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集釋


卷二十六 子路上


○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

【音讀】翟氏考異:孔氏舊解云:「先導之以德,使民信之,然後勞之。」則先如字。今集注用蘇氏以身先說,故先當去聲。◎朱子文集:程允夫引「堯曰勞之來之」爲證,讀勞去聲。◎梁氏旁證:孔注「先導之以德,使民信之,然後勞之」,與集注引蘇氏「凡民之行,以身先之;凡民之事,以身勞之」義無二致,則先、勞皆可如字讀。金氏履祥又以先字當讀去聲,亦可不必也。

【考證】劉氏正義:禮月令云:「以道教民,必躬親之。」大戴禮子張問入官篇:「故躬行者,政之始也。」又云:「君子欲政之速行也者,莫若以身先之也。欲民之速服也者,莫若以道禦之也。」皆言政貴身先行之,所謂「其身正,不令而行」是也。下篇子夏曰:「君子信而後勞其民。」子張問政,夫子告以「擇可勞而勞之」,即此注所云「勞之」也。魯語敬薑曰:「昔聖王之處民也,擇瘠土而處之,勞其民而用之,故長王天下。夫民勞則思,思則善心生。逸則淫,淫則忘善,忘善則噁心生。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嚮義,勞也。」又曰:「君子勞心,小人勞力,先王之訓也。自上以下,誰敢淫心舍力?」並言政尙勞民之誼。孔注此文雖與鄭異,亦得通也。

【集解】孔曰:「先導之以德,使民信之,然後勞之。易曰:『說以使民,民忘其勞。』」

【集注】蘇氏曰:「凡民之行,以身先之,則不令而行。凡民之事,以身勞之,則雖勤不怨。」

【別解】羣經平議:「先之勞之」四字作一句讀,猶陽貨篇曰「使之聞之」,不得因有兩「之」字而分爲二事也。詩緜蠻篇「爲之載之」,孟子滕文公篇「與之食之」,句法皆與此同。先之勞之,謂先民而任其勞也,天子親耕,後親蠶之類,皆其事矣,孔謂先導之以德,然後勞之,似於文義未合。下文子路請益,而告以無倦,蓋先任其勞則易倦,故戒之也。

【餘論】四書辯疑:解先之爲凡民之行以身先之,而「先之」兩字之間,無該民行之意,義不可通。解勞之爲凡民之事以身勞之,亦不知事爲何事。說者往往以爲爲政治民之事。語錄曰:「勞是爲他勤勞。」纂疏引輔氏「古人戴星而出,戴星而入,與夫以時循行阡陌,躬行講武」之說爲證,本以佐蘇氏之說,其實意不相合。蘇氏以凡民之事與凡民之行對說,行既爲民之行,則事亦是民爲之事,非爲政治民之事也。然民爲之事,如耕種耘獲築場爲圃剥棗條桑,何所不有,爲政者豈能皆以己身親勞之哉?況以身勞之,亦只是先之之意,與上文以身先之蓋重複也。觀其文勢,「先之勞之」四字之間,惟勞字是其主意,通貫上下之文。先之謂先己之勞,勞之謂後勞其民也。如古人戴星而出,戴星而入,此正先之之義,所謂「先己之勞」是也。已先有此勤政之勞,然後以政勤勞其民,民雖勞而不怨也。◎論語稽求篇:先之,先民也,勞則勞誰乎?先仲氏曰:「經凡之字俱有所指,孔安國解此謂先導民以德,使民信之,夫然後從而勞之。則兩之字俱屬民解。且此是聖門習語,如夫子贊易曰『說以先民,民忘其勞』,子夏曰『君子信而後勞其民』是也。若無倦另是一意,先勞是不迫於始,無倦是不懈於終。一不鋭往,一不惰歸,一不苛於民,一不恕於己,更不必兩作粘合。」說亦甚妥。如晉武帝耕藉詔有云:「先之勞之,在於不倦。」可驗。

【發明】朱子語類:欲民之親其親,我必先之以孝。欲民之事其長,我必先之以弟。又曰:「凡以勞苦之事役使人,己須一面與之做,方可率之。如勸課農桑等事,須是己不憚勤勞,親履畎畝,與其句當,方得。」

