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集釋


卷二十三 先進下


○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爲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

【考異】皇本作「附益也」,「而攻之」無「而」字。◎七經考文:一本「求」下無「也」字,「益」下無「之」字。◎論衡順鼓篇引此章作「小子鳴鼓攻之」。◎黃氏後案:經文求也之稱,記者無此體。下「子曰」宜移在「季氏」之上。禮大學篇鄭君注引此章文,「非吾徒也」上無「子曰」二字。漢書諸侯王表注、後漢書楊秉傳注引此文皆以爲孔子之言,可證也。

【考證】左傳哀公十一年:季氏欲以田賦,使冉有訪諸仲尼。曰:「丘不識也。」三發,卒曰:「子爲國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對,而私於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於禮,施取其厚,事舉其中,斂從其薄,如是則以丘亦足亦。若不度於禮而貪冒無厭,則雖以田賦,將又不足。且子季孫若欲行而法,則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訪焉?」弗聽。十二年春王正月,用田賦。◎魯語:仲尼私於冉有曰:「汝不聞乎?先王制士,藉田以力,而砥其遠邇;賦里以入,而量其有無;任力以夫,而議其老幼。於是乎有鰥寡孤疾,有軍旅之出,則徵之;無則已。其歲收,田一井出稷禾秉芻缶米,不是過也。先王以爲足。若子季孫欲其法也,則有周公之藉矣。若欲犯法,則苟而賦,又何訪焉?」翟氏考異:說文:「富,備也。一曰厚也。」此富只合訓厚,以與薄税斂之薄反對。季氏之用賦厚於周公,典藉故云「富於周公」也。魯自宣公税畝而田賦倍,已富厚於周公矣。及此而冉有復爲季氏訪問田賦,即所謂「爲之聚斂而附益」也。夫子既以正告,冉有仍不勸救季氏,卒用田賦,夫子所以欲絶之也。此事又詳著於外傳魯語,以證論語,似最允協。若依舊說,則周公勳貴有之,曷嘗以之致富,而乃與富人相衡量哉?◎論語發微春秋繁露曰:「大旱者,陽滅陰也。陽滅陰者,尊壓卑也。固其義也,雖大甚,拜請之而已,無敢有加也。大水者,陰滅陽也。陰滅陽者,卑勝尊也。日食亦然,皆下犯上,以賤傷貴,逆節也。故鳴鼓而攻之,朱絲而脅之,爲其不義也。此亦春秋之不畏强禦也。」按董生之言,知魯有季氏,世卿專政,禄去公室,攘奪克剥,而有用田賦之事。是亦卑勝尊,賤傷貴,不義之至者。與季氏不能聽,冉有不能救,厥罪惟均,故鳴鼓而攻。若深疾冉有,實正季氏之惡。◎楊豫孫西堂日記:周公不之魯,次子世爲周公於幾內共和是也。周召世爲三公,猶魯之有三桓,世爲卿也。故曰季氏富於周公,非謂文公旦也。◎論語竢質:左傳桓十八年有周公黑肩,當周莊王時。莊十六年有周公忌父,當周莊王時出奔虢,惠王立而復之。又僖九年有宰周公孔,皆周文公之孫世食采於周者。此周公又其後也。富,謂埰地所入多也。諸侯之卿不得侔於天子之卿,乃季氏四分魯國有其二,埰地多於王朝卿士,故曰富於周公。稱天子之卿相形,明其逾侈無度爾,非封於魯之周公也。◎羣經平議:此周公非周公旦也。擬人必以其倫,以季氏而擬周公,非其倫也。所謂周公,乃春秋時之周公,如周公黑肩、周公閲是也。蓋欲言季氏之富,而但舉晉韓魏齊陳氏之屬與之比較,則本爲同列,即富過之,亦不足深罪,故必曰富於周公,以見季氏以侯國之卿而富過於王朝之宰也。泰伯篇「如有周公之才之美」,孔注曰:「周公者,周公旦。」正義曰:「以春秋之世,別有周公。恐與彼相嫌,故注者明之。」然則孔注於此章不曰周公旦,明是春秋時之周公,正義乃曰「魯其後也」,失經意,且失注意矣。

按:俞氏之說是也。孔注止云「周公,天子之宰,卿士」,並不云周公旦。所解極爲明晰,其以爲周公旦者,蓋宋儒不學之過也。

【集解】孔曰:「周公,天子之宰卿士也。冉求爲季氏宰,爲之急賦税也。」鄭曰:「小子,門人也。鳴鼓,聲其罪以責之。」

【唐以前古注】:季氏,魯臣也。周公,天子臣。食采於周,爵爲公,故謂爲周公也,蓋周公旦之後也。天子之臣地廣禄大,故周公宜富。諸侯之臣地狹禄小,季氏宜貧、而今僭濫,遂勝天子臣,故云「季氏富於周公」也。◎又引繆協云:季氏不能納諫,故求也莫得匡救。匡救不存其義屈,故曰「非吾徒也」。攻譏於求,所以深疾季氏。子然問,明其義也。

【集注】周公以王室至親,有大功,位塚宰,其富宜矣。季氏以諸侯之卿而富過之,非攘奪其君、刻剥其民,何以得此?冉有爲季氏宰,又爲之急賦税以益其富。非吾徒,絶之也。小子鳴鼓而攻之,使門人聲其罪以責之也。聖人之惡黨惡而害民也如此。然師嚴而友親,故已絶之而猶使門人正之,又見其愛人之無已也。范氏曰:「冉有以政事之才施於季氏,故爲不善至於如此,由其心術不明,不能反求諸身而以仕爲急故也。」

【餘論】論語或問:或問:冉求學夫子,於門弟子中亦可謂明達者,今乃爲季氏聚斂何耶?曰:冉求之失不待於聚斂而後見,自其仕於季氏,則已失之矣。蓋當是之時,達官重任皆爲公族之世官,其下則尺地一民皆非國君之有,士唯不仕則已,仕則未有不仕於大夫者。冉求於此,豈亦習於衰世之風而不自知其非歟?然使其仕於季氏而能勸之,黜其彊僭而忠於公室,則庶乎小貞之吉矣。今乃反爲之聚斂,是使權臣愈彊,公室愈弱也,故孟子以「無能改於其德而賦粟倍他日」言之。蓋不自知其學之未至。而謂從仕爲士之常,是以漸靡以至此耳。曰:然則夫子曷爲不於其仕季氏而責之也?曰:聖人以不仕爲無義,而猶望之以小貞之吉也。◎朱子語類:人最患資質弱,剛如子路,雖不得其死,百世之下,其勇氣英風尙足以起頑立懦。若冉有之徒,都自扶不起。如云可使足民,豈不知愛民而反爲季氏聚斂。范氏云:「其心術不明。」惟是心術不明。到此都不自知。又云:「以仕爲急。」惟以仕爲急,故從季氏之惡。◎四書改錯:此聖門敗闕既已顯著,則從而盡情唾駡應所不免。但「自扶不起」四字恰似擡舉不成人者,雖夫子師長亦不忍出口,況直呼其名曰求之徒,又三稱曰他,其鄙棄不屑如是,則忝作學生恐亦非所應有矣。乃曆陳罪狀,則又並無一當者。聖門仕季氏。有何不是?夫子初作季氏小吏。繼作孟氏五屬臣,及進爲司寇,而後由賜之徒得以入仕,是聖門雖不反身,亦求仕不得,此亦何處可急,而反復以急仕責之?況求不急仕,而夫子之急反過於求。觀其失位,將之荊即先冉有,在陳聞季氏復召冉有,即期以大用,則急仕固無害。然且期大用,不必小貞之吉也。人讀書論世,思進退古今人物,而於春秋事實未嘗窺見。周制重世官,然自公族食采外,亦何嘗一民尺地皆非君有?國有民有地,民出徒役,地出賦税,皆公家主之。即軍賦軍役,舊制所云大國三軍者,亦徵自公家,而第於行軍時使三卿受役並受賦已耳。惟三家爲三卿,則以改車爲行之際極重徒衆,因之自徵徒役,而只以邑税仍還之公,此襄十一年作三軍,所云三分公室,昭五年舍中軍,所云四分公室者,是徒役,不是賦税。況三軍而外,其爲役爲税者何限。故宣公税畝,見於春秋。哀公問年饑而用田賦,則不惟見春秋,而並見論語。是什一什二皆君自爲政,未可謂一民尺地非君有也。特用田賦時,雖哀公親問有若,而有若不許;及季康子使冉有親問夫子,而夫子以苟行絶之,乃卒用田賦,則冉子不能無過矣。冉兩仕季氏,桓子不用冉而康子用之。且聚斂與田賦一事又適相合,夫子之責之當在此時。其曰「富於周公」者,正以周公指公家,謂公苦年饑而季氏頗富,此非救饑,實附富也。以公邑加斂,季所共也。此並責康子也,注者全不曉也。

○柴也愚,參也魯,師也辟,由也喭。

【考異】四書湖南講:此必夫子平時零碎議論,門人匯記於此,故不用「子曰」字冠首。◎史記弟子傳:「師也僻,參也魯,柴也愚,由也喭。」次序不同,「辟」字作「僻」。◎皇本「辟」作「僻」。◎尙書無逸篇正義引論語:「由也諺。」以「喭」作「諺」。◎翟氏考異:楊慎升菴外集曰:「論語『由也諺』或作『喭』見文選注。」董斯張吹景集亦言:「『由也諺』之諺,史記作『喭』」蓋前明所刊論語多爲「諺」者。集注考證謂:「凡傳稱『喭曰』者皆從言。古文篆字之從言者皆作口。」則兩文通用。◎阮元校勘記:說文有「諺」無「喭」,「喭」乃「諺」之俗字。

【考證】劉氏正義:弟子列傳:「高柴字子羔。少孔子三十歲。子羔長不盈五尺,受業孔子,孔子以爲愚。」集解引鄭玄曰:「衛人。」子羔亦稱季羔,見左傳。檀弓作子皋,「皋」與「羔」同。家語作子高,齊人,少孔子四十歲。高既爲氏,不當又爲字。三十、四十積畫相亂,衛齊二說亦異,當以鄭氏爲是。釋文云「畔喭」,皇本、釋文所見本並作「𠯘喭」。書無逸云:「乃逸乃喭。」僞孔傳:「叛諺不恭。」叛諺與畔喭同。焦氏循論語補疏:「大雅皇矣『無然畔援』箋云:『畔援,跋扈也』韓詩云:『武强也』漢書敘傳注作『無然畔換』文選魏都賦云『雲撤叛換』劉淵林注:『叛換猶恣睢也』換、援、諺聲近相通。」黃氏後案:辟,讀若左傳「闕西辟」之辟,偏也,以其志過高,而流於一偏也。馬注以辟爲邪僻文過,固非。禮小五帝德篇有「容貌取人,於師改之」之言。荀子非十二子曰:「禹行而舜趨,子張氏之賤儒也。」此朱子訓辟爲便辟之所本。愚、魯、辟、喭以生質言,非言習也。諸經言便辟者,謂便習。其盤旋退避之容,不可以訓辟。戴禮所言或謂指堂堂寬大之貌,或謂聖人不以顏貌取人,禮記亦後人所附益。若荀子譏末流之弊,尤不可援以注此經也。喭,剛猛失容也。王弼云:「喭,剛猛也。」說與鄭君義同。邢本「𠯘喭」作「畔喭」,沿俗改字。而疏云:「舊注作𠯘喭。字書:『𠯘喭,失容也』言子路性行剛强,常𠯘喭失於禮容也。」疏義猶本舊說不誤。朱子以「喭」同「諺」,訓粗俗。子路篇云:「野哉由也。」是朱子注所據。然彼以一事言之耳。段氏尙書撰異曰:「仲氏子可謂之粗,不可謂之俗。豈有見義必爲,緼袍不恥,車裘不私,如仲氏子而或以爲俗者?古書所引諺皆老成典型之言。說文:『諺,傳言也』」

【集解】弟子高柴字子羔。愚,愚直之愚。孔曰:「魯,鈍也。曾子性遲鈍。」馬曰:「子張才過人,失在邪僻文過。」鄭曰:「子路之行失於𠯘喭。」

【唐以前古注】王弼云:愚,好仁過也。魯,質勝文也。僻,飾過差也。喭,剛猛也。

【集注】柴,孔子弟子,姓高,字子羔。愚者,知不足而厚有餘。家語記其「足不履影,啟蟄不殺,方長不折。執親之喪,泣血三年,未嘗見齒。避難而行不徑不竇」,可以見其爲人矣。魯,鈍也。程子曰:「參也竟以魯得之。」又曰:「曾子之學誠篤而已。聖門學者聰明才辯不爲不多,而卒傳其道乃質魯之人爾,故學以誠實爲貴也。」辟,便辟也,謂習於容止,少誠實也。喭,粗俗也。傳稱喭者,謂俗論也。楊氏曰:「四者性之偏,語之使知自勵也。」吴氏曰:「此章之首脫『子曰』二字,或疑下章『子曰』當在此章之首,而通爲一章。」

