,則其以不遷言者必其當怒者也。怒但不遷,即無害於怒效也。於怒而不遷焉,功也,則亦功效雙顯之語也。◎後案:不遷怒者,惡惡如其分,不因一人之怒濫及無辜,不以一事之怒留爲宿怨也。天地有雨寒,不害暘燠之氣,帝王有刑罰,不妨慶賞之心,顏子不遷怒猶是矣。不貳過有二說,唐韓子云:「不貳者能止之於始萌,絶之於未形,不貳之於言行也。」此援易「不遠復」之義而本何解也。程子說同。朱子云:「不必問是念慮之過、形顯之過,但過不可貳耳。」漢書谷永傳「毋貳微行,出飲之過」,顏引注此經爲證云:「貳,謂重爲之也。」此朱子說所本。語錄稱朱子說云:「聖人無怒,何待不遷。」必非朱子之言也。何晏用列莊之說,以爲聖人無喜怒哀樂。王輔嗣非之,以爲聖人之情應物而無累於物者也。今以其無累,遂謂不復應物,失之遠矣。

【發明】陸桴亭思辨錄:不遷怒正顏子正心功夫到處。凡心最忌有所,有所便不正。遷怒即所謂有所忿懥也。喜怒哀樂四者,惟怒最易有所。故顏子不遷怒,孔子稱之以爲難。◎反身錄:學所以约情而復性也。後世則以記誦聞見爲學,以誦習勤聞見博爲好學。若然,則孔子承哀公之問,便當以博學篤志之子夏、多聞多識之子貢對。夫何舍二子而推靜默如愚之顏氏爲也?即推顏氏,何不推其誦習如何勤劬,聞見如何淵博,而乃以不遷不貳爲好學之實?可見學苟不在性情上用功,則學非其學。性情上苟不得力,縱夙夜孜孜,博極羣籍,多材多藝,兼有衆長,終不可謂之好學。◎又曰:顏孟而後,學能涵養本原,性情得力,莫如明道先生。蓋資秉既異,而充養有道,純粹如精金,温潤如良玉,寬而有制,和而不流。其言曰:「七情之發,惟怒爲甚。能於怒時遽忘其怒,其於道思過半矣。」薛敬軒亦云:「氣直是難養。余克治用力久矣,而忽有暴發者,可不勉哉!」二十年治一怒字,尙未消磨得盡,以是知克己最難。吴康齋所著日錄則專以戒怒懲忿爲言。有曰:「去歲童子失鴨,不覺怒甚。今歲復失鴨,雖當下不能無怒,然較之去歲則微,旋即忘懷。」此必又透一關矣。謝上蔡患喜怒,日消磨令盡,而內自省,大患乃在矜,痛克之。與程子別一年來見,問所學。對曰:「惟去得一矜字。」曰:「何謂也?」上蔡曰:「懷固蔽自欺之心,長虛驕自大之氣,皆此之由。」以上四先生皆實實在性情上用功,此方是學,此方是好學。雖中間用功有難易,得力有淺深,而好其所當好,學其所當學則一也。

按:問好學而答以不遷怒不貳過,則古人所謂學,凡切身之用皆是也。古人之學,在學爲人。今人之學,在求知識。語云:「士先器識而後文藝。」不揣其本,而惟務其末,嗚呼!此後世之所以少治而多亂,而古今之人之所以不相及歟?

○子華使於齊,冉子爲其母請粟。子曰:「與之釜。」請益。曰:「與之庾。」冉子與之粟五秉。

【考異】史記弟子傳「冉子」作「冉有」。

【考證】潘氏集箋:冉子或以爲伯牛。蓋以尸子數孔門六侍曰「節小物,伯牛侍」爲證。經史問答謂檀弓「伯高之喪,孔氏使者未至,冉求束帛乘馬而將之」,亦足爲是事之證。則無以定其爲伯牛矣。論語稱子者,自曾閔有三子外,惟冉求,則以稱子之例校之,終未必是伯牛也。◎劉氏正義:「使」者,夫子使之也。此與原思爲宰,不必同在一時。弟子類記之,以見聖人取予之際各有所宜爾。冉子,據鄭注即冉有。稱子者,冉有門人所記也。陳瑑六九齋撰述槀(集箋引):釋量曰:「考工記㮚氏:『爲量,深尺,內方尺,而圓其外,其實一鬴。』案圓內容方,方之對角斜弦即圓徑也。率以方五斜七,則量之圓其外者,其徑爲尺有四寸矣。以徑求周,則量之周於舊率爲四尺二寸,於密率爲四尺二寸九分有奇。若求量積,不必於圓周求之,當以方尺深尺者積千寸率之。特千寸之積,不足六斗四升也,何言乎其實一鬴也?蓋鬴之爲言,斧也。斧之形背廣而刃狹。鬴名取義於斧,其器則底弇而口侈,方尺者其底面,漸侈而至于口,則不止方尺矣。然則上方之微侈者亦可以算測之乎?曰此當以方亭之法求之。上方蓋尺四寸五分也,自乘得二千一百寸有二寸五分,又以下方之尺自乘得數相并,又以高乘之,乃如方亭之法三而一,得一千有三十三寸之積。乃以斛率之,一六二除之,適得六斗四升稍不足也。不然,置千寸之積,而以斛率之三等求之,皆不合一鬴之實。夫斛率有二千七百寸者矣,則量實止三斗七升也。斛率有千六百二十寸者矣,則量實止六斗一升九也。斛率有二千五百寸者矣,則量實四斗也。皆不合於六斗四升之爲鬴也。」◎戴震論語補注:二斗四升曰庾,十六斗曰籔。庾與籔音聲相通,傳注往往譌溷。論語「與之庾」,謂於釜外更益二斗四升。蓋與之釜已當,所益不得過乎始與?潘氏集箋:丹陽姜兆錫儀禮補注據考工記注「觳受斗二升」,謂庾實二斗四升。初非聘禮記十六斗之籔,自包注論語以庾爲逾,而晉杜氏之注左傳,唐賈氏之疏聘禮記與考工,及宋邢昺之疏論語,遂展轉成誤。小爾雅義證非之,謂考工記㮚氏爲量,煎金錫以爲之。而陶人之庾與甗甑盆鬲皆瓦器,或者用之以盛,未必即以爲量。况陶人注云:「庾讀如『請益,與之庾』之庾。」云「讀如」,則陶人之庾非即論語之庾明甚。故賈公彦謂庾本有二法,而孔穎達左傳疏亦云:「彼陶人所作庾自瓦器,今甕之類,非量器也。」與此名同實異。論語后錄謂鄭康成讀考工之庾與此庾同,是鄭以此爲二斗四升之庾矣。庾,說文解字作「斞」。論語速竢質引錢坫說而云:「與之庾者,益之以庾,非以庾易釜也。」豈容沾益之數反多於初與,倍而又半,殊不近理。菣厓考古錄亦駁包義,又云:「說文。「斞,量也。玉篇今作『庾』,弓人『絲三邸,漆三斞』,注疏無明文。據字書,當爲『庾』之本字。」◎王念孫廣雅疏證:秉之言方也,方者,大也,量之最大者也。

按:周禮廪人職:「人四鬴者,上也。(鬴即釜,古今字。鄭康成曰:「六斗四升曰鬴。此皆謂一月所食之米也。」)人三鬴,中也。人二鬴,下也。若食不能人二鬴。則令移民就穀。」是與之釜者,僅足一人終月之食耳。(蓋一釜六斗四升,合清户部定制,约減其數之半,不過三斗二升。)請益而與之庾,依瓬人、陶人爲二斗四升。蓋六斗四升之外,又益以二斗四升也。聘禮記「十六斗曰籔」,鄭注:「今文籔爲逾。」疏:「逾即庾。」然逾、庾字異,籔而逾,疏何得以意斷之耶?周柄中謂:「魯申豐爲季氏行賄於齊梁丘據,而因高齮以通之,賄據錦百匹,賄齮粟五千庾。以庾二斗四升言之,爲千二百斛,視百錦不相遠。若庾十六斗,則爲八千斛,視百錦且數倍,必無是理。」據此,則庾實二斗四升。朱注從包氏,以庾爲十六斗,蓋以益字之義,疑庾多於釜耳。不知子華不合與粟,子故少與之。及冉子請益,而釜之外又加以二觳之庾,於益之義固無不合也。集注失之。