請益。曰:「無倦。」

【考異】舊文「無」爲「毋」。釋文曰:「『毋』,本今作『無』。」

【考證】四書通:子張堂堂,子路行行,皆易鋭於始而怠於終,故答其問政,皆以無倦告之。

【集解】孔曰:「子路嫌其少,故請益。曰無倦者,行此上事,無倦則可。」

【集注】吴氏曰:「勇者喜於有爲而不能持久,故以此告之。」

【餘論】黃氏後案:先之勞之,所晐者廣,何以嫌少請多?何解引孔,開吴才老訾前賢之漸,非也。曲禮「請益則起」,注:「益,謂受說不了,欲師更明說之。」下即引此經以證。然則請益者,請申說其所以能如此也。答以無倦者,謂導先之慰勞之,惟不倦者能如此也。鄭君義如此。

【發明】四書通引饒雙峰曰:大凡事使人爲之則易,身親爲之則憚其難。先之勞之,皆不便於己之事,所以易倦。◎四書近指:聖人非因子路所長,迪以先勞,是萬古治亂盛衰之所系。非因子路所短,益以無倦,是萬古自治而亂、自盛而衰之所系。

○仲弓爲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赦小過,舉賢才。」

【考異】太平御覽刑法部述論語曰:子路問政。子曰:「先有司,赦小過,舉賢才。」◎:仲弓將往費爲季氏采邑之宰。◎漢書平帝紀詔引文,「才」字作「材」。

【考證】劉氏正義呂氏春秋審分覽:「凡爲善難,任善易。奚以知之?人與驥俱走,則人不勝驥矣。居於車上而任驥,則驥不勝人矣。人主好治人官之事,則是與驥俱走也,必多所不及矣。」又云:「人主之車,所以乘物也。察乘物之理,則四極可有。不知乘物而自怙恃,奪其智能,多其教詔,而好自以,若此,則百官恫擾,少長相越,萬邪並起,權威分移,不可以卒,不可以教,此亡國之風也。」觀此,是凡爲政者,宜先任有司治之,不獨邑宰然矣。「赦小過」者,爾雅釋詁:「赦,舍也。」說文:「赦,置也。」有司或有小過,所犯罪至輕,當宥赦之,以勸功褒化也。言小過赦,明大過亦不赦可知。賢才,謂才之賢者。有賢才可自辟舉,爲己輔佐。若有盛德之士,更升進之,不敢私蔽之也。◎宋氏翔鳳發微云:「自世卿世大夫,而舉賢之政不行。故仲弓獨質其疑,以求其信。皋陶曰『在知人』,禹曰『惟帝其難之』,此『焉知賢才』之慮也。如舜舉皋陶,湯舉伊尹,皆舉爾所知也。不仁者遠,則仁者咸進。易曰:『拔茅茹,以其匯徵。』此『爾所不知,人其舍諸』之說也。」

【集解】王曰:「先有司,言爲政當先任有司,而後責其事。」

【集注】有司,衆職也。宰兼衆職,然事必先之於彼,而後考其成功,則己不勞而事畢舉矣。過,失誤也。大者於事或有所害,不得不懲,小者赦之,則刑不濫而人心悦矣。賢有德者,才有能者,舉而用之,則有司皆得其人而政益修矣。

【別解】趙佑温故錄四書近指載蘇氏曰:「有司既立,則責有所歸。然當赦其小過,則賢才可得而舉。惟庸人與姦人無小過,張禹、胡廣、李林甫、盧杞輩是也。若小過不赦,則賢者避過不暇,而此輩人出矣。」按此以三者串說有理。集注「有司皆得其人」,亦謂舉賢才爲有司也。

曰:「焉知賢才而舉之?」子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

【集解】孔曰:「女所不知者,人將自舉其所知,則賢才無遺。」

【唐以前古注】范甯云:仲弓亦非不欲舉才,識昧不知人也。孔子以所知者則舉之,爾不知者,他人自舉之,各舉所知,則賢才豈棄乎。

【集注】仲弓慮無以盡知一時之賢才,故孔子告之以此。程子曰:「人各親其親,然後不獨親其親。仲弓曰:『焉知賢才而舉之?』子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便見仲弓與聖人用心之大小。推此義則一心可以興邦,一心可以喪邦,只在公私之間爾。」

【餘論】四書改錯:此則貶抑聖門之大無理者。夫子云舉賢才,此重在舉者,而仲弓謂不知何舉,蓋稍疑乎子言之不及知也。而夫子則仍重在舉,故曰爾豈無一知者,苟能舉,則無不知矣。此在本文順讀便明,一在知舉,一在舉知,何公何私?何大何小?而程氏無端吹索,必求有弊。然其說難通。朱氏將本文「知」字上加一「盡」字,曰盡知,使先坐以隙,而然後程說可入,於是直接程說以責之(此非圈外注)。夫人有良心。仲弓據德行之列,夫子稱其可使南面,山川勿舍,或妄語不足信,然焉知一語亦非喪良心之言,乃直誅其心,謂可喪邦,則竟從無可詬詈處,必憑空造捏,使其無所容於天地間而後已。試問此東魯一邦,在魯先諸大夫曾下展禽,逐公孫子家,猶苟且圖存,曆東周七國,延至呂秦而後亡,而仲氏一語,乃遂舉是邦而盡喪之,人有良心,何可作此言?