按:集解本此合下章爲一章,朱子分兩章,今從朱子

【餘論】經正錄:辟喭字義,集注蓋從呂與叔「辟謂便而少誠,喭謂俗而少學」爲說,不如古說爲長。◎四書詮義:有其病則有其善,愚者必厚重,魯者必誠樸,辟者才必高,喭者性必直,此皆聖門氣質有偏而未爲習染所壞者。愚者充以學問,魯者勵以敏求,辟者斂以忠信,喭者文以禮樂,只因其好處,克去其偏處,便可至於中庸,故語之使知自勵也。

○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

【考異】說文注:今知「婁」字本是屢空字,「屢」字乃後人所加。漢書貨殖傳:「孔子譏子貢曰:『賜不受命,而貨殖焉,意則屢中』」師古注曰:「意讀曰億。」◎隸續錄漢陳度梅碑曰:「貨殖孔曰:意則屢中。」李覯集陳公燮字序「夫子謂賜也意則屢中」,本史記作「億」。皇本「億」作「憶」。

【音讀】論語詳解:「其庶乎屢空」當作一句讀。◎翟氏考異:何氏「空」凡二解:一云空匱,一云虛中。據說文空只一音,蓋俱宜如字讀苦紅反。如孟子「空乏其身」,小雅「杼軸其空」,亦惟如字是也。近人以空匱別讀去聲,據小雅「不宜空我師」,空訓窮,音苦貢反。意猶可通。陸氏釋文既不用苦紅,亦不用苦貢,而云力從反,未詳。◎經讀考異:此凡兩讀,何氏集解言:「回庶幾聖道,雖屢空匱,而樂在其中。」是以「乎」字絶句,近讀從之。又云:「屢,猶每也。空,猶虛中也,言其於庶幾每能虛中者,是以屢空。」連上「庶幾」爲句。

【考證】論語後錄:讀與易「其殆庶幾乎」同。繫辭:「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虞翻注:「幾,神眇也。」翻說幾,以上「知幾其神」故云爾。侯果訓庶爲冀,然則庶幾猶云冀近於知幾也。知幾者唯聖人,顏子亞聖但近之,然與億則屢中者又相去遠矣。左傳:「仲尼曰:『賜不幸言而中,是使賜多言者也』」夫子懼其多言,故每抑之。◎論語稽求篇:空者,窮也。詩節南山「不宜空我師」,作不宜窮我師解。古貧、窮本二義,而時俗通語即呼貧爲窮,此正本空字而兼其義者。蓋家有虧匱,身有缺乏,歉也,亦貧也。生計無去路,窮也。家歉無日贏,生計有時絶,故曰屢空。後漢賈逵傳:「帝謂馬防曰:『賈逵母病,此子無人事於外,屢空,將從孤竹之子於首陽山矣』」觀其用「屢空」二字,而加「無人事於外」一句,正窮乏之義。◎劉氏正義爾雅釋言:「庶幾,尙也。」又云:「庶,幸也。」史記伯夷列傳:「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鹽鐵論地廣云:「夫賤不周知,貧不妨行。顏淵屢空,不爲不賢。孔子不容,不爲不聖。」是漢人解屢空皆爲空匱。廣雅釋詁:「殖,積也。」周語「財蕃殖」,韋昭解:「殖,長也。」子貢貨殖,謂居貨財以生殖也。億,度也。貨殖傳云:「子贛既學於仲尼,退而仕衛。發貯鬻財曹魯之間,七十子之徒最爲饒。而顏淵簞食瓢飲,在於陋巷。子贛結駟連騎,束帛之幣,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與之抗禮。然孔子賢顏淵而譏子贛曰:『回也其庶乎,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意則屢中』」班傳全引此文,而以「賜不受命」二句爲孔子所譏,是「意則屢中」即承上貨殖言。論衡知實篇:「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罪子貢善居積。意貴賤之期,數得其時,故貨殖多,富比陶朱。」又云:「子貢善意,以得貨利。」蓋論衡以「意貴賤之期」解億字。「數得其時」,數解屢字,得其時解中字。此漢人解誼之最顯然可據者。

【集解】言回庶幾聖道,雖數空匱,而樂在其中矣。賜不受教命,惟財貨是殖,億度是非。蓋美回所以勵賜也。一曰:「屢,猶每也。空,猶虛中也。以聖人之善道,教數子之庶幾,猶不至於知道者,各內有此害。其於庶幾每能虛中者,惟回懷道深遠。不虛心不能知道,子貢雖無數子之病,然亦不知道者,雖不窮理而幸中,雖非天命而偶富,亦所以不虛心也。」

【唐以前古注】:解此義者凡有二通。一云:庶,庶幾也。屢,每也。空,窮匱也。顏子庶慕於幾,故遺忽財利,所以家每空貧而簞瓢陋巷也。又一通云:空,猶虛也。言聖人體寂而心恒虛無累,故幾動即見。而賢人不能體無,故不見幾,但庶幾慕聖而心或時而虛,故曰屢空。其虛非一,故屢名生焉。云「賜不受命而貨殖焉」者,此孔子又評子貢累也。亦有二通。一云:不受命者,謂子貢性動,不能信天任命,是不受命也。而貨殖者,財物曰貨,種藝曰殖。子貢家富,不能清素,所以爲惡也。又一通云:殷仲堪云:「不受矯君命。」江熙云:「賜不榮濁世之禄,亦幾庶道者也。雖然有貨殖之業,恬愉不足,所以不敢望回耳。」亦曰不受命者,謂子貢不受孔子教命,故云不受命也。云「憶則屢中」者,此亦有二通。一云:憶,謂心憶度事宜也。言子貢性好憶度是非而屢幸中,亦是失也,故君子不憶不幸也。又一通云:雖不虛心如顏,而憶度事理必亦能屢中也。◎又引王弼云:其庶乎屢空,庶幾慕聖,忽忘財業,而數空匱也。命,爵命也。憶,憶度也。子貢雖不受爵而能富,雖不窮理而幸中,蓋不逮顏之庶幾,輕四子所病,故稱「子曰」以異之也。◎又引顧歡云:夫無欲於無欲者,聖人之常也。有欲於無欲者,聖人之分也。二欲同無,故全空以目聖。一有一無,故每虛以稱賢。賢人自有觀之,則無欲於有欲;自無觀之,則有欲於無欲。虛而未盡,非屢如何。◎又引太史叔明云:顏子上賢,體具而微則精也,故無進退之事,就義上以立屢名。按其遺仁義,忘禮樂,隳支體,黜聰明,坐忘大通,此忘有之義也。忘有頓盡,非空如何。若以聖人驗之,聖人忘忘,大賢不能忘忘,不能忘忘,復爲未盡,一未一空,故屢名生也焉。筆解:韓曰:「一說:屢,猶每也。空,猶虛中也。此近之矣。謂富不虛心,此說非也。吾謂回則坐忘遺照,是其空也。賜未若回每空。而能中其空也。『貨』當爲『資』,『植』當爲『權』字之誤也。子貢資於權變,未受性命之理,此蓋明賜之所以亞回也。」

【集注】庶,近也,言近道也。屢空,數至空匱也。不以貧窶動心而求富,故屢至於空匱也。言其近道,又能安貧也。命,謂天命。貨殖,貨財生殖也。億,意度也。言子貢不如顏子之安貧樂道,然其才識之明,亦能料事而多中也。程子曰:「子貢之貨殖,非若後人之豐財,但此心未忘耳。然此亦子貢少時事,至聞性與天道,則不爲此矣。」

【別解一】論語補疏:此章宜以「不受命」三字爲之樞。殷仲堪云:「不受矯君命。」江熙云:「賜不榮濁世之禄,亦庶幾道者也。雖然有貨殖之業,恬愉不足,所以不敢望回耳。」兩說於受命爲合。揆論語此文,謂顏子不受禄命,則貧而至於屢空。子貢不受禄命,則貨殖而屢中。相較回也,其庶幾乎。「貨殖」上用一「而」字,明從「屢空」作轉。同一不受禄命,回不貨殖故屢空,賜貨殖而屢中,故不履空。兩「屢」字亦相呼應。不善貨殖者,損折亦能屢空,賜則能屢中,謂如其所億度而得贏餘也。回非不能貨殖屢中,其至於屢空,本不貨殖以得贏餘,故空乏也。先提起「其庶乎」三字,下文倒裝互發,周秦之文,往往如此,而此文尤其靈妙者也。何氏以不受命爲不受教命,辭義遂不可達。

【別解二】羣經平議:不受命而貨殖自是一事。古者商賈皆官主之,故呂氏春秋上農篇曰:「凡民自七尺以上屬諸三官,農攻粟,工攻器,賈攻貨。」高誘注曰:「三官,農、工、賈也。」以周禮考之,質劑掌於官,度量純制掌於官,貨賄之璽節掌於官。下至春秋之世,晉則絳之富商韋藩木楗以過於朝,鄭則商人之一環必以告君大夫,蓋猶皆受命於官也。若夫不受命於官,而自以其財市賤鬻貴,逐什一之利,是謂不受命而貨殖。管子乘馬篇曰:「賈知賈之貴賤,日至於市而不爲官賈。」此其濫觴歟?蓋不屬於官,即不得列於太宰之九職,故不曰商賈,而曰貨殖。子貢以聖門高第,亦復爲之,陶朱、白圭之徒由此起也。太史公以貨殖立傳而首列子貢,有開必先,在子貢固不得而辭矣。

按:此章之義仍以朱注爲長。以爲教命固非,以爲禄命、官命者亦未是也。蘇氏秉國四書求是云:「其庶乎,未明指其庶若何。以下文『不受命;對觀之,蓋即指受命而言。」其說良確。左傳:「仲尼曰:『賜不幸而言中,是使賜多言者也』」意其人足智多謀,且善於治生。太史公貨殖列傳以子貢居首,非無因也。或據吴越春秋,以爲子貢精六壬之學,故料事多中,億字非泛泛意度之詞,則失之鑿矣。

【別解三】論語集說:空者,意必固我不留於中也。顏子之庶幾於聖人者,以其屢空也。言屢,則有時而不空矣,未若聖人之純也。◎反身錄:問:屢空果室之空匱耶?抑心之空虛也?曰:簞瓢陋巷,室之空匱何待言。屢空還是說心之空虛。心惟空虛,是以近道,惟其近道,故不以空匱動其心。亦惟屢空而未至於常空,如夫子之空空,是以未達一間。若以屢空爲空匱,不但同門如曾子之七日不火食,歌聲若金石;原憲之踵決,子夏之肘露,可以稱屢空,稱庶乎。後世狷介之士,亦有居無卓錐,食無隔宿,而恬坦自若者,亦可以稱屢空,稱庶乎矣。先儒所以解空爲空匱。深駁空虛無物之說者,蓋恐學人墮於禪寂,不得不爲之防。誠能明物察倫,深造自得,空豁其心,內外兩忘,而惺惺不昧。有體有用,不至操失其柄,體用俱空,庶不負先儒防微苦心。◎四書恒解:屢空,空字前人恐流於佛之言空,故訓爲空匱。然佛之言空,亦謂性體空明,私欲浄盡耳,非謂人倫日用皆屬空幻也。人心易動而難盡,易雜而難純。雖聖人德已大成,猶必精一執中。常人憧憧朋從,無一息之安止。聖人以存養教人,收視返聽,敬止執中,收有覺之放心,復虛明之天性,始於操存,終於神化,孟子所謂「養氣而不動心」也。夫子教人爲仁,即是此理。

按:解空爲空虛,前人久有此說。劉氏本其心得以著書,非空談可比。其特點在不辟佛老,異於宋儒之作僞。原書俱在,茲特發其凡如此。

【餘論】朱子文集(答潘恭叔):屢空只是空乏之空,古人有簞瓢屢空之語是也。但言顏子數數空匱而不改其樂耳。下文子貢貨殖,正對此相反而言,以深明顏子之賢也。若曰心空,則聖人平日之言無若此者,且數數而空,亦不勝其間斷矣。此本何晏祖述老莊之言,諸先生蓋失不之正耳。

按:此章之義當然以集解第一說爲正,朱子之說是也。惟自何晏以來,即已兩說並存,皇侃義疏亦同。陸王一派學者尤多祖此說,是書以兼收並蓄爲宗旨,故仍存其說,附於別解之後。

