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集釋


卷一 學而上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考異】皇侃論語義疏本(下簡稱皇本)「說」字作「悦」。翟灝四書考異(下簡稱翟氏考異):古喜說、論說同字,後漢增從「心」字別之。「悦」初見廣韻徐鉉新修字義云:「經典只作『說』」。然毛詩「說懌女美」,陸氏釋云:「又作『悦』。」爾雅釋詁:「悦,樂也。悦,服也。」皆書作「悦」。而孟子但用「悦」字,則二字通寫已久。「說」之見二十篇者,如公冶長篇「子說」、雍也篇「非不說子之道」、「子路不說」、子罕篇「能無說乎」、子路篇「近者說」、陽貨篇「子路不說」、堯曰篇「公則說」,皇本俱作「悦」。惟先進「無所不說」、子路「易事而難說」,仍如監本。

按:翟灝四書考異考證精博。關於論語條考部分,本書收錄極多。標題仍稱考異者,示不敢掠美也。

【考證】白虎通:子者,丈夫之通稱。  顧炎武日知錄:周制,公、侯、伯、子、男爲五等之爵,而大夫雖貴,不敢稱子。春秋自僖、文以後,執政之卿始稱子。其後匹夫爲學者所宗亦得稱子,老子、孔子是也。孔子弟子惟有子、曾子二人稱子,閔子、冉子僅一見。汪中述學別錄:古者孤卿大夫皆稱子,子者,五等之爵也。周官典命:「公之孤四命,以皮帛眡小國之君。」大行人:「大國之孤,其禮眡小國之君。」春秋傳:「列國之卿當小國之君。」小國之君則子、男也,子、男同等,不可以並稱,故著子去男,從其尊者。王朝則劉子、單子,列國則高子、國子是也。王朝生稱子,沒配謚稱公。列國生稱子,沒配謚亦稱子。此其別也。稱子而不成辭,則曰夫子。夫者,人所指名也。春秋傳「夫固謂君」,「夫豈不知」,服云:「夫謂鬬伯比。」「夫石猶生我」,服云:「夫謂孟孫。」「夫不惡女乎」,服、杜並云:「夫謂太子。」以夫配子,所謂取足以成辭爾。凡爲大夫,自適以下皆稱之曰夫子。孟獻子,穆伯之孫。穆伯之二子親爲其諸父,而曰夫子。崔成、崔彊稱其父亦曰夫子。故知爲大夫者例稱夫子,不以親別也。孔子爲魯司寇,其門人稱之曰子,曰夫子,後人沿襲以爲師長之通稱,而莫有原其始者。劉寶楠論語正義(下簡稱劉氏正義):「曰」者,引說文云:「開口吐舌謂之爲曰。」引說文云:「曰,䛐也。從口,乙聲。亦象口氣出也。」所引說文各異。段氏玉裁校定作「從口,乙象口氣出也」。又引孝經釋文云:「從乙在口上。乙象氣,人將發語,口上有氣,故曰字缺上也。」「學」者,說文云:「斅,覺悟也。從教,從冂。冂尙朦也。臼聲。學,篆文『斅』省。」白虎通辟雍篇:「學之爲言,覺也,以覺悟所未知也。」與說文訓同。

【集解】馬融曰:「子者,男子之通稱,謂孔子也。」王肅曰:「時習,學者以時誦習之。誦習以時,學無廢業,所以爲悦懌。」

按:何晏集解序云:「古論唯博士孔安國爲之訓解,而世不傳。至順帝時,南郡太守馬融亦爲之訓說。」邢昺云:「馬融亦爲古文論語訓說。」皇侃疏謂爲魯論訓說,非也。隋、唐志皆不載,佚已久。王氏義說,史志亦稱「注」,何晏集解序與陳群周生烈並云「義說」。七錄有王肅論語注十卷,隋唐經籍志云亡,而唐書藝文志陸德明經典釋文序錄並有王肅論語注十卷。蓋隋代散失,至唐復出,今則佚不可見矣。惟論語馬氏訓說二卷、王氏義說一卷各有輯本,在玉函山房輯佚書中。

【唐以前古注】皇侃義疏(下簡稱):曰者,發語之端也。許氏說文云:「開口吐舌謂之爲曰。」(按今說文無此文。)凡學有三時:一是就人身中爲時,二就年中爲時,三就日中爲時也。一就身中者,凡受學之道,擇時爲先,長則扞格,幼則迷昏。故學記云「發然後禁,則扞格而不勝;時過然後學,則勤苦而難成」是也。既必須時,故內則云「六年教之數與方名,七年男女不同席,八年始教之讓,九年教之數日,十年學書計,十三年學樂、誦詩、舞勺,十五年成童舞象。」並是就身中爲時也。二就年中爲時者,夫學隨時氣則受業易入。故王制云「春夏學詩、樂,秋冬學書、禮」是也。春夏是陽,陽體輕清,詩樂是聲,聲亦輕清。輕清時學輕清之業則爲易入也。秋冬是陰,陰體重濁。書禮是事,事亦重濁。重濁時學重濁之業亦易入也。三就日中爲時者,前身中、年中二時,而所學並日日修習不暫廢也。故學記云「藏焉,修焉,息焉,游焉」是也。今云「學而時習之」者,時是日中之時也。

【集注】學之爲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覺有先後,後覺者必效先覺之所爲,乃可以明善而復其初也。習,鳥數飛也。學之不已,如鳥數飛也。說,喜意也。既學而又時時習之,則所學者熟而中心喜悦,其進自不能已矣。

【餘論】朱子文集答張敬夫):學而,說此篇名也。取其篇首兩字爲別,初無意義。但學之爲義,則讀此書者不可以不先講也。夫學也者,以字義言之,則己之未知未能而效夫知之能之之謂也。以事理言之,則凡未至而求至者,皆謂之學。雖稼圃射御之微,亦曰學,配其事而名之也。而此獨專之,則所謂學者,果何學也?蓋始乎爲士者,所以學而至乎聖人之事。伊川先生所謂「儒者之學」是也。蓋伊川先生之言曰:「今之學者有三:辭章之學也,訓詁之學也,儒者之學也。欲通道,則舍儒者之學不可。尹侍講所謂『學者,所以學爲人』也。學而至於聖人,亦不過盡爲人之道而已。」此皆切要之言也。夫子之所志,顏子之所學,子思、孟子之所傳,皆是學也。其精純盡在此書,而此篇所明又學之本,故學者不可以不盡心焉。毛奇齡四書改錯:學有虛字,有實字。如學禮、學詩、學射、御,此虛字也。若志于學、可與共學、念終始典於學,則實字矣。此開卷一學字,自實有所指而言。乃注作「效」字,則訓實作虛,既失詁字之法,且效是何物,可以時習?又且從來字學並無此訓,即有時通「效」作「傚」,亦是虛字。善可效,惡亦可效。左傳「尤人而效之」,萬一效人尤,而亦習之乎?錯矣!學者,道術之總名。賈誼新書引逸禮云:「小學業小道,大學業大道。」以學道言,則大學之道,格致誠正修齊治平是也。以學述言,則學正崇四術,凡春秋禮、樂,冬夏詩、書皆是也。此則學也。黃式三論語後案(下簡稱黃氏後案):學謂讀書,王氏及程子說同。朱子注學訓效者,統解學字於第一學字之中,如「孰爲好學」、「弟子不能學」、「願學」、「學道」,必訓爲效而始通。其引程子說學爲讀書,時習爲既讀而時思繹,則此章之正解。黃直卿語錄甚明。此篇「行有餘力,則以學文」,「雖曰未學,必謂之學」,下篇學、思對言,學、問對言,好學、忠信對言,博學、約禮對言,文學德行對言,學易、學詩,學禮皆謂讀書,而又斥「何必讀書,然後爲學」之佞。蓋學者所以學聖人之道,而聖人往矣,道在方策也。劉逢錄論語述何:學謂刪定六經也。當春秋時,異端萌芽已見,夫子乃述堯舜三王之法,垂教萬世。非是則子思所謂「有弗學」也。焦循論語補疏:當其可之謂時。說,解悦也。「不憤不啟,不悱不發」,時也。「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時也。「求也退,故進;由也兼人,故退」,時也。學者以時而說,此大學之教所以時也。