按:程氏對於先賢,吹毛求疵至此,殊屬有傷忠厚。毛氏喪盡天良之詈,非無因也。

【發明】崔東壁論語餘說:人之才不必皆長,而事亦往往有棘手者。法太密則人皆有慮患避事之心,以因循爲得計,而事之廢弛者多,故小過不可不赦也。庶官不得其人,則雖先之赦之,而亦無益於事,故所重尤在舉賢才。有一官,即擇一能治此官者而付之理,則身不勞而政畢舉,周公立政之篇所以必以三宅、三俊爲要務也。此雖爲爲宰者言之,其實治國治天下皆若是而已矣。◎四書近指:以天下之治,付之天下之人,至用天下之人,亦仍付之天下之人,總是持寬大,尙體要,我與天下俱游於簡易之中。

按:後漢書章帝紀詔曰:「昔仲弓,季氏之家臣,子游,武城之小宰,孔子猶誨以賢才,問以得人。明政無大小,以得人爲本。」陸敬輿奏議曰:「知人之難,聖哲所病。聽其言則未保其行,求其行則或遺其才。校勞考則巧僞繁興,而貞方之人罕覯;殉聲華則趨競彌長,而沈退之士莫升。是必素與交親,備詳本末,探其志行,閲其器能,然後守道藏器者可得而知,沽名飾貌者不容其僞。是以前代有鄉舉里選之法、長吏辟舉之制,所以明厤試、廣旁求、敦行能、息馳騖也。」又曰:「廣求才之路,使賢者各以彙徵。啓至公之門,令職司皆得自達。」皆與夫子之言互相發明,附識於此。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爲政,子將奚先?」

【考證】史記孔子世家:是時,衛公輒父不得立,在外,諸侯數以爲讓。而孔子弟子多仕於衛,衛君欲得孔子爲政。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爲政」云云。◎四書翼注:集注此筆鄭重分明之至。蓋衛輒之據國,至是已九年矣。前此名之不正,有所不得已,故子路仕於衛,孔子不以爲非。衛孝公致粟六萬,孔子受之,謂之公養之仕而不傷廉,以義有可通也。至是則名宜亟正,不正則於義更無可通。輒之君國九年,以事理揆之,距衛靈即位已五十年,南子當亦老且死矣。即不死,輒據位日久,恩信足以結臣民,威刑足以馭奄宦,可以行正名之說,莫如此時。使子路能信孔子之說,以達於輒,洗心悔罪,涕泣郊迎,複爲父子如初。聵自君衛,輒自爲世子,誰曰不宜?無如人情破不得,總爲此利字。莵裘將老,不過空言。西內劫遷,卻是實事。流連觀望,有識之士,始有伯夷、叔齊之問。正名之論,非廢輒也,教之讓也。彼待我而爲政,我教之讓於父,夫子之論,明明可行,又何煩後儒之聚訟哉?◎黃氏後案:史記世家:「衛君輒父不得立,在外,諸侯數以爲讓。而孔子弟子多仕於衛,衛君欲得孔子爲政。子路有往將何以先行之言。」朱子注本此。然世家云:「魯哀公六年,孔子自楚反衛。十一年,歸魯。」與注所言年數不合。據十二諸侯年表,又與注自楚不合。狄惺庵作孔子編年云:「哀公六年歸魯,十年自魯如衛。」