【發明】康有爲論語注:孔子立命爲大義,以人之富貴貧賤皆有命在。故爲陶猗之子,黃白坐擁。黔婁之兒,儋石不可得。命宜富者,不求亦富。命當貧者,求之亦貧。故舉世滔滔,皆爲求富,而富終不可得。且才智明達工於殖貨者,人以爲才能所致,不知亦其命所固有也。鄙人孤生,未嘗貨殖,而未嘗無財。又時遭大難,而未嘗中絶。累驗於人,無有錯反。人之顛倒於財富中而欲以力求之者,亦愚而不知命也。孝經緯曰:「善惡報也。」命有造之者,今之貧富乃其受報。故人宜早積功德以造將來之命。若日營瑣瑣之務,而荒累世之功,則非智者也。孔子故因顏子、子贛二人以明之。以顏子之才明,假而殖貨,豈止億中。然命終短夭,則亦不能富也。◎黃氏後案:顏子苟有心求富,何至任其屢空。朱子注言其不求富是也。不求富,乃受命也。貨殖者,發貯鬻財之商賈也。馬班范陳四史皆以貨殖爲商賈。韓詩外傳曰:「子貢,衛之賈人,學於孔子,遂爲天下顯士。」則其初年嘗爲此也。古之人如舜則耕稼而陶而魚,而賣貴頓邱,買賤傅虛也。膠鬲則魚鹽也。經之所規,不在貨殖,而在不受命。「不受命而貨殖焉」爲一句,言其以智力挽之,而意在取富也。億則屢中者,能適時用而取世資也。論衡實知篇引此而申之曰:「罪子貢善居積,意貴賤之期,數得其時,故貨殖多,富比陶朱。」仲任之言,漢師相傳舊說也。或曰:以億中取富,異於汙下之術矣。而猶嫌不受命乎?曰:理財之事,當順天之自然,不可違命以求富。故貨殖致富,莫非命也,而惟順受之者爲正命。◎論語稽:人生貧富雖由天命,而治人謀食亦吾人立身之大端。顏子安命,子貢不安命。顏子安命,卒未嘗爲命所困。子貢不安命,而其實窮通貧富仍在命中。任智而行,徒多憧擾,何如任天而動,較爲坦蕩也。

○子張問善人之道。子曰:「不踐迹,亦不入於室。」

【考異】釋文:「迹」,本亦作「跡」。◎說文系傳「𧗸」字下引論語「不𧗸迹」。◎四書釋地三續:「之道」二字宜衍。以答不貼「道」字故。◎翟氏考異:善人生質雖美,不由實踐,則亦不能造於深奧。若以答辭作如是解,庶於「道」字貼合。

【集解】孔曰:「踐,循也。言善人不但循追舊迹而已,亦少能創業,然亦不入於聖人之奧室。」

【唐以前古注】:問其道云何而可謂爲善人也。踐,循也。迹,舊迹也。言善人之道亦當別宜創建善事,不得唯依循前人舊迹而已。又雖有創立,而未必使能入聖人奧室也。

【集注】善人,質美而未學者也。程子曰:「踐迹,如言循途守轍。善人雖不必踐舊迹,而自不爲惡,然亦不能入聖人之室也。」

【別解一】經學卮言:言問善人之道,則非問何如而可以爲善人,乃問善人當何道以自處也。故子告以當效前言往行以成其德。譬諸入室,必踐陳除堂户之迹,而後可循循然至也。蓋有不踐迹而自入於室者,唯聖人能之。堯舜禪而禹繼,唐虞讓而殷周誅是也。亦有踐迹而終不入於室者,七十子之學孔子是也。若善人上不及聖,而又非中賢以下所及,故苟踐迹,斯必入於室;若其不踐迹,則亦不能入於室耳。

【別解二】劉氏正義漢書刑法志:「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善人爲國百年,可以勝殘去殺矣』言聖王承衰撥亂而起,被民以德教,變而化之,必世然後仁道成焉。至於善人,不入於室,然猶百年勝殘去殺矣。」據志此言,以善人指諸侯言。上篇言「聖人善人吾不得見之」。彼言善人,義亦同也。王者以德教化民,制禮作樂,功致太平。若善人爲邦百年,仍不能興禮樂之事,故僅可勝殘去殺。若仁道猶未能成,所謂不入於室也。漢志所云,於義亦通。

【別解三】東塾讀書記:有何注、、刑疏、朱注皆非者。子張問善人之道章謂善人不能入室,然則何謂道乎?(閻百詩四書釋地三續已疑之。)陳厚甫先生云:「此言善人之道,當踐迹,乃能入聖人之室。如不踐迹,亦不能入室。言質美未可恃也。」澧謂此章必如此解乃通。王無功答陳道士書云:「君子相期於事外,豈可以言語詰之哉?仲尼曰:『善人之道,不踐迹』老子曰:『夫無爲者,無不爲也』釋迦曰:『三災彌綸,行業湛然』」此誤解「不踐迹」三字,遂混於老釋之說,故說經不可不慎。

按:此章以第二說、第三說較爲可信。

○子曰:「論篤是與,君子者乎?色莊者乎?」

【考異】論語集注旁證:按注疏本皆以此節合上節爲一章,故以與讀平聲,與兩「者乎」爲一例。然以此爲善人之證,解近鑿,故集注不從。

按:潘維城集箋云:「集解以此合前章。謂:『子曰云云者,此亦答善人之道也,常是異時之問,故更稱子曰;俱是答善,故共在一章也』案節首別著『子曰』字,又其語氣非似答問者,疑當別爲一章。」余謂章首明有「子曰」字,其爲別一章無疑。今從朱子

【音讀】釋文:與音餘。◎七經小傳:與,讀如黨與之與。

【集解】論篤者,謂口無擇言。君子者,謂身無鄙行。色莊者,不惡而嚴,以遠小人。言此三者皆可以爲善人。

【唐以前古注】殷仲堪云:夫善者淳穆之性,體之自然,雖不擬步往跡,不能入闚奧室,論篤質正,君子之一致焉。

按:上章及此章韓李均有筆解,義無可取,而此章尤不知所謂,恐系後人僞託,茲不錄。

【集注】言但以其言論篤實而與之,則未知其爲君子者乎,爲色莊者乎,言不可以言貌取人也。

【別解】論語意原:色莊者,不踐履其實也。君子者,躬行而不務外也。論其篤實而與之,抑與君子乎?抑與色莊乎?言必與君子。此又因子張而言也。

【餘論】四書辯疑:君子不以言舉人,謂不專信其言,聽言未得其實,而又必觀其行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正患不能辯其言之真僞耳。果知其言虛僞不情,則當待爲小人而不取。果知其言篤實無妄,則當待爲君子而取之。今既明知言論篤實,而乃又有色莊之疑,語言虛僞者既不取,言論篤實者亦不取,則天下之言皆不足信。聖人教人以知言,亦爲無用之虛語矣。況言論出於口,顏色在於面,言色兩處,各不相關,今疑口中言論篤實,恐是面上顏色莊嚴,亦不可曉。此與上章「不踐跡」文皆未詳,不敢妄說。

○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冉有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公西華曰:「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敢問。」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考異】皇本「如之何其聞斯行之」下有「也」字。

【音讀】經讀考異:舊讀連文爲句,或有獻疑者,引書微子云「若之何其」,詩「夜如何其」,並以「其」字爲助詞絶句,似此「如之何其」亦當爲一句。愚謂不然。若「如之何其徹也」,「如之何其廢之」,孟子「如之何其受之」,「如之何其可也」,又豈可以「其」子絶句?從舊讀爲是。

【考證】潛研堂答問:曲禮:「父母存,不許友以死,不有私財。」檀弓:「未仕者不敢税人,如税人,則以父兄之命。」注云:「不專家財也。」白虎通云:「朋友之道,親存不得行者二:不得許友以其身,不得專通財之恩。友饑則白之於父兄,父兄許之,乃稱父兄與之,不聽即止。故論語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也。」包咸之說蓋出於此。吴志:「全琮以父命齎米數千斛到吴市易。琮悉以賑贍士大夫,空船而還。」裴松之引論語「有父兄在」之文,謂琮輒散父財,誠非子道,亦用包說。

【集解】包曰:「振窮救乏之事。」孔曰:「當白父兄,不得自專。惑其問同而答異。」鄭曰:「言冉有性謙退,子路務在勝尙人,各因其人之失而正之。」

【唐以前古注】:或問曰:禮若必諮父兄,則子路非抑;若必不諮,則冉求非引。今夫子云進退,請問其旨。或答曰:夫賑施之理,事有大小,大者車馬,小或一餐。若其大者必諮,小可專行。而由施無大小,悉竝不諮。求大小悉諮。今故抑由之不諮,欲令其竝諮,引冉之必諮,令其竝不諮也。但子路性進,雖抑而不患其退;冉求性退,雖引不嫌其過也。

【集注】兼人,謂勝人也。張敬夫曰:「聞義固當勇爲,然有父兄在,則有不可得而專者。若不稟命而行,則反傷於義矣。『子路有聞,未之能行,惟恐有聞』則於所當爲不患其不能爲矣,特患爲之之意或過,而於所當稟命者有闕耳。若冉求之資稟失之弱,不患其不稟命也,患其於所當爲者,逡巡畏縮而爲之不勇耳。聖人一進之一退之,所以約之於義理之中,而使之無過不及之患也。」

【發明】張履詳備忘錄:聞斯行之,以之策勵懦弱,則可補其不及。若「有父兄在」一語,人人可以遵守,本此行之,永可無弊,凡事不可告語父兄質之師友者,終是不可行也。

○子畏於匡,顏淵後。子曰:「吾以女爲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

【考證】論語補疏毛西河說最精善。呂氏春秋孟夏紀勸學篇云:「曾點使曾參,過期而不至。人皆見曾點曰:『無乃畏耶』曾點曰:『彼雖畏,我存,夫安敢畏?』孔子畏於匡,顏淵後。孔子曰:『吾以汝爲死矣』顏淵曰:『子在,回何敢死?』」兩事相比,然則回何敢死,正是回何敢畏。高誘注訓畏爲死,謂由畏而死,即檀弓「死而不吊」之畏矣。以畏而死,則子必不死,故知子在。以畏而死,則不可死,故顏子不敢死,即曾子安敢畏。以曾證顏,義本明白。何從來未見及此,而待西河之雄辯也?西河之辯善矣,何亦不引證及此也?檀弓:「死而不吊者三:畏、厭、溺。」鄭注「畏」字云:「人或時以非罪攻己,不能有以說之死之者,孔子畏於匡。」鄭氏引「子畏於匡」之畏,證「死而不吊」之畏,且以死而不吊爲輕身忘死,豈孔顏而輕身忘孝以畏而死乎?是回所以不敢死,鄭已明之。惜鄭氏論語此注,何氏不采也。孟子云:「莫非命也,順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牆之下。」立岩牆之下,則恐其厭。厭而死。猶畏而死,俱爲非命。莫者,無也,不可非命而死,乃爲知命。孟子此文與「子在,回何敢死」相發明。子在者,聖人知命,不死於非命也。回何敢死者,大賢知命,不死於非命也。論語此文明聖賢知命之學,其所以能不死者。史記孔子世家言:「孔子使從者爲甯武子臣於衛,然後得去。」索隱云:「家語子路彈劍而歌,孔子和之,曲三終,匡人解圍而去。」今此取論語「文王既沒」之文,及從者臣甯武子然後得去,蓋夫子再厄匡人,或設辭以解圍,或彈劍而釋難。檀弓正義引世家云:「陽虎嘗侵暴於匡,時又孔子弟子顏刻爲陽虎禦車。後孔子亦使刻禦車從匡過,孔子與陽虎相似,故匡人謂孔子爲陽虎,因圍欲殺之。孔子自說,故匡人解圍也。自說者,謂卑辭遜禮。論語注云『微服而去』謂身著微服,潛行而去,不敢與匡人鬬,以媚悦之也。」此說引與今史記不同,而微服爲遭宋桓司馬事,見孟子。此時以貌似陽虎被圍,但明其非虎,則圍可解,不必微服,不必使從者爲甯武子臣也。琴操云:「匡人告匡君曰:『往者陽虎今復來至』乃率衆圍孔子,數日不解。子路悲感,悖然大怒,張目奮劍,聲如鐘鼓。孔子曰:『由來,今汝欲鬬名,爲戮我於天下。爲汝悲歌而感之,汝皆和我』孔子乃引琴而歌,音曲甚哀。有暴風擊拒,軍士僵仆,於是匡人乃知孔子聖人,瓦解而去。」蓋微服所以脫桓魋,彈琴所以解匡人。魋惡其習禮,故微服自廢於禮,以柔魋之怒。匡人憾虎暴,故彈琴以明其非虎。各有所當,可想見聖人解難之妙用。若鬬,必死於畏矣,故琴操戒子路之欲鬬,而禮疏稱其不敢與匡人鬬。不鬬所以不死,不死所以爲知命。李充言「輕死非明節」是也。刑疏云:「孔子謂顏淵曰:『吾以汝爲以死與匡人鬬也』」謂鬬則致死,然則回不敢死,正回之不敢鬬也。史記集解引包注作「己無所致死」。刑疏一則云「回必致死」,再則云「言不敢致死」,包注「敢死」宜作「致死」。

