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集釋


卷九 公冶上


○子謂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絏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考異】論衡問孔篇:「謂」作「曰」。釋文「紲」,本今作「絏」。◎皇本「絏」作「紲」。史記弟子傳作「累紲之中」。五經文字曰:絏本文從世,緣廟諱偏旁,今經典並準式例變。◎翟氏考異史記孔子世家「起纍紲之中」,自序「幽于縲紲」,漢書司馬遷傳作「累紲」,縲字各殊,而紲不殊。蓋「絏」惟唐人造用,前無其字。◎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古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絏」作「紲」。

【考證】史記弟子傳:公冶長,齊人。後漢書郡國志「琅邪國姑幕縣」,注引博物記云:「淮水人。城東南五里有公冶長墓。」◎劉氏正義家語弟子解則云魯人,與此孔注合。史記「長可妻也」,不連公冶爲文,故此注以公冶爲姓,長爲名。」而又稱冶长者,猶马遷、葛亮之比,凡兩字姓得單舉一字也。家語云名萇,家語作字子長,釋文引家語作字子張,據史傳,亦字子長,及釋文引范甯曰:「名芝,字子長。」白水碑作子之,似又以子之爲字。諸說各異,當以史傳爲正。◎論語後錄:縲即纍也,絏即紲也。易大壯「赢其角」,馬融注:「羸,大索也。」鄭康成本作「纍」。春秋傳:「臣負覊紲」,一本作「覊絏」是已。纍者,徽纆。絏,係也。易坎「係用徽纆」,即纍紲之說歟?徽纆,虞翻說黑索。劉表說三股爲徽,兩股爲纆。於字纍從三田,物不過三。三股徽者,三糾繩也。然則纍即徽矣。◎丹鉛錄:世傳公冶長能通鳥語,不見於書,惟唐沈佺期燕語詩:「不如黃鳥語,能免冶長災。」白樂天烏鵲赠答詩序:「余非冶長,不能通其意。」似實有其事。論語疏曰:「舊說冶長解禽語,故繫之縲絏。以其不經,今不取也。」◎四書摭餘說:周櫟園書影云:「『唶唶嘖嘖,勺蓮水邊,有車覆粟,車脚淪泥,犢牛折角,收之不盡,相呼共啄。』此公冶長辩雀語,見論語疏。唐沈佺期詩云:「不如黃雀語,能免冶長災。』後人注沈詩者引此數語,則是冶長之災由雀致矣,何云免?俗傳冶長知鳥語,魯君不信,逮之獄。未幾雀復飛鳴曰:『齊人出師侵我疆。』如其言往跡,果然,方釋之,賜爵爲大夫。此雖不根之語,度亦有所自來。佺期詩指此也。」

按:周禮秋官夷隸掌與鳥言,貉隸掌與獸言。左傳僖二十九年:「介葛盧來。聞牛鳴,曰:『是生三犧,皆用之矣。』問之而信。」夷隸疏曰:「春秋傳賈服注:『益以八律之音,聽禽獸之鳴。』」秦风疏引蔡邕云:「伯翳综聲於鳥語,葛盧辨音於牛鳴。」是伯益嘗明是術,故堯命作虞,以通其嗜欲,知其情狀。則通鳥獸語者,古有是術,何不經之有?

【集解】孔曰:「公冶長,弟子,魯人也。姓公冶,名長。縲,黑索。絏,攣也。所以拘罪人。」

【唐以前古注】范甯云:公冶長名芝,字子長也。公冶行正獲罪,罪非其罪。孔子以女妻之,將以大明衰世用刑之枉濫,勸將來實守正之人也。又云:別有一書,名爲論釋,云:「公冶長從衛還魯,行至二堺上,聞鳥相呼往清溪食死人肉。須臾見一老嫗當道而哭,冶長問之,嫗曰:『兒前日出行,于今不反,當是已死亡,不知所在。』冶長曰:『向聞鳥相呼往清溪食肉,恐是嫗兒也。」嫗往看,即得其兒也,已死。嫗告村司,村司問嫗從何得知之,嫗曰:「見冶長道如此。』村官曰:『冶長不殺人,何緣知之?』囚錄冶長付獄。主問冶長何以殺人,冶長曰:『解鳥語,不殺人。」主曰:『當試之。若必解鳥語,便相放也。若不解,當令償死。』駐冶長在獄六十日。卒日有雀子缘獄栅上相呼:『嘖嘖𠻘𠻘,白蓮水邊,有車翻,覆黍粟,牡牛折角,收敛不盡,相呼往啄。』獄主未信,遣人往看,果如其言。後又解豬及燕語屢驗,於是得放。」然此語乃出雜書,未必可信,而亦古舊相傳云冶長解鳥語,故聊記之也。

按:公冶逸事赖此而傳,雖係雜書,終是漢魏小說,彌可寶貴。以其不經不取,如是則古書之亡佚多矣。此所以不及也。

【集注】公冶長,孔子弟子。妻,爲之妻也。縲,黑索也。絏,攣也。古者獄中以黑索拘攣罪人。長之爲人無所考,而夫子稱其可妻,其必有以取之矣。又言其人雖嘗陷於縲絏之中而非其罪,則固無害於可妻也。夫有罪無罪,在我而已,豈以自外至者爲榮辱哉?

【餘論】輔廣論語答問:在我無得罪之道,而不幸有罪自外至,何足以爲辱?在我有得罪之道,雖或幸免其罪於外,何足以爲榮?故君子有隱微之過於暗室屋漏之中,則其心媿恥若撻於市。不幸而遇無妄之災,則雖市朝之刑、裔夷之竄,皆受之而無恧也。

子謂南容:「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考異】史記論衡述此文兩「邦」字並諱作「國」。◎三國志鍾繇傳注「李修稱锺觐」云云,亦作「國」。◎太平御覽宗親部述論語曰:「子謂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絏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南容三復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牵合先進篇文。

【考證】經義考史記南宮括字子容,論語「括」作「適」。家語南宮韜字子容。檀弓鄭注稱:「南宮韜,孟僖子之子南宮閲也,字子容,其妻孔子兄女。」又稱:「南宮敬叔,魯孟僖子之子仲孫閲也。」左傳昭七年「屬說與何忌於夫子」,杜注:「說,南宮敬叔,僖子之子。」若然,括也,适也,韜也,說也,閲也,一字南容而名有五也。崇禎末,高郵夏洪基元開輯孔子弟子傳略,以南宮韬、括、适字子容爲一人。以仲孫說、閲諡敬叔者爲一人。至於說苑所載南宮邊子,謂是「适」字之譌。然漢書人表既有南容,又有南宮敬叔,又有南宮邊子。顏师古注於南容則云南宮韬,於敬叔則名南宮适,是韬與适,适與邊子均未可混而爲一矣。◎羣經識小:南宮韬字子容,又名适,此一人也。南宮敬叔即仲孫閲,又一人也。敬叔與何忌同母,稱敬叔者,固孟懿子之弟也。周制君承姓,卿承氏。敬叔爲弟,故不襲卿承氏而氏南宮也。讀史訂疑:南宮适非敬叔。史記南宮适字子容,不云孟僖子之子,可疑一。适見家語,一名韜,是已有二名,而左傳孟僖子云:「必屬說與何忌於夫子。」索隱又云「仲孫閲。」是又二名。天下豈有一人而四名者?可疑二。孔子在魯,族姓頗微,而南宮敬叔公族元士,遣從孔子時定已娶於强家,豈孔子得以兄子妻之?可疑三。檀弓載南宮敬叔反,必載寶而朝。孔子曰:「喪不如速貧之爲愈也。」若而人,豈能抑權力而伸有德,謹言語而不廢於有道之邦耶?可疑四。愚以南宮敬叔之與南宮皦然二人矣。◎潘氏集箋:據此諸說,則南容之非南宮敬叔明甚。蓋其誤始於世本,而鄭君沿之,莫有是正者。今即以論語證之。先進篇謂南容三復白圭,憲問篇記南宮适問羿奡禹稷事,夫子稱爲君子,又稱爲尙德。此邦有道所由不廢,邦無道所由免於刑戮歟?至南宮敬叔,不見於論語。論語記諸大夫例稱諡不稱名,若孟懿子、孟武伯之類,不當於敬叔獨異之。不得以家語載其從孔子適周,見金人緘口,孔子戒以謹言事,疑即謹言之南容也。古家語久亡,今所傳乃王肅僞造,而肅此注不云即敬叔,則亦不以爲一人矣。王引之春秋名字解詁云:魯南宮括字子容,一名韜。括者,包容之稱也。韜亦容受之稱。廣雅:『韜,容寬也。』玉篇:「韜,藏也,寬也。』劒衣謂之韜,弓藏謂之韜,皆取包容之義。是容之爲字,與名括名韜皆相應,其爲一人無疑矣。」四書賸言:敬叔本公族,與家語王肅論語注稱容爲魯人者大別,即曾受僖子命與其兄懿子學禮孔子,然並不在弟子之列。史記家語所載弟子祇容一人,向使容即敬叔,則未有載敬叔不載懿子者。至韜妻姑喪,孔子誨兄女髽法。若是敬叔,則此姑者,孟僖子妻也。其喪在孟氏,或廟或寢,夫子亦安得誨之?況世族喪服自有儀法,不容誨也。又曰:「邦有道不廢」二句,明非敬叔。無論敬叔是大夫,即不然,亦當以國倅作大夫之貳,此見有成法,非廢不廢可虛揣也。若刑戮則幾見魯之公族,二百四十年間,有以不謹言致不免者,而慮及此乎?至敬叔更不得爲懿子之兄。昭十一年傳明言泉丘女先生懿子,後生敬叔,且不聞敬叔氏南容乎。嫡長嗣爵,必襲氏,次得更之。敬,更氏者也。兄伯而弟叔,敬叔,叔也。

按:南容名适,一名韜,與敬叔名說者當爲二人。諸家之說略同。否則斷無一人五名之理。此其誤始於世本「中孫貜生南宮韜,」而鄭注檀弓遂沿其誤,謂「南宮韜,孟僖子之子南宮閲」集注又沿鄭君之誤。然四書釋地則云:「孟僖子宿於薳氏,生懿子及南宮敬叔于泉丘人。注云二子似雙生。畢竟何忌在先,嗣父位,諡稱子。仕爲大夫,諡稱叔。」而集注乃以敬叔爲懿子之兄,誤之誤已。毛氏能糾舊注之失,而又以南宮別爲一人,非即南容,與史記不合。顏師古漢書注以南容即南宮韜,敬叔即南宮括,雖不盡可信,姑錄之以廣異聞。

【集解】王曰:「南容,弟子南宮韜,魯人也,字子容。不廢,言見任用也。」

【唐以前古注】:昔時講說,好評公冶、南容德有優劣,故妻有己女兄女之異。侃謂二人無勝負也。卷舒隨世,乃爲有智,而枉濫獲罪,聖人猶然,亦不得以公冶爲劣也。以己女妻公冶,兄女妻南容者,非謂權其輕重,政是當其年相稱而嫁,事非一時,在次耳,則可無意其間也。