【集解】包曰:「問往將何所先行也。」

【集注】衛君,謂出公輒也。是時魯哀公之十年,孔子自楚反乎衛。

子曰:「必也正名乎!」

【考證】全祖望鮚埼亭集正名論曰:孔子以世子稱蒯聵,則其嘗爲靈公所立無疑矣。觀左傳累稱爲太子,固有明文矣,不特此也,其出亡之後,靈公雖怒,而未嘗廢之也。靈公欲立公子郢,而郢辭,則靈公有廢之意而不果,又有明文矣。惟蒯聵未嘗爲靈公所廢,特以得罪而出亡,則聞喪而奔赴,衛人所不可拒也。蒯聵之歸有名,而衛人之拒無名也。況諸侯之子,得罪於父而仍歸者,亦不一矣。晉之亂也,夷吾奔屈,重耳奔蒲。及奚齊、卓子之死,夷吾兄弟相繼而歸,不聞以得罪而晉人拒之也。然則於蒯聵何尤焉?故孔子之正名也,但正其世子之名而已。既爲世子,則衛人所不可拒也。◎劉氏正義:正名者何?正世子之名也。春秋哀二年:「夏,晉趙鞅帥師納衛世子蒯聵於戚。」孔疏:「世子者,父在之名。蒯聵父既死矣,而稱世子者,晉人納之,世子告之,是正世子以示宜爲君也。春秋以其本是世子,未得衛國,無可褒貶,故固而書世子耳。」據此,是世子之稱,春秋不以爲非而存之。愚謂春秋之義,世子繼體以爲君。爲輒計者,內迫於南子,不能迎立蒯聵,則惟如叔齊及公子郢之所爲,遜避弗居斯已耳。乃輒儼然自立,當時必援無適子立適孫之義,以王父命爲辭,是輒不以世子予蒯聵。觀於公子郢之言「有亡人之子輒在」,忠貞如子郢,在輒未立時,已不敢以世子稱蒯聵,則輒既立後,假以王父之命,其誰敢有稱蒯聵爲世子者?所以蒯聵入戚,衛命石曼姑同齊國夏帥師圍戚,明是待蒯聵以寇仇,其不以世子稱蒯聵審矣。太史公自序云:「南子惡蒯聵,子父易名。」謂不以蒯聵爲世子,而輒繼立也,名之顛倒,未有甚於此者。夫子亟欲正之,而輒之不當立,不當與蒯聵争國,顧名思義,自可得之言外矣。◎惲敬先賢仲子廟立石文劉氏正義引):衛出公未嘗拒父也。衛靈公生於魯昭公二年,其卒年四十七,而蒯聵爲其子,出公爲其子之子。蒯聵先有姊衛姬。度出公之即位也,內外十歲耳。二年,蒯聵入戚。三年春,圍戚。衛之臣石曼姑等爲之,非出公也。◎夏氏炘衛出公輒論亦云:靈公薨時,輒至長亦年十餘歲耳。以十餘歲之童子即位,則拒蒯聵者非輒也。蒯聵有殺母之罪,斯時南子在堂,其不使之入明矣。輒不得自專也。及輒漸長,而君位之定已久,勢不可爲矣。考蒯聵於靈公四十二年入居於戚,及至出公十四年始與渾良夫謀入,凡在戚者十五年。此十五年中,絶無動靜,則輒之以國養可知。孔子於輒之六年自楚至衛,輒年可十七八歲,有欲用孔子之意。故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爲政。」孔子以父居於外,子居於內,名之不正,莫甚於此,故有正名之論。而子路意輒定位已久,且以國養父,未爲不可,故以子言爲迂。其後孔子去衛,而果有孔悝之難。甚矣,聖人之大居正,爲萬世人倫之至也。孟子曰:「孔子於衛孝公公養之仕。」先儒謂孝公即出公輒。孔子在衛凡六七年,輒能盡其公養,則此六七年中必有不忍其父之心。孔子以爲尙可與爲善,而欲進之以正名。惜乎優柔不斷,終不能用孔子耳。設也輒果稱兵拒父,而孔子猶至衛,且處之六七年,何以爲孔子?◎論語稽求篇:不父其父,而禰其祖,竊謂其事可疑,有未易遽論定者。左傳靈公謂公子郢曰:「余無子。」是靈不以蒯聵爲子也。然而國語稱納蒯聵時,聵禱於軍中曰:「文祖襄公,昭考靈公。」則蒯聵未嘗不父靈也。然且哀十六年聵甫返國,即告於周曰:「蒯聵得罪於君父君母。」則不特父靈,且並南子亦母之。若聵之子輒,則渾良夫謂聵曰:「疾與亡君皆君之子也。」是子輒也。輒之父聵,則藉圃之難,輒將出奔,時蒯聵已死,拳彌勸輒曰:「不見先君乎?」是父聵也。然且哀十六年蒯聵入衛,而旋見弑於己氏。至般師子起,兩經篡立。夫然後輒複返國,諡聵莊公,奉聵於禰廟而袛事之。越七八年,乃又複出奔而客死於越,是輒固嘗禰父者。其前此禰祖,以父未立也。父未立,則父也,非禰也,名有然也。後之禰父,以般與起未成君,而父成君也。父成君則君也,禰也,而實考也,名有然也。故輒之得罪在拒父,不在禰祖。而人之罪之,當責實,不當正名。自正名之說起,世遂有以祖禰爲可易者。先禰而後祖,躋僖而降閔。漸有攙未立之君而入太廟,如明世之祀興獻稱睿宗者,此不可不察也。正名之說起,世遂有以父子之名爲可易者。襄仲之子繼襄仲之長子,而稱兄爲父,稱父爲祖。致宋濮王、明興獻皆請改皇考之稱,而稱皇叔父,以致大禮決裂,千載長夜者,此不可不察也。然則正名何居?舊注引馬融曰:「正名者,正百事之名也。」考祭法:「黃帝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財。」而漢藝文志謂:「名家者流,蓋出於禮官。古者名位不同,禮亦異數。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凡辯名所在,不可苟爲釽析。