【集解】孔曰:「言與孔子相失,故在後。」包曰:「言夫子在,己無所敢死。」

【唐以前古注】李充云:聖無虛慮之悔,賢無失理之患,而斯言何興乎?將以世道交喪,利義相蒙,或殉名以輕死,或昧利以苟生,苟生非存理,輕死非明節,故發顏子之死對以定死生之命也。◎又引庾翼云:顏子未能盡窮理之妙,妙有未盡,則不可以涉險津;理有未窮,則不可以冒屯路。故賢不遭聖,運否則必隱;聖不值賢,微言不顯。是以夫子因畏匡而發問,顏子體其旨而仰酬。稱入室爲指南,啟門徒以出處,豈非聖賢之誠言,互相與起予者也。

按:翼字稚恭,鄢陵人,亮弟,官至大都督,鎮武昌、襄陽。晉書有傳。阮孝緒七錄有庾翼論語釋一卷。隋書經籍云:「梁有一卷,亡。」僅引其釋「子畏於匡」一節而已。馬國翰譏其似後世制義,非解經之體,宜其泯沒無傳也。

筆解:韓曰:「『死』當爲『先』字之誤也。上文云『顏淵後』,下文云『回何敢先』,其義自明,無死理也。」

按:改「死」爲「先」,不特竄亂經文,且意極粗淺。退之雖陋,疑不至此,必係後人僞託。觀程子外書亦云「先」字之誤,恐出伊川之手,但無確據耳。

【集注】後,謂相失在後。何敢死,謂不赴鬬而必死也。胡氏曰:「先王之制,民生於三,事之如一,惟其所在,則致死焉。況顏淵之於孔子,恩義兼盡,又非他人之爲師弟子者而已。即夫子不幸而遇難,回必捐生以赴之矣。捐生以赴之,幸而不死,則必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請討以復讎,不但已也。夫子而在,則回何爲不愛其死以犯匡人之鋒乎?」

【餘論】四書纂疏:死生亦大矣,以爲何敢死,則不以死爲重,而以輕於死爲重也。當問答之時,爲師者知弟子必能赴義,而己不疑其重死以求生;爲弟子者亦不以死爲難,但以死而合於義爲難。於死生猶然,他可知已。劉氏正義:曲禮云:「父母在,不許友以死。」顏子事夫子猶父,故云:「子在,回何敢死?」呂氏春秋勸學篇:「曾子曰:『君子行於道路,其有父者可知也,其有師者可知也』曾點使曾參,過期而不至。人見曾點曰:『無乃畏耶?』曾點曰:『彼雖畏,我存,夫安敢畏?』孔子畏於匡,顏淵後,孔子曰:『吾以汝爲死矣。』顏淵曰:『子在,回何敢死?』顏回之於孔子也,猶曾參之於父也。」此周秦人解誼之最古者。蓋顏子隨夫子行,忽遇匡人之難,相失在後。夫子必心焉望之,望之而不至,則疑其爲匡人所殺。雖在顏子必不輕身赴鬬,如子路之愠怒奮戟,然亂離之時,或不幸而死於非命,此亦人事所恒有。及後顏子來見,夫子喜出望外,故直道心之所疑,初不料顏子之未死也。至顏子之對夫子曰:「子在,回何敢死?」夫子遇難而曰「子在」何也?蓋以夫子狀類陽虎,匡人疑爲陽虎而誤圍之,非真欲殺夫子。此直俟其細詢蹤跡,審其動靜,自足知之。書傳言夫子弦歌不輟,曲三終而匡人解甲。忠信篤敬,蠻貊可行,此豈陽虎之所能爲者。蓋不待夫子自辯,而聖德光著,匡人已知決非陽虎矣。夫子之不輕於一死,顏子蓋真知之,故曰子在。而因子在不敢就死,自必潛身遠害,或從他道迂行,此其所以相失在後也。惟知子在,故顏子獨後。惟顏子獨後,而夫子又疑爲死,聖賢往迹及其心事可按文而得之。他說以「死」爲「先」字之誤;或以子在爲在圍中,死爲赴鬬,皆不合。◎論語稽:胡氏說以意爲之,無所依據。且其時天子賞罰不行,晉爲方伯,正三家分據之時,顏子即告之,亦復何補?況云捐生以赴之,又安有不死者乎?竊謂當準父仇之說,顏子以父視夫子而無服,則復夫子之仇,亦當準不共戴天之義,而執兵以從主人之後爲正。

【發明】四書摭餘說:「生人最重守身,不獲已而死,必得死所,如死君父,死社稷,死軍國重事,未有無名而死者。無名而死,即謂之死於非命。桓魋欲殺夫子,夫子且微服避之,豈有匡人因夫子貌類陽貨,欲以殺貨者殺子,而子反肯俛首就戮爲貨代死?是死輕於鴻毛也。禮有死而不吊者三,其一曰畏。鄭康成曰:「畏,謂人或以非罪攻己,不能有以說之而死者。」王肅謂孔子畏匡,德能自全也。子知其不可死而不死,而唯恐回不知而誤死之也。故見回而即曰以女爲死,是喜其不死之辭也。回固知子之必不死,而遂亦不死,而子果在也,則直應之曰:「子在,回何敢死?」是在則回之所能料子者,敢則回之所能自定者,一聖一賢,答問俱有精義,豈若匹夫匹婦之自擲其軀者哉?春秋終獲麟,孔子同時有喪予、祝予之歎。他日聞衛難而料仲由之必死,此日被匡圍而幸顏淵之不死,無他,所遇不同也。

○季子然問:「仲由、冉求可謂大臣與?」子曰:「吾以子爲異之問,曾由與求之問。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矣。」曰:「然則從之者與?」子曰:「弑父與君,亦不從也。」

【考異】舊文「臣」爲「𢘗」。釋文:「『𢘗』古文『臣』字,今本作『臣』」論語旁證:唐武后以𠺞、𢘗等字代君、臣等字,而不知古本論語已有「𢘗」字,則非盡出臆造也。◎史記弟子傳:子路爲季氏宰。季孫問曰:「子路可謂大臣與?」文選從軍詩注作「孔子對曰」。

【考證】世族譜:子然、平子,意如之子。潘氏集箋史記弟子傳:「子路爲季氏宰。季孫問曰:『子路可謂大臣與』」不言冉求,又以季子然爲季孫,與此微異。◎論語發微文選注四十七引論語摘輔象曰:「子然公順多略。」知季子然亦弟子之一。戴望論語注:子然疑即季襄。◎包慎言温故錄韓詩外傳云:「大夫有諍臣三人,雖無道,不失其家。季氏爲無道,僭天子,舞八佾,旅泰山,以雍徹,然而不亡者,以有冉求、季路爲宰臣也。故曰:『有諤諤諍臣者其國昌』」

【集解】孔曰:「季子然,季氏子弟。自多得臣此二子,故問之。謂子問異事耳。則此二人之問,安足大乎,言備臣數而矣。問爲臣皆當從君所欲邪,二子雖從其主,亦不與爲大逆。」

【唐以前古注】孫綽云:二子者,皆政事之良也,而不出具臣之流,所免者唯弑之事,其罪亦豈小哉?夫抑揚之教,不由乎理,將以深激子然,以重季氏之責也。◎又引繆協云:中正曰:「所以假言二子之不能盡諫者,以說季氏雖知貴其人而不能敬其言也。」

【集注】子然,季氏子弟。自多其家得臣二子,故問之。異,非常也。曾,猶乃也。輕二子以抑季然也。以道事君者,不從君之欲。不可則止者,必行己之志。具臣,謂備臣數而已。意二子既非大臣,則從季氏之所爲而已。言二子雖不足於大臣之道,然君臣之義則聞之熟矣,弑逆大故,必不從之。蓋深許二子以死難不可奪之節,而又以陰折季氏不臣之心也。

【餘論】南軒論語解:或曰:「弑父與君亦不從,何必由求而能之?」曾不知順從之臣,其始也惟利害之是徇而已。履霜堅冰之不戒,馴至蹉跌,以至於從人弑父與君者,蓋多矣。如荀彧、劉穆之之徒,其始從曹操、劉裕之時,亦豈遂欲弑父與君哉?惟其漸浸順長,而勢卒至此耳。◎四書辯疑:注文中既言子然季氏子弟,其人豈肯自以季氏之所爲爲問?夫子亦無指說季氏之惡以答季氏子弟之理。蓋子然聞夫子具臣之言,意謂具臣爲旅近旅退隨衆之人,故以從之者與爲問。「者」字須當細看。從之者,謂是從人之人,非謂專從季氏也。夫子弑父與君之言,亦是汎言。或有欲爲如此之惡者,仲由、冉求亦不肯從。子然所問,夫子所答,皆非專指季氏而言也。◎四書通引胡泳曰:方子然欲假由求以誇人,故夫子極言其失大臣之道。及其欲資由求以助己,又言其有人臣之節。應答之頃,可以存宗國衰微之緒,沮季氏彊僭之心,脫由求不得其死之禍,所以爲聖人之言也。◎梁氏旁證:不可則止,漢儒無注。始以諫不從則去釋之。孫氏奕曰:「大臣以道格君心之非,則無復有發於政害於事者,此所謂不可則止。」此說甚新。然子貢問友章亦言「不可則止」,句法正同,仍從爲是。◎劉氏正義:「以道事君,不可則止」者,謂事君當以正道。若君所行有過失,即以道諫正之。止,謂去位不仕也。曲禮云:「爲人臣之禮不顯諫,三諫而不聽則逃之。」白虎通諫諍篇:「諸侯之臣諍不從得去何?以屈尊伸卑,孤惡君也。」並言大臣事君之法。劉敞春秋意林:「具臣者,其位下,其責薄,小從可也,大從罪也。大臣者,其任重,其責厚,小從罪也,大從惡也。」公羊莊二十四年「曹羈」下傳云:「三諫不從,遂去之,君子以爲得君臣之義也。」注云:「孔子曰:『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此之謂也。不從得去者,仕爲行道,道不行,義不可素餐,所以申賢者之志,孤惡君也。」夫二子非黨惡之臣,然不能直伸己志,折奸人僭竊之萌,故曰具臣。

【發明】論語稽:季氏歌雍舞佾,竊魯政,直與其家混而爲一。子然爲其子弟,豈知魯之尙有君哉?其以由求爲大臣,蓋儼然視季之家爲魯之國矣。夫子顯揭大臣之義以示之曰:「以道事君,不可則止。」而抑由求以僅備臣數,正所以抑季氏也。乃子然誤會其意,以爲二子受吾豢養,將如鷹犬之從吾指使,吾將得其死力,中情叵測,流露口吻。故夫子又揭君父大義以折之,其維持綱常名教之意亦深切矣。

按:專制之世,其權臣常欲化家爲國,此視國爲一姓之私物之弊也。

○子路使子羔爲費宰。

【考異】釋文:左傳作「子羔」,家語作「子高」,禮記作「子皋」,三字不同,其實一也。◎史記弟子傳作「使子羔爲費郈宰」。◎論衡藝增篇:子路使子羔爲郈宰,孔子以爲不可。◎後漢書劉梁傳注引文「使」上有「將」字。◎劉氏正義:戴氏望說:「史記『費;字後人所增。張守節正義引括地志,釋郈在鄆城宿縣,未言費所在,知所見本無費字。漢地理志東平國無鹽縣有郈鄉,今山東東平州東境也。子路以墮郈後不可無良宰,故欲任子羔治之。」案戴說頗近理。然論語集解亦不釋郈,則包周馬鄭諸家所據本皆作「費」,豈當時已文誤,莫之能正耶?