【集解】馬曰:「子華,弟子公西赤之字也。六斗四升曰釜。」包曰:「十六斗曰庾。」馬曰:「十六斛爲秉,五秉合八十斛也」。

【唐以前古注】:子華有容儀,故爲使往齊國也。但不知時爲魯君之使爲孔子之使耳。

【集注】子華,公西赤也。使爲孔子使也。釜,六斗四升。庾,十六斗。秉,十六斛。

子曰:「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繼富。

【集解】鄭曰:「非冉有與之太多。」唐以前古注:子華之母爲當定乏,爲當定不乏。若實乏,而子華肥輕,則爲不孝。孔子不多與,是爲不仁。若不乏,而冉求與之,則爲不智。誰爲得失。舊通者云:三人皆得宜也。子華中人,豈容己乘肥馬衣輕裘,而令母乏?必不能然矣。且夫子明言不繼富,則知其家富也。實富而冉求爲請與多者,明朋友之親,有同己親,既一人不在,則一人宜相共恤故也。今不先直以己粟與之,而先請於孔子者。己若直與,則人嫌子華母有乏,故先請孔子。孔子再與,猶不至多,明不繼富也。己故多與,欲招不繼富之責,是知華母不乏也。華母不乏而己與之,爲於朋友之義故也。不乏尙與,况乏者乎?

【集注】乘肥馬衣輕裘,言其富也。急,窮迫也。周者,補不足。繼者,續有餘。

○原思爲之宰,與之粟九百,辭。

【考異】晉語「官宰食加」,韋注引論語曰:「原憲爲家邑宰。」◎論語稽何晏集解本分此爲兩章,朱子合爲一章,今從朱子

【考證】集注考證:二事前後記不同時,使齊是使齊君,必夫子閒居時也。爲宰則夫子爲魯司寇時也。以「爲之宰」三字推之,二事舊必有上文焉。其文當曰:「子在某,子華使於齊。」「子爲魯司寇,原思爲之宰。」語意爲順。劉氏正義史記弟子列傳:「原宪字子思。」鄭目錄云:「魯人」。司馬貞索隱:「家語云:『宋人,少孔子三十六歲。』金氏鶚禮說:「依家語,則夫子仕魯時子思方十七八歲,未任爲宰。家語三字當是二字之譌。」鄭此注云:「孔子初仕魯爲中都宰,從中都宰爲司空,從司空爲司寇也。」案孔子五十二歲始仕魯爲中都宰,五十三歲進位爲司空司寇,五十六歲去位。則此原思爲宰,蓋在孔子爲司空司寇時也。包氏止就司寇言,舉最後之官,意中兼有司空,與鄭意同。云原憲爲家邑宰者,晉語云「官宰食加」,韋昭注。「官宰,家臣也。加,大夫之加田也。論語曰:『原憲爲家邑宰。』與包此注合。加田當謂采地,原憲爲家邑宰,明此與粟爲食加矣。儀禮喪服斬衰章疏:「孤卿大夫有采邑者,其邑既有邑宰,又有家相。若魯三卿,公山弗擾爲季氏費宰,子羔爲孟氏郈宰之類,皆爲邑宰也。陽貨、冉有、子路之等爲季氏家相,亦名家宰。若無地卿大夫則無邑宰,直有家相者也。」賈氏此言最晰。諸書言孔子仕魯,不言采地,則止有家相,不得有邑宰。包韋之說,未可據矣。◎沈彤周官禄田考:粟米對文,則粟有甲,米無甲。粟一解爲米五斗。禹貢之「四百里粟」、「五百里米」是也。散文粟即爲米,漢食貨志述魏李悝云「治田百畝,歲收畝一石半,爲粟百五十石」是也。◎又曰大夫之宰當上士。又曰:在外諸侯、上公之孤食都,卿食縣,下大夫食甸,上士食丘,中士食邑,下士與庶人在官者食井,侯伯之卿大夫士食亦如之。◎潘氏集箋:魯,侯國也。夫子爲司寇,下大夫也。原思爲夫子家宰,上士也。法當食丘。小司徒職謂「四井爲邑,四邑爲丘」,則丘者十六井也。十六井中有公田一千六百畝,禄田考謂公田通率二而當一,則八百畝也。禄田考又謂凡食公田百畝者實八十畝,則八百畝者實六百四十畝也。以百畝百五十石計之,六百畝當得粟九百石,四十畝當得粟六十石。而此但言九百者,舉其大數也。◎胡紹勳四書拾義:(劉氏正義引):世家「孔子居魯,奉粟六萬」,索隱云:「當是六萬斗。」正義云:「六萬小斗,當今二千石也。」據此,知孔子時三斗當唐時一斗。宋沈括筆談云:「予求秦漢以來度量,計六斗當今之一斗七升九合。」是宋斗又大於唐斗。元史言世祖取江南,命輪粟者止用宋斗斛。以宋一石當今七斗。是元斗又大於宋斗。然則周時九百斗,合元時僅得一百八十九斗也。江氏永羣經補義云:「古者百畝當今二十三畝四分三釐有奇,就整爲二十三畝半。今稻田自佃一畝約收穀二石四斗,二十三畝半收穀五十六石四斗,折半爲米二十八石二斗。人一歲約食米三石六斗,可食八人。」據江氏說,古農夫百畝,合今斗且得米二百八十二斗。如孔注以九百爲九百斗,止合元斗一百八十九斗,反不及農夫所收之數,原思何又嫌多而辭之?或九百爲九百石,則又不若是多。古制計粟以五量,量莫大於斛,十斗爲一斛。粟多至九百,必以量之最大者計之,則九百當爲九百斛。何以知爲九百斛也?當時孔子爲小司寇,即下大夫,其家宰可用上士爲之。孟子曰:「上士倍中士,當得四百畝之粟。」又曰:「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畝。」明士亦有圭田,以五十畝合四百畝,爲四百五十畝。以漢制畝收粟一石半計之,當得六百七十五石。若以石合斛,一石爲百二十斤。古無大斗,一斛粟不足百斤,二斛約重一石有半,是百畝收百五十石,合得二百斛。四百畝爲八百斛,加圭田五十畝爲一百斛,共得九百斛。

【集解】包曰:「弟子原憲,思字也。孔子爲魯司寇,以原憲爲家邑宰。」孔曰:「九百,九百斗也。辭,讓不受也。」

【唐以前古注】引鄭注:孔子初仕魯爲中都宰,從中都宰爲司空,從司空爲司寇也。

【集注】原思,孔子弟子,名憲。孔子爲魯司寇時,以思爲宰。粟,宰之禄也。九百不言其量,不可考。

按:古者班禄以粟,周禮凡庶人在官,禄足代耕。宰,士也。以上者人四鬴計之,則得二十五斗六升。以上農食九人計之,爲粟二百三十斗有奇。此下士之禄,視上農者也。中士倍之,爲粟當四百六十斗零。上士又倍之,得九百二十一斗零。云九百者,舉成數也。

子曰:「毋!以與爾鄰里鄉黨乎!」

【音讀】經讀考異:「毋」通作「無」,「以」通作「已」,是「無以」亦可連下讀,如孟子「無以則王乎」句,亦通。◎經傳釋詞:「毋」與「無」通。無訓爲不,連下讀。◎經義述聞:毋,不也。言九百之粟,爾雖不欲,然可分於鄰里鄉黨,爾不以與之乎?