【集注】南容,孔子弟子,居南宮,名韜,又名适,字子容,諡敬叔,孟懿子之兄也。不廢,言必見用也。以其謹於言行,故能見用於治朝,免禍於亂世也。◎或曰:「公冶長之賢不及南容,故聖人以其子妻長,而以兄子妻容,蓋厚於兄而薄於己也。」程子曰:「此以己之私心窺聖人也。凡人避嫌者,皆內不足也。聖人自至公,何避嫌之有?況嫁女必量其才而求配,尤不當有所避也。若孔子之事,則其年之長幼,時之先後,皆不可知。唯以爲避嫌,則大不可。避嫌之事,賢者且不爲,況聖人乎?」

按:何晏集解本分此爲二章,朱子合爲一章,今從朱子

【餘論】張爾歧蒿菴閒詁:免於刑戮,夫子以取南容,則免刑戮之難也。朱子以謹言行釋之,蓋時當無道,動人不平者甚多,窥伺君子者亦密?言行豈易謹也?言不非人而事不招非,遊世之善術。

【發明】論語注義問答通釋經正錄引):謝上蔡謂聖人擇壻,警人如此。楊龜山謂聖人所以求於人者薄,可免於刑戮而不累其家,皆可妻也。上蔡,氣高者也。龜山,氣弱者也。故所見各別如此。◎四書訓義:於此見夫子嫁子之道焉。蓋女子從夫以後,無所施其教,教之者,夫也,固必擇端士以爲之矩范。而舅婿之際,恩禮所繫,有賓主之道焉。教之於既爲婿之後則易暌,不如擇之於未爲婿之先,以慎其始,則情得而道亦不狎。抑於此見聖人取人之道焉。蓋君子立身之節遇不可常,可常者己也。固唯論素行之端貞,而榮辱之加,義命所安,無險夷之殊焉。固不以亂世之吉凶殉俗而幸免,抑不以孤高之奇行違俗而逢尤,則事異而道原自合,此所以爲人倫之至,而盡知人之哲也歟?

○子謂子賤:「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

【考異】史記弟子列傳引經作:「君子哉,魯無君子,斯焉取斯?」少「若人者」三字。家語子路初見篇:孔子喟然謂子賤曰:「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則子賤焉取此?」

【考證】史記弟子傳:魯密不齊字子賤,少孔子四十九歲。◎論語後錄:李涪說不齊姓虙,作「宓」者非。顏氏家訓曰:「子賤即虙犧之後。」史記列傳作密不齊,密與宓古同字。後漢書伏湛傳說濟南伏生即不齊之後,虙犧字又作伏,是伏與虙又古字通也。◎劉氏正義漢書藝文志有宓子十六篇,顏師古注:「宓讀與伏同。」又或作「虙」,見五經文字所引論語釋文。然釋文以作「宓」爲誤,則不知虙、宓俱從必得聲,未爲誤也。又或作「密」,見淮南子泰族訓。呂氏春秋察賢篇:宓子賤治單父,彈鳴琴,身不下堂而單父治。巫馬期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居,以身親之,而單父亦治。巫馬期問其故於宓子。曰:「我之謂任人,子之謂任力。任力者故勞,任人者故逸。」宓子則君子矣。◎韓詩外傳同。又云:子賤治單父,其民附。孔子曰:告丘之所以治之者。」對曰:「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者十有二人,所師者一人。」孔子曰:「所父事者三人,足以教孝矣。所兄事者五人,足以教弟矣。所友者十有二人,足以祛雍蔽矣。所師者一人,足以慮無失策,舉無敗功矣。惜也不齊爲之小,不齊爲之大,功乃與堯舜參矣。」◎說苑政理篇:宓子賤與孔蔑皆仕。孔子往見子賤曰:「自子之仕,何得何亡?」子賤曰:「自吾之仕,未有所亡。而所得者三。」孔子謂之曰:「君子哉若人,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也,斯焉取斯?」◎又曰:孔子謂子賤曰:「子治單父而衆說,何施而得之也?」對曰:「不齊父其父,子其子,恤諸孤而哀喪紀。」孔子曰:「是小民附矣,猶未也。」曰:不齊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事者十有一人。」孔子曰:「父事三人,可以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弟矣。友事十一人,可以教學矣。是士附矣,猶未也。」曰:「此地有賢於不齊者五人,不齊師之而禀度焉。」孔子曰:「昔堯舜聽天下,務求賢以自輔。夫賢者,百福之宗也,神明之主也。惜乎不齊之所治者邑也,」◎新序雜事篇:魯君使宓子賤爲單父宰。子賤辭去,因請借善書者二人,使書憲書教品。魯君與之。至單父,使書,子賤從傍引其肘,醜則怒之,欲好書,則又引之。書者患之,請辭而去。歸以告魯君。魯君曰:「子賤苦吾擾之,使不得施其善政也。」乃命有司無得擅徵單父。單父之化大治。故孔子曰:「君子哉子賤!魯無君子者,斯安取斯?」美其德也。

【集解】孔曰:「子賤,魯人,弟子宓不齊。」包曰:「若人者,若此人也。如魯無君子,子賤安得此行而學行之。」

【集注】子賤,孔子弟子,姓宓,名不齊。上斯,斯此人。下斯,斯此德。子賤蓋能尊賢取友以成其德者,故夫子既歎其賢,而又言若魯無君子,則此人何所取以成此德乎。因以見魯之多賢也。◎蘇氏曰:「稱人之善,必本其父兄師友。厚之至也。」

【別解一】論語意原:釋者謂子賤之賢,非得魯之君子薰染漸漬,安取其爲君子。夫舍其人之善而不稱,乃歸於他人之漸染,非聖人忠厚之言。蓋子賤之爲人,必沈厚簡默不祈人之知者。自非魯多君子,孰能取其爲君子也?觀子賤之爲宰,不下堂,彈琴而化,則其氣象可知。使其生於他邦,與謀臣說士混然而並處,則子賤之賢亦無以自見於世矣。

【別解二】論語稽說苑紀其爲單父宰,不下堂,鳴琴而理。巫馬期以星出,以星入,而單父亦理。子賤曰:「我之謂任人,子之謂任力。任力者勞,任人者逸。」然則子賤固君子也,惟君子能取君子,故單父之人,凡爲其府史胥徒之屬,亦莫非君子。蓋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視取者何如耳。若使魯無君子,則子賤雖賢,亦安所取之而化民成俗乎?注謂斯人何所取以成斯德,乃專就子賤之就己德而言。今以說苑史記家語證之,實爲單父任人言之也。

【餘論】黃氏後案:魯至昭定以後,治化日替。有夫子之教,諸君子聚於一門,子賤所取,正聖門諸賢敬業樂羣之益。言魯者,亦見習俗移人,賢者不免。苟獨學孤陋,將無以自進於道德也。

○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璉也。」

【考異】七經考文補遺:古本作「如何」。史記弟子傳作「賜何人也」。說文解字「槤」字下云:「瑚槤也。」徐鉉注曰:「今俗作璉,非。」漢魯相韓勑脩孔廟禮器碑:「胡輦器用。」洪遵隸釋曰:「胡輦者,瑚璉也。」◎九經古義:二字從玉旁,俗所作也,當爲胡連。春秋傳曰「胡簋之事」,明堂位曰「夏後氏之四連」,皆不從玉旁。孔廟禮器碑又作「胡輦」,古連、輦字通。

按:論語古訓:云:「說文:『槤,胡槤也。從木,連聲。』是槤爲正字,連爲省文,輦爲假音耳。」马國翰云:「案史記仲尼弟子傳及何氏集解引包注並作『瑚璉』,則作『胡輦』,齊論也。」

【音讀】翟氏考異:璉,力展切,今俗讀每若連音,謬也。此字惟文選景福殿賦「又宏璉以豐敞」,注引王逸曰:「横木關柱爲連,璉與連古字通。」而其義則與瑚璉大別。杜子美詩:「嶷嶷瑚璉器,陰陰桃李蹊。」竟以瑚璉讀連?賢者之責,子美似難解免。

【考證】淩曙四書典故覈三禮圖:瑚受一升,如簋而平下。璉受一升,漆赤中,蓋亦龜形,飾口以白金,制度如簠而鋭下。◎;明堂位說四代之器云:「夏后氏之四璉,殷之六瑚。」如記文則夏器名璉,殷器名瑚。而包咸鄭玄等說此論語,賈服杜等注左傳皆云:「夏曰瑚,殷曰璉。」或別有所據,或相從而誤也。

按:如明堂位之說,當云璉瑚,不當云瑚璉。集注本於包鄭,說本不誤。刘宝楠疑爲明堂之誤是也。詹道傳四書纂箋即引明堂位「夏后氏之四璉,殷之六瑚」,辨其異同,復謂夏曰瑚,商曰璉,本於爾雅。而今爾雅實無此文,則道傳杜撰附會也。

【集解】孔曰:「言汝是器用之人也。」包曰:「瑚璉,黍稷器也。夏曰瑚,殷曰璉,周曰簠簋,宗廟器之貴者也。」

【唐以前古注】世說言語篇注引鄭注:黍稷器,夏曰瑚,殷曰璉。◎江熙云:瑚璉置宗廟則爲貴器,然不周於民用也。汝言語之士,束修廊廟,則爲豪秀,然未必能幹煩務也。器之偏用,此其貴者,猶不足多,況其賤者乎?是以玉之碌碌,石之落落,君子皆不欲也。◎又引欒肇云:包氏曰:「瑚璉,黍稷器也,夏曰瑚,殷曰璉,周曰簠簋。」未詳也。然夏殷各一名,而其形未測。及周則兩名,其形各異,外方內圓曰簠,內方外圆曰簋,俱容一斗二升。以簠盛黍稷,以簋盛稻粱。或問曰:「子貢周人,孔子何不云汝是簠簋,而遠舉夏殷器也?」或通者曰:「夫子近捨當時而遠稱二代者,亦微有旨焉。謂湯武聖德,伊呂賢才。聖德則與孔子不殊,賢才與顏閔豈異。而湯武飛龍,伊呂爲阿衡之任,而孔子布衣洙泗,颜閔簞瓢陋巷。論其人則不殊,但是用捨之不同耳。譬此器用則一,而時有廢興者也。」

【集注】器者,有用之成材,厦曰瑚,商曰璉,周曰簠簋,皆宗廟盛黍稷之器,而飾以玉,器之貴重而華美者也。子貢見孔子以君子許子賤,故以己爲問,而孔子告之以此。然則子貢雖未至於不器,其亦器之貴者與?