按:「學」字係名辭,集注解作動辭,毛氏譏之是也。惟其以後覺者必效先覺之所爲爲學,則精確不磨。今人以求知識爲學,古人則以修身爲學。觀於哀公問弟子孰爲好學,孔門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而孔子獨稱顏淵,且以不遷怒、不貳過爲好學,其證一也。孔子又曰:「君子謀道不謀食。學也,禄在其中矣。」其答子張學干禄,則曰:「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是可知孔子以言行寡尤悔爲學,其證二也。大學之道,「壹是皆以修身爲本」,其證三也。

【發明】焦氏筆乘:李彦平曰:「宣和庚子,某入辟雍。同舍趙孝孫仲脩,伊川先生高弟趙彦子之子也,於某有十年之長。辛丑春同試南宮,仲脩中選,而某被黜。仲脩勉之曰:『公盛年一跌何傷,姑歸讀書可也。』某意不懌。趙曰:『公頗讀論語否?』即應之曰:『三尺之童皆讀此,何必某。』仲脩笑曰:『公即知讀此,且道「學而時習之」以何者爲學?』某茫然不知所對。仲脩徐曰:『所謂學者,非記問誦說之謂,非絺章繪句之謂,所以學聖人也。既欲學聖人,自無作輟。出入起居之時,學也。飲食游觀之時,學也。疾病死生之時,亦學也。人須是識得「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方可以學聖人。』某聞其言,頓若有悟。」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考異】陸德明論語釋文:「有」,或作「友」,非。  白虎通辟雍篇引論語曰:「朋友自遠方來。」  阮元論語校勘記:鄭氏康成注此云:「同門曰朋,同志曰友。」是舊本皆作友字。臧庸拜經日記白虎通辟雍篇:「師弟子之道有三:論語曰『朋友自遠方來』,朋友之道也。」又易蹇正義、周禮司諫疏並引鄭康成此注云:「同門曰朋,同志曰友。」考班孟堅引用多爲魯論,包鄭所注亦魯論,然則魯論舊本作「朋友自遠方來」,陸氏所見本「有」作「友」,正與班鄭等合。特「友」字當在「朋」下,何晏作「有朋」未知所據。所採包注原本當亦有「同志曰友」一句,因經作「有」,故節之。洪頤煊讀書叢錄文選陸機挽歌「友朋自遠方」李善注引論語爲證,謂「有」當作「友」。武億群經義證:釋名:「友,有也,相保有也。」友、有同用,或作「友」,與古傳本合,未可云非。盧文弨釋文考證呂氏春秋貴直篇「有人自南方來」,句法極相似。陸氏謂「作『友』非」是也。

按: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論語類謂包爲魯論,作「有朋」;周易蹇正義引鄭玄注並解「朋友」。陸德明釋文云:「鄭校周之本,以齊、古讀正凡五十事。」凡與魯異而不言從古者,齊、古同也。然則作「有朋」者,魯論也。作「朋友」者,古論也。

【考證】宋翔鳳樸學齋札記:史記孔子世家:「定公五年,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禮、樂。弟子彌眾,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弟子至自遠方,即「有朋自遠方來」也。「朋」即指弟子。故白虎通辟雍篇云:「師弟子之道有三:論語曰『朋友自遠方來』,朋友之道也。」又孟子:「子濯孺子曰:『其取友必端矣。』」亦指友爲弟子。毛奇齡論語稽求篇:「同門曰朋。」此是古注,自說文及詩注、左傳注、公羊傳注皆然。周禮大司徒鄭注「同師曰朋」,便不如同門之當。蓋朋是門户之名,凡曰朋黨,曰朋比,比是鄉比,黨是黨塾,皆里門閭户學僮居處名色。故朋爲同門,此是字義本爾,不可易也。大抵學中境次,從黨庠肄習之後,既已分開,又復來合,致足娛樂。與學記所云「敬業樂羣」,檀弓所云「離羣索居」,正可比觀。蓋以離爲苦,則必以合爲樂也。潘維城論語古注集箋(下簡稱潘氏集箋):「朋」,說文以爲古文「鳳」,云:「鳳飛,羣鳥從以萬數,故以爲朋黨字。」  劉氏正義:「自遠方來」者,廣雅釋詁:「自,從也。」爾雅釋詁:「遠,遐也。」淮南兵略訓:「方者,地也。」禮表記注:「方,四方也。」爾雅釋詁:「來,至也。」並常訓。學記言學至大成,「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說服,而遠者懷之,此大學之道。」然則朋來正是學成之驗。「不亦樂乎」者,蒼頡篇:「樂,喜也。」與「說」義同。易彖傳:「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兌者,說也。禮中庸云:「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此文「時習」是成己,「朋來」是成物。但成物亦由成己,既以驗己之功修,又以得教學相長之益,人才造就之多,所以樂也。孟子以「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爲樂,亦此意。

【集解】包咸曰:「同門曰朋。」

按:咸字子良,會稽曲阿人。少爲諸生,倡魯詩、論語。舉孝廉,除郎中。建武中,入授皇太子論語,又爲其章句。拜諫議大夫,五年,遷大鴻臚。事蹟詳後漢書儒林傳。作「苞咸」,「苞」、「包」二字古通,當依漢書傳作「包」。何晏論語集解云:「安昌侯張禹本受魯論,兼講齊說。善者從之,號曰『張侯論』,爲世所貴,包氏、周氏章句出焉。」然則包氏所爲章句,蓋用禹說。惜全書久佚,隋、唐志皆不及著目,今惟玉函山房輯佚書中有輯本二卷。(此注文選古詩十九首李善注引作鄭注,未知孰是。)

【唐以前古注】江熙云:君子以朋友講習,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遠人且至,況其近者乎?道同齊味,歡然適願,所以樂也。

按:隋書經籍志有集解論語,江熙撰。唐書藝文志江熙集解,並云十卷。熙晉書無傳。據冊府元龜,知其字太和,爲兗州別駕。他無可考。序稱熙所集論語凡十三家,取衆說以成書,故以集解爲名。邢昺引二節,知此書宋初尙存,今佚。玉函山房有輯本二卷。觀此則有晉一代之說論語,其同異得失略備於茲矣。

【集注】朋,同類也。自遠方來,則近者可知。程子曰:「以善及人而信從者衆,故可樂。」又曰:「說在心,樂主發散在外。」

【別解】俞樾羣經平議:釋文曰:「『有』或作『友』。」阮氏校勘記據白虎通辟雍篇引此文作「朋友自遠方來」,洪氏頤煊讀書叢錄又引文選陸機挽歌「友朋自遠來」證舊本是「友」字。今按說文方部:「方,併船也。象兩舟省總頭形。」故方即有並義。淮南氾論篇曰「乃爲窬木方版」,高誘注曰:「方,並也。」尙書微子篇曰:「小民方興。」史記宋世家作「並興」,是「方」、「並」同義。友朋自遠方來,猶云友朋自遠並來。曰友曰朋,明非一人,故曰並來。然則「有」之當作「友」,尋繹本文即可見矣。今學者誤以「遠方」二字連文,非是。凡經言「方來」者,如周易「不寧方來」,尙書作「兄弟方來」,義皆同。

【餘論】論語述何:易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記曰:「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友天下之善士故樂。」阮元揅經室集:此章乃孔子教人語,即生平學行始末也。故學必兼誦行,其義乃全。注以習爲誦習,失之。朋自遠來者,孔子道兼師儒。周禮司徒師以德行教民,儒以六藝教民。各國學者皆來從學也。蓋學而時習,未有不朋來。聖人之道不見用於世,所恃以傳於天下後世者,朋也。潘氏集箋史記孔子世家云:「定公五年,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禮、樂。弟子彌眾,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即「有朋自遠方來」也。

按:阮氏、潘氏此章貼孔子自身說,雖係創論,但非別解,故入之餘論中。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考證】禮哀公問:「君子也者,人之成名也。」白虎通號篇:「或稱君子者,道德之稱也。君之爲言,羣也。子者,丈夫之通稱也。」

【集解】愠,怒也。凡人有所不知,君子不怒。(凡不載何人說者,皆何晏之詞。下倣此。)

【唐以前古注】此有二釋:一云:「古之學者爲己,已得先王之道,含章內映,他人不見知而我不怒也。」一云:「君子易事,不求備於一人。故爲教誨之道,若人有鈍根不能知解者,君子恕之而不愠怒也。」又引李充云:愠,怒也。君子忠恕,誨人不倦,何怒之有乎?明夫學者,始於時習,中於講肄,終於教授者也。