且從來有名家書,如鄧析、尹文子、公孫龍、毛公諸篇。尹文子與宋鈃游齊稷下,毛公、公孫龍同游於趙平原君家,俱以堅白同異辯名義爲辭。此則名家之說之所由著也。若漢後儒者,猶尙名說,曰名物,曰名義,曰名象,而浸尋失真。至晉時魯勝注墨辯一書,深論名理,謂:「名者所以別同異明是非,道義之門,政化之準繩也。孔子曰:『必也正名。』『名不正則事不成。』墨子著辯經以立名本,而荀卿、莊周輩皆非之,然終不能易其論也。」其序尙存晉史,約四五百言,極言隱顯虛實同異真似之辯,毫釐纖悉,皆有分剖,其文甚著。則是稱名之名,只是一節,而百凡事爲,無非是名。如禮人名不以國,以國則廢名,是名不可言。王莽傳云:「臨有兄而稱太子,其名不正。宣尼公曰:『名不正則言不順。』」此稱名之名也。若百事之名,熊氏謂曾子有母之喪,水漿不入口者七日,是過禮也。雖名爲孝,而不可明言以爲法,故禮不與。後漢薛宣子況爲博士所毁,而廷尉與禦史中丞議罪不確,有云:「孔子云:『必也正名。』『名不正,則刑罰不中。』」此則事名之見乎禮樂與刑罰者。況春秋以義正名,凡列國興師,如討貳服叛收奪報怨之事,皆須有名。故宣二年秦師伐晉,報其無名之侵。僖四年齊侵蔡伐楚,當時稱其有名。而檀弓:「吴侵陳,夫差謂行人儀曰:『師必有名。人之稱斯師也,其謂之何?』」是兵戎大事,其關於正名者尤急。意者夫子返衛,則適當衛人拒輒,彼此搆兵之際。而案以春秋大法,正名定義,謂之拒父,不謂之拒父,此固考辯所最急者,故曰正名。若名不正以下,則又汎言百事之名以折之。蓋拒父一事,第使隱悟,不可明言耳。或謂拒父興師,其不正之名,顯然在人,有何疑議,而猶待爲之正之。不知此時拒父實有名,言之未易定者。當哀之二年,出公既立,而是年是月,晉即以趙鞅率師納蒯聵於戚。衛人以爲蒯聵不子,既得罪先君,而又乘先君未葬,興師入寇,義不可納,故奮然拒之。而春秋書法,亦複以爲輒不當私順親心,納父不拒。蓋古有孫從祖之文,且廟制昭自爲昭,穆自爲穆,不當從父命而廢王父之命。故穀梁於「蒯聵納戚」,傳曰:「納者,內勿受也。勿受者,輒勿受也。以輒不受父之命,受之王父也。信父而辭王父,則是不尊王父也。其勿受,以尊王父也。」公羊於「齊國夏、衛石曼姑圍戚」,傳曰:「曼姑受命於靈公而立輒,以曼姑之義,爲固可以拒之也。蒯聵無道。靈公逐蒯聵而立輒。輒可以立乎?曰可。其可奈何?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以王父命辭父命,是父之行於子也。不以家事辭王事,以王事辭家事,是上之行乎下也。」故當時衛人羣然以拒聵爲能事,其拒聵也,並不曰爲輒拒父,而曰爲靈公拒逆。雖聖門弟子,皆以爲然。子貢使吴,子路結纓,恬不爲怪,故子路、子貢並有爲衛君之問。惟夫子隱以爲非,在爲衛君章風其退讓,在此章則示以正名。所謂正名者,正欲辯其受命之名、拒父之名也。何也?蓋輒固未嘗受命於靈公者也。據春秋,靈死之歲,曾謂子郢曰:「將立汝。」郢不對。他日,又謂之。郢曰:「郢不足以辱社稷,君其改圖。」然其時又曰:「君夫人在堂,三揖在下,君命祇辱。」此言君立後當以禮,與夫人卿士同之。今君命,私命耳,祇取辱也。是當時立郢之說尙是私命,更無他命命輒可知。及靈卒,而夫人曰:「君命郢爲太子。」郢不受,曰:「君沒於吾手。若有命,郢必聞之。」是靈雖命郢,終是私命,故郢直得以不聞命辭之。既不命郢,則更無他命又可知。於是郢以己意讓聵子曰:「且亡人之子輒在。」然後立輒,則所謂輒之立受之王父者,毋亦有未然者耶?則所謂輒受王父命,不當受父命者,毋亦有未確者耶?則夫爲先君拒逆王,可廢親國,亦可廢家者,毋亦有可疑而不可盡信者耶?夫如是,則師出以名拒父與?其不可謂之拒父之師與?此皆夫子所急欲正之而不敢明言者。若夫公羊所云石曼姑受命於靈公而立之,則夫人三揖,皆未與聞,豈有南子不受顧,而曼姑反受顧者?此因春秋記曼姑之名,而故爲飾之,非實錄也。蓋衛自哀公二年至十四年,蒯聵入戚,而衛人拒之,其相持之久至十二年。而夫子以哀公六年返衛,則此時名義未決,正須辯定,故夫子以正名爲先,誠是要事。此則度之時,審之勢,質之義理,證之諸經傳,而斷斷不爽者。夫子爲衛君章從來亦不得解,但以父子争國與兄弟讓國相比較,雖常人猶知之,何待由賜?正以王父命與父命比較,王事與家事比較,則急難明耳。蓋齊受父命,輒受王父命,輒未嘗異齊也。夷遵父命,聵不遵父命,是聵實異於夷也。夷讓,齊亦讓,是讓當在聵也。聵争,輒亦争,是争不先在輒也。況叔齊之讓,祇重親私;衛君之争,實爲國事。蓋親不敵王,家不廢國。萬一夷齊並去,而二人相對,惟恐國事之或誤,而稍有怨心,則必爲衛君,而不謂其並無怨也。如此則二賢之問,專鋒對而解悟捷,主客隱顯,極爲可思。然且二賢終不去衛,一爲之使,而一爲之殉,則當時之爲輒而拒聵爲何如者,況衛人也?