【發明】松陽講義:大抵天下人才最怕是無用。不但庸陋而無用,有一種極聰明極有學問的人,却一些用也沒有。如世間許多記誦詞章虛無寂滅之輩,他天資儘好,費盡一生心力,只做成一箇無用之人。故這一箇器字,亦是最難得的人。到了器的地位,便是天地間一箇有用之人了。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

【考證】揅經室集釋佞曰:虞、夏書無佞字,祇有壬字、任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而難任人」是也。故爾雅曰:「允、任、壬,佞也。」至商周之間,始有仁、佞二字。佞從仁,更在仁字之後。此二字皆非倉頡所造,故佞與仁相近,尙不甚相反。周之初尙有用仁字以寄佞義者。說文:「佞,巧讇高材也。從女,仁聲。」巧是一義,材又一義,柔讇又一義,口給又一義。書金縢曰「予仁若考」者,言予但之巧若文王也。巧義即佞也。佞以仁得聲而義隨之,故仁可爲佞借也。古者事鬼神當用佞,金縢之以佞爲美,借「仁」代「佞」者,因事鬼神也。故論語謂祝鮀之佞,治宗廟,即金縢仁巧多材多藝,能事鬼神之義也。所以金縢借「仁」代「佞」,可省「女」字也。後世佞字全棄高材仁巧之美義,而盡用口讇口給之惡義,遂不敢如史記以巧令屬之周公矣。且古人每謙言不佞者,皆謙不高材不仁巧也。若佞全是惡,豈古人皆以口讇口給之小人待人,而自居於不口讇不口給之君子乎?或人疑仲弓之仁而不佞,可見仁佞尙欲相兼。孔子「不知其仁」,言佞異於仁耳。◎梁氏旁證:按亦云:「左傳云『寡人不佞』,服虔云:『佞,才也。不才者,自謙之辭也。』佞是口才捷利之名,本非善惡之稱,但爲佞有善惡耳。爲善捷敏是善佞,祝鮀是也。爲惡捷敏是惡佞,即遠佞人是也。但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言之雖多,情或不信,故云焉用佞耳。」

按:阮說是也。春秋時以多能多聞爲聖,以口才之美者爲佞。自夫子不敢居聖,孟子以大而化之言聖,而聖乃爲神明不测之號。自夫子惡夫佞者,而佞乃爲不美之名。此古今訓詁之不同也,說詳論語稽

劉氏正義史記弟子列傳:「冉雍字仲弓。」鄭目錄云:「魯人。」論衡自紀篇以仲弓爲冉伯牛子。史記索隱引家語又云:「伯牛之宗族。」二說各異。

【集解】馬曰:「雍,弟子仲弓名,姓冉。」

【集注】雍,孔子弟子,姓冉,字仲弓。佞,口才也。仲弓爲人重厚簡默,而時人以佞爲賢,故美其優於德而病其短於才也。

子曰:「焉用佞?禦人以口給,屢憎於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考異】高麗本作「焉用佞也」。◎七經考文。足利本無「口」字。◎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唐本、津藩本、正平本均無「口」字。「人」作「民」。◎唐石經「仁」字礱改作「人」。◎皇本作「不知其仁也,焉用佞也」。

【集解】孔曰:「屢,數也。佞人口辭捷給,數爲人所憎惡。」

【集注】禦,當也,猶應答也。給,辨也。憎,惡也。言何用佞乎,佞人所以應答人者,但以口取辨而無情實,徒多爲人所憎惡爾。我雖未知仲弓之仁,然其不佞乃所以爲賢,不足以爲病也。再言焉用佞,所以深曉之。

【餘論】此木軒四書說:孔穎達左氏傳疏云云:案孔君之論善矣。或人稱雍不佞,是謂不能善佞,非惡佞也。夫子則以佞是口舌捷利,爲善者少,爲惡者多,故曰焉用。若夫辨道之辭,論事之才,施於所當用者,固不得以佞目之。且文莫猶人,尙非君子所急,故直斥之曰焉用佞也。

【發明】反身錄:不必淫詞詭辯而後爲佞,只心口一不相應,正人君子早已窺其中之不誠而惡之矣。徒取快於一時,而遂見惡於君子,亦何爲也哉。◎又曰:聖門高弟如顏之愚,曾之魯,雍之簡,俱是渾厚醇樸氣象。蓋其平日皆斂華就實,故其徵之容貌辭氣之間者,無非有道之符。吾人有志斯道,第一先要恭默。

○子使漆彫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說。

【考異】舊文「雕」爲「彫」,釋文曰:「『彫』,本或作『凋』。」皇本「雕」作「彫」。唐石經宋石經皆作「彫」。史記弟子傳亦作「彫」。◎漢書人表作「漆雕啓」,王應麟漢志考證曰:「史記列傳:『漆彫開字子開。』史記避景帝諱也。論語注以開爲名。」◎翟氏考異:舊經「漆雕」與後章「朽木不可雕」。「雕」俱爲「彫」。「松柏後彫」之「彫」爲「凋」,體義自合,不知何時皆傳寫差。漢人避「啓」用「開」,故諸載記多以夏后啓爲后夏開,微子啓爲微子開,此開字在舊經或亦作「啓」,王氏因舉以爲說:論語校勘記。闽本、北監本、毛本「彫」作「雕」,注疏同。案釋文出「彫」字云:「本或作『凋』,同。」按依說文當作「琱」,凡琱琢之成文則曰彫,今「彫」行而「碉」廢,雕、凋皆假借字。◎過庭錄漢書人表作「漆雕啓」,當是其名啓。古字作「启」。「吾斯之未能信」,「吾」字疑「启」字之訛。

按:宋說是也。論語答師稱吾,僅見此文,其爲訛字無疑。

【考證】四書釋地三續:讀漢藝文志,孔子弟子漆雕啓,則知史列傳「漆雕開字子開」,上「開」本「啓」字,避景帝諱也。一部論語敍事及門人無直稱其名者,惟問於有若對君之辭,兹獨曰子使漆雕開仕,則開爲其字復何疑。蓋自安國注論語開名,流俗本家語開字子若者失之。◎四書辨證家語:「漆雕開,蔡人,字子若。」史記:「漆雕開字子開,魯人。」王應麟漢書考證曰:「史記列傳漆雕開,避景帝諱也。」按景帝諱啓,漢書人表、藝文志何以直稱漆雕啓?如謂史記諱啓作開,何以於微子啓作開,於夏后啓仍作啓?且史記即避啓作開,而語、孟不必避一也,何以孟子稱微子啓,論語獨作漆雕開乎?四書釋地謂論語敍事,門人無直稱其名者,則開爲啓字無疑。不知宰予晝寢,憲問恥,陳亢問伯魚等,亦敘事稱名之證。孔安國史遷之師,而曰漆雕姓開名,則開爲本字無疑。因開、啓義通,故或啓或開耳。◎劉氏正義:依阮說,漆雕氏必其職掌漆飾琱刻以官爲氏者也。夫子使開仕,當在爲魯司寇時。古今人表作啓。啓者,開也。故字子開。此注以開爲名,作僞者之疏可知。楊簡先聖大訓又名憑,家語弟子解又字子若,白水碑字子修,皆妄人所造。鄭目錄云魯人,家語則云蔡人,亦誤也。◎論語發微:漢藝文志「儒家漆雕启後」,按漢書「後」字當衍,或解爲開之後,不特文理記載不順,況論衡本性篇云:「世子作養書一篇。密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之徒,亦論性情,與世子相出入。」據此則開亦自著書,七略安得反不載也?韓非子顯學篇有漆雕氏之儒,則開之學非無所見,蓋亦子張之流歟?◎四書賸言。夫子爲司宼,門人多使仕者,原思、子羔、冉有、季路、樊遲、子貢、公西華是也。若子游仕武城,子夏仕莒父,子賤仕單父,仲弓仕季氏宰,未知爲夫子所使否。至於漆雕開之使仕而不仕,與閔子騫之使仕而不仕,則皆在此時。雖子騫力辭費宰,然仍爲夫子宰,要絰從政,與子開之始終不仕稍不同,要其使仕則一耳。夫子使開,與子路使羔同。夫子既使由墮费,而子路即使羔宰費,以鎮叛亂,此在夫子、子路實有使仕之責,非汎遣也。

按:韓非子儒分爲八,有漆雕氏之儒。漢書藝文志「儒家者流漆雕子十三篇」,注:「孔子弟子漆雕啓後。」家語稱其習尙書,不樂仕。孔子曰:「可以仕矣。」對曰:「吾斯之未能信。」說苑:「孔子謂漆雕氏之子君子哉,其善人之美也隱而顯,言人之惡也微而著。」論衡云:「漆雕開論性情。」是漆雕氏之學在孔門自成一家,惜其書久佚。夫不樂仕,非聖人之教,夫子謂「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子路亦謂「不仕無義,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夫子爲司宼時,門人多使仕者,蓋弱私室以强公室,非羣策羣力不爲功。斯必指一事而言,如使子路墮費之類,非泛言仕進也。今不可考矣。

【集解】孔曰:「開,弟子,漆雕姓,開名。仕進之道未能信者,未能究習也。」鄭曰:「善其志道深也。」

【唐以前古注】:言己學業未熟,未能究習,則不爲民所信,未堪仕也。一云:「言時君未能信,則不可仕也。」又引張憑云:夫君臣之道,信而後交者也。君不信臣,則無以授任。臣不信君,則難以委質。魯君之誠未洽於民,故曰未能信也。◎又引范甯云:開知其學未習究治道,以此爲政,不能使民信己。孔子說其志道之深,不汲汲於榮禄也。◎筆解:韓曰:「未能見信於時,未可以仕也。子說者,善其能忖己知時變。」李曰:「孔言未能究習,是開未足以仕,非經義也。鄭言『志道深』,是開以不仕爲得也,非仲尼循循善誘之意。云善其能忖己知時變,斯得矣。」

【集注】漆彫開,孔子弟子,字子若。斯,指此理而言。信,謂真知其如此而無毫髮之疑也。開自言未能如此,未可以治人,故夫子說其篤志。程子曰:「漆雕開已見大意,故夫子說之。」又曰:「古人見道分明,故其言如此。」謝氏曰:「開之學無可考,然聖人使之仕,必其材可以仕矣。至於心術之微,則一毫不自得不害其爲未信。此聖人所不能知,而開自知之,其材可以仕,而其器不安於小也。他日所就,其可量乎?夫子所以說之也。」

按:朱子語類:「漆雕開能自言吾斯之未能信,則其地已高矣。斯有所指而云,若自信得及,則雖欲不如此做不可得矣云云。」是朱子初意原以斯有所指而云,與毛西河之說相同,不知何以最後定稿乃以理字釋斯。然終屬牽率聖言以就己說,非解經正軌也。

【餘論】讀四書大全說:除孔子是上下千萬年語,自孟子以下,則莫不因時以立言。程子曰:「曾點、漆雕開已見大意。」自程子從儒學治道晦蒙否塞後作此一語,後人不可苦向上討滋味,致墮疑網。蓋自秦以後,所謂儒學者止於記誦辭章,所謂治道者,不過權謀術數,而身心之學,反以付之釋老,故程子於此說吾道中原有此不從事跡上立功名,文字上討血脈,端居無爲,而可以立萬事萬物之本者,爲天德王道大意之存,而二子爲能見之也。及乎朱子之時,則雖有浙學,而高明者已羞爲之,以奔騖於鵝湖,則須直顯漆雕開之本旨,以閑程子之言,使不爲淫辭之所託。故實指之曰「斯指此理而言」,恐其不然,則將有以斯爲此心者,抑將有以斯爲眼前境物翠竹黃花燈籠露柱者,以故朱子於此有功於程子甚大。而又曰「夫子說其篤志」,則以夫子之門,除求路一辈頗在事跡上做,若顏閔冉曾之徒,則莫不從事於斯理,固不但開爲能然。而子之所以說開者,說其不自信之切於求己,而非與程子所謂見大意者同也。

按:船山此論,於朱子所以用理字釋斯之故,辯護甚力。其苦心誠可相諒,惟究屬曲解聖經以就己說。漆雕開生二千年前,烏知所謂理學者哉?是厚誣古人也。蓋朱子誤信其師伊川之說,以窮理爲入聖之門,其注四書到處塞入理字,而最窒礙難通者莫如此章及知之章。一部論語並無一箇理字,豈古聖人所不言者,而後儒乃以爲獨得之秘耶?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從我者,其由與?」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