按:此節讀法朱子以「毋」字斷句,武億以「毋以」斷句,王伯申作一句讀,仍以集注義較長。

【考證】周禮大司徒:令五家爲比,五比爲閭,四閭爲族,五族爲黨,五黨爲州,五州爲鄉。◎又遂人:「掌邦之野,以土地之圖經田野。五家爲鄰,五鄰爲里,四里爲酇,五酇爲鄙,五鄙爲縣,五縣爲遂。」注「鄭司農云:『田野之居,其比伍之名與國中異制,故五家爲鄰。』玄謂異其名者,示相變耳。」

按:此則鄰里鄉黨實兼鄉遂之制,各舉二者以概其餘。

【集解】孔曰:「禄法所當受,無以讓也。」鄭曰:「五家爲鄰,五鄰爲里,萬二千五百家爲鄉,五百家爲黨。」

【唐以前古注】檀弓正義引鄭注。毋,止其辭讓也。◎詩采菽正義引鄭注:士辭位不辭禄。

【集注】毋,禁止辭。五家爲鄰,二十五家爲里,萬二千五百家爲鄉,五百家爲黨。言常禄不當辭,有餘自可推之以周貧乏,蓋鄰里鄉黨有相周之義。

【發明】蔡模論語集疏:楊氏謂:「君子之於辭受取與之際,苟非其義,一介不以與人。苟以其道,舜受堯之天下亦不爲泰。而士或以嗇與爲吝,寡取爲廉。以冉有、原思之賢,猶不免是,況世之纷紛者乎?」朱子曰:「此說固然,然夫子雖以富爲不當繼,而不直距冉子之請。雖以禄爲當受,而不責原憲之辭,且教以及人而不爲私積。蓋聖人以義制事,固極謹嚴,而其宏裕寬大崇獎廉遏之意,亦略可見矣。然則學者未得中行,不幸而過,寧與毋吝,寧廉毋貪,又不可不知也。」模案朱子廣楊氏未盡之意,深有補於世教。且使世之吝者不得託於一介不與之說以蓋其陋,貪者不得託於舜受堯之天下之說以便其私,而輕財重義清苦廉遜之人,亦將得以自見。故並錄之,學者所宜深玩也。◎論語稽:記者類記此二事,蓋以多寡貧富辭受取予互見其義。子華富,原思貧。論師友故舊之情,原思在所宜卹,子華無庸代謀。論受禄頒糈之經,原思爲宰,宰有常禄,多寡皆本定制,九百所不必辭,子華爲使,使雖不可無俸,而無定制,貧則不坊多與,富則不妨少與。冉子出而代子華謀,且以其母爲請,夫子若恝然置之,不惟失禄養之義,亦殊非錫類之心。與之釜庾者,聊示養老之意而已。冉子不達,一請再請,反疑夫子之吝,而與之至五秉之多,豈知傷惠之失,亦等於傷廉哉!子故以周急不繼富曉之。記者蓋因與粟之事,遂記昔者原思辭禄之事,兩兩相形,以見冉子之失也。

○子謂仲弓,曰:「犁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

【音讀】二程全書:伊川子經說曰:「疑多曰字。」◎朱子語錄:此「曰」字留亦何害。如子謂顏子,曰:「吾見其進也。」不成是與顏淵說。況此一篇大率是論他人,不必是與仲弓說也。◎集注考證:「子謂仲弓」句絶,與第九篇「子謂顏淵」句同。◎翟氏考異朱子答江德功曰:「此意甚佳,但不必以『仲弓』爲句絶。」據此,則江氏先有分句之說,而朱子不取。

【考證】黃氏後案:後儒據漢書食貨志以牛耕始於趙過。考志言民或苦少牛,平都令光教過以人挽犂。以人挽犂,法始於趙過爲代田之時,非牛耕始於此也。山海經海內經曰:「后稷之孫曰叔均,始作牛耕。」郭傳:「始用牛犂也。」晉語曰:「中行、范氏子孫將耕於齊,宗廟之犧,爲畎畝之勤。」晉語此文,以耕牛與犧牛比喻,與此章合。則以犂牛爲耕牛是也。周禮用騂牲者三事:祭天南郊一也,宗廟二也,望祀四方山川三也。郊廟,大祀也。山川,次祀也。耕牛之犢而有騂角之材,縱不用諸上帝,山川次祀亦豈得而舍之?不得已而思其次之辭也。三代以來,世及爲禮。未有起畎畝之中,膺天子之薦者。論匹夫之遭際,至於得國而止,五嶽視三公,四瀆視諸侯,故有山川之喻。末學緣文生義,誣及所生。史記稱仲弓父賤人,殆由傅合耕犂之恉。王肅家語謂生於不肖之父。則又緣雜文之訓而遷就其說:雜文之訓始於揚雄,高誘解淮南,王肅家語,一皆承用。小爾雅王肅辈所僞託,故亦云然。式三案淮南子說山訓云:「𨱙屯犂牛,既蝌以㹋。決鼻而羈,生子而犧,尸祝齋戒,以沈諸河。河伯豈羞其所從出,辭而不享哉?」此文借用經文,原来指斥仲弓,而注說之誤實因此。論衡云:「鯀惡禹聖,叟頑舜神。伯牛寝疾,仲弓潔全。顏路庸固,回傑超倫。」彼以仲弓爲伯牛之子。伯牛名耕,因以耕牛設諭,說近是。而單文無證,不敢輒信。然亦可見仲弓父惡之說,仲任有不敢誣者矣。黃继道曰:「斥父稱子,豈聖人之意?此言才德之不繫於世類耳。」胡仁仲取黃說,則以取才廣言之,亦一義。◎四書賸言:仲弓,冉雍之字。家語謂是伯牛之族人,而其父行賤,故云。史記弟子傳亦同。獨王充論衡謂:「母犂犢騂,無害犧牲。祖濁裔清,不妨奇人。鯀惡禹聖,叟頑舜神。伯牛寢疾,仲弓潔全。顏路庸固,回傑超倫。孔墨祖愚,丘翟聖賢。」竟以犂牛指伯牛,仲弓者,伯牛之子。殊爲可怪。但王充漢人近古,且其人博通墳典,必非漫然無據而爲是言者。先仲氏曰:「伯牛名耕。耕與犂通,如司马牛本名耕,而孔安國謂名犂,字子牛,以耕即犂也。則伯牛本名犂,其曰犁牛之子者,但言耕牛以暗刺其名,與氏所云色雜旁見也。」若然,則仲任此言,似亦真可信者。通人多怪語,以世之聞者或寡耳。

按:仲弓父賤行惡之說,承用雖始於高誘,而其誤實始於史記。後儒因犂牛之喻,遂以伯牛爲仲弓父。然農耕非賤者業,癞疾亦非行惡,輾轉附會,至使先賢蒙不白之寃。黃氏本劉台拱論語駢枝之說,考其致誤之由,頗爲詳盡,故特著之。

【集解】犁,雜文也。騂,赤色也。角者,角周正中犧牲也。雖欲勿用,以其所生,犂而勿用。山川寧肯舍之乎?言父雖不善,不害於子之美也。

【唐以前古注】范甯曰:謂,非必對言也。

【集注】犂,雜文。騂,赤色。周人尙赤,牲用騂。角,角周正中犧牲也。用,用以祭也。山川,山川之神也。言人雖不用,神必不舍也。仲弓父賤而行惡,故夫子以此譬之。言父之惡不能廢其子之善,如仲弓之賢,自當見用於世也。然此論仲弓云爾,非與仲弓言也。

【別解】四書翼注論文:左傳所載列國卿大夫,炳炳麟麟,皆公族世家,其自菰蘆中拔萃者少矣。夫子既告仲弓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他日又更端語之曰:爾爲宰有取士之責。凡鄉舉里選,惟才是視,勿拘於世類,俾秀民之能爲士者仍困於農。犂牛之子,此其義也。若比其父爲牛,夫子豈肯出此言?仲弓豈能樂聞此言?況仲弓並非不用之人,此語又從何而來乎?◎四書恒解朱子沿何晏邢昺舊說,謂仲弓父賤行惡,子故喻之,非也。張惕菴謂仲弓爲宰時,子告以官人之道。其識甚卓,從之。蓋周家鄉舉里選,至春秋而法弊,取人惟以名望,寒微類多屈抑,子故曉之。程伊川亦言,聖人必不肯對人子說人父不善,因仲弓父賤行惡古注遂誤解。又張氏以家語爲不足信,亦誤。仲弓父即賤而行惡,子豈有斥擬犂牛之理!論語偶谈:爾所不知,人其舍諸,用人不必皆出於己也。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賢才更非人之所能抑也。仲弓平日留意人才,故夫子廣之,不必定著本身說。論語稽:論語篇中記「子謂」者多矣,如顏淵、子貢、冉有、伯魚、子夏,大抵皆與之言之辭。若論之之辭,則子謂子賤章無曰字,非此例。惟於惜乎吾見其進未見其止章一見之。此章朱注「論仲弓云爾」,蓋以與子言父之惡,聖人必不出此,理或宜然。然論仲弓之美而至比其父爲犁牛,即非與仲弓言,亦復擬於不倫。且仲弓父史記言其賤,家語言其不肖,皆未言其所以賤與不肖之故,安知非誤會此章之意而附會之乎?然則犂牛之子乃泛論古今之人,而與仲弓言之,不必即指仲弓也。子謂仲弓可使南面,仲弓爲季氏宰,問「焉知賢才而舉之」,意仲弓之爲人,有臨民之度,而於選賢舉才,取擇太嚴,故夫子以此曉之歟?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