【考證】潘氏集箋史記弟子傳作「費郈宰」,論衡藝增篇作「郈宰」,無單言「費」者,與此不同。◎讀書從錄:左氏定十二年傳:「仲由爲季氏宰,將墮三都。於是叔孫氏墮郈,季氏墮費。」子路之使子羔當在此時,或費或郈,擇一使之。◎四書典故辯正:費自南遺爲宰,其子南蒯繼之。昭十二年,南蒯以費叛,奔齊,公不狃爲費宰。定十二年,子路爲季氏宰,墮費,不狃奔齊。使子羔當在不狃出奔之後。史記作「爲費郈宰」,蓋是時費郈俱墮,故欲以子羔鎮撫之。

【集注】子路爲季氏宰,而舉之也。

子曰:「賊夫人之子。」

【集解】包曰:「子羔學未熟習而使爲政,所以爲賊害也。」

【唐以前古注】張憑云:季氏不臣,由不能正,而使子羔爲其邑宰。直道而事人,焉往不致弊;枉道而事人,不亦賊夫人之子乎?

【集注】賊,害也。言子羔質美而未學,遽使治民,適以害之。

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爲學?」

【考異】論衡問孔篇述此「有社稷焉」在「有民人焉」上。

【考證】四書稗疏:天子爲天下立社曰大社,自立社曰王社;諸侯爲百姓立社曰國社,自立社曰侯社;皆與稷同宮而別壇。大夫士食於君,義無私報,以有稼穡之事焉,故祭法曰:「大夫言社而不言稷。」則有社而無稷矣。稷之臣爲厲山氏,爲周祖棄大夫卑,不敢與爲禮也。費之有社稷,僭也。古者有分土無分民,大夫且不得有民人,而況社稷乎?子路習於僭而不知,故夫子重斥之。◎論語後錄:人讀如「女得人焉」之人,謂賢才也。◎劉氏正義:於時世卿持禄,不由學進,故子路言仕宦亦不以讀書爲重也。韓詩外傳:「哀公問於子夏曰:『必學然後可以安國保民乎?』子夏曰:『不學而能安國保民者,未之有也。』」即夫子此言之旨。左氏傳:「子皮欲使尹何爲邑,子産曰:『未知可否。』子皮曰:『願,吾愛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學焉,夫亦愈知治矣。』子産曰:『不可。人之愛人,求利之也。今吾子愛人則以政,猶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傷實多。子之愛人,傷之而已,其誰敢求愛於子?僑聞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與夫子此語意同。

【集解】孔曰:「言治民事神,於是而習之,亦學也。」

【集注】言治民事神皆所以爲學。

【餘論】學禮管釋:社稷皆祀土神也。土爰稼穡,社與稷不能分而爲二,言稷必兼言社,言社不必言稷,而稷在其中。鄭氏所謂「稷者,社之細」是也。社稷共祀於一壇,曆考諸經傳,只有社壇,並無稷壇。自王莽官社之外,復增官稷,光武州治之社無稷,而後世遂社稷分壇,失古義矣。

子曰:「是故惡夫佞者。」

【集解】孔曰:「疾其以口給應,遂己非而不知窮者也。」

【唐以前古注】繆協云:子路以子羔爲學藝可仕矣,而孔子猶曰不可者,欲令愈精愈究也。而於時有以佞才惑世,竊位要名,交不以道,仕不由學,以之宰牧,徒有民人社稷,比之子羔,則長短相形。子路舉茲以對者,所以深疾當時,非美之也。夫子善其來旨,故曰「是故惡夫佞者」,此乃斥時,豈譏由乎?

【集注】治民事神固學者事,然必學之已成,然後可仕,以行其學。若初未嘗學,而使之即仕以爲學,其不至於慢神而虐民者幾希矣。子路之言,非其本意,但理屈詞窮,而取辯於口以禦人耳。故夫子不斥其非,而特惡其佞也。范氏曰:「古者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者也。蓋道之本在於修身,而後及於治人。其說具於方冊,讀而知之,然後能行,何可以不讀書也?子路乃欲使子羔以政爲學,失先後本末之序矣。不知其過而以口給禦人,故夫子惡其佞也。」

【餘論】朱子文集(答陳明仲):子路非謂不學而可以爲政,但謂爲學不必讀書耳。上古未有文字之時,學者固無書可讀,而中人以上,固有不待讀書而自得者。但自聖賢有作,則道之載於經者詳矣,雖孔子之聖,不能離是以爲學也。舍是不求而欲以政學,既失之矣,況又責之中材之人乎?然子路使子羔爲宰本意,未必及此,但因夫子之言而托此以自解耳,故夫子以爲佞而惡之。◎四書翼注論文:何必讀書並非廢學之說。古人爲學,果然不單指讀書一樣,皋夔稷契無書可讀,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亦不聞施有政也。子路言人民社稷,何必讀書,是言學之途不止讀書,非廢學也。但子路使子羔本意,不過欲爲季氏得一良宰,又使子羔得禄仕。此一副議論,乃隨口撰出,故夫子不斥其非而惡其佞,以其言本不乖謬也。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

【考證】黃公紹古今韻會:皙本從白,論語、孟子、史記卻俱從日。五經文字:皙多相承從日,非。◎史記弟子傳:曾𪒹字皙。◎論語竢質說文解字曰:「𪒹,雖皙而黑也。從黑,箴聲。古人名𪒹字皙。」然則下文「點爾何如」、「吾與點也」之「點」皆誤也,當作「𪒹」,音如緘。◎讀書證疑史記弟子傳:「曾蒧字子皙。」古人名字相配。說文:「皙,人色黑也。𪒹,雖皙而黑也。古人名𪒹字皙。」是「箴」乃「𪒹」之省。今曾蒧作「點」,說文:「點,小黑也。」義與「𪒹」同。劉氏正義:侍坐者,謂四子侍於夫子坐側也。上篇或言侍,或言侍側,此獨言侍坐,明四子亦坐也。子路少孔子九歲,冉有少孔子二十九歲,公西華少孔子四十二歲。惟曾皙年無考,其坐次在子路下,是視子路年稍後。

【集解】孔曰:「皙,曾參父,名點。」

【集注】皙,曾參父,名點。

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

【考異】釋文:「以」,鄭本作「已」。◎皇本「毋」作「無」。蘇濂石渠意見補缺:以、已通用。已,止也,謂毋以我年長,止而不言。◎論語後錄:說文:「已,以也。以,用也。」二字義同。檀弓「般爾以人之母嘗巧,則豈不得以」,注:「以與已字本同。」是以、已古字通用。

【音讀】經讀考異:集注云:「以吾一日長乎汝」,讀從「爾」字絶句。考此「乎」字宜斷爲句,「爾」字屬下連讀。當時師弟情事,皆以吾與爾爲詞。又「乎」字爲句,此正誘之盡言,神理如見。何氏集解:「孔曰:『言我問女,女毋以我長故難對。』」玩注「女毋以我長」句,明是「爾」字屬下讀。

【集解】孔曰:「言我問女,女無以吾長故難對也。」

【唐以前古注】:孔子將欲令四子言志,故先說此言以勸引之也。爾,汝也。言吾今一日年齒長大於汝耳,汝等無以吾年長而不敢言己志也。

【集注】言我雖年少長於女,然女勿以我長而難言。蓋誘之盡言,以觀其志,而聖人和氣謙德於此亦可見矣。

【別解】丹鉛錄:王符云:「以吾一日長乎爾,長,老也。無吾以也,以,用也。孔子言老矣不能用也,而付用於四子也。」◎論語駁異:謂毋吾以爲不我用,甚徑捷,且有「雖不吾以」可證。◎劉氏正義:「毋吾以」者,「毋」與「無」同,皇本作「無」。以,用也。言此身既差長,已衰老,無人用我也。釋文云:「吾以,鄭本作『已』」鄭謂「毋以我長之故,已而不言。已,止也」,義似紆曲。◎論語訓:毋,無。以,用也。言已老矣,明王不興,終不見用,已無當世之志也。

按:以釋爲用,與下「則何以哉」以字相應,於義爲長,較舊義似勝。

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

【集解】孔曰:「女常居云:人不知己,如有用女者,則何以爲治乎?」

【唐以前古注】:居,謂弟子常居時也。吾,弟子自謂也。言汝等常居之日,則皆自云無知吾者也,言如或有人欲知用汝等,汝等則志各欲何爲治哉。

【集注】言女平居則言人不知我,如或有人知女,則女將何以爲用也。

【發明】反身錄:古人務實,平居不望人知,如或知之,即有以副其知。今人務名,平居多望人知,及其知之,不過知其章句文藝耳。若求實用,則何以哉?束手而已。雖未必人人如是,而習俗移人,蓋亦多矣,吾人可不勉哉!

子路率爾而對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謹;由也爲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

【考異】皇本「率」作「卒」,所載何氏注亦作「卒」,「饑」作「飢」。翟氏考異:「率」字諸字書訓義頗多,獨未有以輕遽爲訓。若卒之讀倉未切者,廣韻卻訓急遽。皇本作「卒爾」,與孟子梁惠王「卒然」義正相合。今之作「率」,似因形近致訛。◎劉氏正義:皇侃本作「卒爾」。莊子人間世篇「率然附之」,釋文:「率,又作『卒』」是率、卒二字通用。孟子梁惠王篇「卒然問曰」,其義正同。◎曲禮:「侍於君子,不顧望而對,非禮也。」注曰:「禮尙讓。不顧望,若子路率爾而對。」疏曰:「若問多人,則侍者當先顧望,坐中有勝己者宜先,而己不得率爾先對。」呂大臨曰:「如恐人之先己,若有所争然。」

按:率爾,當如曲禮注疏所引,方與下文「其言不讓」針對。子路年長,固當先對,何至見哂?何注失之。

七經考文:一本「可使」下有「民」字。◎釋文:「饑」,鄭本作「飢」。

按:說文:「饑,穀不熟爲饑。從食,幾聲。飢,餓也。從食,幾聲。」此作「饑」爲是。

【考證】爾雅釋天:「穀不熟爲饑,疏不熟爲饉。」郭注:「疏、蔬同,草果可食者之通名。」◎穀梁襄二十四年傳:一穀不升謂之嗛,二穀不升謂之饑,三穀不升謂之饉,四穀不升謂之康,五穀不升謂之大饖。◎墨子七患篇:一穀不收謂之饉,二穀不收謂之饑。

按:三說各具一義,錄存備考。許氏說文同爾雅,故集注從之。

羣經平議:攝,猶籋也。說文竹部:「籋,箝也。」徐鍇系傳曰:「今俗作鑷。」然則「攝」之通作「籋」,猶「籋」之俗作「鑷」也。周官司弓矢職鄭注曰:「並夾,矢籋也。」是籋有夾義。籋乎大國之間,猶云夾乎大國之間,包注未得。◎論語補疏:荀子禮論云:「其立哭泣哀戚也,不至於隘攝傷生。」楊倞注:「隘,窮也。攝猶戚也。」此戚及蹙字,窮蹙與迫同。楚辭哀時命「衣攝葉以儲與兮」,王逸章句云:「攝葉,不舒貌。迫蹙,故不舒。」

按:俞說義長,可從。

【集解】率爾,先三人對也。方,義方也。包曰:「攝,迫也。迫於大國之間也。」馬曰:「哂,笑也。」

【集注】率爾,輕遽之貌。攝,管束也。二千五百人爲師,五百人爲旅。因,仍也。穀不熟曰饑,菜不熟曰饉。方,向也,謂向義也。民向義則能親其上,死其長矣。哂,微笑也。

「求!爾何如?」對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爲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禮樂,以俟君子。」

【考異】皇本「民」下有「也」字。

【音讀】湛淵靜語:「求,爾何如」、「赤,爾何如」,皆夫子呼其名而問。「求」、「赤」之下皆當讀斷。◎焦竑筆乘續集:余童子時聞部使者臨學官,諸生誦「點,爾何如」,至「點」字作一讀,使者動色嘉歎,蓋人多忽此故耳。

【考證】經義述聞廣雅:「與,如也。」與可訓如,如亦可訓與。鄉飲酒禮:「公如大夫入。」言公與大夫入也。此如字當訓爲與。下「如會同」之如同。◎經傳釋詞:如猶與也,及也。「方六七十,如五六十」、「宗廟之事如會同」,如字並與與同義。書堯典曰:「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如五器。」史記虞卿傳:「趙王問樓緩曰:『予秦地如毋予孰吉?』」新序善謀篇「如」作「與」,是其證。如、與聲相近,故如訓爲與,與亦可訓爲汝。◎劉氏正義:王制、孟子皆言公侯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周官大司徒云:「公五百里,侯四百里,伯三百里,子二百里,男百里。」與王制、孟子不同。蓋周官言封域,王制、孟子專就出税之田言耳。春秋時列國兼併,小國見侵削,不能如制,故有此六十里之國。

【集解】求性謙退,言欲得方六七十如五六十里小國治之而已也。孔曰:「求自云能足民而已,謂衣食足也。若禮樂之化,當以待君子,謙也。」

【集注】「求!爾何如」,孔子問也。下放此。方六七十里,小國也。如,猶或也。五六十里,則又小矣。足,富足也。俟君子,言非己所能。冉有謙退,又以子路見哂,故其辭益遜。