【考異】皇本「于」作「於」。「由」下有「也」字。◎四書通本作「於」。◎文選嘯賦注引作「於」。◎說文解字「羌」字下引孔子曰:「道不行,欲之九夷,乘桴浮於海。」衍一句。◎玉篇引論語「乘桴于海」,無「浮」字。◎漢書地理志顏師古注引作「其由也歟」。太平御覽人事部述有「也」字。◎馮登府異文考證:哉字從才,才與哉通。

按:柳宗元乘桴說、程伊川經說引此並有「也」字,是唐宋人所見均同,似應增入。

【音讀】經讀考異。「好勇過我,無所取材」,凡三讀,以過我絶句,爲鄭氏讀。「一曰」已下爲「勇」字絶句。「過我」連下讀。而以「過」字絶句,引晉欒肇云:「適用曰材,好勇過我用,故云無所取當之。」◎論語古訓::錢廣伯曰:「五經文字序例云:「取材之材爲哉,兩音出於一家。」而不決其當否,則『一曰』已下亦是鄭注也。」

【考證】漢書地理志:玄菟、樂浪,武帝時皆朝鮮濊貉、句驪蠻夷。殷道衰,箕子去之朝鮮,教其民臣禮義、田蠶、織作。樂浪、朝鮮民犯禁八條,相殺以當時償殺,相傷以穀償,相盗者男沒入爲其家奴,女子爲婢,欲自贖者,人五十萬。雖免爲民,俗猶羞之,嫁娶無所讎。是以其民終不相盗,無門户之閉,婦人貞信不淫辟,可貴哉仁賢之化也。然東夷天性柔順,異於三方之外,故孔子悼道不行,設浮於海,欲居九夷,有以也。顏注:「言欲乘桴筏而適東夷,以其國有仁賢之化。可以行道也。」四書稗疏:集注曰「傷天下之無賢君」,於義自明。惜未言欲行道於海外。遂使俗儒以魯連蹈海,管寧渡遼擬之。一筏之汎,豈犯鯨波陵巨洋者乎?夫子居魯,沂費之東即海也,其南則吴越也。夫子此歎,傷中國之無賢君,欲自日照通安東、赣榆適吴越耳。俗傳夫子章甫鳴琴而見越王句踐,雖無其事,然亦自浮海之言啓之。程子春秋傳言桓公盟戎,而書至以討賊望戎。蓋居夷浮海之志,明其以行道望之海外。故子路喜,而爲好勇之過,謂其急於行道,而不憂其難行也。◎潛丘劄記太史公多言勃海,河渠書謂永平之勃海,封禪書謂登萊之勃海,蘇秦列傳指天津衛之海,朝鮮列傳指海之在遼東者。勃海之水大矣,非專爲近勃海郡者也。劉氏正義:據志言,則浮海指東夷,即勃海也。夫子當日必實有所指之地,漢世師說未失,故尙能知其義,非泛言四海也。夫子本欲行道於魯,魯不能竟其用,乃去而之他國。最後乃如楚,則以楚雖蠻夷,而與中國通已久。其時昭王又賢,葉公好士,故遂如楚,以冀其用,則是望道之行也。至楚又不見用,始不得已而欲浮海居九夷。史記世家雖未載浮海及居九夷二語爲在周遊之後,然以意测之,當是也。其欲浮海居九夷,仍爲行道。由漢志注繹之,則非遯世幽隱但爲世外之想可知。即其後浮海居九夷皆不果行,然亦見夫子憂道之切,未嘗一日忘諸懷矣。其必言乘桴者,錢氏坫論語後錄謂「爾雅釋水:『庶人乘泭。』夫子言道不行,以庶人自處」是也。诗周南「不可方思」,邶風「方之舟之」,毛傳並云:「方,泭也。」方與舫同。周南釋文:「泭,本亦作『𣻜』,又作『桴』,或作『柎』。」諸字惟「桴」是叚字,餘皆同音異體也。韋昭國語注:「編木曰泭,小泭曰桴。」分泭、桴爲二,失其義矣。

【集解】馬曰:「桴,編竹木大者曰筏,小者曰桴。」孔曰:「喜與己俱行也。」鄭曰:「子路信夫子欲行,故言好勇過我也。無所取材者,曰無所取桴材也。子路不解,微言戲之耳。一曰:「子路聞孔子欲乘桴浮海便喜,不復顧望:故夫子歎其勇曰過,我何所復取哉,言惟取於己也。古字材、哉同耳。」

按:詩周南疏引論語注:「編竹木大者曰栰,小者曰桴。」與此注同。臧宋以爲鄭注佚文,或鄭用其師說也。

【唐以前古注】裴駰史記集解欒肇云:適用曰材,好勇過我用,故云無所取。:又一家云:「孔子爲道不行,爲譬言我道之不行」如乘小桴入於巨海,終無濟理也。非唯我獨如此,凡門徒從我者道皆不行,亦竝由我故也。子路聞我道由,便謂由是其名,故便喜也。孔子不欲指斥其不解微旨,故微戲曰:汝好勇過我,我無所更取桴材也。」

【集注】桴,筏也。程子曰:「浮海之歎,傷天下之無賢君也。子路勇於義,故謂其能從己,皆假設之言耳。子路以爲實然而喜。夫子美其勇,而譏其不能裁度事理以適於義也。」

按:四庫提要云:「桴材殊非事理,即牛刀之戲,何至於斯?朱子訓材爲裁,蓋本韋昭國語注,未爲無據。考史記仲尼弟子列傳注,欒肇曰:『適用曰材。』集注雖本程子遺書,而程子亦有所本。」

【別解一】東塾讀書記所載又一通者甚多,可見當日說論語者競爲別解。然有甚不通者。「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與?」采又一家云:「孔子言我道之不行,如乘小桴入於巨海,終無濟理也。凡門徒從我者道皆不行,亦並由我故也,子路聞我道由,便謂由是其名,故便喜也。」不通至此,而皇氏采之何哉?

【別解二】趙佑温故錄:桴即方也,編竹木爲之,全與舟楫異用,何可乘以浮海?此正狀道不行實在處。海以喻滔滔皆是,桴即欲濟無舟楫意。言道之不行,如乘桴於海。然所託者小,而所期者大,鮮有不疑且阻者。皇皇獨有一我,誰與相從?其惟由之忠信明決能之乎?此亦惟我與爾有是夫之意,故子路聞之喜,喜其得爲聖人行道之與也。而子嘉其好勇,正以力行任道之誠,能出入於死生患難之中而不奪,曰過我者,深許之也。又曰「無所取材」。則就前作轉語,言我誠汲汲於行,無如絶少可乘之具,無論其大,並桴亦無從假手,其若之何?蓋重歎其不得尺寸之柄而用之也。材,鄭注以爲桴材,極耐尋味。

按:朱子訓材爲裁,雖有所本,然子路豈是不能裁度事理之人?終覺於義未安,仍以作桴材解爲是。此以全章皆喻言非戲言,亦可備一義。

【餘論】朱子文集(答楊子順):夫子乘桴之歎,獨許子路之能從,而子路聞之果以爲喜。且看此等處,聖賢氣象是如何?世間許多紛纷擾擾,如百千蟁蚋,鼓發枉閙,何嘗入其胸次邪?若此等處放不下,更何說克己復禮,直是無交涉也。

○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

【集解】孔曰:「仁道至大,不可全名也。」

【唐以前古注】范甯云:仁道宏遠,仲由未能有之。又不欲指言無仁,非獎誘之教,故託云不知也。

【集注】子路之於仁,蓋日月至焉者,或在或亡,不能必其有無,故以不知告之。

【餘論】程瑶田論學小記:夫仁,至重而至難者也。故曰仁以爲己任,任之重也,死而後已,道之遠也。如自以爲及是,未死而先已,聖人之所不許也。故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言夫行恕以終其身,死而後已,不自以爲及者也。故有問人之仁於夫子者,則皆曰未知,蓋曰吾未知其及焉否也。論語傳注::三子日月至仁,夫子知之矣。而曰不知者,以武伯學淺(觀問孝而答以憂疾可見),不可輕與言仁,所謂罕言也。各舉其才以語之者,若曰子大夫薦賢爲國,但當問其長,不必究其微也。

又問。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也。」

【考異】釋文:「賦」,梁武帝云:「魯論作『傅』。」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季康子問孔子曰:「冉求仁乎?」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求也可使治其賦。仁則吾不知也。」復問子路仁乎?孔子對曰:「如求。」又仲由傳。季康子問仲由仁乎?孔子曰:「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不知其仁。」◎史記辨惑:問者孟武伯,而遷以爲季康子。孔子所答非惟與論語不同,而二傳亦自相乖戾,荒疏甚矣。

【考證】黃氏後案:周官凡起徒役,無過家一人,以其餘爲羨,此大田簡衆之法,一家出一正卒也。正卒之輪供乘卒,八卒止用一卒。此成出一乘之法,一井出一卒也。一乘合兵車輜車用百人,每軍用兵車輜車百二十五乘,王者萬乘,六軍止用七百五十乘。是出軍一次,特用十三分之一,而乘卒又不盡赴軍役也。故以萬乘算之,凡出軍十三次,遞用九千七百五十乘,而萬乘之賦一周而有餘。以八家輪供算之,出軍至一百有六次,而八家中教練之正卒一周而有餘。當周盛時,自黜殷作洛而後,止伐淮踐奄諸事,無黷武窮兵之弊。想此時之民,老死不赴軍役者爲多。蓋周公之定制盡善,而民之被澤長矣。使周之君若相常遵此法,無事則訓練不弛,使之家出一人,而蒐苗獮狩,教以步伐止齊之節;使之成出一乘,而井邑丘甸缮其馬牛車輦之資,賦不患義不治也。有事則用六軍之衆,以奏捷疆場,留萬乘未赴之卒,以守衛王畿。六軍外不輕發一卒,以重內鎮之權。六軍不足,徵之方伯諸侯,不失禦外之策。賦又不患其不治也。成周之賦法大率如此。侯國之法,八家相更,以供乘賦,與王朝同。所異者王朝萬乘,六軍特用其十三分之一。大國千乘,三軍合用三百七十五乘,則一次出軍已用其三之一而有餘。此其出軍遞徵緩急之次,亦自有通變法也。或疑賦法王畿輕而列國重,非也。侯國地方四百里,車亦千乘,依次國二軍之例,一次出軍用二百五十乘,爲千乘四分之一。侯有附庸九同,合正封地亦方五百里,其三百一十六里,出千乘之外,餘地可以遞徵,與公同。伯出二軍,其地方三百里,爲方百里者九,得出賦九百乘,又有附庸七同,得出賦七百乘,皆可備遞徵之用。子男皆出一軍,子地二百里,爲方百里者四,得出賦四百乘,又有附庸五同,得出賦五百乘,可以備遞徵之用。惟男地方百里,以成出一乘計之,國止百乘,出一軍不足,而以附庸三同足其數,得出賦四百乘,則一軍用一百二十五乘,其餘亦備遞徵之用。列國之出軍,緩急斟酌出於時宜,必迭用微調,初無勞逸之殊,賦法大率如此。論語后錄:時魯用丘甲田賦,故夫子言之。◎潘氏集箋陳鱣曰:「賦傅同音,故魯論借用。鄭從古。」案魯論果作傅,則鄭當云魯論作傅,今從古。今鄭注無之。梁武所云:未知何據。