【集解】餘人暫有至仁時,惟回移時而不變。

【唐以前古注】:既不違,則應終身。而止舉三月者,三月一時爲天氣一變,一變尙能行之,則他時能可知也。亦欲引汲,故不言多時也。故包述云:「顏子不違仁,豈但一時?將以勗羣子之志,故不絶其階耳。」

按:此條玉函山房論語包氏章句輯本未採列,故特錄之。

【集注】三月言其久。仁者,心之德。心不違仁者,無私欲而有其德也。日月至焉者,或日一至焉,或月一至焉,能造其域而不能久也。

【餘論】四書辨疑:三月之下既有日月至焉之餘人。三月之上又有過此之聖人,顏子於仁必須九十日一次違之也,過此至九十一二日便爲聖人。恐無此理。王滹南曰:「豈有恰限三月輒一次違之之理?若三月之後,不復可保,何足爲顏子乎?」東坡云:「夫子默而察之,閲三月之久,而造次顛沛無一不出於仁,知其終身弗畔也。」王滹南謂此說爲是,今從之。◎四書集編:集注之意,謂自餘門弟子有一日全不違仁,有一月全不違仁者,語錄則以爲或一日中一次不違仁,或一月中一次不違仁。二說不同。當以集注爲正。

【發明】朱子語類:問:横渠云:「始學之要,當知三月不違與日月至焉內外賓主之辨,使心意勉勉循循而不能已,過此幾非在我者。」竊謂三月不違者,天理爲主,人欲爲賓。日月至焉者,人欲爲主,天理爲賓。學者當勉勉循循,以克人欲存天理爲事。其成與不成,至與不至,則非我可必矣。曰:是如此。◎又云:且以屋喻之,三月不違者,心常在內,雖间有出時,終在外不穩,纔出即入。蓋心安於內,所以爲主。日月至焉者,心常在外,雖間有入時,終在內不安,纔入即出。蓋心安於外,所以爲賓。日至者一日一至此,月至者一月一至此,自外而至也。不違者心常存,日月至者有時而存。此無他,知有至未至,意有誠未誠。知至矣,雖驅使爲不善亦不爲。知未至,雖軋勒使不爲,此意終迸出。故貴於見得透,則心意勉勉循循,自不能已矣「過此幾非在我者,猶言過此以往,未之或知,言過此則著力不得,待其自長進去。◎張履祥備忘錄:問:三月不違與日月至焉內外賓主之辨。曰:仁本固有本是主,但有生以後,天理人欲互爲消長。顏子天理常存,而人欲間發,則理爲主而欲爲賓。其餘天理未能勝乎人欲,則似人欲反爲主,而天理偶然來復,却似賓也。◎松陽講義:心藏於內,夫子從何處窺之,亦只在動靜語默間見之而已。大凡其心如是,其氣象亦必如是,但人不能盡識耳。朱子謂三月不違,不是閉門合眼靜坐,此不可不知。◎四書恒解:後人見孔子未言養氣,而孟子言之,雖不敢謂孟子爲非,却不知養氣之即所以求仁也。且其言曰:「我四十不動心。」「我善養吾浩然之氣。」知心與氣之所以相關。此章言「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則言其養氣功夫,有諸己而天理漸多,私欲漸少。每靜存之時,此心虛明無物欲之擾,所謂屢空也。天道三月而春夏秋冬各成一季,丕著功用。三月不違仁,形容其卓立之心體,居然天理穩固,正是三十而立實境。因隱微難名,藉三月狀之。不然三月從何算起?日月至焉者,倐得而倐失。一日之內,心有渾然之一侯;一月之內,心有渾含之大致。其功亦非易至,子即顏子以勵門人。此章仁字蓋以全體之仁而言也,若一端之仁,則雖常人一日之內亦有數事,而諸賢乃日月至,於理爲不通矣。

○季康子問:「仲由可使從政也與?」子曰:「由也果,於從政乎何有?」曰:「賜也可使從政也與?」曰:「賜也達,於從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從政也與?」曰:「求也藝,於從政乎何有?」

【考異】皇本「曰賜也達」。「曰求也藝」,兩「曰」上有「子」字。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古本、足利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曰賜也達」、「曰求也藝」上均有「子」字。

【考證】四書大全辨。爲政者君,執政者卿,從政者大夫也。當孔子自衛反魯,正季康子執政之日,子路、冉有已爲季氏宰,子貢已用於魯,獨未從政爲大夫耳。康子此問,其亦有同升諸公之意乎?然三子惟子貢爲大夫,從政於魯衛之間,而二子並以家宰終,要皆未究其用,惜哉!

按:胡氏泳曰:「由求仕於季氏久矣,若爲家臣,豈至此方問其可不可耶?以「冉子退朝」節參之,知其謂爲大夫也必矣。」劉氏寶楠曰:「魯人使使召冉求,冉求先歸。至此康子始問三子從政,則由求之仕季氏,並在夫子歸魯之後。」

【集解】包曰:「果,謂果敢決斷。」孔曰:「達,謂通於物理。藝,謂多才藝。」

【唐以前古注】衛瓘云:何有者,有餘力也。

【集注】從政,謂爲大夫。果,有決斷。達,通事理。藝,多才能。

【餘論】論語稽:孟武伯問由求赤,視之過重。季康子問由賜求,視之若甚輕。蓋武伯少年紈絝,康子侈肆權臣,故問同而所問之心不同,而夫子答之語氣亦因之各異。◎姚惜抱經說:當定公之時,孔子有東周之志,將廣魯於天下。惜乎說行於桓子,而小人間之,不獲終焉,此道之將廢也。若夫哀公之時,無論道不復行於天下也,而魯且日危,魯固不能用孔子矣,第使由求賜三人者一居當國之任,治一國而保之,固皆有餘力,以比孔子三月之事則不能,以比子産之全鄭則可,故曰「於從政乎何有」。

○季氏使閔子騫爲費宰。閔子騫曰:「善爲我辭焉,如有復我者,則吾必在汶上矣。」

【考異】釋文:一本「則吾必在汶上矣」,無「吾」字。鄭本無「則吾」二字。◎阮氏元校勘記:史記無「則吾」二字,與鄭本同。◎樂史太平寰宇記引傳云:若有復吾者,則吾必在汶上矣。

【考證】翟氏考異:今家語載「閔子騫爲費宰,問政。夫子告以馭民猶馭馬。」學者將信家語耶?抑信論語耶?家語非復孔氏之舊,此等處尤顯然。◎四書大全辨家語閔子騫爲費宰,問政於孔子。在孔子爲魯司寇之時,桓子未墜費前宰也。孔子去魯,十有四年而反乎魯,魯不能用孔子。於時季康子使閔子騫爲費宰,閔子辭而不就者,樂夫子之道,視夫子進退爲行藏。蓋辭就兩費宰,相越且十五六年矣。然則復我云者,明乎前爲費宰,今殆不可復也。◎蔣廷錫尙書地理今釋:季氏費邑,今山東兖州府費縣。西北二十里有故城。汶水出今山東濟南府萊蕪縣,其源非一,合流於泰安州之靜安鎮,謂之大汶。汶水舊由安民亭合濟水,東北入海。自明永樂九年於東平州東六十里築戴村壩,盡遏汶水出南旺,南北分流,南流達濟甯州,會沂泗諸水,入淮者十之四;北流達於臨清州,會漳衛諸水,入海者十之六矣。◎顧棟高春秋大事表:費邑有二:魯大夫庈人之邑在今兖州府魚臺縣西南,季氏之費邑在今涿州府費縣治西南七十里。◎江永春秋地理考實:費伯帥師城郎,郎亦在魚臺縣。故城在今費縣西北二十里,今之費縣治祊城。于欽齊乘謂:「伯國姬姓,魯懿公之孫,後爲季氏之邑。」以費伯之費與季氏之費合爲一,非也。四書釋地:曾氏曰:「汶有青州之汶,有徐州之汶。論語在汶指徐州言,以魯事也。汶出泰山萊蕪縣原山,西南入泲,與出瑯邪朱虛县東泰山至安丘入濰者別。四書釋地續云:汶水在齊之南魯之北,二國之境以汶分,諸汶水惟此爲最大。◎札樸:水以北爲陽,凡言某水上者,皆謂水北。