按:晉書文苑傳:「充字宏度,江夏人。官著作郎。」七錄載充論語釋一卷,至隋已亡。隋書經籍志別有論語十卷,晉著作郎李充注。唐書藝文志並同。而宋史藝文志不載,今佚。玉函山房有輯本二卷,茲錄之以備一家。

【集注】愠,含怒意。君子,成德之名。尹氏曰:「學在己知,不知在人,何愠之有?」

【別解】王衡論語駁異:羅近溪謂「愈學而愈悦,如何有厭;愈教而愈樂,如何有倦;故不愠人之不己知者,正以其不厭不倦處」。此却說得好。論語補疏:注言「人有所不知」,則是人自不知,非不知己也。有所不知,則亦有所知。我所知而人不知,因而愠之,矜也;人所知而我不知,又因而愠之,忌也。君子不矜則不忌,可知其心休休,所以爲君子也。後漢儒林傳注引魏略云:「樂詳字文載。黃初中,徵拜博士十餘人,學多褊,又不熟悉,惟詳五業並授。其或難質不解,詳無愠色,以杖畫地,牽譬引類,至忘寢食。」毛奇齡四書賸言:論語「人不知而不愠」,孔疏原有二義:一是不知學,一是不知我。今人但知後說,似于本章言學之意反未親切。何平叔云:「凡人有所不知,君子不怒。」其云「有所不知」者,言學有所不解也。「君子不怒」者,猶言「君子易事不求備」也。蓋獨學共學,教人以學,皆學中事。夫子一生祇學不厭,教不倦,自言如此(見默識節),門弟子言如此(見公西華節),後人言如此(見孟子),故首章即以此發明之。

按:此本李充之說,取之,然實不如朱注之長。劉寶楠云:「教學之法,語之而不知,雖舍之亦可,無容以不愠即稱君子。此注所云不與經旨應也。」

【餘論】朱子語類:人不知而不愠,自是不相干涉。己爲學之初,便是不要人知,至此而後真能不要人知爾。若煅煉未能得十分成熟,心固有時被其所動,及到此方真能人不我知而不愠也。又曰:不愠不是大怒,心中略有不平之意便是愠。此非得之深、養之厚者不能如此。鹿善繼四書說約:說樂不愠,向非於人所不見之地有內省不疚之功,何以如此真切,如此超脫?此章是孔子自寫生面,全重時習。蓋本心難昧,未嘗不知修持,祇轉念易乖,學而易厭。時習則功夫無問,本體流行,深造自得,欲罷不能,說可知矣。張履祥備忘錄朱子謂「不知而不愠者逆而難」,不知豈特爲人忽易而已,甚者賤辱之,咎責之,怨惡之,無所不至。舜之於家,文王於朝,孔孟春秋戰國之世,一時父子兄弟君臣朋友其孰能知之?當時而能不愠,豈非甚難?非甚盛德,何以履之而泰然乎?何義門讀書記:此與中庸「遯世不見知而不悔」同意,非謂世無見用者也。此對上說、樂二字,故云不愠。中庸對上「半塗而廢」,故云不悔。揅經室集:「人不知」者,世之天子諸侯皆不知孔子,而道不行也。「不愠」者,不患無位也。學在孔子,位在天命。天命既無位,則世人必不知矣,此何愠之有乎?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者,此也。此章三節皆孔子一生事實,故弟子論撰之時,以此冠二十篇之首也。二十篇之終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與此始終相應也。

【發明】梁清遠采榮錄:論語一書,首言爲學,即曰悦,曰樂,曰君子。此聖人最善誘人處,蓋知人皆憚於學而畏其苦也。是以鼓之以心意之暢適,動之以至美之嘉名,令人有欣羨之意,而不得不勉力於此也。此聖人所以爲萬世師。

○有子曰:「其爲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

【考異】論語釋文:「弟」,本或作「悌」。下同。  皇本作「悌」。  邱光庭兼明書亦作「悌」。

【音讀】武億經讀考異:近讀並以「其爲人也孝弟」爲句,愚謂「其爲人也」當絶句,「孝弟」連下「而好犯上者鮮矣」讀,語勢自順。

按:詩大雅思齊正義、孝經事君章疏俱引論語「孝悌而好犯上者鮮矣」,可見唐以前人讀法。此武氏之說所本。

【考證】柳柳州文集:諸儒皆以論語孔子弟子所記,不然也。孔子弟子曾參最少,又老且死,是書記其將死之言,則去孔子之時甚遠,而當時諸弟子略無存者矣。竊意孔子嘗雜記其言,而卒成其書者,曾子弟子樂正子春、子思之徒也。故論語書中所記諸弟子必以字,而曾子不然,蓋其弟子之號師爾。而有子亦稱子者,孔子既殁,諸弟子嘗以其似孔子而師之,後乃叱避而退,則固嘗有師之號矣。程子經說:論語曾子、有子弟子撰,所以知者,惟二子不名。朱子或問:柳氏之論曾子者得之。而有子叱避之說,則史氏之鄙陋無稽,而柳氏惑焉。以孟子考之,當時既以曾子不可而寢其義,曷嘗有子據孔子之位而有其號哉?故程子特因柳氏之言斷而裁之,以爲論語之書,成於有子、曾子之門人。王應麟困學紀聞:或問:「論語首篇之次章即述有子之言,而有子、曾子獨以子稱何也?」曰:「程子謂此書成於有子、曾子之門人也。」曰:「柳子謂孔子之沒,諸弟子以有子爲似夫子,立而師之。其後不能對諸子之問,乃叱避而退。則固常有師之號,是以稱子。其說非歟?」曰:「非也。此太史公采雜說之謬,宋子京、蘇子由辨之矣。孟子謂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朱子云:『蓋其言行氣象有似之者。』如檀弓所記子游謂有若之言似夫子之類是也,豈謂貌之似哉?」曰:「有子不列于四科,其人品何如?」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此孟子之言也。蓋在言語之科,宰我、子貢之流亞也。」曰:「有子之言可得聞與?」曰:「盍徹之對,出類拔萃之語,見於論、孟。而論語首篇所載凡三章,曰孝弟,曰禮,曰信恭,尤其精要之言也。其論晏子焉知禮,則檀弓述之矣。荀子云『有子惡卧而焠掌』,可見其苦學。」曰:「朱子謂有子重厚和易,其然與?」曰:「吴伐魯,微虎欲宵攻王舍,有若與焉,可謂勇於爲義矣,非但重厚和易而已也。」曰:「有子、曾子並稱,然斯道之傳唯曾子得之。子思、孟子之學,曾子之學也。而有子之學無傳焉,何歟?」曰:「曾子守約而力行,有子知之而已,智足以知聖人而未能力行也。家語稱其强識好古道,其視以魯得之者有間矣。」曰:「學者學有子可乎?」曰:「弟子務本,此入道之門,積德之基,學聖人之學莫先焉。未能服行斯言,而欲凌高厲空,造一貫忠恕之域,吾見其自大而無得也。學曾子者當自有子弟子之言始。」曰:「檀弓記有子之言皆可信乎?」曰:「王無咎嘗辨之矣。若語子游欲去喪之踊;孺子𪏆之喪,哀公欲設撥,以問若,若對以爲可;皆非也,唯論語所載爲是。」  阮元論語解:弟子以有子之言似夫子而欲師之,惟曾子不可彊,其餘皆服之矣。故論語次章即列有子之語,在曾子之前。劉氏正義:案曾子不可彊,非不服有子也,特以尊異孔子,不敢以事師之禮用他人。觀曾子但言孔子德不可尙,而於有子無微辭,則非不服有子可知。當時弟子惟有子、曾子稱子,此必孔子弟子於孔子沒後尊事二子如師,故通稱子也。至閔子騫、冉有各一稱子,此亦二子之門人所記,而孔子弟子之於二子仍稱字,故篇中於閔、冉稱字稱子錯出也。簡朝亮論語集注補正述疏:或曰四子皆稱子,閔子、冉子之門人亦記之,而終成之者,有子、曾子之門人也,以二子獨次乎學而第一篇之前列也。有子次子曰學而章後,不連有子而即次曾子者,嫌次之於有子後也,故必又起子曰巧言章而以曾子次其後,明乎皆次之於孔子後也。孟子云:「昔者孔子沒,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彊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尙已。』」由是言之,有子爲諸賢所尊,而曾子過於諸賢,皆可知也。故成書者以次前列焉。如謂閔子、冉子之門人終成之,則既以有子、曾子次之於孔子後,當繼以閔子、冉子次之矣。蓋成書者,尊師之義宜然也。