【集解】孔曰:「賦,兵賦也。」

【唐以前古注】范甯云:武伯意有未愜,或似仲尼有隱,故再問也。賦,兵賦也。孔子得武伯重問,答又直云不知,則武伯未已,故且言其才伎,然後更答以不知也。言子路才勇可使治大國之兵賦,仕爲諸侯之臣也。

【集注】賦,兵也。古者以田賦出兵,故謂兵爲賦,春秋傳所謂「悉索敝賦」是也。言子路之才可見者如此,仁則不能知也。

「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爲之宰也,不知其仁也。」

【考證】四書典故覈:周官之制,天子自六鄉以外,分六遂及家、稍、小都、大都。其餘之地,制爲公邑,使大夫治之。在二百里三百里以上,大夫如州長,在四百里五百里以下,大夫如縣正,皆屬於遂人。載師以公邑之田任甸地,舉甸以該稍縣畺也。鄉遂之民,以七萬五千家爲定,其餘夫皆受田於公邑。故遂人授民夫一廛田百畮,萊五十畮,餘夫亦如之。餘夫所受,公邑之莱也。太宰九賦,邦甸家稍都鄙之賦,皆公邑所出。諸侯之國亦然。以魯言之。三鄉三遂之外,除大夫之采邑,皆公邑。孔子爲中都宰,子夏爲莒父宰,子賤爲單父宰,子游爲武城宰,皆公邑也。惟費宰爲季氏邑,成宰爲孟氏邑,郈宰爲叔孫氏邑,非公邑耳。王畿之地,鄉遂以家計,公邑蓋以里計。諸侯之地皆以家計。故春秋之世,動云書社幾百。蓋二十五家爲社,可知邑之大小,皆論室之多少也。周禮「四井爲邑,四邑爲丘,四丘爲甸,四甸爲縣,四縣爲都」,鄭注:「甸方八里,旁加一里治洫,則方十里爲一成。四甸爲縣,方二十里,縣二百五十六井,二千三百四十夫之地。」以鄭意推司馬法算之,宮室涂巷三分去一,通不易一易再易計之,爲一室受二夫之田,實一縣受田出税人爲七百六十九夫,又傍加一里內受田治洫人四百三十一夫,共千二百夫。云千室之邑,舉成數也。或容有餘夫分授,杜氏注左傳「築郿」曰:「四縣爲都,四井爲邑。然宗廟所在,則雖邑曰都,尊之也。」孔疏引釋例曰:『邑有先君宗廟,雖小曰都。都而無廟,固宜稱城。」案此則自井以上,至縣凡有城皆稱邑,至四縣爲都,乃稱都,故云千室之邑。其宰則如周禮之縣正也。◎論語後錄:左傳:「唯卿備百邑。」案下云十室之邑。邑有十室,然則千室爲百邑。千室唯卿能有之,大夫則六十邑。齊景公與晏子邶殿,其鄙六十。宋賞向戌邑六十是也。又云:地東西爲廣,南北爲輪。故鄭云爾。十終爲同,革車百乘。故坊記云:「家富不過百乘。」◎潘氏集箋:宰,禮記曲禮云:「問大夫之富,曰有宰食力。」注:「宰,邑士也。」正義:「宰,邑宰也。」有宰明有采地,公山弗擾爲季氏宰是也。◎黃氏後案:邑有以國邑言者,左傳凡稱人曰大國,凡自稱曰敝邑。尙書曰「邑商」,曰「作新大邑於東國洛」,是邑爲國之通稱。邑有以里居言者,左傳莊公二十八年:「凡邑有宗廟先君之主曰都,無曰邑。」王制:「量地以制邑。」皆以里居言也。周官「四井爲邑」,論語「十室之邑」,易「邑人三百户」,管子小匡「六軌爲邑」,初學記書大傳「五里爲邑」,千室,則邑之大者耳。

【集解】孔曰:「千室之邑,卿大夫之邑也。卿大夫稱家,諸侯千乘,卿大夫故曰百乘也。宰,家臣。」

【唐以前古注】左襄二十七年傳正引鄭注。大夫之家邑有百乘。◎大學正義引鄭注:采地一同之廣輪也。◎:周天子畿內方千里,三公采地方百里,卿地方五十里。大夫地方二十五里。畿外五等,公方五百里,侯方四百里,伯方三百里,子方二百里,男方一百里。舊說:五等之臣,其采地亦爲三等,各依其君國十分爲之。何以然?天子畿千里,既以百里爲三公采,五十里爲卿采,二十五里爲大夫采地。故畿外準之,上公地方五百里,其臣大采方五十里,中采方二十五里,小采方十二里半。侯方四百里,其臣大采方四十里,次采方二十里,小采方十里也。伯方三百里,其臣大采方三十里,中采方十五里,小采方七里半。子方二百里,其臣大采方二十里,次采方十里,小采方五里。男方百里,其臣大采方十里,次采方五里,小采方二里半也。凡制地方一里爲井,井有三家。若方二里半,有方一里者六,又方半里者一,則合十八家有餘,故論語云「十室之邑」也。其中大小,各隨其君,故或有三百户,是方十里者一。或有千室,是方十里者三有餘也。

【集注】千室,大邑。百乘,卿大夫之家。宰,邑長家臣之通號。

「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帶立於朝,可使與賓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考異】文選薦禰衡表注引「可使與賓客言」,無「也」字。

【考證】史記弟子傳。公西赤字子華,少孔子四十二歲。◎鄭目錄:公西華,魯人。◎程大中四書逸箋:古人無事則緩帶,有事則束带。說文云:「在腰爲腰带,在胸爲束帶。腰帶低緩,束帶高緊。」公西華束帶立朝,當有事之際,倉卒立談,可以服强隣,即折衝尊俎之間意。泛作禮服,非。◎戴清四書典故考辨:凡冕服皆素帶,而爵弁、皮弁、朝服、玄端皆缁帶。爲擯相者當服皮弁,所謂束带與賓客言者,乃缁帶也。◎爾雅釋宮:「中廷之左右謂之位。」邵氏義疏云:「位,古通作立。」◎四書典故覈,其立位則接賓時陳擯於大門外,上擯近君門東西面。既入廟門,擯者負東塾東上立,則在中庭。至授玉時,上擯進阼階之西,釋辭于賓,遂相君拜。既受玉,退負東塾而立。◎四書辨證:秋官司儀「凡公侯伯子男相爲賓,公侯伯子男之臣相爲客」,鄭注:「大曰賓,小曰客,爲君臣之別。」按賓客亦各有大小。大行人「掌大賓之禮,大客之儀」,鄭注:「大賓,要服以內諸侯。大客,謂其孤卿。」疏曰:「大賓對要服以外爲小賓,大客謂孤卿。殷聘對時,聘使大夫爲小客。」又小行人「大客則擯,小客則受其幣而聽其辭」,疏曰:「大行人大客謂孤卿,此則大客謂要服以內之使臣。小客謂藩國之使臣。」其實賓客相對則別,散文則通。賓可稱客,如二王後來助祭,而曰有客是。客可稱賓,如聘禮所載悉稱賓是。

【集解】馬曰:「赤,弟子公西華。有容儀,可使爲行人。」

【唐以前古注】范甯云:束带,整朝服也。賓客,隣國諸侯來相聘享也。

【集注】赤,孔子弟子,姓公西,字子華。

【餘論】讀四書叢說:武伯見聖人專教人行仁,而不知仁之體段,故就門人中舉以爲問,非泛論人才之謂也。

○子謂子貢曰:「女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與女弗如也。」

【考異】舊文「女」爲「爾」。釋文曰:「『爾』,本作『女』音汝。」◎三國志夏侯淵傳:「仲尼有言,吾與爾不如也。」作「爾」字。論衡問孔篇述文「與汝俱不如也」。後漢書橋玄傳「仲尼稱不如顏淵」,注引論語「賜也何敢望回?子曰:『吾與汝俱不如也』。」◎翟氏考異:世說注引鄭玄別傳:「马季长謂盧子幹曰:『吾與汝皆不如也。』」唐書孝友傳:「任處權見任希古曰:『孔子稱顏回之賢,以爲弗如。』」皆依包氏解用。今集注以與訓許,惟義疏中秦道賓曾爲是說。◎何治運雜著:或問於余曰:「如漢儒說,則孔子果不如顏淵乎?」曰:「『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此孔子之樂天知命也。『子在,回何敢死』,此顏子之樂天知命也。顏子未五十而知天命,孔子之不如一也。『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說』,顏子未六十而耳順,孔子之不如二也。顏子之未達一間者,從心所欲,不踰矩耳,使天假以年,則入聖域而優矣。有聖者爲之依歸,此孔子所以不如顏子也。人固不可無年,此顏子所以不如孔子也。」◎七經考異:「回也聞一而知十」,「回」下一本無「也」字,「二」下有「也」字。

按:「吾與汝俱不如」之訓,漢以來舊說如是。惠棟論語古義亦主之。集解用包咸云云,明有俱字,亦有之。新唐書孝友傳所引,是唐時猶未脫「俱」字也。古無以與作許解者。張文檒曰:「『吾與點也』之與,謂相與也。與毛詩『不我與』、『必有與也』同,亦不作許字解。集注失之。」

【集解】孔曰:「愈,猶勝也。」包曰:「既然子貢不如,復云吾與女俱不如者,蓋欲以慰子貢也。」

按:「愈,猶勝也」,春秋襄十四年正義引作鄭注,蓋孔襲鄭義。

【唐以前古注】繆播云:學末尙名者多,顧其實者寡。回則崇本棄末,賜也未能忘名。存名則美著於物,精本則名損於當時。故發問以要賜對,以示優劣也,所以抑賜而進回也。◎又引王弼云:假數以明優劣之分,言己與顏淵十裁及二,明相去懸遠也。◎又引顧歡云:回爲德行之俊,賜爲言語之冠,淺深雖殊,而品裁未辨。欲使名實無濫,故假問孰愈。子貢既審回賜之際,又得發問之旨,故舉十與二,以明懸殊愚智之異。夫子嘉其有自見之明,而無矜尅之貌。故判之以弗如,同之以吾與汝。此言我與爾雖異,而同言弗如,能與聖師齊見,所以爲慰也。◎又引張封溪云:一者,數之始。十者,數之終。顏生體有識厚,故聞始則知終。子貢識劣,故聞始裁至二也。

按:張封溪不知何許人,隋、唐志均不著錄。蓋古書之闕佚者多矣,容再詳考。

論語筆解:李曰:「此最深義,先儒未有究其極者。吾謂孟軻語顏回深入聖域,云具體而微,其以分限爲差別。子貢言語科,深於顏回不相絶遠,謙云得具體之二分。蓋仲尼嘉子貢亦窺見聖奥矣。慮門人惑以謂回多聞廣記,賜寡聞陋學,故復云俱弗如以釋門人之惑,非慰之云也。」韓曰:「吾觀子貢此義深微,當得具體八分,所不及回二分爾。不然,安得仲尼弗稱如之深乎?」