【集解】孔曰:「費,季氏邑。季氏不臣,而其邑宰數叛。聞子騫賢,故欲用之。不欲爲季氏宰,語使者曰:「善爲我作辭說,令不復召我也。」復我者,重來召我也。去之汶水上,欲北如齊也。」

【唐以前古注】:其邑宰即公山弗擾也,亦賢人也,見季氏惡,故叛也。所以後引云「公山弗擾以費叛。召,子欲往」是也。

【集注】閔子騫,孔子弟子,名損。費,季氏邑。汶,水名,在齊南魯北境上。閔子不欲臣季氏,令使者善爲己辭,言若再來召我,則當去之齊。謝氏曰:「學者能少知內外之分,皆可以樂道而忘人之勢。况閔子得聖人爲之依歸,彼其視季氏不義之富貴不啻犬彘。又從而臣之,豈其心哉?在聖人則有不然者,蓋居亂邦見惡人,在聖人則可。自聖人以下,剛則必取禍,柔則必取辱。閔子豈不能蚤見而豫待之乎?如由也不得其死,求也爲季氏附益,夫豈其本心哉?蓋既無先見之知,又無克亂之才故也。然則閔子其賢乎?」

【餘論】黃氏後案:季氏未知桓子、康子,與仲弓及季路、冉有所仕之時同不同,未可知也。聖門季路諸賢之仕於魯,正程伯子所謂「一命之士,存心愛物,於人必有所濟」者。韓詩外傳曰:「大夫有争臣三人,雖無道不失其家。」季氏爲無道,然不亡者,以冉有、季路爲宰臣也。仲弓爲季氏宰,意在救季氏之失,撥亂而反之正。觀問政及夫子所答可見矣。閔子辭費宰,以季氏爲不可救之人,持危扶顛之無術也。謝顯道說既以季氏爲犬彘。又謂聖人可以臣其下,說已悖謬。後儒泥於謝說,因以仲弓爲宰在少年始仕之時,或又謂仲弓不知季氏之不可救是少剛斷。式三謂以此論大賢,猶伊士之論孟子也。◎四書改錯:夫子一門多仕季氏,即夫子已先爲季氏司職吏,如孟子所云爲委吏爲乘田者。而概以事犬彘詬之,輕薄極矣。然且挽回聖人則可一語,則聖人應事犬彘矣。儒者不明理並不讀書,閔子幾曾好石隱恥事叛,如王斶之謝燕師,龔勝之拒新莽?祇以費本巖邑,而其先又經叛臣竊據,實恐難任,故辭之頗堅。觀其即出事夫子,居喪未終。遽要絰從政,則非仲尼之門不肯仕大夫之家,已可知也。且亦知季氏何以使閔子騫乎?夫子爲司寇,使仲由堕三都。而費則季氏之邑。三都之一也。季氏以南蒯、公山弗擾歷叛此地,與郕郈相唇齒,必得一仁厚者爲宰,故使及子騫。及子騫不從,而然後子路以己意使子羔爲之。則子騫之使,夫子未必不與聞,非可謂聖門必恥事季氏也。况投鼠當忌器,祇借一子騫,而陰唾聖躬,顯詬諸賢,已寒心矣。乃諸賢爲宰不能指舉,而明見論語者且有仲弓爲季氏宰一人。夫冉牛、顏淵、仲弓、子騫,此德行中人。仲弓與閔子何優何劣,何升何降,而臣事犬彘?予嘗曰:使注論語而不知仲弓之爲季宰,是爲蔑經。既知仲弓爲季宰而故作此言,是謂侮聖。蔑經與侮聖,惟擇處之。遠宗曰:「由求事季氏,不特夫子許之,且欲倚以行道。觀公伯寮愬子路於季孫,而夫子以道之將行、道之將廢陰折伯寮,此明明見之論語大文,非僞造僻書也。若季氏再召冉求,則夫子且曰非小用之,將大用之。何嘗以臣事犬彘,失先鑒之知,爲冉求恥耶?」◎四書恒解:此章閔子之不爲者,費宰耳。費爲季氏私邑,家臣屢叛,欲以閔子强其私家,故力辭之。先儒因閔子之言,遂非由求,亦未達於當時之事理矣。不然,諸賢爲非!夫子豈弗禁之?仲弓德行與顏淵同科,何以亦爲季氏宰?即夫子爲中都宰、司空、司寇攝相,亦由季桓子薦之。謝氏謂聖人可仕,聖人以下不可,其說不太支離乎?

○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考異】史記弟子傳作「有惡疾」。集注考證:「牖」字誤,當作「墉」也。蓋室中北墉而南牖。墉,牆也。古人室北牆上起柱爲壁,雖壁間西北角有小圓窗,名非謂之屋漏,然無北牖之名也。◎漢書宣六王傳:成帝詔曰:「夫子所痛,曰:『蔑之命矣夫!』」◎義門讀書記:楚王囂傳詔書引此作「蔑之」,是亡字當讀爲無也。釋文闕音。亡之者,言無可以致此疾之道。◎七經考文補遺:古本「之」作「也」。◎史記弟子傳述文「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命也夫!」

【音讀】資暇錄:亡讀無是正音。今點書者每遇亡字,必以朱發其聲,不知亡與亾字各有區分。經讀考異:案何氏集解孔曰:「亡,喪也。疾甚,故持其手曰喪之。」是以「亡之」絶句,近讀本此。漢書宣五王傳:「夫子所痛,曰:『蔑之命矣夫,』」師古注引論語云云。「蔑,無也,亦命之所遭,無有善惡。」是又以亡作無,連命矣夫爲一句。新序亦言:「君子聞之,曰:『末之命矣夫!末亦與蔑同用,此又可舉證。

【考證】四書賸言:論語「伯牛有疾」。包注:「牛有惡疾。」按古以惡疾爲癞。禮,婦人有惡疾去,以其癞也。故韓詩解芣苡之詩,謂蔡人之妻傷夫惡疾,雖遇癞而不忍絶。而劉孝標作辨命論,遂謂「冉耕歌其芣苡」,正指是也。又淮南子曰:「伯牛癞。」又芣苡草可療癞,見列子「生于陵屯則爲陵舄」及「䵷蠙之衣」注。劉氏正義史記弟子列傳:「冉耕字伯牛。」鄭目錄云:「魯人。」聖門志闕里廣志稱伯牛少孔子七歲,不審何據。◎潘氏集箋:淮南子精神訓云:「冉伯牛爲厲。」羣經義證曰:「厲、癞聲相近。史記豫讓傳『漆身爲厲』,注:「音赖。』索隱曰:『赖,惡瘡病也。』又論衡命義篇:『伯牛空居而遭惡疾。』是致病之由,疏家皆不及之。」

按:伯牛患癞,漢儒舊說如此。然余不能無疑者。癞惟熱帶之地有之,今閩廣多患此者。冉牛魯人,地居北方,不應得此疾,一可疑也。患癞不過殘廢,不必致死。今曰亡之,有當時即死之意。此必患暴病,卒不可救,故作此言。此以語氣上觀之,而知其決非癞也,二可疑也。癞係一種傳染病,患者腥穢觸鼻,斷無與病人執手之理,三可疑也。然則冉牛究患何疾乎?考癞疾之說,本於淮南。淮南子精神訓曰:「子夏失明,伯牛爲厲。」厲、癘通,漢儒多釋爲癞。如尸子「胥餘漆身爲厲」,史記刺客傳「豫讓漆身爲厲」,范睢傳「箕子、接輿漆身爲厲」,索隱曰:「厲俱音赖。癞,瘡也。」淮南子,厲直作癞。孟子「順受其正」,孫疏引淮南同。余謂伯牛爲厲之說,漢儒必有所本。考內經、素問,風熱㝌於脈不去名曰厲,或名□熱。是属爲熱病之名。凡熱病,在春曰瘟,在夏曰暑,在秋曰疫,在冬曰厲。伯牛之疾,即冬厲也。漢人以癞釋之,失其旨矣。

【集解】馬曰:「伯牛,弟子冉耕。」包曰:「牛有惡疾,不欲見人,故孔子從牖執其手也。」孔曰:「亡,喪也。疾甚,故持其手曰喪之。」

【集注】伯牛,孔子弟子,姓冉,名耕。有疾,先儒以爲癩也。牖,南牖也。禮,病者居北墉下,君視之,則遷於南牖下,使君得以南面視己。時伯牛家以此禮尊孔子,孔子不敢當,故不入其室而自牖執其手,蓋與之永訣也。命,謂天命。