【集解】馬曰:「正百事之名。」

【唐以前古注】:所以先須正名者,爲時昏禮亂,言語翻雜,名物失其本號,故爲政必以正名爲先也。所以下卷云「邦君之妻,君稱之曰夫人」之屬,是正名之類也。韓詩外傳云:「孔子侍坐季孫。季孫之宰通曰:『君使人假馬,其與之不乎?』孔子曰:『君取臣謂之取,不謂之假。』季孫悟,告宰通曰:『今日以來,云君有取,謂之取,無曰假也。』故孔子正假馬之名,而君臣之義定也。」又引鄭注云:正名,謂正書字也。古者曰名,今世曰字。禮記曰:「百名已上,則書之於策。」孔子見時教不行,故欲正其文字之誤。

【集注】是時出公不父其父而禰其祖,名實紊矣,故孔子以正名爲先。

【別解】經義雜記:周禮外史「掌達書名於四方」,注:「古曰名,今曰字。使四方知書之文字,得能讀之。」又儀禮聘禮記「百名以上書於策,不及百名書於方」,注:「名,書文也,今謂之字。」又許氏說文解字敘云:「今敘篆文,合以古籀,博采通人,至於小大,信而有證。稽撰其說,將以理羣類,解謬誤,曉學者,達神恉,分別部居,不相雜廁也。萬物咸睹,靡不兼載,厥誼不昭,爰明以諭。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觀許引「君子於其所不知」二句,是亦以正名爲正書字。此鄭說所本。◎潛研堂答問:禮記祭法云:「黃帝正名百物。」而倉頡制文字即於其時。名即文也,物即事也,文不正則言不順而事不成。馬鄭本無二義,故唐以前說論語者皆因之。春秋之世,方競戰争,而孔子以正名爲先,故子路以爲迂也。◎拜經文集:孔子書字必從保氏所掌古文爲正,病時不行,故衛君待子以爲政,而子以是爲先也。子路以非急務,不必盡正,故子斥以爲野。又云:「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即史闕文之意。說文解字敘亦引此二句,是許君同以爲正字。又云:「名不正,則言不順。」言者,句也。文字不正,則書句皆不順,顛倒是非,故事不成,而禮樂刑罰皆失,其弊至於民無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言之必可行,於書無所苟。正名乃爲政之本,與刪詩書、定禮樂同一垂教萬世,不可以空言視之也。隋經籍志小學類正名一卷,敘云:「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謂書字」云云。釋文敘同,是隋以前俱鄭學。要之子路高弟,豈以名分爲不當正?孔子世家以此章列衛輒父不得立之下,當是孔氏古文之誤,鄭君不取也。◎論語古訓::周禮外史「掌達書名於四方」,注:「古曰名,今曰字。使四方知書之文字,得能讀之。」賈疏:「古者文字少,直曰名。後代文字多,則曰字。字者,滋也。滋益而生,故更稱曰字。正其名字,使四方知而讀之也。」大行人「九歲屬瞽史諭書名」,注:「書名,書之字也。古曰名。聘禮曰:『百名以上。』」此注引禮記者,聘禮記文。彼云:「百名以上書於策,不及百名書於方。」注:「名,書文也。今謂之字。」賈疏引此注以證,是文字通謂之名,故鄭云云也。