【集注】愈,勝也。一,數之始。十,數之終。二者,一之對也。颜子明睿所照,即始而見終。子貢推測而知,因此而識彼。無所不說,告往知來,是其譣矣。與,許也。

【餘論】論語稽求篇:幼時聽塾師訓曰:「顏淵聞一件知十件,子貢聞一件知兩件。」暢是明白。故世說載廣陵徐淑以年小舉孝廉,尙書詰之曰:「昔顏子聞一知十,孝廉聞一知幾?」以幾與十對,正見十是多數,非終之謂。禰衡作顏子碑文有云:「知微知彰,聞一覺十。用舍行藏,與聖合契。」以微彰用舍兼言,既非一事,又何始末?至若彼此對待,借作副貳,如周禮鄉大夫「賢能之書,內史貳之」之類,與二不同。◎梁氏旁證四書纂疏或疑始終只是一事,彼此則是兩事。如此則子貢所知,反似多於顏子。愚謂子貢必待告往而後知來,若顏子無所不說,則不待告往而來無不知矣。胡氏泳曰:「十者,數之終,以其究極之所至而言。二者,一之對,以其彼此之相形而言。」輔氏廣曰:「聞一知十,不是聞一件限定知得十件,只是知得周徧,始終無遺。聞一知二,亦不是聞一件知得二件,只是知得通達,無所執泥。知得周徧,始終無遺,故無所不說:知得通達,無所執泥,故告往知來也。」若如毛氏說,乃真成聞一件限定知十件,聞一件限定知二件矣。且人雖至聰,亦安有聞一件知得十件者?不幾於癡人說夢哉?◎論語述何:世視子貢賢於仲尼,子貢自謂不如顏淵,夫子亦自謂不如顏淵,聖人溥博如天,淵泉如淵也。若顏子自视,又將謂不如子貢矣。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聖賢所以日進而不已也。◎潘氏集箋:或曰欲抑子貢也。當此之時,子貢之名凌顏淵之上。孔子恐子貢志驕意溢,故抑之也。◎張楊園備忘錄:聞一知十,若決江河也。聞一知二,以三隅反也。

【發明】焦氏筆乘續集。顏子之學,求之屢空,而子貢以多學而識失之。子曰:「女與回也孰愈?」欲其自反也。乃曰:「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其知識多寡之較,猶然聵聵耳。故夫子曰「弗如也」,言其真不如顏子,非許之也。陸子靜曾論此,有門人曰:爲是尙嫌少在。味其言,可謂妙得聖人之旨矣。◎反身錄:斯道非穎悟過人,則不足以承受。在昔聖門固不乏學務躬修、行誼淳篤之士,然聰明特達,可以大受者,顏回之外,實莫如賜,故夫子屬望特殷。恐其恃聰明而不能自反,倚聞見而昧於自得,多學而識之之詰,予欲無言之訓,所以覺之者屢矣。又舉如愚之回以相質,蓋欲其鞭辟著裏,黜聰墮明而務有以自得也。賜乃區區較量於所知之多寡,徒在聞見上比方,抑末矣。顧人多苦不自知,賜既曉然有以自知,欿然遜其弗如,即此一念虛心便是入道之機,夫子是以迎其機而進之曰:「弗如也,吾與女弗如也。」殆與非也一貫之語,同一啓迪。此正夫子循循善誘處。又云:賜之折伏回,徒折伏其知解。豈知回之所以爲回,非徒知解也。潛心性命,學敦大原,一徹盡徹,故明無不照。賜則惟事聞見,學昧大原。其聞一知二,乃聰明用事,推測之知,與悟後之知,自不可同日而語。不但聞一知二弗如回,即聞一知百知千,總是門外之見,終不切己,亦豈得如回也耶?是故學惟敦本之爲要。敦本則知解盡忘,心如太虛,無知而無不知,一以貫之矣。

按:子貢所以不如顏子者,以其專從知見著手,故此章須與多學而識章參看,其義乃明。格物窮理,知見上事也。以此求豁然貫通,終其身不可得也。而以此爲入道之門,其誰信之?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予與何誅?」

【考異】皇本、宋刻本、唐石經宋石經「雕」皆作「彫」。◎論衡問孔篇亦作「彫」。◎釋文:「圬」,本或作「杇」。◎皇本「杇」爲「圬」。◎太平御覽數述「杇」字,皆作「杇」。

【音讀】翟氏考異:如韓李筆解、資暇錄諸說作「畫」,其音義當與後篇「今女畫」之畫同。「寢」乃如漢書「兵寢刑措」之寢,謂休息也。宰我畫限其功,以冀休息,故夫子責之。似較繪畫寢室之說稍愈。

【考證】羣經義證:記諸賢例舉其字。晝寢雖過,夫子警之宜也,門人因之直書其名非也,當依古本。(史記弟子傳、論衡問孔篇引並作「宰我」。)論語後錄:「寢」依字當作「𡬓」,鄭說是。說文解字有「寑」,云:「卧也」。「𡬓」,云:「病卧也。」病卧與卧息義近。古者君子不晝居於內,晝居於內,問其疾可也。宰予無疾而晝寢,與病卧者殆同譏歟?◎潘氏集箋:說文:「㱙,腐也。朽或從木。」漢書董仲舒傳:「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彫也。』周書蘇綽傳云:「若刀筆之中而得澆僞,則是飾畫朽木,說目一時,不可以充棟榱之用也。」桂馥札樸以此爲晝讀爲畫之徵,不知其用是句包義也。◎瞥記:「宰予晝寢」,資暇錄謂梁武帝讀爲寢室之寢,晝作胡卦反,言其繪畫寢室。此說不知何出。齊東野語云:「嘗見侯白(隋人)所注論語,謂晝當作畫。」李習之筆解亦以爲畫寢。(筆解有韓退之評語,蓋李所作而韓評之。以爲韓作者非也。張籍弔退之詩:「論語未迄注,手蹟今微茫。」則非韓作明矣。)許周生云:「南史何尙之傳:『顏延之以酒醉詣焉。尙之望見,便陽眠。延之發簾熟視,曰:朽木難雕。』是六朝舊本皆作「晝寝」無疑。引珊琳公云:「宰予見時後學之徒將有懈廢之心,故假晝寢以發夫子切磋之教。」范甯亦云:「託夫弊跡以爲發起。」蓋與論短喪同意。此賢者牖世之心,可謂苦矣。野客叢書曰:「寢者,寢室。晝當居外,夜當居內。宰予晝居內,未必留意於學,故夫子譏之。」若如此解,則當云晝居寢,不得曰晝寢。◎胡紹勳四書拾義劉氏正義引):左傳云:「小人糞除先人之敝盧。」是除穢謂糞,所除之穢亦謂糞。此經糞土猶言穢土。古人牆本築土而成,歷久不免生穢,故曰不可杇。◎黃氏後案:糞土,掃棄之土也。糞,𡊅之借字。掃除曰𡊅。曲禮借「糞」與此同。少儀又借作「拚」。圬,謂平塗之也。𡊅棄之土,雜散麤浮,塗之不成也。釋宮云「鏝謂之杇」,郭璞云:「泥塗也。」李巡曰:「塗一名杇,塗土之作具也。」郭李雖異義,然平塗之具曰杇,因之平塗曰杇,義正通也。說文:「杇,所以涂也。秦謂之杇。關東謂之槾。」段氏曰:「此器今江浙以鐵爲之,或以木。戰國策豫讓入宮塗厕,欲刺襄子,刃其杇。杇,謂塗厠之杇。刃其杇,謂皆用木而獨刃之。故杇槾,古字也。釫鏝,今字也。」或又作圬,或借污爲之。何誅,言可誅。責者不止一端。見易恒九三正義,亦備一說。◎翟氏考異爾雅釋宮「杇鏝謂之杇」,說文「杇,所以塗也」,皆從木作杇。左傳「污人以時塓館宮室」,音義曰:「『污』本又作『圬』。」蓋「杇」其正體。「污」則通借,而「圬」爲續作字也。玉篇作「杅」,特字體小變。宋石經作「不可朽」,乃涉筆訛。經傳釋詞:與,猶也也。

【集解】包曰:「宰予,弟子宰我。朽,腐也。彫,彫琢刻畫也。』王曰:「杇,鏝也。二者諭雖施工猶不成也。」孔曰:「誅,責也。今我當何責於汝乎,深責之辭也。」

【唐以前古注】文選高唐賦注引鄭注:寢,卧息也。◎:寢,眠也。宰予惰學而晝眠也。孔子責宰予晝眠,故爲之作譬也。朽,敗爛也。彫,彫鏤刻畫也。夫名工巧匠,所彫刻唯在好木,則其器乃成。若施工於爛朽之木,則其器不成。牆,謂牆壁也。圬,謂圬墁之使之平泥也。夫圬墁牆壁,若牆壁土堅實者,則易平泥光飾耳。若墁於粪土之牆。則頽壤不平。所以言此二者。言汝今當晝而寢,不可復教,譬如爛木與糞牆之不可施功也。然宰我有此失者。一家云:「其是中人,豈得無失?」一家云:「與孔子爲教,故託跡受責也。」◎又引范甯云:夫宰予者,升堂四科之流也,豈不免乎晝寢之咎以貽杇糞之譏乎?時無師徒共明勸誘之教,故託夫弊跡以爲發起也。又引琳公云:宰予見時後學之徒將有懈廢之心生,故假晝寢以發夫子切磋之教,所謂互爲影響者也。

按:琳公即釋慧琳,宋世沙門,以才學爲太祖所賞愛。事蹟附見宋書顏延之傳。嘗注孝經、老子,蓋釋而儒者也。其注論語,隋、唐志、陸德明經典序錄並不載,僅邢皇二疏引之。當六朝時,文人學士莫不佞佛,而皈依梵教者乃欲托儒業以顯名,亦可謂羣中佼佼者也。

李匡乂資暇錄引論語梁武帝注:「晝當作畫字。言其繪畫寢室,故夫子歎朽木不可彫,粪土之牆不可圬。」筆解:韓曰:「晝當爲畫字之誤也。宰予四科十哲,安得有晝寢之責乎?」◎齊東野語:嘗見侯白所注論語,謂晝當作畫字。侯白,隋人。

【集注】晝寢,謂當晝而寢。朽,腐也。彫,刻畫也。杇,鏝也。言其志氣昏惰,教無所施也。與,語辭。誅,責也。言不足責,乃所以深責之。

【別解一】李聯琇好雲樓集漢書扬雄傳:「非木摩而不彫,牆塗而不畫」此正雄所作甘泉賦,諫宮觀奢泰之事,暗用論語。可證晝寢之說,漢儒已有之。◎劉氏正義:案禮言天子廟飾,山節藻棁。穀梁莊二十四年傳。「禮,天子之桷,斲之礱之,加密石焉。諸侯之桷,斲之礱之。大夫斲之,士斲本。」又二十三年傳:「禮,天子諸侯黝堊,大夫倉,士黈。」周官守祧云:「其祧則守祧黝堊之。」皆說宗廟之飾。其宮室當亦有飾,鄭注禮器云:「宮室之飾,士首本,大夫達棱,諸侯斲而礱之,天子加密石焉。」此本晉語。又爾雅釋宮:「牆謂之堊。」統廟寢言之。周官掌蜃云「共白盛之蜃」,注云:「謂飾牆使白之蜃也。」此與黝堊異飾,當是宮室中所用。左襄三十一年傳:「圬人以時塓館宮室。」亦當謂加飾。春秋時大夫士多美其居,故土木勝而知氏亡,輪奐頌而文子懼。意宰予畫寝,亦是其比。夫子以不可雕不可杇譏之,正指其事。此則舊文於義亦得通也。