【餘論】四書辨疑:注文既言「當時伯牛家曾以此禮尊孔子」,必有所據,今不可考。然以人情推之,伯牛純正之士,必不如此輕率,妄使家人僭以人君之禮過尊孔子也。縱使有之,孔子必正其失,使之更改其位,亦不難爲。心知其非,隱而不言,但不入其室,師弟之間,豈宜如此?子路使門人爲臣,夫子固已明其爲詐,切責之矣。況夫子未嘗爲君,而伯牛輒以人君之禮尊之,其詐不又甚歟?然夫子於子路則諄諄然以正其非,於伯牛則略無一言以正之何也?伯牛見夫子不敢當而不入,亦竟不改其位,儘從夫子在外,但自牖中出其手與之永訣,又無此理。舊說牛有惡疾,不欲見人,故孔子從牖執其手也。注言「先儒以爲癞疾」者,蓋謂此也。向亦屢嘗見有此疾者,往往不欲與人相近,於其所當尊敬者尤欲避之,蓋自慚其醜惡腥穢。恐爲其所惡也。由此推之,只舊注「牛以惡疾,不欲見人」之說爲是。嶺雲軒瑣記:朱子所讀書,後人亦皆見之,未嘗有此禮之文。特因「自牖執其手」五字生撰出來,以爲欲使南面视疾,則必從北牖下而遷南牖下,以示尊異也。夫以尊君之禮待夫子,是使夫子居於僭禮也。且人君南面聽治,何必視疾亦皆南面也?自牖執其手,蓋偶然之事,奈何若斯之穿鑿耶?室之北有墉而無牖,亦未經考明而臆說者。◎論語竢質:孔子聖無不通,焉有不知醫者?執其手者,切其脈也。既切脈而知其疾不治,故曰:「亡之,命矣夫!」

按:鄉黨篇云:「康子饋藥,拜而受之,曰:『丘未達,不敢嘗。』」是夫子知醫之證。江氏切脈之說是也。

【發明】四書訓義:由夫子之言觀之,則伯牛之賢可知,而君子之言命者亦可見矣。人盡而後歸之天,性盡而後安之命。自非伯牛,則疾病夭折之至,方當以之自省,而豈可徒諉之命哉?修身以俟命,身之不修而言俟命,自棄而已矣。讀四書大全說朱子以有生之初,氣稟一定而不可易者言命。自他處語,修大全者誤編此。夫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則無時無鄉,非可執有生之初以限之矣。氣稟定於有生之初,則定於有生之初者,亦氣稟耳,而豈命哉?先儒言有氣稟之性,性凝於人,可以氣稟言;命行於天,不可以氣稟言也。如稻之在畝,忽被風所射,便不成實,豈禾之氣稟有以致之乎?氣有相召之機,氣實召實,氣虛召虛。稟有相受之量,稟大受大,稟小受小。此如稻之或早或遲,得粟或多或少,與疾原不相爲類。風不時而粟虛於穗,氣不淑而病中於身,此天之所被,人莫之致而自至,故謂之命,其於氣稟何與哉?卧有生之初,便裁定伯牛必有此疾,必有此不可起之疾,惟相命之說爲然,要歸於妄而已矣。聖人說命,皆就在天之氣化無心而及物者言之。天無一日而息其命,人無一日而不承命於天,故曰凝命,曰受命。若在有生之初,則亦知識未開,人事未起,誰爲凝之?而又何大德之必受哉?祇此陰變陽合,推盪兩間,自然於易簡之中,有許多險阻。化在天,受在人,其德則及爾出王,游衍而爲性。其福則化亭生殺,而始終爲命。此有生以後之命功埒生初,而有生以後之所造爲尤倍也。◎論語稽:人生窮通壽夭在可知不可知之間,君子惟修其在我,而一切聽之命而已。命雖聖人亦有不能挽者,故至親如伯魚,至愛如顏子,亦至早夭,此古人保身唯慎言語節飲食而更無餘法也。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考異】鹽鐵論地廣章引文「在」下有「於」字。◎陸賈新語慎微篇述文「巷」下有「之中」二字。◎后漢書樊英傳注:「論語曰:『顏回在陋巷之中,一簞食,一瓢飲。』」亦有「之中」二字,又上下易置。

【考證】韓詩外傳:孔子嘗謂回曰:「家窮居卑,何不仕乎?」對曰:「有郭外之田五十畝,足以給饘粥。郭內之田四十畝,足以爲絲麻。鼓琴足以自娛,所學於夫子者足以自樂,回不願仕也。回願貧如富,賤如貴,無勇而威,與士交通,終身無患難,亦且可乎?」孔子曰:「善哉,回也,夫貧而如富,其知足而無欲也,賤而如貴,其讓而好禮也;無勇而威,其恭敬而不失於人也;終身無患難,其擇言而出之也。若回者,其至乎!」

【集解】孔曰:「簞,笥也。顏淵樂道,雖簞食在陋巷,不改其所樂。」

【集注】簞,竹器。食,飯也。瓢。瓠也。顏子之貧如此,而處之泰然不以害其樂,故夫子再言「賢哉回也」,以深歎美之。程子曰:「昔受學於周茂叔,每令尋仲尼、颜子樂處,所樂何事。」愚按程子之言,引而不發,蓋欲學者深思而自得之。今亦不敢妄爲之說,學者但當從事於博文約禮之誨,以至於欲罷不能而竭其才,則庶乎有以得之矣。

【餘論】黃氏後案:一簞一瓢,謂「食不重餚,及無雕鏤之器」也。在陋巷者,不願爽塏而居處之,在窮陋之巷中也。不改其樂,孔云「樂道」是也。史記弟子列傳引此經,裴注引衛瓘曰:「非大賢樂道,不能如此。」周茂叔曰:「顏子見其大而忘其小焉爾。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又曰:「君子以道充爲貴,身安爲富。故常泰無不足。」皆言顏子樂道也。程叔子曰:「使顏子以道爲可樂而樂之,則非顏子矣。」此語太高。莊子言「顏子初忘禮樂,繼忘仁義,終以坐忘,夫子稱其賢」,申程叔子之說,必用莊子之意。朱子於或問曲護程說,注以「博文约禮;」言則得之。語錄云:「世之談經者,本卑也,抗之使高,本淺也,鑿之使深;本近也,推之使遠;本明也,必使之晦。」如伊尹耕有莘而樂堯舜之道,未嘗以樂道爲淺也。直謂顏子爲樂道,有何不可?

【發明】楊慎譚苑醍醐:有問予顏子不改其樂,所樂者何事?予曰:且問子人不堪其憂,所憂者何事?知世人之所憂,則知顏子之所樂矣。傳云:「古有居巖穴而神不遺,末世有爲萬乘而日憂悲。」此我輩文字禪,不須更下一轉語也。◎讀四書大全說:要知顏子如何不改其樂,須看人不堪其憂是如何。或問朱子:「顏路甘旨有闕時如何?」此處正好著眼。道之未有諸己,仁之未復於禮,一事亦發付不下,休說簞瓢陋巷,便有天下,亦是憔悴。天理爛孰,則千條萬歧,皆以不昧於當然,休說簞瓢陋巷,便白刃臨頭,正復優游自適。樂者,意得之謂。於天理上意無不得,豈但如黃勉齋所云「凡可憂可戚之事,舉不足以累其心」哉?直有以得之矣。◎四書恒解:若論孔顏如何樂法,真有說不出處。若謂孔顏所樂非道,則非也。程子之意,以爲言樂道,則猶道自道,回自回,故曰非樂道也。此亦妙義,但未免令後學無從下手。道乃義理之統名,其實一性而已。性原於天,而具於身,散見於萬事萬物,動靜交養,知行交盡。行之既久,得之於身,自覺心曠神怡,天與人非遠,而外物不足爲加損,所謂樂也。樂之實惟自喻之,而自亦不能言之。其妙無窮,須一步步實踐,則其樂之淺深自知。