【發明】黃氏後案:足民之術,朱子於後篇注以制田里、薄税斂言之。先君子嘗呼式三,告之曰:「大學言生衆、食寡、爲疾、用舒,治家以此而家富,治國以此而國富,使民之家皆如是,則足民之道也。」又告式三曰:「用之者舒,近解渾言節儉,未得其確。試以一家言之,宮室衣服之備,嫁子娶妻之資,一無可省,而當循次爲之,不可遽迫,治國者大役不可頻興,不可存迫欲立功之心而輕議更張也。」式三自聆庭訓,求之周官理財之法,禮記量入爲出之言,無不符合。於以知斯道粲然於經訓之中,而外此所言皆岐說也。漢書循吏傳所言富民之道曰躬率儉約,勸民農桑畜牧種樹;曰開通溝瀆,起水門提閼:曰禁止嫁娶送終奢靡,務出於儉約。其富國之道,奏省上林繕治供張,及樂府諸戲,及太官園冬種蔥韭之類。其術亦如此,而止於此。歎班史之慎。

「赤!爾何如?」對曰:「非曰能之,願學焉。宗廟之事,如會同,端章甫,願爲小相焉。」

【考異】七經考文:一本「曰」上有「敢」字。◎考文補遺:古本「非」下有「敢」字。

【考證】姚旅露書:禮記:「諸侯玄端以祭。」「端」,古「冕」字,此「端章甫」之端未必與禮記異。◎翟氏考異:玉藻:「天子玄端以朝日聽朔,諸侯玄端以祭。」鄭氏俱云:「端當爲冕字之誤。」蓋以服之尊卑,玄端卑於皮弁,諸侯皮弁聽朔,不應天子轉服其卑,故知其字誤。若天子卒食玄端以居,大夫士朝玄端夕深衣,義無可疑,遂各如字,則「端」與「冕」古未嘗通以也。周禮司服「齊服有玄端素端」,先鄭云:「衣有𧝄裳爲端。」後鄭云:「端者,取其正也。衣袂屬幅廣袤等也。」端本端正爲義,音亦何容通變。樂記云:「端冕而聽古樂。」表記云:「端冕則有敬色。」若云「端」古「冕」字,何以言端更言冕乎?姚氏偶爾管闚,造次立說,不足爲據。◎論語稽:鄭注以端章甫爲諸侯日視朝之服,而以宗廟之事爲祭祀,會同爲朝見天子,是三事也。朱子以章甫爲禮冠,而上二句從鄭說,是二事也。禮經於大夫士朝服、朝朔、助祭、朝聘、燕享諸冠服,皆有可考。而祭祀有贊者,見特牲饋食禮。享燕有贊者,見公食大夫禮。朝聘有擯者,見聘禮。會盟有相,見左氏傳。皆相也,而皆未言其冠服。今公西華云云,宜即端章甫矣。郊特牲、士冠記並云:「委貌,周道也。章甫,殷道也。毋追,夏後氏之道也。」又魯人誦孔子曰:「章甫袞衣。」禮儒行曰:「孔子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荀子哀公問:「儒者服章甫絢履。」則章甫者,殷冠也,儒者之冠也。相者,相禮必用儒者,此殆周用四代禮樂,故以殷冠爲相者之服歟?不然,則孔子與赤當從時王之制,何得冠章甫?即謂孔子殷人,居宋可冠之,然何得冠於仕魯時?且公西華與哀公何亦爲是言乎?是章甫當以相者之禮冠爲斷,而祭祀、燕享、朝聘、會同之相皆冠之矣。又按相者,如滿清內之禮部鴻臚等官,外之禮生。特古人不設專官,行禮時以士大夫之賢者爲之耳。◎四書拾義:宗廟之事,祭祀在其中,獨此經不得指祭祀,宜主朝聘而言。下言「如會同」者,會同不在廟而在壇,舉宗廟不言朝聘,舉會同不言壇坫,皆互文見義。如「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言宗廟可該禮器,言百官可該朝廷也。趙佑温故錄:會同,周禮謂之大朝覲,或在京師,或不在京師,有大會同、小會同。注疏皆以朝,受贄於朝,享於廟。覲,贄享皆於廟。會同則爲壇於國外,在既朝覲後。朝覲有常期,會同無常期。諸侯有不順服者,王將有徵討之事,則爲壇於國外,合來朝之諸侯而命事焉,所謂「時會以發四方之禁」也。十二歲王如不巡狩,則六服盡朝。朝禮即畢,王亦爲壇合諸侯而命政焉,所謂「殷同以施天下之政」也,皆會同於京師也。其因巡狩徵討與田獵所至而行會同,如啟有釣台之享,成有岐陽之蒐,穆有塗山之會,宣王之會同有繹,晉文之築王宮於踐土,皆各在其當方之國,所謂大會同也。若諸侯遣使來聘,天子使卿大夫與之行會同之禮,則曰小會同。按朝覲於廟,已統在宗廟之事中,故獨言會同。時已久廢,故言如。金鶚禮說爾雅釋詁:「會,合也。」又云:「會,對也。」說文云:「同,合會也。」是會、同二字本義原止二人相合。曲禮云:「諸侯相見於郤地曰會。」春秋所書公會某君於某,皆兩君相見也。相見於郤地可謂之會,則相見於宗廟之中亦可謂之會矣。至於數君十餘君聚會,不於廟而於壇。左定四年經云:「公會劉子、晉侯、宋公、蔡侯、衛侯、陳子、鄭伯、許男、曹伯、莒子、邾子、頓子、鬍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齊國夏於召陵。五月,公及諸侯盟於皋鼬。」傳云:「衛子行敬子言於靈公曰:『會同難,嘖有煩言,莫之治也。其使祝佗從。』」此十餘君聚會稱會同之證。十餘國聚會,所謂嘖有煩言者,必貴有言語之才以爲相。若兩君相見,則長於禮樂者可爲相也。公西華志於禮樂,則其所謂會同者,必指兩君相見言之。又云:兩君相見,自在宗廟之中,爲諸侯之事,故曰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自注:「宗廟之事不一,而會同其一事也,故曰宗廟之事如會同。如字乃指點詞,非更端詞。」◎劉氏正義:朝聘會同擯相之服,經無明文。舊說謂君臣同服。聘禮賓主既同用皮弁,則擯介亦當用皮弁,而朝與會皆爲皮弁可知。此與經無徵,直以意爲之說。案士冠禮:「主人玄端爵韠,擯者玄端,賓如主人服,贊者玄端從之。」賈疏云:「擯者不言如主人服,別言玄端,則與主人不同可知。」然則主人玄端爲士之正服,擯者玄端爲朝服。合之論語此文有朝聘會同,則凡士之爲擯者,自助祭外,皆用朝服而非皮弁可知。然朝服當云委貌,今云章甫者,以章甫與委貌同爲玄冠也。郊特牲、士冠記並云:「委貌,周道也。章甫,殷道也。毋追,夏後氏之道也。」鄭注士冠記云:「委猶安也,言所以安正容貌。章,明也。殷質,言以表明大夫也。甫或爲父。毋,發聲也。追猶堆也。夏後氏質,以其形明之。三冠皆所服以行道也。其制之異同未之聞。」白虎通紼冕云:「所以謂之委貌何?周統十一月爲正,萬物始萌小,故爲冠飾最小,故曰委貌。委貌者,言委曲有貌也。殷統十二月爲正,其飾微大,故曰章甫。章甫者,尙未與極其本相當也。夏統十三月爲正,其飾最大,故曰毋追。毋追者,言其追大也。」案此則三代冠制稍有大小之差。班言其形,鄭君兼釋其義,互相備耳。周用六代禮樂,當時本有章甫,爲大夫士之冠。故夫子冠章甫之冠,魯人誦孔子亦云「袞衣章甫」,及此子華又言「端章甫」,皆當時禮冠用章甫之證。若當時未有此制,而夫子與子華乃舍周之委貌而服殷冠,是畔民也。乃解者疑其與禮不合,又以子華爲謙。夫子華能爲大相而謙言小相可也,未有舉其禮服而亦謙不敢用,且未聞以前代之制而用爲謙言,此亦理之未可達矣。

【集解】鄭曰:「我非自言能也,願學爲之。宗廟之事,謂祭祀也。諸侯時見曰會,殷頫曰同。端,玄端也。衣玄端,冠章甫,諸侯日視朝服也。小相,謂相君禮者。」

【唐以前古注】:周禮六服各隨服而來,是正朝有數也。而時見曰會,此無常期。諸侯有不庭服者,王將有徵討之事,則因朝竟,王命爲壇於外,合諸侯而發禁,亦隨其方。若東方不服,則命與東方諸侯共徵之,此是時見曰會也。又王十二年一巡狩,若王有事故,則六服諸侯並來京師,朝王受法,此是殷頫曰同也。而鄭玄注云「殷頫曰同」者,周禮又有時聘曰問,殷頫曰視,並是諸侯遣臣來京師也。王有事故,諸侯不得自來而遣臣來聘王,此亦無定時,是時聘曰問也。又元年,六服唯侯服獨來朝京師,人少,故諸侯並遣臣來京師視王,是殷頫曰視也。鄭玄云「殷見曰同」者,廣頫見之言通也。章甫,殷冠也。然周家諸侯日視朝之服,服緇布衣、素積裳、冠委貌,此云玄端日視朝者,容是週末禮亂者也。

【集注】公西華志於禮樂之事,嫌以君子自居。故將言己志而先爲遜辭,言未能而願學也。宗廟之事謂祭祀,諸侯時見曰會,衆頫曰同。端,玄端服。章甫,禮冠。相,贊君之禮者。言小,亦謙辭。

按:四庫提要:「此與周禮文異者,宋代諱殷,故改殷爲衆。」張存中通證知引周禮而不能辯其何以不同。

「點!爾何如?」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

【考異】說文解字引論語此文曰:鏗,苦閑切。一讀若掔。◎玉篇「㧶」字下曰:「口耕切。論語曰:『㧶爾,舍瑟而作;』」與「鏗」同。◎類篇集韻並引論語「㧶爾」,云:「或作揁。」◎王氏漢志考證:集韻引論語「煥爾舍瑟而作」。◎釋雅:「煥」與「鏗」轉假無因,恐是誤也。集韻「鏗」字下今無引「煥爾」之言,王伯厚藝文志注引之,必別見一本。◎潘氏集箋:禮記樂記云「鐘聲鏗」,周禮典同「高聲䃂」,注:「杜子春云:『高,謂鐘形容高也。』玄謂高,鐘形大上上大也。高則聲上藏袞然旋如裏。」蓋皆指鐘聲言之。以「鏗」雖不見說文,而注中三引皆從金,從堅,似非所以狀瑟聲者。竊疑此「鏗」字亦當讀爲袞,以象舍瑟聲之旋如裏也。

按:說文無「鏗」字,而注凡三見。「臤,堅也。讀若鏗鏘之鏗。」手部:「樫,搗頭也。讀若『鏗爾舍瑟而作』」車部:「䡩,車䡩鈏也。讀若論語『鏗爾舍瑟而作』」吴氏遺著據此,謂許書原本當有「鏗」字,轉寫脫之。

釋文:「撰」,鄭作「僎」。◎論語古訓::鄉飲酒禮云:「遵者降席,席東南面。」注:「今文遵爲僎,或爲全。」是全、僎本通,故讀「僎」爲「詮」,非改字也。臧在東曰:「異乎三子者之僎,言不能如三子之善。一似有不足言者,故子曰『何傷,各言其志;誘之言也。孔訓撰爲爲政之具,是已未言而先輕視三子之長以自取異,較之率爾之形益甚矣。」

按:鄭以點爲謙言,故夫子云「何傷」以解之。若僞孔訓爲爲政之具,是正點自負,有異三子,視子路之率爾更有甚矣。以此知鄭義精審,多若此也。

【音讀】四書蒙引:「鏗爾」帶下句讀,是以手推瑟而起,其音鏗爾也。

【考證】論語偶記爾雅釋樂云:「徒鼓瑟謂之部。」注謂獨作之。曾點但鼓瑟,未有口歌。◎又云:少儀云:「侍坐弗使,不執琴瑟。」則點之侍坐鼓瑟,必由夫子使之。◎論語後錄說文解字:「僎,具也。詮亦具也。」是僎、詮同義。詮字從全,古「全」與「僎」通。