按:「名」字,馬鄭朱三說互異,當以馬注爲正,即今所謂論理學也。朱注根據史記,指名分言,說可並存。左成二年傳:「仲尼曰:『惟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則即以爲正名分,亦奚不可者?且史公在馬鄭之先也。鄭注最爲迂遠,何平叔不采之,未爲無見。陳鱣、臧在東、潘維城輩,堅主鄭義,反以史記爲誤,不免漢學家門户之見。梁氏玉繩瞥記則主調停之說,以爲不父其父而禰其祖,必衛輒當日於稱名之間,直以靈公爲父,如後世取孫作子,與父並行之類。族系亂而昭穆乖,自宜亟正之。漢書藝文志名家序:「古者名位不同,禮亦異數。」又王莽傳:「臨有兄而稱太子,名不正。」兩處皆引論語以證之,可知漢人舊訓如此。馬氏推廣言之,鄭氏質實言之,皆可通也。

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

【考異】釋文:「迂」,鄭本作「于」,云于,往也。◎史記世家作「何其正」也。◎七經考文補遺:古本「正」下有「名」字。

【集解】包曰:「迂猶遠也。言孔子之言遠於事。」

【集注】迂,謂遠於事情,言非今日之急務也。

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

【集解】孔曰:「野猶不達也。」包曰:「君子於其所不知,當闕而勿據。今由不知正名之義,而謂之迂遠。」

【集注】野,謂鄙俗。責其不能闕疑而率爾妄對也。

【別解】過庭錄:荀子大略篇:「言之信者,在乎區蓋之間。疑則不言,未問則不立。」漢書儒林傳:「疑者丘蓋不言。」蘇林曰:「丘蓋不言,不知之意。」如淳曰:「齊俗以不知爲丘。」按丘古音同區,丘蓋即區蓋(楊倞荀子注)。區、闕聲之轉。論語之蓋闕,即荀子之區蓋,爲未見闕疑之意,故曰「蓋闕如也」,與「踧踖如也」同詞。讀「闕如」連文者非。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

【考異】舊文「措」字爲「錯」。釋文曰:「『錯』,本又作『措』。」梁統傳引孔子曰:「刑罰不衷,則人無所厝手足。」又張奮上疏,引文「措」亦作「厝」,「厝」下有「其」字。

【音讀】釋文:不中,丁仲反。下同。◎孫志祖讀書脞錄:刑罰不中,中當如字讀。刑罰之所重者中,呂刑一篇言中者十。周禮鄉士「獄訟成,士師受中」,鄭司農云:「中者,刑罰之中也。」◎潘氏集箋論語後錄:「夫子此言本呂刑、周官。後漢梁統疏引中作衷,中與衷古字同。」據此,則讀丁仲反者非。

【集解】孔曰:「禮以安上,樂以移風。二者不行,則淫刑濫罰。」

【集注】楊氏曰:「名不當其實,則言不順;言不順,則無以考實而事不成。」范氏曰:「事得其序之謂禮,物得其和之謂樂。事不成則無序而不和,故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施之政事皆失其道,故刑罰不中。」

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

【考異】史記世家作「夫君子爲之必可名也,言之必可行也」。◎穀梁傳僖公十六年論五石六鷁事曰:君子之于物,無所苟而已。

【集解】王曰:「所名之事必可得而明言,所言之事必可得而遵行。」

【集注】程子曰:「名實相須,一事苟,則其餘皆苟矣。」胡氏曰:「衛世子蒯聵恥其母南子之淫亂,欲殺之,不果而出奔。靈公欲立公子郢,郢辭。公卒,夫人立之,又辭。乃立蒯聵之子輒,以拒蒯聵。父蒯聵欲殺母,得罪於父,而輒據國以拒父,皆無父之人也,其不可有國也明矣。夫子爲政而以正名爲先,必將具其事之本末,告諸天子,請於方伯,命公子郢而立之,則人倫正,天理得,名正言順,而事成矣。夫子告之之詳如此,而子路終不喻也。故事輒不去,卒死其難。徒知食焉不避其難之爲義,而不知食輒之食爲非義也。」