【別解二】七經小傳:寢當爲內寢之寢。古者君子不晝居於內,晝居於內,則問其疾。所以異男女之節,厲人倫也。宰予晝居於內,故夫子深責之。

【餘論】論語集說:學者誠能立志以自彊,則氣亦從之,不至於昏惰,何有於晝寢?故學莫先於立志。◎論語集注考證引何氏基曰:糞土朽木,諸家以爲質不美之譬。朱子嘗破其說,大抵人之氣體固有彊弱,而其勤怠則在於志之立不立。志苟立,則日進於精明,雖弱而必彊。志不立,則日入於昏惰,雖彊而亦弱。故君子爲學,必先立志。此志既立。則如木有質,如牆有基,而後雕杇之功可加矣。

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

【考異】李覯盱江集官人策引孔子曰:「昔吾于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察其言而觀其行。」◎論語辨惑:此一章而再稱子曰:胡氏疑其衍文。予謂以語法觀之,其爲衍文無疑。◎劉氏正義:前篇「人而不仁,如禮樂何」在季氏舞八佾、三家雍徹章後,則人指季氏三家言。下篇「子所雅言」在學易章後,則所字指易言。「民可使由,不可使知」,在詩禮樂章後,則可使由、不可使知指詩禮樂言。「吾友張也爲難能也」,在堂堂乎張章前,則難能指堂堂言。此皆前後章相發明之例,姑舉數則爲此注證之。

按:劉說甚辨。然此節如別爲一章,則不知所指何事,故仍以衍文說爲長。余嘗謂一部論語中,多二子曰,此章且唯上知章是也。少二子曰,「君子去仁」節及『君子篤於親」節是也。能互相移易則善矣。宋儒好談錯簡,大遭後人非難,姑闕所疑焉可矣。

【考證】逸周書芮良夫解云:以言取人,人飾其言,以行取人,人竭其行。飾言無庸,竭行有成。◎說苑尊賢篇:夫言者,所以抒其匈而發其情者也,是故先觀其言而揆其行。夫以言觀其行,雖有姦軌之人,無以逃其情矣。◎大戴禮五帝德篇:孔子曰:「吾欲以顏色取人,於滅明邪改之。吾欲以言語取人,於伃邪改之。」

【集解】孔曰:「改是者,始聽言信行,今更察言觀行。發於宰我晝寢也。」

【集注】宰予能言而行不逮,故孔子自言於予之事而改此失,亦以重警之也。胡氏曰:「『子曰』疑衍文,不然則非一日之言也。」

【餘論】四書訓義:學者之於道,知之非艱,行之維艱。知而不行,猶無知也。況乎因知而有言,而徒求之言,則有非真知而可以言者。故學莫切於力行,而言爲不足貴。力行之得失,在心之勤怠而已。能言而遂謂能知,自謂已知而不復勤於力行,則君子甚惡之。故夫子於宰予而深責之。

○子曰:「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棖。」子曰:「棖也慾,焉得剛?」

【考證】困學紀聞:申棖,鄭康成云:「蓋孔子弟子申續。」史記云:「申棠字周。」家語云:「申續字周。」今史記以「棠」爲「黨」,家語以「續」爲「績」,傳寫之訛也。后漢王政碑云:「有羔羊之絜,無申棠之欲。」亦以棖爲棠。則申棠、申棖一人爾。唐開元封申黨召陵伯,又封申棖魯伯。本朝祥符封棖文登侯,又封黨淄川侯,俱列從祀。黨即棠也,一人而爲二人,失於詳考論語釋文也。史記索隱謂文翁圖有申棖、申棠,今所傳禮殿圖有申黨無申棖。◎養新錄:詩「俟我乎堂兮」箋:「堂當作棖。」棖與棠、堂同音,黨亦音相近,非由轉寫之譌。古文賡、續同聲,家語申續蓋讀如庚,與棠音亦不遠,今本史記作績,則轉寫誤也。◎拜經日記:七十弟子申續字子周。徐鯤曰:「史記索隱引家語作繚,據字周義,疑繚爲得之。」案徐說是也。索隱「公伯繚字周」下云:「家語無公伯繚,而有申子周。」又於「申堂字周」下云:「家語有申繚字周。」又史記正義於「公伯繚字周」下云:「家語有申繚子周。」然則司马貞、張守節所見家語並作申繚,則家語無公伯繚及申堂,王肅僞造申繚一人以當申堂、公伯繚二人,因二人名姓雖異而字周則同,爲足相混也。論語音義引家語作申續,乃「繚」字形近之譌。困學紀聞卷七載釋文亦同,則宋本已誤。王伯厚所見本作「績」,今本作「繢」,此又「續」字之轉誤。論語音義引鄭云:「蓋孔子弟子申續。」此「續」字乃後人據誤本家語所改,當本作申堂,鄭正據仲尼弟子列傳也。索隱曰:「申堂字周,論語有申棖。鄭玄云:『申棖,魯人,弟子也。』蓋申堂是棖不疑,以棖、堂聲相近。」案小司馬此言,正據鄭注論語以申棖爲申堂,故云然也。◎劉氏正義:「棖」或作「棠」,或作「堂」,或作「黨」,或作「儻」。漢王政碑「無申棠之欲」,此作「棠」也。史記索隱「申堂字周」,本史記弟子列傳,此作「堂」也。今本史記云「申黨字周」,此作「黨」也。朱氏彝尊弟子考引漢文翁禮殿圖有申儻,此作「儻」也。諸家文雖有異,而音則相通。詩丰云「俟我乎堂兮」,鄭箋「棠當爲棖」可證也。唐宋以來,因稱名參錯,分申棖、申黨爲二人。玄宗開元二十七年,封申黨召陵伯,申棖魯伯。真宗祥符二年,封棖文登侯,黨淄川侯,俱列從祀。至明嘉靖九年,因大學士張璁奏,存棖去黨,而祀典始正。困學紀聞云:「史記索隐謂文翁圖有申棖、申棠,今所傳禮殿圖有申黨無申棖。」文獻通考亦云:「今考文翁石室圖無所謂棖與棠也。」是圖本止申黨一人,伯厚所見圖作「黨」,與朱氏彝尊所見圖作「儻」不同,當以朱爲是。諸子皆由音近通用,莫知其何者爲正。困學紀聞獨以「黨」爲傳寫之訛。梁氏玉繩漢書古今人表考亦以「儻」爲訛,皆未必然也。

按:王肅以申繚、申堂、公伯繚爲一人,而非孔子弟子。然马注公伯寮愬子路章又云:「魯人,弟子。」,家語弟子解無公伯寮,有申繚,蓋以申繚一人當申堂、公伯寮二人。臧氏庸譏其僞造,此等處止宜闕疑。

【集解】包曰:「申棖,魯人。」孔曰:「慾,多情慾也。」

【唐以前古注】書皋陶謨正義引鄭注;剛,謂强志不屈撓。◎釋文引鄭注:申棖,蓋孔子弟子申續。◎:夫剛人性無求,而申棖性多情慾。多情慾者必求人,求人則不得是剛,故云「焉得剛」。

【集注】剛,堅强不屈之意,最人所難能者。故夫子歎其未見。申棖,弟子姓名。慾,多嗜慾也。多嗜慾則不得爲剛矣。

【餘論】桑調元論語說(四庫全書總目引):人知有慾不剛,而不知無慾尙非剛也。◎四書近指:陽刚之德,全是能自勝其私,使此心超然於萬物之上。慾則私意牽纏,緃貌剛之似,而中之靡也久矣。子路之彊,似之而非。須中立不倚,和而不流,乃真面目也。顏子克復歸仁,學從乾道入,庶足慰聖人之思。嗣是之後,則孟氏之直養無害塞乎天地之間者乎?

【發明】反身錄:正大光明,堅强不屈之謂剛,乃天德也。全此德者,常伸乎萬物之上。凡富貴貧賤,威武患難,一切毁譽利害。舉無以動其心。慾則種種世情繫戀,不能割絶,生來剛大之氣,盡爲所撓,心術既不光明,遇事鮮所執持,無論氣質懦弱者多屈於物,即素貞血氣之彊者,亦不能不動於利害之私也。故從來剛者必無慾,慾則必不剛,不可一毫假借。

○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

【考異】考文補遺:古本「吾亦欲無加諸人」,「人」下有「也」字。

【考證】黃氏後案:說文:「譄,加也。加,語相譄加也。誣,加也。」三字同義,皆謂飾辭毁人也。劉知幾史通采撰篇曰:「沈氏著書,好誣先代。魏收黨附北朝,尤苦南國,承其詭妄,重以加諸。」舊唐書僕固懷恩上書曰:「彼奉先雲京,共生異見,妄作加諸。」韓子争臣論曰:「吾聞君子不欲加諸人。」唐人所稱論語加字義訓皆與說文合。子貢因不欲人之加諸我,而願己無加諸人。夫子以爲非所及者,蓋論人之非,不溢本分一字,此事最難。孔子曰:「吾之於人,誰毁誰譽。」是惟聖人乃能不加諸人,而賢者則有所歉。式三案:左傳「犧牲玉帛,弗敢加也」,加是增誣之義。以字義言之,加字從力,從口,義取有力之口。今云架誣、駕誣者是其本義,引申之,凡據其上者曰加,故有陵駕之意。馬氏加訓陵,史曹世家索隱亦云:「加,陵也。」是引申之義也。

【集解】馬曰:「加,陵也。」孔曰:「非爾所及,言不能止人使不加非義於己也。」

【唐以前古注】引袁氏云:加,不得理之謂也。非無過者何能不加人,人亦不加己,盡得理,賢人也,非子貢之分也。

【集注】子貢言我所不欲人加於我之事,我亦不欲以此加之於人。此仁者之事,不待勉强,故夫子以爲非子貢所及。◎程子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吾亦欲無加諸人,仁也。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恕也。恕則子貢或能勉之,仁則非所及矣。」愚謂無者自然而然,勿者禁止之謂,此所以爲仁恕之別。

【餘論】朱子文集(答馮作肅)。博施濟衆之間,與此語先後不可考。疑因能近取譬之言,用力有功,而有欲無加人之說也。嘗謂欲立人欲達人,即子貢所謂欲無加人,仁之事也。能近取譬,求仁之方,即孔子所謂勿施於人,恕之事也。◎戴震孟子字義疏證。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於時有悖逆詐僞之心,有淫泆作亂之事,是故彊者脅弱,衆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老幼孤獨不得其所,此大亂之道也。誠以弱寡愚怯,與夫疾病老幼孤獨,反躬而思其情,人豈異於我?一人之欲,天下人之同欲也,故曰性之欲。好惡既形,遂己之好惡,忘人之好惡,往往賊人以逞欲。反躬者,以人之逞其欲思身受之情也。情得其平,是爲好惡之節,是爲依乎天理。◎四書约旨:聖門諸賢,無不求仁。子貢蓋用能近取譬之功,當日月至焉之候,見萬物一體景象,故出以相質。但是見到,未是行到,是初至,未是久安,故子曰「非爾所及」。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