按:史記仲尼弟子列傳:「有若少孔子三十三歲。」論語及禮檀弓疏引作「四十三歲」,裴駰史記集解鄭玄云:「魯人。」此出鄭氏孔子弟子目錄,今佚不傳。

【集解】孔(安國)曰:「有子,弟子有若。」何曰:「鮮,少也。上謂凡在己上者。言孝弟之人必恭順,好欲犯其上者少也。」

按:安國字子國,孔子十二世孫。年四十,爲諫議大夫。後魯恭王壞夫子故宅,得壁中詩、書,悉以歸子國。子國乃考論古今文字,撰衆師之義,爲古文論語訓解十一篇。何晏集解云:「古論唯博士孔安國爲之訓解,而世不傳。」隋書經籍志、唐書藝文志皆不著錄,今惟玉函山房有輯本十卷。

【唐以前古注】孝經正義論語鄭氏注:孝爲百行之本,言人之爲行,莫先於孝。

按:近有集鄭注古文論語二卷,託名宋王應麟者,所收未盡。海寧陳氏鳣論語古訓:搜採較詳。馬國翰有輯本,其中爲集解所未採者尙多,茲擇錄之以存漢代大師之說。

熊埋云:孝悌之人志在和悦,先意承旨。君親有日月之過,不得無犯顏之諫。然雖屢納忠規,何嘗好之哉?今實都無好而復云「鮮矣」者,以好見開,則生陵犯之慚;以犯見塞,則抑匡弼之心。必宜微有所許者,實在奬其志分,稱論教體也。故曰「而好犯上者鮮矣」。孝悌之人,當不義而諍之,尙無意犯上,必不識爲亂階也。

按:熊埋不詳何人,馬國翰以爲即唐書藝文志雜家之熊理,亦想當然耳。熊以犯上爲犯顏而諫,皇侃取之。焦循論語補疏伸其說:「據漢書敘傳『劉向、杜鄴、王章、朱雲之徒,肆意犯上』,後漢書『田豐剛而犯上』,以犯上爲犯顏,古之通義也。」其說甚辨,然亦過求異耳,駁之是也。

【集注】有子,孔子弟子,名若。善事父母爲孝,善事兄長爲弟。犯上,謂干犯在上之人。鮮,少也。作亂則爲悖逆争鬥之事矣。此言人能孝弟,則其心和順,少好犯上,必不好作亂也。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與!」

【考異】七經考文曰足利本「其仁之本與」,無爲字。葉德輝日本天文本論語校勘記:足利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均無「爲」字。

按:日本流傳中國論語本有二:一爲正平集解本,見於錢曾讀書敏求記。一爲皇侃義疏本,乾隆開四庫時歙人鮑廷博得之,刻入知不足齋叢書。此外刻本以天文癸巳刻單經爲最善,經籍訪古志已著錄,彼國亦希見。考日本天文癸巳當明嘉靖十二年,比之、正平二本時代稍後。葉氏取七經孟子考文所引古本、足利本、一本、二本、三本、(皆日本古本)、本、正平本、黎刻正平本札記所引津藩有造館本、傅懋元觀察重刻唐卷子本校錄,與今本異者三百餘事,別爲校勘記一卷。至中土宋元舊本,則以有阮氏校勘記在,不複出也。

陳善捫蝨新語:古人多假借用字。論語中如「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與」,又曰「觀過,斯知仁矣」,又曰「井有仁焉」,竊謂此「仁」字皆當作「人」。王恕石渠意見:「爲仁」之「仁」當作「人」,蓋承上文「其爲人也孝弟」而言。孝弟乃是爲人之本。焦氏筆乘:何比部語予:「豐南禺道人曾論『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與』,『仁』原是『人』字。蓋古『人』作『』因改篆爲隸,遂譌傳如此。如『井有仁焉』亦是『人』字也。」予思其說甚有理。孝弟即仁也。謂孝弟爲仁本,終屬未通。若如豐說,則以孝弟爲立人之道,於義爲長。朱彬經傳考證:「仁」即「人」也。論語「觀過,斯知仁矣」,後漢書吴祐傳引作「人」。「無求生以害仁」,唐石經「仁」作「人」。  江聲論語竢質:「仁」讀當爲「人」,古字「仁」、「人」通。「其爲人之本」,正應章首「其爲人也孝弟」句。不知六書叚借之法,徒泥仁爲仁義字,紛紛解說無當也。劉氏正義:宋氏翔鳳鄭注輯本,「爲仁」作「爲人」,云:「言人有其本性,則成功立行也。」案「仁」、「人」當出齊、古、魯異文。鄭就所見本「人」字解之,「爲人之本」與上文「其爲人也」句相應,義亦可通。王肇晉論語經正錄:孝弟爲行仁之本,義固正大。觀「井有人焉」,「人」借作「仁」,則此章「仁」字似亦「人」之借字。如作「人」字解,與章首「其爲人也」句相應,義甚直截。黃汝成日知錄集釋引錢氏曰:初學記友悌部、太平御覽人事部引論語俱云「其爲人之本與」。有子先言「其爲人也孝弟」,後言「其爲人之本」,首尾相應,亦當以作「人」爲長也。

按:錢氏之說是也。林春溥四書拾遺云:「案『不知其仁』、『無求生以害仁』,唐石經皆作『人』。『古之賢人也』,古本作『仁』。『何以守位曰人』,釋文引桓玄、明僧紹作『仁』。『柏人』,道因碑作『栢仁』。並可互證。」宋儒不通訓詁,遂至沿襲其誤,强事解釋。於是程叔子謂「性中有仁,曷嘗有孝弟來」,謝顯道謂「孝弟非仁」,陸子靜直斥有子之言爲支離,王伯安謂「仁祇求於心,不必求諸父兄事物」。種種謬說,由此而生。蓋儒家之所謂道,不出倫常日用之間,故中庸言「天下之達道五」,又曰「道不遠人」,孟子言「道在邇而求諸遠」,即有子本立道生之說也。老莊一派始求道於窈冥恍忽不可名象之中,後儒雖知其非,而終不脫此窠臼,此其所以致疑於有子也。論語駁異四書辨證雖主王恕之說,但以爲作「仁」亦可通。然初學記及御覽均作「人」,可見唐及北宋初人所見本尙有作「人」者。經傳中「仁」、「人」二字互用者多,「仁」特爲「人」之借字,不止此一事也。集注於「井有仁焉」已云「當作人」,獨此條猶沿舊說,蓋偶未深考。

【考證】說苑建本篇:孔子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夫本不正者末必倚,始不盛者終必衰。詩云:「原隰既平,泉流既清,本立而道生。」呂氏春秋孝行篇:凡爲天下治國家,必務本而後末。又云:務本莫貴于孝。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務,而萬事之紀也。夫執一術而百善至,百邪去,天下從者,其惟孝也。揅經室集論仁篇:此四句乃孔子語。而「本立而道生」一句,又古逸詩也。雖漢人引論語往往皆以爲孔子之言,但劉向明以此上二句爲孔子之言,尙是漢人傳論語之舊說。而又以爲有子之言者,所以为似夫子也。又後漢書延篤傳云:「夫仁人之有孝,猶四體之有心腹,枝葉之有根本也。聖人知之,故曰:『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人之行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爲人之本與。』」觀延篤以此節十九字與孝經十四字同引爲孔子之言,愈可見漢人舊說皆以此爲孔子之言矣。劉氏正義:「務本」二句是古成語,而有子引之。說苑及後漢延篤傳皆作孔子語者,七十子所述皆祖聖論,又當時引述各經,未檢原文,或有錯誤故也。