○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

【考異】後漢紀光武帝紀:太子報桓榮,引冉求曰:「非不悦子之道,力不足者。」

【考證】劉氏正義:說文:「畫,界也。象田四界,聿所以畫之。」引申之,凡有所界限而不能前進者亦爲畫,故此注訓止。法言學行篇:「是故惡夫畫者。」李軌注同。凡人志道,皆必力學,人不可一日勿學,故於學自有不已之功。聖門弟子若顏子大賢,猶言欲罷不能。既竭吾才,欲從末由。其於夫子之道,蓋亦勉力之至。然循序漸進,自能入德,奚至以力不足自諉?里仁篇夫子云:「有能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若此言力不足者中道而廢,蓋特就冉求之言,指出真力不足之人以曉之。張栻論語解。「爲仁未有力不足者,故仁以爲己任者,死而後已焉。今冉求患力之不足,非力之不足也。乃自畫耳。所謂中道而廢者,如行半塗而足廢者也。士之學聖人,不幸而死則已矣。此則可言力不足也。不然,而或止焉,則皆爲自畫耳。畫者,非有以止之,而自不肯前也。」南軒說即此注義。

【集解】孔曰:「畫,止也,力不足者,當中道而廢。今女自止耳,非力極也。」

【集注】力不足者,欲進而不能。畫者,能進而不欲。謂之畫者,如畫地以自限也。胡氏曰:「夫子稱顏回不改其樂,冉求聞之,故有是言。然使求說夫子之道,誠如口之說芻豢,則必盡力以求之,何患力之不足哉?畫而不進,則日退而已矣,此冉求之所以局於藝也。」

【餘論】四書翼注:此章有頂真見解,前人皆未說着。冉有乃有才人,何至作小兒逃學之語?子之道聖學之全體大用也,言求非不從事於博文。而天地民物之故,禮樂器數之繁,實不足以會其通。非不欲從事於約禮,而視聽言動之則,經權變化之交,學不足以協其矩。此之謂力不足也。夫子言力不足之人,誠亦有之,必其誠至愚,氣至弱,勉强不來,至於中道而廢。資質所限,無可奈何。今汝厭致知之繁賾,僅得半而止,畏力行之拘苦,以小就自安,是畫而已矣。奈何自誣以爲力不足哉?須將「子之道三字抬高,則冉子之退託不爲作僞。夫子之責備亦非苛求。此力不足是真有此學業無成之人,冉子何可以之自比哉?黃氏後案:中,半也。廢,古通置。置於半途,暫息之,俟有力而肩之也。表記:「鄉道而行,中道而廢,忘身之老也,俛焉日有孳孳,斃而後已。」則中道而廢,是力極休息,復蓄聚其力也。畫,止於半途而不進也。學無止境,死而後已,一息尙存,此志不懈,安得畫?

○子謂子夏曰:「女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

【考證】論語集注旁證:周禮太宰:「儒以道得民。」揚子法言:「通天地人曰儒。」韓非子:「孔子之後,儒分爲八,有子張氏、子思氏、顏氏、孟氏、漆雕氏、仲良氏、公孫氏、樂正氏之儒。」◎論語述何:君子儒,所謂「賢者識其大」者。小人儒,所謂「不賢者識其小」者。識大者方能明道,識小者易於矜名。子游譏子夏之門人小子是也。孫卿亦以爲子夏氏之陋儒矣。◎論語補疏:儒,猶士也。「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小人儒正指此爾。孔注未是。◎趙佑温故錄:此小人當以「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語爲之注脚。彼不失爲士之次,此言儒一也。子夏规模狭隘,蓋未免過於拘謹,故聖人進之以遠大。

【集解】孔曰:「君子爲儒,將以明道。小人爲儒,則矜其名。」

按:劉寶楠云:「小人儒不必是矜名,注說誤也。皇本作馬曰,弟子傳集解引作何曰,足利本不載姓名,則亦以爲何曰矣。北堂書鈔九十六引何休注文同,當是何晏之誤。」

【唐以前古注】:儒者,濡也。夫習學事久,則濡潤身中,故謂久習者爲儒也。

【集注】儒,學者之稱。程子曰:「君子儒爲己,小人儒爲人。」

別解羣經平議:以人品分君子小人,則君子有儒,小人無儒矣。非古義也。君子儒小人儒,疑當時有此名目。所謂小人儒者,猶云「先進於禮樂,野人也」。所謂君子儒者,猶云「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古人之辭,凡都邑之士謂之君子。昭二十七年左傳「左司馬沈尹戍帥都君子」,杜注曰:「都君子,在都邑之士。」是其證也。都人謂之君子,故野人謂之小人。孔子責子路曰:「野哉,由也。」责樊遲曰:「小人哉,樊須也!」一責其野,一責其小人。語異而意同。

【餘論】焦袁熹此木軒四書說:注云「君子儒爲己」,又云「遠者大者」,非各爲一義不相統賁。蓋惟爲己乃所以爲遠大,中庸末章以尙絅闇然爲入德根基,以馴致乎篤恭而天下平之盛,何遠大如之。爲人而學者,自私自利,雖能立功業致聲譽,而其爲卑暗淺小甚矣。◎黃氏後案:謝顯道謂子夏「於遠者大者或昧」,金氏考證亦據王會之說,謂子夏「细密謹嚴,病於促狭」,此君子小人以度量規模言,其言小人對大人君子而言,特有大小之分耳。李安溪曰:「此小人猶言硜硜然小人哉,褊陿之稱也。」

按:孔注以矜名爲小人,程子注以徇外爲小人,二說過貶子夏。周禮大司徒「四曰聯師儒」,注:「師儒,鄉里教以道藝者。」是儒爲教民者之稱。子夏於時設教西河,傳詩傳禮,以文學著於聖門,謂之儒則誠儒矣。然苟專務章句訓詁之學,則褊淺卑狹,成就者小。夫子教之爲君子儒,蓋勉其進於廣大高明之域也。此君子小人以度量規模之大小言。小人,如「硜硜然小人哉」、「小人哉樊須也」之類,非指矜名徇利者言也。孔程二注蓋均失之。

【發明】反身錄:儒字從人,從需,言爲人所需也。道德爲人所需,則式其儀范,振聾覺瞶,朗人心之長夜。經濟爲人所需,則赖其匡定,拯溺亨屯,翊世運於熙隆。二者爲宇宙之元氣,生人之命脈,乃所必需而一日不可無焉者也。然道德而不見之經濟,則有體無用,迂闊而遠於事情,經濟而不本於道德,則有用無體,苟且而雜夫功利。各居一偏,終非全儒,故必或窮或達,均有補於世道,爲斯人所必需。夫是之謂儒,夫是之謂君子。

○子游爲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爾乎?」曰:「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

【考異】皇本作「汝得人焉耳乎哉」,所載孔氏注亦曰「焉耳乎哉」,皆辭也。張栻論語解呂祖謙論語說真德秀論語集編暨四書纂疏四書通四書纂箋諸本「耳」俱作「爾」◎明初監本亦作「爾」。太平御覽職官、居處二部述作「爾」。◎集注考證:三語助辭氣似繁,字義如是爲爾,其辭必有所指,謂女得人焉,有如是者乎。◎翟氏考異:舊經文原爲「耳」字,玉篇引此語注,于「耳」字之下,唐石經宋石經均書「耳」字。後漢書章帝紀注亦引爲「耳」。太平御覽作「爾」者二,而其人事部仍述爲「耳」。統是觀之,則自唐以前,大率皆依舊文,至五季後,乃始有別本作「爾」。其初尙兩文並行,久而習訛者多,正文漸晦,故仁山金氏欲以「爾」爲實解,而應城周氏且以「耳」爲異文也。今集解集注二本已俱復舊爲「耳」,或者反以傳訛疑之,爲溯其輾轉大略如此。

按:焉耳乎三語助連用,已屬不辭,又增「哉」字,更不成文。孔注焉耳乎皆辭,是無「哉」字確證也。今張栻論語解呂祖謙論語說真德秀四書集編趙順孫四書纂疏諸本皆作「爾」,太平御覽職官、居處二部亦引作「爾」,故集注同之。阮先生曰:「焉爾者,猶於此也。言女得人於此乎哉。此者,此武城也。若書作耳,則其義不可通矣。」

【音讀】經讀考異:案近讀多以「有」字連下爲句,考此宜以「有」字爲讀,蓋對師問而應曰有也,與孟子「不動心有道乎?曰有,北宮黝之養勇也」,亦以「有」字句絶。「北宮黝」屬下。語勢正同。是「澹臺滅明者」連下讀,義亦得通。