【考異】皇本「不可得而聞也」下有「已矣」二字。◎天文本論語校勘記:足利本作「不可得而聞也已」,與天文本同。考文補遺引古本、一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末有「已」字。◎史記孔子世家:夫子言天道與性命,弗可得聞也已。◎漢書眭宏夏侯勝等傳贊:子贛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已矣。」◎又外戚傳注師古引論語亦作「不可得而聞也已矣」。◎顏師古匡謬正俗引文亦作「已矣」。◎錢曾讀書敏求記:高麗有何晏集解鈔本,此與漢書傳贊適合。蓋子貢寓嗟歎於不可得聞中,故以「已矣」傳言外微旨:二字似不可脫。

【考證】養新錄:後漢書桓譚傳:「天道性命,聖人所難言。自子貢以下,不得而聞。」注引鄭康成論語注:「性,謂人受血氣以生,有賢愚吉凶。天道,七政變動之占也。」古書言天道者,皆主吉凶禍福而言。古文尙書:「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天道福善而禍淫。」易傳:「天道虧盈而益謙。」春秋傳「天道多在西北」、「天道遠,人道邇,竈焉知天道」「天道不諂」,國語:「天道賞善而罰淫。我非瞽史,焉知天道?」老子:「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皆論吉凶之數。與天命之性,自是兩事。◎潛研堂答問:天道,經典皆以吉凶禍福言。孟子云「聖人之於天道也」,亦謂吉凶陰陽之道,聖人有不知,故曰命也。否則,性與天道又何別焉?一說性與天道,猶言性與天合也。後漢書馮異傳:「臣伏自思惟,以詔勑戰功,每輒如意。時以私心斷決,未嘗不有悔。國家獨見之明,久而益遠,乃知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此亦漢儒相承之說。◎潘氏集箋史記天官書云:「孔子論六經,紀異而說不書。至天道性命,不傳。傳其人,不待告。告非其人,雖言不著。」正義:『待,須也。言天道性命,忽有志事,可傳授之則傳,其大恉微妙,自在天性,不須深告語也。著,明也。言天道性命,告非其人,雖爲言說,不得著明微妙,曉其意也。」◎黃氏後案:晉書紀瞻傳曰:「陛下性與天道,猶復役機神於史籍。」文選任昉啓曰:「性與天道,事絶稱言。」唐太宗旌賞孫伏伽詔曰:「朕惟寡德,不能性與天道。」長孫無忌對太宗之問曰:「陛下性與天道,非臣愚所及。」引經語意正同,是師說相傳如此。何解作儱侗語。史稱何晏與夏侯玄、荀粲、王弼之徒競爲清談,祖尙虛無,謂六經爲聖人之糟粕。史又稱荀粲好言道,常以爲子貢稱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六籍雖存,固聖人之穅秕。而粲之兄俣駁其說之不當。然則何氏論性論天道,皆虛無不可窮詰之說,與荀粲等作謎語,而見斥於荀俣者耳。自宋以後?言性與天道者分理氣。申其論者,大抵超陰陽以上而求天之理,離心知之實而求性之理,亦不能不推之空眇以神其說:而矯之者,如東發先生云:「子貢實不得聞,學者言性與天道所當退而自省。」近顧亭林云:「性也命也天也,夫子之所罕言,而今君子之所恒言。」又謂明季學者,「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股肱墮而萬事荒,爪牙亡而四國亂」。東發先生斥宋季,顧氏斥明季,此救時之論,豈經恉之果如此乎?◎劉氏正義史記孔子世家言:「定公時,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禮樂。弟子彌衆,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又云:「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廢,詩書缺。追迹三代之禮,序書傳,觀殷夏所損益,曰:『後雖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質,周監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故書傳禮記自孔氏。語魯太師樂云云。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又云:「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據世家諸文,則夫子文章謂詩書禮樂也。古樂正崇四術以造士,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至春秋時,其學寖廢,夫子特修明之,而以之爲教。故記夫子四教,首在於文。顏子亦言:「夫子博我以文。」羣弟子所以得聞也。世家又云「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繫、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絶。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蓋易藏太史氏,學者不可得見。故韓宣子適魯,觀書太史氏,始見周易。孔子五十學易,惟子夏、商瞿晚年弟子得傳是學。然則子貢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易是也。此說本之汪氏喜荀,略見所著且住菴文稿。

按:如諸家之說,古無以天道作天理解者。且於文道從辵,從首,猶路也。天道者,如不知棋局幾道之道,蓋既有天,即有陰陽,日月迭運,雷風相薄,泰極則否,剥極必復,以爲無定,而若有可憑,以爲有定,而屈伸消長,孰爲爲之,孰令致之,又無可指。易傳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史記孔子世家作「夫子之言天道與性命,不可得而聞」,加一命字,義更明顯。理從里,從玉,乃玉之有文理者。古無天理二字,其字起於漢博士之作樂記,三代時無此語也。或曰:漢自董仲舒解春秋經,已嘗雜五行災祥言之。董氏通儒尙爾,風尙所趨,賢者不免。鄭氏兼學讖緯,其以吉凶禍福解天道,亦爲風氣所囿。是則然矣,然一天道二字,而其解釋隨時代爲轉移,則大不可。漢儒去古未遠,各有師承。何氏雖雜以道家言,其所謂新新不已者,即中庸之「至誠不息」。然中庸至誠之道,可以前知,禎祥妖孽,必先知之。與鄭義固相通也。至以理訓天,則更空洞荒渺,不可究詰矣。劉氏據且住菴文稿,以詩書禮樂爲文章,以易春秋爲言性與天道,其論精確不磨。故詳著之。

【集解】章,明也。文采形質著見,可以耳目循也。性者,人之所受以生者也。天道者,元亨日新之道也。深微,故不可得而聞也。

【唐以前古注】後漢書桓譚傳注引鄭注:性,謂人受血氣以生,有賢愚吉凶。天道,七政變動之占。太史叔明云:文章者,六籍是也。性與天道如何注。以此言之,舉是夫子死後,七十子之徒,追思曩日聖師平生之德音難可復值。六籍即有性與天道,但垂於世者可蹤,故千載之下,可得而聞也。至於口說言吐,性與天道,蕴藉之深,止乎身者難繼,故不可得而聞也。

按:叔明,吴太史慈之後,吴興烏程人。少善莊老,兼通論語、禮記,尤精三玄。每講說,聽者常五百人。邵陵王綸出爲江州,携叔明之鎮,故江州人士皆傳其學。事蹟略見南史及齊書沈峻傳。七錄有太史叔明論語集解十卷。隋經籍志云:「梁有十卷,亡。」今惟引其二節而已。以此條爲孔子死後之言,可謂創解。亦備一義。

筆解:韓曰:「孔說粗矣,非其精蕴。吾謂性與天道,一義也。若解二義,則人受以生,何者不可得聞乎哉?」李曰:「天命之謂性,是天人相與一也。天亦有性,春仁夏禮秋義冬智是也。人之率性,五常之道是也。蓋門人只知仲尼文章,而少克知仲尼之性與天道合也。非子貢之深蕴。其知天人之性乎?」

【集注】文章,德之見於外者,威儀文辭皆是也。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體。其實一理也。言夫子之文章日見乎外,固學者所共聞。至於性與天道,則夫子罕言之,而學者有不得聞者。蓋聖門教不躐等,子貢至是始得聞之而歎其美也。

【餘論】論語意原:性與天道至難言也。夫子寓之於文章之中,惟子貢能聞之。至孟子則諄諄然言性善言天道。夫子示人以其端,欲學者至於自得。孟子闡其秘以示人,欲天下皆可知也。◎日知錄朱子曰:「聖人教人,不過孝悌忠信持守誦習之間,此是下學之本。今之學者以爲鈍根,不足留意。其平居道說,無非子貢所謂不可得而聞者。」黃氏日鈔曰:「夫子述六經,後來者溺於訓詁,未害也。濂洛言道學,後來者借以談禪,則其害深矣。」又云:「劉石亂華,本於清談之流禍,人人知之。孰知今日之清談。有甚於前代者。昔之清談談老莊,今之清談談孔孟。昔王衍妙善玄言,自比子貢。及爲石勒所殺,將死顧而言曰:『嗚呼,吾曹雖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尙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今之君子,得不有媿乎其言?」◎論語補疏:釋文云:「何云元亨日新之道,鄭云七政變通之占。」鄭氏此注見後漢書桓譚傳注所引。蓋自春秋時,易學不明,而梓慎、裨竈之流,以七政占驗爲天道。故云「天道多在西北」。子産雖正斥之以『天道遠,人道邇,竈焉知天道」,而天道之稱,究未能言。孔子贊易,乃明之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於臨曰:「大亨以正,天之道也。」於謙曰:「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於恒曰:「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道即行也。天道,猶云天行。乾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彊不息。」蠱曰:「終則有始,天行也。」剥曰:「君子尙消息盈虛,天行也。」復曰:「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舉當時以奇怪虛誕爲天道者,一旦廓而清之。記載哀公問云:「敢問君子何貴乎天道也?」孔子對曰:「貴其不已。如日月東西,相從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閉其久,是天道也。無爲而物成,是天道也。己成而明,是天道也。」孔子言天道在消息盈虛,在恒久不已,在終則有始,在無爲而物成,與七政變占迥然不合。鄭氏以此解論語,淺之乎觀聖人矣。◎揅經室集:此子貢歎學者不能盡人而皆得聞之,非子貢亦不聞也。◎又曰:史記孔子世家作「夫子之道天道與性,命不可得而聞」,所以與今論語不同者,非所見本有異。此乃太史公傳真孔安國之學,以說論語,加一命字,更顯明也。性字连命字爲言,更見性命即關乎天道。此天道即孟子所說聖人之於天道也,即孔子五十所知之天命也。天道非人所能逆知,故曰不可得而聞。

按:焦氏此論,抑鄭以申何,但非爲宋儒張目,何者?盈虛消息之理,與七政變占雖有精粗之別,而理固相通。至宋儒言性,分爲義理之性與氣質之性。言天亦分爲理性之天與氣數之天。則唐以前人尙無此說法,何况三代?」太史公史記,於古文之難解者,輒自加注釋。其於性下加一命字,意更明顯。阮氏性命古訓謂爲安國真本,其言雖不盡可信,然其指氣數言,則無疑義矣。

【發明】焦氏筆乘,性命之理,孔子罕言之,老子累言之,釋氏則極言之。孔子罕言。待其人也,故曰:「不憤不啓,不悱不發。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然其微言不爲少矣,第學者童習白紛,翻成玩狎。唐疏宋注,錮我聰明,以故鮮通其說者。內典之多,至于充棟,大抵皆了義之談也。古人謂闇室之一燈,苦海之三老,截疑網之寶劍,抉盲眼之金鎞。故釋氏之典一通,孔子之言立悟,無二理也。張商英曰:「吾學佛然後知儒。」誠爲篤論。◎又曰:孔孟之學,盡性至命之學也。顧其言簡指微,未盡闡晰。釋氏諸經所發明,皆其理也。苟能發明此理,爲吾性命之指南,則釋氏諸經即孔孟之義疏也,又何病焉。夫釋氏之所疏,孔孟之精也,漢宋諸儒之所疏,其糟粕也。今疏其糟粕則俎豆之,疏其精則斥之,其亦不通於理矣。

字數:24449,最後更新時間:2023-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