【集解】本,基也。基立而後可大成。包曰:「先能事父兄,然後仁道可大成。」

【唐以前古注】王弼云:自然親愛爲孝,推愛及物爲仁也。

按:隋志載論語釋疑三卷,唐志云二卷,陸德明經典釋文序錄仍作三卷。今佚,惟玉函山房有輯本。其說經不脫魏晉玄虛之習,故錄以備一家。

【集注】務,專力也。本,猶根也。仁者,愛之理、心之德也。爲仁,猶曰行仁。與者,疑辭,謙退不敢質言也。言君子凡事專用力於根本,根本既立,則其道自生,如上文所謂孝弟乃是爲仁之本,學者務此,則仁道自此而生也。

按:集注外注尙有程子「性中祇有仁義禮智,曷嘗有孝弟來」一段。明季講家深詆之,謂與告子義外同病。清初漢學家詆之尤力。考朱子文集答范伯崇云:「性中祇有仁義禮智,曷嘗有孝弟來。此語亦要體會得是,若差即不成道理。」是朱子先已疑之矣。疑之而仍採爲注者,門户標榜之習中之也。是書既不標榜,亦不攻擊,故不如刪去以歸簡凈。

【餘論】論語稽求篇:何注:「先能事父兄,然後仁道可大成。」此以仁孝分先後所始。然此係西晉異學,從來無此。案呂覽:「夫孝,三王五帝之本務。」此「本務」字實出有子「務本」之語,故唐太宗孝經序以孝爲百行之源,源即本也。至東漢之季,南陽延篤有仁孝先後論,則意是時已創有仁先孝弟之說,且混本末爲先後。其異說所始,實本諸此。宦懋庸論語稽:凡注家皆視仁與孝弟爲二橛,不知「仁」古與「人」通。孟子「仁者,人也」,說文人象形字,人旁著二謂之仁,如果中之仁,萌芽二瓣。蓋人身生生不已之理也。僅言仁,故不可遽見。若言仁本是人,則即於有生之初能孝能弟上見能孝弟乃成人,即全乎其生理之仁。不孝弟則其心已麻木不仁,更何以成其爲人?「本立而道生」句,逸詩也。凡「道」字古書並訓道路,從辵,從首。大學之道,中庸「率性之謂道」,詁訓並同。有子引詩斷章,言君子必專用力於本,有本乃有路可行。若上文所謂孝弟者,乃人身生理之本也。

按:懋庸貴州遵義人,所著論語稽二十卷,體裁與論語後案同。不立門户,而精警則過之。

【發明】陳天祥四書辨疑:古之明王,教民以孝弟爲先。孝弟舉,則三綱五常之道通,而國家天下之風正。故其治道相承,至於累世數百年不壞,非後世能及也。此可見孝弟功用之大。有子之言,可謂得王道爲治之本矣。孟子言「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與此章義同。蓋皆示人以治國平天下之要端也。

按:大學:「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古未有不孝於親而能忠於國者,亦未有不敬其兄而能篤於故舊者。語云:「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又云:「聖人以孝治天下。」有子之言,洵治國之寶鑑也。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

【考異】皇本作「鮮矣有仁」。

【考證】大戴禮曾子立事篇:巧言令色,難於仁矣。  禮記仲尼燕居篇「給奪慈仁」,鄭注:「巧言足恭之人似慈仁。」  潘氏集箋:孫星衍尙書今古文疏以「何畏乎巧言令色」爲「不仁者遠」,蓋本此。

【集解】包曰:「巧言,好其言語。令色,善其顏色。皆欲令人說之,少能有仁也。」

【唐以前古注】張憑云:仁者,人之性也。性有厚薄,故體足者難耳。巧言令色之人於仁性爲少,非爲都無其分也,故曰鮮矣有仁。

按:憑字長宗,吴人。官至司徒左長史。晉書有傳。此篇載七錄云十卷,隋書經籍志注:「梁有十卷,亡。」而志別有論語釋一卷,云「張憑撰」,或者裒輯散佚,什存其一歟?唐藝文志不著錄。陸德明經典釋文序錄有之,亦稱「十卷」,存舊目,實未見全書也。其說經好立異論,殊不足取,以其晉人舊帙,錄之以備一家。

【集注】巧,好。令,善也。好其言,善其色,致飾於外,務以說人,則人欲肆而本心之德亡矣。聖人辭不迫切,專言鮮則絶無可知,學者所當深戒也。

【餘論】四書辨疑:致飾於外,言甚有理。必有陰機在內,而後致飾於外,將有陷害,使之不爲隄防也。語意既已及此,其下卻但說本心之德亡,而不言其內有包藏害物之心。所論迂緩,不切於事實,未能中其巧言令色之正病也。本心之德亡,固已不仁。不仁亦有輕重之分,其或穿穴踰牆,爲姦爲盜;大而至於弒君篡國,豈可但言心德亡而已哉!蓋巧言,甘美悦人之言。令色,喜狎悦人之色。內懷深險之人,外貌往往如此。李林甫好以甘言啗人,此巧言也,而有陰中傷之之機阱在焉。李義府與人語必嬉怡微笑,此令色也,而有狡險忌克之機阱在焉。若王莽以謙恭篡漢,武后以卑屈禍唐,此又言色巧令之尤者也。古今天下之人,爲此巧言令色而無陰險害物之心者蓋鮮矣。鮮字乃是普言此等人中有仁者少,非謂絶無也。

按:是書不著撰人名氏。四庫提要云:「元蘇天爵安熙行狀謂『國初有傳朱子四書集注至北方者,滹南王公雅以辨博自負,爲說非之。趙郡陳氏獨喜其說,增多至若干言。』蓋寧晉陳天祥書也。天爵又謂『安熙爲書以辨之,其後天祥深悔而焚其書』。今此本具存,是所言未足深據也。」朱子撰集注嘗云:「字字用秤稱過,增減一字不得。」清初漢學家所摘者在考證之疏,此則摘其義理之謬,洵朱子諍友也。凡論語一百七十三條,採摭幾過半云。

石渠意見:人固有飾巧言令色以悦人而亡心德者,亦有生質之美,言自巧,色自令,而心德亦不亡者,此聖人所以言其鮮以見非絶無也。集注謂「專言鮮者絶無可知」,恐非聖人意。王肯堂筆麈:巧言者,能言仁而行不揜焉者也。令色者,色取仁而行違者也。夫仁豈可以聲音笑貌爲哉?故曰「鮮矣仁」。若巧佞炫飾務以悦人,則小人之尤者,何勞曰「鮮矣仁」?

按:王氏於佛學中精惟識一宗,故其讀論語時有新見解。四庫提要雖稱其醫學之精,而惡其染明末心學之習,僅列存目。續說郛亦僅存其目,有錄無書。自故宮博物院、北平圖書館先後印行,世始多知之者。

【發明】日知錄:天下不仁之人有二:一爲好犯上好作亂之人,一爲巧言令色之人。自幼而不孫弟,以至於弒父與君,皆好犯上好作亂之推也。自脅肩諂笑未同而言,以至於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皆巧言令色之推也。然則學宜如之何?必先之以孝弟,以消其悖逆陵暴之心;繼之以忠信,以去其便辟側媚之習;使一言一動皆出於本心,而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夫然後可以修身而治國矣。李二曲四書反身錄:色莊見於應接,巧言則不止應接。凡著書立言,苟不本於躬行心得之餘,縱闡盡道妙,可法可傳,俱是巧言。

按:二曲之學,雖稍偏於陸王,而語多心得。雖心知伊川以窮理訓格之非而不加攻擊,蓋猶有忠厚之意存焉。方東樹譏之非也。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爲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考異】皇本「交」下有「言」字。  錢曾讀書敏求記:高麗集解本作「言而不信乎」。  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古本、皇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交」下有「言」字。釋文引鄭注:魯讀「傳」爲「專」,今從古。臧庸鄭注輯本釋云:魯讀「傳」爲「專」者,釋文條例引云:「其始書之也,倉卒無其字,或以音類比方,假借爲之,趣於近之而已。受之者非一邦之人,人用其鄉,同言異字,同字異言,于茲遂生矣。」此「傳」字從專得聲,魯論故省用作「專」,鄭以古論作「傳」,於義益明,故從之。

【音讀】釋文:三,息暫反。又如字。  朱子語類:「三」字平去二聲雖有自然、使然之別,然自然者不可去聲,而使然者亦不可平聲。故三仕、三已與三黜無以異,而三仕、已無音。三省、三思與三嗅、三復皆使然,而集注於省、嗅皆闕。凡此之類,二音皆通。陳禹謨譚經菀:下雖三事,只是忠信。傳者傳此,習者習此耳。「三」當定讀去聲。翟氏考異:大戴立事篇記曾子之言曰:「日旦就業,夕而自省思,以殁其身,亦可謂守業矣。」似即三省言,而當時記者之詳略殊也。參觀之,則「三」當以去聲爲正。