【考證】史記弟子列傳:澹臺滅明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歲。◎潘氏集箋:顧祖禹方輿紀要云:「南武城故城在沂州費縣西南九十里。」通志云:「八十里。」日知錄曰:「史記仲尼弟子傳,曾參南武城人,澹臺滅明武城人。同一武城,而曾子獨加南字。南武城故城在今費縣西南八十里石門下。正義曰:『地理志定襄有武城,清河有武城,故此云南武城。』春秋襄公十九年『城武城』,左氏注云:「泰山南武城縣。』然漢書泰山郡無南武城,而有南成縣,屬東海郡。后汉書作南城,屬泰山郡,至晉始爲南武城。此後人之所以疑也。宋程大昌澹臺祠友教堂記曰:『武城有四:左馮翊、泰山、清河、定襄,皆以名縣。』」而清河特曰東武城者,以其與定襄皆隸趙,且定襄在西故也。若子游之所宰,其實魯邑,而東武城者,魯之北也,故漢儒又加南以別之。史遷之傳曾參曰南武城人者,剏加也。子羽傳次曾子省文,但曰武城,而水經注引京相璠曰:『今泰山南武城縣有澹臺子羽冢,縣人也。』」可見武城即南武城也。孟子言『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新序云『魯人攻鄪,曾子辭於鄪君』,战國策甘茂亦云『曾子處費』,則曾子所居之武城,費邑也。哀八年傳『吴伐我,子洩率。故道險,從武城。』又曰:『吴师克東陽而進,舍於五梧。』後漢志:『南城有東陽城。』引此爲證,又可見南城即武城也。南城之名見於史記,齊威王曰:『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漢書但作南成。孝武封城陽共王子貞爲南城侯,而後漢王符潛夫論云『鄗畢之山,南城之冢』,章懷太子注:『南城,曾子父所葬。在今沂州费縣西南。』此又南成之即南城而在费之證也。」論語後錄曰:「武城與南武城俱以武水得名。左傳城武城爲懼齊故,然則武城,近齊之邑也。地理志言南成,郡國志言南城,成與城同。不言武者,漢代郡縣名之省歟?◎四書釋地曰:『南武城,魯邊邑也,在今费縣西南八十里石门山下。吴未滅,與吴鄰。吴既滅,與越鄰。』據此,則南武城者,近齊而又近吴之邑也。左傳杜注以爲一地,此却不誤。」高士奇春秋地名考略從之,且謂子之武城,曾子居武城,俱是此地,與程大昌說合。惟顧氏春秋大事表列國地名考異據程啓生說,謂襄十九年之武城在濟寧州嘉祥縣界。昭二十三年傳「邾人城翼,還自離姑,武城人塞其前」,併哀八年之武城爲費縣之武城。費與邾吴接界,非所當備齊之處。并申之云:「余嘗至嘉祥縣,有絃歌臺,此地與齊界相接,去費縣尙遠。啓生說是也。」维城案:如顧說,則子游所宰之武城近齊,非近吴者。然哀八年「吴伐我,道險,從武城之役」,傳云:「王犯常爲之宰,澹臺子羽之父好焉。國人懼。」是滅明爲近吴之武城人,確有明徵。夫子問子游以得人,正指所宰地言之,故子游對以有滅明,安得謂子游所宰之武城非滅明所居之武城耶?絃歌臺之說,地志傅會,不足信也。◎焦氏筆乘:古井田之制,道路在溝洫之上方,真如棊枰,行必遵之,毋得斜冒取疾。野廬氏禁野之横行徑踰者,修閭氏禁徑踰者,皆其證也。晚周此禁雖存,人往往棄蔑不守,獨澹臺滅明不肯踰逸自便,則其平日趣操可知。子游舉此以答聖人,正舉末明本,豈可謂爲末節而不足以見人也哉?後世形容霍光者亦曰「道止皆有常處,郎僕射竊識視之,不失尺寸」,以見其端審之極,跬步無失也。◎惠士奇禮說:徑謂之蹊,釋名:「蹊,系也。射疾則用之,故還系於正道。」康成亦云:「徑踰,射邪趨疾。禁之所以妨姦。」謂不由正道,昌翔觀伺,將開寇盗之端,故横行徑踰者禁之,有相翔者誅之,則寇盗之端絶矣。君子絶惡於其细。禁奸於其微。射邪趨疾,未必遂爲盗也。而昌翔觀伺,爲盗之端,遂萌於此。野廬氏掌凡道徑塞其塗弇其迹,則形勢不得爲非,使民無由接於姦邪之地,故晏嬰治阿而築蹊徑者以此也。◎趙佑温故錄:飮酒於序,射於州序,自有公所。以時而集,成禮而退,何必遂至宰室。蓋邑大於鄉,宰之下分理之人尙多,滅明蓋亦有執事於武城,得與宰習。觀左傳紀「王犯嘗爲之宰,子羽之父好焉」,則是世負民望,爲宰所重。宰必樂開府待之,而獨非公不至,所以爲高也。◎論語後錄說文解字「由徑」之「由」當作「䌛」。公,說文云:「平分也,從八,從厶,音司。八,猶背也。韓非曰:『背厶爲公。』」又云:「厶,姦衺也。韓非曰:『蒼頡作字,自營爲厶。』」「非公事不至偃室」,蓋謂未嘗私謁也。偃,說文云:「於讀若偃,古人名㫃字子游。」則知子游名當作「㫃」,「偃」其借字也。◎翟氏考異:古人名偃字游者,言子外更有鄭公子偃、駟偃字子游,中行偃字伯游,皆見左傳注。籍偃字游,見國語注。顏偃字子游,見莊子注。說文所云,未定誰指。然不明乎此,則不知言子所以取字之義。

【集解】包曰:「武城,魯下邑。」孔曰:「焉爾乎,皆辭。」包曰:「澹臺姓,滅明名,字子羽,言其公且方。」

【唐以前古注】史記高祖紀索隱引鄭注。步道曰徑。◎引袁氏云:謂得其邦之賢才不也。

【集注】武城,魯下邑也。澹臺姓,滅明名,字子羽。徑,路之小而捷者。公事,如飮射讀法之類。不由徑,則動必以正,而無見小欲速之意可知。非公事不見邑宰,則其有以自守,而無枉己徇人之私可見矣。

【發明】反身錄:滅明之賢,惟子游識得。得此一人,尊禮推重,獎一勵百,以端一方之風化,此致治之機也。昔陸象山至臨川訪湯思謙,思謙因言風俗不美。象山曰:「監司守令是風俗之宗主,只如判院在此,無只爲位高爵重,旗旄導前、驅卒擁後者是崇是敬,陋巷茅茨之间,有忠信篤敬好學之士,不以其微賤而知崇敬之,則風俗庶幾可回矣。」姚善守蘇州,聞郡人王賓狷介有守,敦延不至,乃屏騶從,微服造見。賓次日詣府,望大门致謝而去,終不進大門。善又闻韓奕名,欲因賓致奕,奕終不往。一日,善詢知奕在楞伽山,亟往訪之,奕遽泛小舟入太湖去。善嘆曰:「韓先生名可得而聞,身不可得而見也。」◎論語稽:子游以文學著稱者,大抵文人積習,無不愛才。而有文無行之士,或藉以要结長吏,魚肉鄉里。夫子問得人,正欲觀子游平日所賞識者若何。而子游以滅明對,邑有君子長吏,當以爲表率而伸式廬之敬者也。今之绅衿,昏夜干求,造門请託,方且借邑宰之威以驕鄉黨,而爲長吏者亦借其聲氣相通,要虛譽而虐良民,以濟其贪酷之私,觀此可以媿矣。◎四書集編:二者雖若細行,因而推之,行且不由徑,其行己也肯枉道而欲速乎?非公事且不至其室,其事上也肯阿意以來說乎?子游以一邑之宰,其取人猶若是。等而上之,宰相爲天子擇百僚,人主爲天下擇宰相,必以是觀焉可也。故王素之論命相,欲求宦官宮妾不知名之人,而司馬光之用諫官,亦取不通書問者爲之。必如是,然後剛方正大之士進,而奔競諂諛之風息矣。◎黃氏後案:得人與舉賢異,得之未必遽舉之也。朱子與劉其父書曰:「今於天下之士,漠然不以爲意,至於臨事倉猝,而所蓄之材不足以待用,乃始欲泛然求己所未知之賢而用之,不亦難哉!」朱子之言,正合得人之恉。

字數:22337,最後更新時間:2023-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