【集解】孔曰:「思所以對,故其音希也。鏗爾者,投瑟之聲也。舍瑟而作,置瑟起對也。撰,具也,爲政之具也。」

【唐以前古注】釋文引鄭注云:僎讀曰詮,詮之言善也。

【集注】四子侍坐,以齒爲序,則點當次對,以方鼓瑟,故孔子先問求赤而後及點也。希,間歇也。作,起也。撰,具也。

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考異】釋文:「莫」,本亦作「暮」。◎徐鉉新修字義:「暮」訛謬,本作「莫」,日在茻中也。皇本「冠者」上有「得」字。周禮司巫疏引論語「童子六七人」在「冠者」句上。◎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古本、足利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冠者」上有「得」字。

【考證】家語弟子解:曾點疾時禮教不行,欲修之,孔子善焉。論語所謂「浴乎沂,風乎舞雩」之下。◎論衡明雩篇:曾皙言風乎舞雩,風,歌也。讀「風」如「諷」。◎困學紀聞:王充云:「風,歌也。」仲長統云:「諷於舞雩之下。」愚謂以風爲諷,則與「詠而歸」一意矣,還當從舊說。◎翟氏考異:仲氏惟樂志論云:「風於舞雩之下,詠歸高堂之上。」今後漢書本傳自爲「風」字,王氏云云,不可具悉。◎四書釋地:沂有徐州之沂,有青州之沂,此指徐州言,出魯魯縣尼丘山西北,逕魯之雩門,注於泗水;與出泰山蓋縣艾山南,至下邳入泗,杜預所謂大沂水者別。◎水經注:沂水北對稷門,一名高門,一名雩門。南隔水有雩壇,壇高三丈,即曾點所欲風處也。◎齊召南水道提綱:雩河即浴沂之沂水,源出曲阜縣東南之尼山下,北流數十里,折而西北六十里,又西流經曲阜南,又西南至兗州府城東,南注泗水。其大沂水出沂州府沂水縣西北之東鎮沂山,經沂州府城東南,又西南入江南邳州界,經邳州城南,西入運河。◎寰宇記:舞雩壇在沂水南,當縣南六里臨沂。◎方輿紀要:舞雩壇在曲阜城東南二里,引龜山水爲池,至壇西曰雩水。水經泗水注:「沂水北對稷門,稷門亦曰雩門。左傳莊十年,公子偃請擊宋師,竊從雩門,蒙皋比而出者也。門南隔水有雩壇,壇高三丈,曾點所欲風舞處也。」◎顧棟高春秋大事表:沂水在今曲阜縣南二里,西入滋陽縣境,合於泗水,論語所謂「浴乎沂」即此。齊亦有沂水,今沂州府沂水縣西北一百七十里。雕崖山接蒙陰縣界,南流至江南宿遷縣北,匯爲駱馬湖,又南入運河,書「淮沂其乂」是也。又出武陽之冠石山者亦謂之沂水,在今兗州府費縣,俗呼小沂水,哀二年「取沂西田」是也。

【集解】孔曰:「各言己志,於義無傷。」包曰:「莫春者,季春三月也。春服既成,衣單袷之時。我欲得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水之上,風涼於舞雩之下,歌詠先王之道,歸夫子之門也。」

【唐以前古注】水經沂水注引鄭注:沂水出沂山。◎郊特牲正義引鄭注:沂水在魯城南,雩壇在其上。◎釋文引鄭注:饋,饋酒食也。魯讀饋爲歸,今從古。◎王弼云:沂水近孔子宅,舞雩壇在其上,壇有樹木,遊者托焉也。◎:暮春,謂建辰夏之三月也。年有四時,時有三月,初月爲孟,次者爲仲,後者爲季。季春是三月也。不云季春而云暮春者,近月末也。月末其時已暖也,春服成者,天時暖而衣服單袷者成也。已加冠,成人者也。五六者,趣舉其數也。童子,未冠之稱也。又有未冠者六七人也。或云:冠者五六,五六三十人也。童子六七,六七四十二人也。四十二就三十合爲七十二人也。孔子升堂者,七十二人也。沂,水名也。暮春者,既暖,故與諸朋友相隨往沂水而浴也。風,風涼也。舞雩,請雨之壇處也。請雨祭謂之雩。雩,吁也,民不得雨,故吁嗟也。祭而巫舞,故謂爲舞雩也。沂水之上有請雨之壇,壇上有樹木,故入沂浴,出登壇,庇於樹下逐風涼也。◎筆解:韓曰:「『浴;當爲『沿;字之誤也。週三月,夏之正月,安有浴之理?」

【集注】莫春,和煦之時。春服,單袷之衣。浴,盥濯也,今上巳祓除是也。沂,水名,在魯城南,地志以爲有温泉焉,理或然也。風,乘涼也。舞雩,祭天禱雨之處,有壇墠樹木也。詠,歌也。

【別解一】公羊傳:「桓公五年,大雩。」注:「使童男女各八人,舞而呼雩。」疏曰:「論語云『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乃魯人正雩,故其數少。此見書於經,非正雩,故其數多,又兼男女矣。春秋說云『冠者七八人,童子八九人;者,蓋又天子雩也。」◎論衡明雩篇:魯設雩祭於沂水之上。暮者,晚也。春,謂四月也。春服既成,謂四月之服成也。冠者,童子,雩祭樂人也。浴乎沂,涉沂水也。象龍之從水中出也。風乎舞雩,風,歌也。詠而饋,詠,歌;饋,祭也。歌詠而祭也。說論之家以爲浴者,浴沂水中也。風,乾身也。周之四月,正歲二月也。尙寒,安得浴而風乾身?由此言之,涉水不浴,雩祭審矣。春秋左氏傳曰:「啟蟄而雩。」又曰:「龍見而雩。」啟蟄、龍見皆二月也。春二月雩,秋八月亦雩。春祈穀雨,秋祈穀實。當今靈星,秋之雩也。春雩廢,秋雩在,故靈星之祀歲雩祭也。孔子曰:「吾與點也。」善點之言,欲以雩祭調和陰陽,故與之也。◎論語發微:王仲任說論語此條最當。其云說論之家,當指魯論,當時今文魯論最盛也。其以雩在正歲二月則非。蒼龍昏見東方,在正歲四月,始舉雩祭。故左傳「龍見而雩」,杜注以爲建巳。若啟蟄,則夏正郊天而非雩。論語暮春,春盡爲暮,已將四月。故云春服既成,言時已暖也。然建巳之月,亦不可浴水中而風乾身。浴沂,言祓濯於沂水而後行雩祭。蓋三子者之僎,禮節民心也。點之志由鼓瑟以至風舞詠饋,樂和民聲也。樂由中出,禮自外作,故孔子獨與點相契,唯樂不可以僞爲,故曾皙托志於此。孔子問:「如或知爾,則何以哉?」何以言何以爲治,若以魯論所說,則點有遺世之意,不特異三子,並與孔子問意反矣。◎劉氏正義:今案宋說雩在正歲四月,非二月,甚是。又以浴爲祓濯,亦較論衡涉水之訓爲確。予友柳氏興恩解此文亦從論衡,云:「春服既成,謂雩時所服也。國語楚語:『在男曰覡,在女曰巫。是使制神之處位次主,而爲之牲器時服』。韋昭解:『時服,四時服色所宜。』又春秋繁露求雨篇言『春雩之制,祝服蒼衣,小童八人,服青衣而舞之;是也。」今案由繁露文觀之,此冠者疑即祝類,童子即雩舞童子也。五六人者,或五人或六人也。六七人者,或六人或七人也。太平御覽禮儀部漢舊儀曰:「禮後稷於東南,常以八月祭。舞者七十二人,冠者五六三十人,童子六七四十二人,爲民祈農報功。」然則冠者童子皆是舞人,而五六、六七則合七十二人之數。又晉張協洛褉賦「童冠八九」,八九亦合七十二人。疑漢晉時雩褉之制本用七十二人,而遂以論語所云五六、六七以巧合之也。又漢唐扶頌:「四遠童冠,摳衣受業。五六六七,化導若神。」此以童冠爲曾點弟子,是魯論之說。而隸釋載員興宗答洪丞相書指七十二子,失之遠矣。竊以古論解此節爲雩祀,自是勤恤愛民之意。其時或值天旱,未行雩禮,故點即時言志,以諷當時之不勤民者。

【別解二】四書稗疏朱子韓愈李翱疑裸身出浴之非禮,而不知漢上巳祓除官民潔於東流之制,故改「浴」爲「沿」。不知改「浴」爲「沿」者乃王充之定論,非退之筆解之創說也。暮春非必上巳之期,潔身亦有非有周之禮。束皙引周公營雒之事以徵上巳之禮,其詩曰「羽觴隨波」,此言流觴以飲,未言浴也。浴者,溱洧秉蕑之淫風耳。莫春之初,正寒食風雨之候,北方冰凍初釋,安能就水中而裸戲?或謂沂有温泉,而褫衣於未浴之先,拭體於出浴之際,風寒慘肌,亦非人所可堪也。且温泉必出山谷石磵之中,其下有硫磺礜石,水之平流者不得有之。朱子云地志以爲沂有温泉者,乃出自泰山蓋縣之沂水,東南逕齊莒之境,南至下邳入泗者也。水經注言彼沂水至陽都縣南合温水,上承温泉陂,西南入沂水,則温沂之合在今沂州境內,去魯數百里而遥,曾皙何事跋涉以往浴乎?此之沂水與彼沂水,名同實異,出魯城東南尼丘山,平地發泉,繞魯城東門,北對雩門。門南隔水有雩壇。酈道元云:「曾點所欲風舞處也。」稍西即與泗水合於魯城西南,兩沂水相去懸絶,惡得以齊地温水之沂爲魯舞雩側石之流乎?此尤朱子所未悉也。◎羣經平議:世傳韓昌黎論語筆解皆不足采,惟此經「浴」字謂是「沿」字之誤,則似較舊說爲安。風之言放也。詩北山篇「或出入風議」,鄭箋云:「風,放也。」僖四年左傳:「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尙書粊誓正義引賈逵注曰:「風,放也。」「風」與「放」一聲之轉。風乎舞雩者,放乎舞雩也。沿乎沂,放乎舞雩,猶孟子曰「遵海而南,放乎琅邪矣」。◎沈濤十經齋文集:考祓褉之禮,於古無徵。晉書束皙傳言周公卜成洛邑,因流水以泛酒。秦昭公三月上巳置酒河曲。出吴均續齊諧記,不足爲據。宋書禮志、續漢志注補引韓詩曰:「鄭國之俗,三月上巳,之溱洧兩水之上,招魂續魄,秉蘭草祓除不祥。」則亦以爲溱洧之淫俗,非鄗洛之盛典。周禮女巫「掌歲時祓除釁浴」,注:「歲時祓除,如今三月上巳如水上之類。」蓋鄭舉漢法以況周制。西京雜記載:「戚夫人正月上辰出池邊盥濯,食蓬餌以祓妖邪,三月上巳張樂於流水。」續漢禮儀志:「是月上巳,官民皆絜於東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爲大絜。」是西漢始於宮闈,東京則沿爲民俗。古祓除皆除惡之祭,女巫之祓除即女祝之襘禳。禮月令「九門磔禳以畢春氣」,注謂:「昂有積屍大陵之氣,佚則厲隨而出,行磔牲以禳於四方之神,所以畢止其災。」周禮男巫「春招弭以除疾病」,注:「招,招福也。弭讀爲敉。敉,安也,安凶禍也。招弭皆有祀衍之禮。」杜篤祓禳賦謂:「巫咸之徒,秉火祈福。」猶存古制。魏晉以後,但以絲竹觴詠爲樂,而蔡邕、張協之徒且以論語舞雩當之,匪特義異古訓,抑更事乖前典。

按:以上二說,第一說主張雩祭。陔餘叢考云:「果如其說,以雩祭調和陰陽,則亦爲邦者之事也,又何必問求赤非爲邦歟?」第二說反對修褉。考月令「季春,天子始乘舟」,蔡邕章句:「乘舟,褉於名川也。論語『暮春者浴乎沂』今三月上巳祓褉於水濱,蓋出於此。」張協洛褉賦:「顧新服之既成,將祓除於水濱。」又云:「攜朋接黨,童冠八九。」亦同蔡氏章句之說。又賈公彦疏周禮「歲時祓除」曰:「見今三月三日水上戒浴是也。」說最近理。漢學家因攻朱之故,務事事與之相左,如此節朱注用上巳祓除說,本出古注,何等文從字順。今必改爲雩祭,止爲一「饋」字,生出許多曲說。殊不知歸、饋古本通用。至昌黎喜改古書,尤爲無取。故雖存其說,而闢其誤謬如右。