【考證】揅經室集數說:古人簡策繁重,以口耳相傳者多,以目相傳者少。且以數記言,使百官萬民易誦易記,洪範、周官尤其最著者也。論語以數記文者,如一言、三省、三友、三樂、三戒、三畏、三愆、三疾、三變、四教、絶四、四惡、五美、六言、六蔽、九思之類,則亦皆口授耳受心記之古法也。論語稽:三字,說文以陽之一,合陰之二,其數三。史記律書:「數作於一,終於十,成於三。」蓋數至於三,陰陽極參錯之變,將觀其成。故古人於屢與多且久之數,皆以三言,如顏子三月不違,南容三復,季文子三思,太伯三讓,柳下三黜,子文三仕三已,三年無改於父之道,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三嗅而作,三年學,三月不知肉味,皆此意也。如一一而求之,若者一,若者二,若者三,則失之矣。金履祥論語集注考證:傳不習乎,程伯子作傳之於人。以上二事例之,爲人、交友俱爲及人之事,則此「傳」當從程子之說,乃傳業與人者。傳業與人而不習於己,正鄭氏所謂講時爲學誦之師不心解者。不習而傳,豈不誤人?蓋此三事乃及人之事,常情所易忽,故曾子於此三事日省吾身,恐以爲不切己而有所不盡也。論語補疏:己所素習,用以傳人,方不妄傳,致誤學者,所謂「温故而知新,可以爲師」也。包慎言論語温故錄:專,謂所專之業也。呂氏春秋曰:「古之學者說義必稱師,說義不稱師,命之曰叛。」所專之業不習,則隳棄師說,與叛同科。故曾子以此自省。後漢書儒林傳:「其耆名高義開門受徒者,編牒不下萬人。皆專相傳祖,莫或訛雜,揚雄所謂譊譊之學,各習其師。」此即魯論義也。

按:張之洞書目答問云:「包慎言論語温故錄未見傳本。」茲據劉氏正義引。

論語發微:孔子爲曾子陳孝道而有孝經。孝經說曰:「春秋屬商,孝經屬參。」則曾子以孝經專門名其家,故魯論讀「傳」爲「專」。所業既專,而習之又久,師資之法無絶,先王之道不湮。曾氏之言,即孔子傳習之旨也。郭翼雪履齋筆記:曾子三省,皆指施於人者言。傳亦我傳乎人。傳而不習,則是以未嘗躬試之事而誤後學,其害尤甚於不忠不信也。

按:此「傳」字當從集解作「傳於人」解,集注失之。

【集解】馬曰:「曾子,弟子曾參。」何曰:「傳不習乎,言凡所傳之事,得無素不講習而傳之乎?」

【唐以前古注】釋文引鄭注:思察己之所行也。  周易蹇正義引鄭注:同門曰朋,同志曰友。  :凡有所傳述,皆必先習,後乃可傳,豈可不經先習而妄傳乎?又引袁氏云:常恐傳先師之言,不能習也。以古人言必稱師也。

按:序稱江熙集論語十三家,有晉江夏太守陳國袁宏,字叔度。考宏晉書有傳,字彦伯,不言注論語。晉書袁喬,字彦叔,陳國人。博學有文才,注論語及詩。阮孝緒七錄有袁喬論語釋十卷,隋志注云:「梁有益州刺史袁喬注十卷。」唐志同。陸德明釋文序錄亦云「袁喬注十卷」,稱云「字彦叔,陳國人。東晉益州刺史,湘西簡侯」,然則袁注爲喬所作明矣。此注亡佚已久,錄之以備一家。

【集注】曾子,孔子弟子,名參,字子輿。盡己之謂忠,以實之謂信,傳謂受之於師,習謂熟之於己。曾子以此三者日省其身,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其自治誠切如此,可謂得爲學之本矣。而三者之序,則又以忠信爲傳習之本也。尹氏曰:「曾子守約,故動必求諸身。」謝氏曰:「諸子之學皆出於聖人,其後愈遠而愈失其真。獨曾子之學專用心於內,故傳之無弊,觀於子思、孟子可見矣。惜乎其嘉言善行,不盡傳於世也。其幸存而未泯者,學者其可不盡心乎?」

【餘論】四書辨疑:只以盡己爲忠,義有未備。天下之事,亦有理所當隱不當盡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此亦盡己之謂,聖人未嘗以忠直許之也。況盡己以實,只是一意,忠與信不可辨也。忠信理雖相近,要之自是兩事。曾子分明說在兩處,解者不可相混無別也。語錄曰:「忠信只是一事。」又曰:「做一事說也得,做兩事說也得。」此說意持兩端,無真正可憑之理。蓋忠當以心言,信當以言論。心無私隱之謂忠,言有準實之謂信。此乃忠信之別也。黃氏後案:注謝說:「曾子專用心於內」,東發先生曰:「專用心於內,近時禪學之說耳。後有象山因謂今傳於世者皆外入之學,非孔子之真,遂於論語之外自謂得不傳之學,皆謝氏之說也。」陸稼書謂省兼內外。內不欺於心,外不謬於事,皆當省諸身。專用心於內,非經恉也。諸書言子夏之徒有田子方而流爲莊周,子貢之徒有鬼谷子而流爲蘇秦、張儀,本無確據。即信有之,將邢恕之過必咎程子乎?謝說過矣。

【發明】反身錄:賢如曾子,猶日三省。若在吾人,資本中下,尤非曾子可比,千破萬綻,其所當省者,豈止於此?故必每日不論有事無事,自省此中能空凈不染乎?安閒恬定乎?脫洒無滯乎?視聽言動能復禮乎?喜怒哀樂能中節乎?綱常倫理能不虧乎?辭受取予能當可乎?富貴貧賤能一視乎?得失毁譽能不動乎?造次顛沛能一致乎?生死利害能不懼乎?習氣俗念能消除乎?自察自審,務要無入而不自得,纔是學問實際,否則便是自欺。

○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

【考異】釋文:「道」本或作「導」。  皇本作「導」。  宋高宗石經「敬」作「欽」,避翼祖諱。

【考證】朱子四書或問:此義疑馬氏爲可據。蓋如馬說,則八百家出車一乘;如包說,則八十家出車一乘。甲士步卒合七十五人,而牛馬兵甲糧糗芻茭具焉,恐非八十家所能給。然與孟子、王制之說不同,疑孟子未嘗盡見班爵分土之籍,特以傳聞言之,故不能無少誤。若王制則故非三代古書,其亦無足據矣。崔述三代經界通考:先儒惑於司馬法之文,以爲一乘之卒七十有二人,遂致魯頌之言先後牴牾,乃謂車計通國之賦,徒指出軍之賦以曲解之。不知司馬法乃戰國時人所撰,原不足據也。且傳又有之:衛文公元年,革車三十乘,季年乃三百乘。晉城濮之戰,全軍皆出,僅七百乘。鞌之戰,軍帥半行,乃八百乘。平邱之會,有甲車四千乘。衛地與民非能十倍其初,晉地雖闢,豈能數倍於文公之世?然則貧故車少,富故車多,不盡稱徒以造車,亦不盡計民以賦車也。晉之伐鄭也,敗其徒兵於洧上,車與徒分道以禦敵,而初不必相參,則車之多寡固不必盡準乎其徒之數,則亦不必盡準乎其民之數。惟是地廣則國富,國富則車多,故大國曰千乘,乃大略言之耳。夫安得拘拘焉以八百家或八十家出車一乘爲一成之例也?劉氏正義:案注包馬異說。皇、如文釋之,無所折衷。後人解此,乃多轇轕。從馬氏則以千乘非百里所容,從包氏則以周禮爲不可信。紛紛詰難,未定一是。近人金氏鶚求古錄說此最明最詳,故備錄之。其說云:「孟子言『天子千里,大國百里,次國七十里,小國五十里。』又言『萬乘之國,千乘之家。千乘之國,百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焉。』是千里出車萬乘,百里出車千乘,十里出車百乘也。子産言『天子一圻,列國一同。圻方千里,同方百里。』亦如孟子之說。以開方之法計之,方里而井,百里之國,計有萬井。萬井而出車千乘,則十井出一乘矣。若馬氏說百井出一乘,則百里之國止有百乘,必三百一十六里有奇乃有千乘,與孟子不合。包氏合於孟子,是包氏爲可據矣。哀十二年公羊傳注言:『軍賦,十井不過一乘。』此一證也。馬氏之說,則據司馬法。鄭注小司徒亦引司馬法云:『井十爲通,通三十家,爲匹馬、士一人、徒二人。通十爲成,成百井,三百家,出革車一乘、士十人、徒二十人。十成爲終,終千井,三千家,革車十乘、士百人、徒二百人。十終爲同,同方百里,萬井,三萬家,革車百乘、士千人、徒二千人。』賈疏:『通九十夫之地,宮室涂巷三分去一,又不易、一易、再易,通率三夫受六夫之地,是三十家也。』案司馬法一書,未必真周公之制,所言與孟子、子産皆不合,信司馬法何如信孟子耶?坊記云:『制國不過千乘,家富不過百乘。』今謂大夫百乘,地方百里,等于大國諸侯,必不然矣。或謂:『司馬法車乘有兩法:一云兵車一乘、士十人、徒二十人。一云兵車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賈公彦以士十人、徒二十人爲天子畿內采地法,以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爲畿外邦國法。此言千乘之國,是畿外邦國也。一乘車士卒共七十五人,又有炊家子十人、固守衣裝五人、厩養五人、樵汲五人,共一百人。馬牛芻茭具備。此豈八十家所能給哉?』不知天子六軍出于六鄉,大國三軍出于三鄉,蓋家出一人爲兵也。又三遂亦有三軍,三鄉爲正卒,三遂爲副卒。鄉遂出軍而不出車,都鄙出車而不出兵。孔仲達成元年『丘甲』疏云:『古者天子用兵,先用六鄉。六鄉不足,取六遂。六遂不足,取都鄙及諸侯。昔諸侯出兵,先盡三鄉三遂。鄉遂不足,然後徧徵境內。』賈公彦小司徒疏亦云:『大國三軍,次國二軍,小國一軍,皆出于鄉遂。猶不止,徧境出之,是爲千乘之賦。』然則都鄙固不出兵也。江慎修云:『七十五人者,兵乘之本法。三十人者,調發之通制。魯頌「公車千乘,公徒三萬」正與司馬法合。』此說得之。然則都鄙即至出兵,而調發之數惟用三十人,豈八十家所不能給哉?至於丘乘之法,八十家而具七十五人,無過家一人耳,此但備而不用,惟蒐田講武乃行,又何不給之有?農隙講武,正當人人訓練,家出一人,不爲厲民也。若夫車馬之費,亦自不多。古者材木取之公家。山林而無禁,則造車不難。馬牛畜之民間,可給民用,不過暫出以供蒐田之用耳。芻茭則尤野人所易得者也。且以八十家而出一車四馬,又何患其不給乎?或又謂:『百里之國,山川林麓城郭宮室涂巷園囿三分去一,三鄉三遂又不出車,又不易、一易、再易,通率三夫受六夫之地,則三百乘且不足,安得有千乘乎?』不知百里之國以出税之田言,非以封域言也。孟子言頒禄,正是言田。其曰地方百里者,地與田通稱,故井地即井田也。百里以田言,則山川林麓以及涂巷園囿等固已除去矣。頒禄必均,若不去山川,山川天下不同,則禄不均矣。苟境內山川甚多,而封域止百里,田税所出,安足以給用乎?故知大國百里,其封疆必不止此。周禮所以有五百里四百里之說,蓋兼山川附庸而言也。孟子則專言榖土耳。城郭宮室涂巷等雖有定數,然亦非榖土,則亦不在百里之內也。先儒三分去一之說,亦未必然。孟子言方里而井,百里七十里五十里皆以井計數。方里不必其形正方,以方田之法算之,有九百畝則曰方里。地方百里等方字皆如是也。然則百里之國不謂封疆,其里亦非廣長之里矣。孟子言一夫百畝,而周禮有不易百畝,一易二百畝,再易三百畝之說,蓋孟子言其略,周禮則詳言之也。分田必均,周禮以三等均之,其說至當。左傳:『井衍沃,牧隰臯。』鄭氏謂『隰臯九夫爲牧,二牧而當一井』是也。是則一井不必九百畝,百里之國亦不必九百萬畝,以通率二井當一井,當有一千八百萬畝矣。孟子但舉不易之田,故曰『一夫百畝,大國百里』也。鄉遂之民皆受田,則亦有車乘,但其作之之財受于官府,故曰不出車,非無車也。夫如是,百里之國豈不足於千乘哉?包氏之說,可無疑矣。」物茂卿論語徵:萬乘、千乘、百乘,古言也。謂天子爲萬乘,諸侯爲千乘,大夫爲百乘,語其富也。如千金之子,孰能計其囊之藏適若干而言之乎?古來注家布算求合,可謂「不解事子雲」矣。

按:論語徵十卷,日本物茂卿撰。議論通達,多可採者,惟中土少傳本。俞樾春在堂隨筆錄十餘條,大旨好與宋儒牴牾。茲擇其議論純正者錄而存之。

方觀旭論語偶記:集解云:「融依周禮,包依王制、孟子,義疑,故兩存焉。」近時經師從馬氏。竊以泰伯篇曾子曰「可以寄百里之命」,謂攝國君之政令。先進篇冉有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謙不敢當千乘之國。則千乘之國爲百里甚明,以他經解論語,何如以論語證論語?

按:如方氏之說,千乘之爲百里,毫無可疑。周禮僞書,不足據也。

俞樾湖樓筆談:千乘之國,馬包異說,當以包說爲長。子路曰「千乘之國」,冉求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蓋子路所說者,百里之國,故冉求從而遞減之,爲六七十五六十也。若從馬說,千乘之賦其地千成,居地方三百一十六里,似過大矣。大約古人言百里之國使爲大國,故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六尺以極小言,百里以極大言。不極小不足見託孤之難,不極大不足見寄命之難。後人生大一統之世,提封萬里,遂覺百里之地小若彈丸,此古今之勢異也。鄭浩論語集注述要:千乘有二說:馬注一成八百家出一乘,千乘爲方三百一十六里。包注十井八十家出一乘,千乘適爲百里之地。朱子前嘗是馬說,及爲集注,又不實指,僅曰「其地可出兵車千乘」,豈因二者皆難知其孰確,不欲多費力於無用之地乎?以下凡名物度數無關本文要旨,紛議莫能確定者準此。

【集解】馬曰:「道,謂爲之政教也。司馬法『六尺爲步,步百爲畝,畝百爲夫,夫三爲屋,屋三爲井,井十爲通,通十爲成,成出革車一乘。』然則千乘之賦其地千成,居地方三百一十六里有畸,惟公侯之封乃能容之,雖大國之賦亦不是過焉。」包曰:「道,治也。千乘之國者,百里之國也。古者井田,方里爲井,十井爲乘,百里之國,適千乘也。」融依周禮,包依王制、孟子,義疑,故兩存焉。包曰:「爲國者舉事必敬慎,與民必誠信也。節用者,不奢侈也。國以民爲本,故愛養之也。作事使民,必以其時,不妨奪農務也。」

【唐以前古注】詩小雅信南山正義引鄭注司馬法云:井十爲通,通十爲成,成方十里,出革車一乘。周禮小司徒疏引鄭注: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千乘,大國也。天子萬乘,諸侯千乘。千乘尙式,則萬乘可知也。此以下皆導千乘之國法也。爲人君者,事無小大悉須敬,故云「敬事」也。曲禮云「毋不敬」是也。又與民必信,故云「信」也。雖富有一國之財,而不可奢侈,故云「節用」也。雖貴居民上,不可驕慢,故云「愛人」也。使民,謂治城及道路也。以時,謂出不過三日,而不妨奪民農務也。然人是有識之目,愛人則兼朝廷也。民是瞑闇之稱,使之則唯指黔黎也。