夫子喟然歎曰:「吾與點也!」

【音讀】史記弟子傳:孔子喟爾歎曰:「吾與蒧也!」◎翟氏考異:說文「𪒹」字下云:「古人名𪒹字子皙。」彼不云曾𪒹,又音古咸切。六書故謂𪒹即點,似未可信。然集韻二十四鹽有「點」字,音之廉切。注云:「人名。魯有曾點。」則曾皙名實可讀平聲矣。詳審其意,恐即因緣說文。

按:王氏論語訓:「史記弟子列傳不言皙參一家,此別一曾點也。」未知何據。考孟子:「琴張、曾皙、牧皮者,孔子所謂狂矣。」其人蓋習於道家言者,未必即曾子父也。

【集解】周曰:「善點之獨知時也。」

【唐以前古注】:孔子聞點之願,是以喟然而歎也。既歎而云吾與點也,言我志與點同也。所以與同者,當時道消世亂,馳競者衆,故諸弟子皆以仕進爲心,唯點獨識時變,故與之也。又引李充云:善其能樂道知時,逍遥遊詠之至也。夫子各有能,性各有尙,鮮能舍其所長而爲其所短。彼三子者之云,誠可各言其志矣。然此諸賢既以漸染風流,飡服道化,親仰聖師,誨之無倦,先生之門,豈執政之所先乎?嗚呼!遽不能一忘鄙願而暫同於雅好哉!諒知情從中來,不可假已,唯曾生超然,獨對揚德音,起予風儀,其辭清而遠,其指高而適,亹亹乎固聖德之所同也。三子之談,於茲陋矣。◎筆解:李曰:「仲尼與點,蓋美其樂王道也。餘人則志在諸侯,故仲尼不取。」

【集注】曾點之學,蓋有以見夫人欲盡出,天理流行,隨處充滿,無少欠闕。故其動靜之際,從容如此。而其言志,則又不過即其所居之位,樂其日用之常,初無捨己爲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與天地萬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隱然自見於言外。視三子之規規於事爲之末者,其氣象不侔矣。故夫子歎息而深許之,而門人記其本末獨加詳焉,蓋亦有以識此矣。

按:丹鉛錄云:「朱子易簀之前,悔不改此節注,留後學病根。」張氏甄陶曰:「或疑朱子之書,舉世遵守,今子何忽另翻窠臼?」曰:不然。朱注無不可從,但一百條中,亦有二三條錯處。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不希罕後學汙下阿好,此才是真知篤信。若一味違心强附其說,則朱注徒取信於不分黑白面强而立之人,亦不足貴矣。蓋曾皙在孔門中不過一狂士,孔子不應輕許引爲同志,一可疑也。既許之矣,何不莞爾而笑,而乃喟然而歎?二可疑也。果系夫子與之,何以後來又被訓斥?三可疑也。可見夫子之意,完全感慨身世,自傷不遇。所謂與點者,不過與汝偕隱之意。而以爲人欲浄盡,天理流行,已屬隔膜之談。況又以爲具備堯舜氣象,豈非癡人說夢哉!

【餘論】蘇子由古史:四子之言,皆其志也。夫子之哂由也以其不讓,而其與點也以其自知之明與?如曾皙之狂,其必有不可施於世者矣。苟不自知而强從事焉,禍必隨之。其欲從弟子風乎舞雩,樂以忘老,則其處已也審矣。不然,孔子豈以不仕爲貴者哉!黃氏日鈔:四子侍坐,而夫子啟以「如或知爾則何以哉」,蓋試言其用於世當如何也。三子言爲國之事,皆答問之正也。曾皙,孔門之狂者也,無意於世者也,故自言其瀟灑之趣,此非答問之正也。夫子以行道救世爲心,而時不我與。方與二三子私相講明於寂寞之濱,乃忽聞曾皙浴沂歸詠之言,若有得其浮海居夷之意,故不覺喟然而歎,蓋其所感者深矣。所與雖點,而所以歎者豈惟與點哉!繼答曾皙之問,則力道三子之美,夫子豈以忘世自樂爲賢,獨與點而不與三子者哉?◎升庵全集:夫子以行道救世爲心,而時不我與。方與二三子私相講明於寂寞之濱,而忽聞曾皙浴沂之言,若有獨契於浮海居夷之志,曲肱飲水之樂,故不覺喟然而歎,蓋其意之所感者深矣。所與雖點,而所以歎者豈惟與點哉!至於三子出而曾點後,蓋亦自知答問之非正,而蒙夫子之獨與,故曆問之。而夫子曆道三子之美,夫子豈以忘世自樂爲賢,獨與點而不與二三子哉?後世談虛好高之習勝,不原夫子喟歎之本旨,不祥本章所載之始末,單摭與點數語而張惶之,遺落世事,指爲道妙,但欲推之過高,而不知陷於談禪,其失豈小哉!程子曰:「子路、冉有、公西華言志自是實事。」此至論也。又曰:「夫子與點,蓋與聖人之志同,便是堯舜氣象。」又曰:「上下與天地同流。」且天地同流,惟堯舜可以當之,曾點何如人,而與天地同流,有堯舜氣象乎?朱子晚年,有門人問與曾點之意。朱子曰:「某平生不喜人說此語,論語自學而至堯曰,皆是工夫。」又易簀之前,悔不改浴沂注一章,留爲後學病根,此可謂正論矣。◎東塾讀書記:朱注云:「三子規規於事爲之末。」又采程子云:「子路等所見者小,孔子不取。」王氏復禮四書集注補云:「夫子問如或知爾則何以哉,三子以抱負對,正遵師命,豈可云規規於事爲之末乎?孔子既言赤也爲之小,孰能爲之大,而乃云所見者小,明與聖經相反。」此則程朱之說亦有未安,王氏辯之是也。◎羣經識小:三子承知爾之問,兵農禮樂,言志之正也。點之別調,夫子獨許之者,亦以見眼前真樂在己者可憑,事業功名在人者難必。喟然一歎,正不勝身世之感也。◎四書翼注論文:注中只有「即其所居之位,樂其日用之常」是正解,其餘俱錯,不可附會。夫子與點,不是驚喜其堯舜氣象,如獲異寶。堯舜氣象曷嘗有春風沂水來?◎魯岡或問:夫子聽諸子說事功時,點忽說眼前樂事,正動夫子與時偕止之意,故喟然一歎而偁許之。點疑夫子所與在此不在彼,幾落巢許窠臼,此狂者之過也。夫子兼與之進之以與時偕行,事功亦何可少也。聖門必如顏子方是中行,故曰「惟我與爾有是夫」。◎小倉山房文集:聖人無一日忘天下,子路能兵,冉有能足民,公西華能禮樂,倘明王復作,天下宗予,與二三子各行其志,則東周之復,期月而已可也。無如轍環天下,終於吾道之不行,不如沂水春風,一歌一浴,較浮海居夷,其樂殊勝。蓋三子之言畢,而夫子之心傷矣。適曾點曠達之言冷然入耳,遂不覺歎而與之,非果與聖心契合也。如果與聖心契合,在夫子當莞爾而笑,不當喟然而歎。在曾點當聲入心通,不違如愚,不當愈問而愈遠,且受嗔斥也。◎論語集注述要:自「曾點之學」以下至「氣象不侔矣」各語,自是朱子體會有得之言。然以爲曾點言志時本意如此,則未敢必。

三子者也,曾皙後。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爲國以禮,其言不讓,是故哂之。」

【考異】皇本「夫子何哂由也」作「吾子」,「曰爲國以禮」,「曰」上有「子」字。◎七經考文:案義疏云:「曾點呼孔子爲吾子也。」「吾」字不誤。

【集解】包曰:「爲國以禮,禮貴讓。子路言不讓,故笑之。」

【集注】點以子路之志乃所優爲,而夫子哂之,故請其說。夫子蓋許其能,特哂其不遜。

「唯求則非邦也與?」「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惟赤則非邦也與?」「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赤也爲之小,孰能爲之大?」

【考異】皇本作「宗廟之事如會同,非諸侯如之何」,「小」下「大」下各有「相」字。◎釋文:「宗廟會同」,本或作「宗廟之事如會同」,「非諸侯而何」,一本作「非諸侯如之何」。◎舊文「非邦」上有「焉」字。釋文曰:「焉,於虔反。本今無此字。」◎天文本論語校勘記:足利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作「宗廟之事如會同非諸侯如之何」。◎翟氏考異:刑疏謂二節皆夫子自爲問答,而非曾皙問,夫子答也。觀此句舊有「焉」字,則其自爲問答益明。

【集解】孔曰:「明皆諸侯之事,與子路同,徒笑子路不讓也。赤謙言小相耳,孰能爲大相者也。」

【唐以前古注】:孔子更證我笑非笑子路之志也。若笑子路有爲國之志,則冉求亦是志於爲國,吾何獨不笑耶?既不笑求,豈獨笑子路乎?故云「唯求非邦也與」,言是邦也。「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非邦也」者,亦云是邦也。又引赤證我不笑子路志也。赤云宗廟會同,會同即是諸侯之事,豈曰非邦,而我何獨不笑乎?又明笑非笑志也。

【集注】曾點以冉求亦欲爲國而不見哂,故微問之。而夫子之答無貶辭,蓋亦許之。此亦曾皙問而夫子答也。孰能爲之大,言無能其右者,亦許之之辭。

按:經傳考證謂:「此皆孔子之言,所以申明子路見哂之故。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與宗廟會同,莫非爲邦之事,特詞意謙巽,使人不覺耳。非曾皙問而夫子答也。刑疏辭不別白,得之。集注以爲曾皙問夫子答,於義爲短。」

【餘論】黃氏後案:經兩言「非邦也與」,猶言皆國之事也,安見非邦之事,反詰之辭。「非諸侯之事而何」,意同。孔注云:「明皆諸侯之事。」說經簡而晐。後儒或以千乘及六七十五六十俱是諸侯,赤云相是相天子亦諸侯,非也。閻氏釋地、淩氏禮經釋例斥其謬。◎又云:以兩節系夫子自爲問答之言是也。夫子言此者,正以樂天知命之心,與憂民濟世之志,兩者竝行不悖,三子之撰皆可嘉許,欲曾氏知此而勉於實事也。融貫全章,想見聖門教育英材,獎勵無方,令讀書者味長意永。若因一哂而疑爲邦之非,且再問而不悟,曾氏如此愚乎?讀之少味。◎義門讀書記:曾點非自喜見許,真以夫子爲必薄三子而復問也。蓋狂者平日心胸灑落,或不暇於細務。一聞三子之言,未嘗不以爲實事切務,必不可少。異撰之言,仍寓謙退在其間也,正狂者進取處,未可以他日行不掩言,疑其夷然不屑,一往放曠爲樂也。

【發明】反身錄:孔門諸賢,兵農禮樂,大以成大,小以成小,平居各有以自信。今吾人平居其所自信者何在?兵耶?農耶?禮樂耶?三者咸兼耶?僅有其一耶?抑超然於世務之外,瀟灑自得,志在石隱耶?如志非石隱,便應將經世事宜實實體究,務求有用。一旦見知於世,庶有以自效,使斯世見儒者作用,斯民被儒者膏澤,方不枉讀書一場。若只尋章摘句,以文字求知,章句之外,凡生民之休戚,兵賦之機宜,禮樂之修廢,風化之淳漓,漠不關心,一登仕途,所學非所用,所用非所學,無惑乎國家不得收養士之效,生民不得蒙至治之澤也。經世之業,平居儘學之有素,及一當事任,猶多不能中窾中會,盡協機宜。苟未嘗學之有素,而欲望其臨時有所建樹,不亦謬乎?殷浩以蒼生自負,房琯以將略知名,一出猶成敗局,況平居諳練不及二人乎?◎張履詳備忘錄:四子侍坐,固各言其志,然於治道亦有次第。禍亂戡定,而後可施政教。初時師旅饑饉,子路之使有勇知方,所以戡定禍亂也。亂之既定,則宜阜俗,冉有之足民,所以阜俗也。俗之既阜,則宜繼以教化,子華之宗廟會同,所以化民成俗也。化行俗美,民生和樂,熙熙然游於唐虞三代之世矣,曾皙之春風沂水,有其象矣。夫子志乎三代之英,能不喟然興歎。◎又曰:聖賢教人,必不使但爲空言。今人好言吾與點也,而於子路、冉有、公西華之志則鄙而不屑。何不反己自量,果能爲國三年,可使有勇知方否?能使足民否?宗廟會同能爲相否?無一能之,徒爲大言,不知窮經稽古,隱居求志,誠爲何義也?

按:曾點在孔門無所表見,其學其才均在三子之下。朱子語類中關於此章論述不少,惜皆沿其師堯舜氣象謬說,並天理流行一派套語,多隔靴搔癢之談,茲故不錄。

字數:26959,最後更新時間:2023-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