【集注】道,治也。千乘,諸侯之國,其地可出兵車千乘者也。敬者,主一無適之謂。敬事而信者,敬其事而信於民也。時,謂農隙之時。言治國之要,在此五者,亦務本之意也。

【餘論】四書賸言:王制:「用民之力,歲不過三日。」而周官均人又以豐凶較公旬之政,豐年三日,中年二日,無年一日。此云「使民」,不止公旬,有即以農事使民者。如「三日于耜,四日舉趾」,則使民耕植之時。「九月築塲圃,十月納禾稼」,則使民刈穫之時。「龍見而畢務,火見而致用」,則使民興築之時。「仲夏斬陽木,仲冬斬陰木」,則使民樵棌之時。「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則使民謹出入修橋道之時。故春秋傳曰「凡啟塞從時」,謂凡事之啟塞皆當從其時也。黃氏後案:陸稼書說:「敬是遇事謹慎之意,不必言包括眾善。信者不用權詐,不朝更夕改,惟此真確之誠,表裏如一,始終如一。雖事勢之窮,亦濟以變,而守常之時多,濟變之時少也。節用不必說,節非褊嗇,而當節者,務欲返一國奢靡之習而同歸於淳樸。愛人不必說,愛非姑息,而當愛者,務欲合一國臣民之衆而共遊於蕩平也。」式三案後儒標示心學,說敬太過,失之。於此章尤不合。信與節愛,近解亦過求深。尋繹經恉,陸氏說是。楊注云「未及爲政」,未可據。敬信節愛時使自有實功實效,以發所存之正。朱子與張敬夫書曰:「徒言正心而不足以識事物之要,是腐儒迂闊之論,不足與論當世之務。」然則論治未有專言所存者,朱子蓋節取其論所存而錄之歟?朱子作集注,意在詳錄宋儒之說。而說之未醇者亦存之,意在節取也。讀注者或誤衍之,或以此攻朱子矣。東塾讀書記:道千乘之國章,朱注采程子曰:「此言至淺。然當時諸侯果能此,亦足以治其國矣。」此於聖人之言頗有不滿之意,似不必采之。

按:宋儒中如伊川之迂腐,龜山之庸懦,當時皆負有盛名,則以朱子標榜之力爲多,讀集注者當分別觀之。

【發明】焦氏筆乘:「敢問事業如何?」仲脩曰:「事業正自爲學中來。只如作一郡,行得論語中三句便用之不盡。」彦平曰:「願聞之。」仲脩曰:「『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是也。」彦平佩服其言,每曰:「吾平生操心行己,立朝事君,皆趙君之言有以發之。」四書讀四書辨證引):不曰治而曰道者何?治者,法術之名。道者,仁義之用也。若千乘固是舉以爲例。第夫子時,上而周室不能有爲,下而小國不足有爲,惟大國可以自奮。然不曰大國而即兵車言者,蓋當時大國惟利是務,其於敬信五者闕焉弗講,夫子蓋有爲而言也。

○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汎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考異】釋文:「弟」,本亦作「悌」。  皇本作「悌」。  左傳襄公二十八年正義引文「汎」字作「氾」。  韓昌黎集讀墨子篇:「孔子泛愛仁。」「汎」字作「泛」。荀悦漢紀孝元帝論引孔子曰:「行有餘力,則可以學文。」有「可」字。

【音讀】釋文行,下孟反。  集注如字讀。

【考證】潘氏集箋:儀禮士相見禮曰:「與老者言,言使弟子。與幼者言,言孝弟於父兄。」賈疏:「『與老者言,言使弟子』者,謂七十致仕之人。依書傳,大夫致仕爲父師,士致仕爲少師,教鄉里子弟。雷次宗云:『學生事師雖無服,有父兄之恩,故稱弟子也。』云『與幼者言,言孝弟於父兄』者,幼與老對,此幼即弟子之類。孝弟,事父兄之名,是人行之本,故云『言孝弟於父兄』。」是弟子爲學者之稱,又幼者之通稱也。子罕篇「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而此乃以事父兄分屬出入者。孝經云:「事父孝,故忠可移於君。事兄弟,故順可移於長。」一則就百行之本言之,故云入;一則就推暨者言之,故云出也。謹,說文云:「慎也。」楚辭卜居「將氾氾若水中之鳬乎」,王逸注「氾氾,普愛眾也。」說文「氾,濫也」,段注引論語此文謂假「汎」爲「氾」。論語述何曰:「此因上文孝弟忠信愛仁而類記之。文者,字之始。誦法六經先正聲音文字,謂小學也。」四書賸言曰:「姚立方云:『文,字也。非詩書六藝之文。言弟子稍閒,使學字耳。』說文:『文,交畫也。』」劉氏正義:言有餘力學文,則無餘力不得學文可知。先之以孝弟諸行,而學文後之者。文有理誼,非童子所知。若教成人,則百行皆所當謹,非教術所能徧及,故惟冀其博文,以求自得之而已。此夫子四教,先文後行,與此言教弟子之法異也。

【集解】馬曰:「文者,古之遺文。」

【唐以前古注】釋文引鄭注:文,道藝也。  :或問曰:「此云『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後云『子以四教:文、行、忠、信』,是學文或先或后,何也?」答曰:「論語之體悉是應機適會,教體多方,隨須而與,不可一例責之。」

【集注】謹者,行之有常也。信者,言之有實也。汎,廣也。眾,謂眾人。親,近也。仁,謂仁者。餘力,猶言暇日以用也。文,謂詩書六藝之文。程子曰:「爲弟子之職,力有餘則學文。不修其職而先文,非爲己之學也。」尹氏曰:「德行,本也。文藝,末也。窮其本末,知所先後,可以入德矣。」洪氏曰:「未有餘力而學文,則文滅其質。有餘力而不學文,則質勝而野。」愚謂力行而不學文,則無以考聖賢之成法,識事理之當然,而所行或出於私意,非但失之於野而已。

【餘論】四書辨疑:南軒曰:「非謂行此數事有餘力而後學文也,言當以是數者爲本,以其餘力學文也。」此比注文爲詳。然所謂以其餘力,亦不知其果爲何者之餘力也。夫弟子當爲之事,言不能盡,舉此數事,急先務也。行有餘力,乃是普言弟子當爲之事,行之而餘暇,則以學文也。黃氏震日鈔:此章教人爲學,以躬行爲本,躬行以孝弟爲先。文則行有餘力而後學之,所謂文者,又禮樂射御書數之謂,非言語文字之末。今之學者乃或反是,豈因講造化性命之高遠,反忘孝弟謹信之切近乎?然嘗思之,二者本無異旨也。造化流行,賦於萬物,是之謂性。而人得其至粹,善性發見,始終事親,是之謂孝,而推之爲百行。是孝也者,其體源於造化流行之粹,其用達爲天下國家之仁,本末之貫皆此物也。故論語一書首章先言學,次章即言孝弟。至於性與天道,則未嘗輕發其秘。豈非孝弟實行,正從性與天道中來,聖門之學惟欲約之使歸於實行哉?

按:閻氏若璩曰:「史記孔子世家:『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又曰:「言六藝者折衷於夫子。以詩書六藝詁文字,語本無病。毛氏攻之非也。」

【發明】反身錄:今之教者,不過督以口耳章句屬對作文,朝夕之所啟迪而鼓舞者,惟是博名媒利之技。蒙養弗端,童習而長安之,以致固有之良日封日閉,名利之念漸萌漸熾。誦讀之勤、文藝之工適足以長傲遂非,率意恣情。今須力反其弊,教子弟務遵此章從事。大本既立,夫然後肄習詩書藝業,則教不淩躐,庶成人有德,小子有造矣。陸隴其松陽講義:大抵人之氣稟雖有不同,然亦差不多。只是從小便習壞了,氣稟不好的固愈習愈壞,即氣稟好的,亦同歸於壞。童蒙之時,根脚既不曾正得,到得長大時,便如性成一般。即能回頭改悔,發憤自新,也費盡氣力,況改悔發憤者甚少。此人才所以日衰,皆由蒙養之道失也。後世爲父兄者,有弟子而不教,固無論矣。即有能教者,又都從利禄起見。束髪受書,即便以利禄誘之,不期其爲大聖大賢,而但願其享高官厚禄。這箇念頭横於胸中,念頭既差,工夫必不能精實,只求掩飾於外,可以悦人而已。教學如此,人才安得而不壞哉?爲人父兄者,胡不一思而甘使子弟爲俗人也?

字數:18348,最後更新時間:2023-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