【餘論】王陽明傳習錄:問:孔子正名,先儒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廢輒立郢,此意如何?先生曰:恐難如此。豈有一人致敬盡禮待我而爲政,我就先去廢他?豈人情天理?孔子既肯與輒爲政,必已是他能傾心委國而聽。聖人盛德至誠,必已感化衛輒,使知無父之不可以爲人,必將痛哭奔走,往迎其父。夫子之愛,本於天性,輒能悔痛真切如此,蒯聵豈不感動底豫?蒯聵既還,輒乃致國請戮,輒已見化於子,又有夫子至誠調和其間,當亦決不肯受,仍以命輒,羣臣百姓又必欲得輒爲君。輒乃自暴其罪惡,請於天子,告於方伯諸侯,而必欲致國於父。聵與羣臣百姓亦皆表輒悔悟仁孝之美,請於天子,告於方伯諸侯,必欲得輒而爲之君。於是集命於輒,使之複君衛國。輒不得已,乃如後世上皇故事,率羣臣百姓,尊聵爲太公,備物致養,而始退複其位焉。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正言順,一舉而可爲政於天下矣。孔子正名,或是如此。◎讀四書大全說:胡氏立郢之論,雙峰辯其非是,甚當。孟子所言易位者,唯貴戚之卿可耳。據馮厚齋所考,子路此問在輒立十二年之後,雖貴戚之卿,爲之已晚矣。春秋書「齊弑其君商人」,商人,弑君之賊,齊人君之而又殺之,則書弑。豈有十二年之後,業已爲之臣,而敢行廢置者乎?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爲政。」夫子不拒,而但言正名,則固許委贄於衛輒之廷矣。聖人因時措宜,視天下無不可爲之事,豈介介焉必立郢而後可哉?◎黃氏後案:春秋定公十四年書:「衛世子蒯聵出奔宋。」所以罪致亂之靈公。哀公二年書:「納衛世子于戚。」所以罪滅倫之輒。而蒯聵無幾諫號泣之誠,以刃剚母,苟其力之能爲,既殺母遂脅父,孰不可忍?迨其父執母手以登臺,力窮而出奔,以後其父若母必徵成其平日之不孝,而罪愈彰。靈公受晉趙鞅捘手之辱,誓不服晉,民亦公憤而願受五伐之苦。蒯聵奔晉主鞅,既失子道,複授敵以覬覦之謀,尤衛人所心斥者。靈公既卒,國人以嫡孫當立而立之,蒯聵於父喪未葬,以讎師襲國,父死之謂何,又因以爲利。且趙鞅有積忿於衛,因借之以誅滅,蒯聵決不能止之,衛人於是欲拒鞅,不能不拒聵。公、穀二傳有「以王父命辭父命」之文,此衛人拒敵之說,不得已而出此也。厥後蒯聵返國,周之命辭有曰「弗敬弗休」,曰「悔其可追」,益見聵之立非周天子意矣。冉有、子貢、子路皆聖門高弟,疑夫子之爲衛君,疑讓國將貽後怨,而以名爲難正,豈不謂使輒讓國,犯其所難,而事未必行。即使輒能讓國,而告之天王,詢之衆議,得國決非蒯聵,此子路所以言奚正,子貢所以直窮其怨與?然則夫子以求仁責輒何也?蓋聵之不宜得國,公論也,非輒之所得言也。輒苟悔拒父之非,心所安惟有讓國而已。讓國非己所得專,告之天王,詢之衆議,而父之能得國或不能得國,付之公論而已。輒所爲求仁得仁而無怨者,其立心必如是,不可有利國之心也。若夫子之籌畫衛事,必有進於是。先儒謂夫子必使輒讓國於公子郢;或謂輒不得棄父讓郢,只可逃而去之;或又謂公子郢決不肯立,惟別立一人,而輒以身從父;或又謂春秋經既書世子,則國爲世子之國;或又謂當日之名必不能正,而必也正名,是教子路之不仕衛,俱於事情未核。式三謂蒯聵不諫母而忍於殺,忘父之雠,幸父之死,乃依其强大以求入,此罪之彰明較著,凡人不得欺者。則輒縱讓國,而聵之不宜得國可知。聵不宜得國,則宜得國者非輒而誰?當是時,奉周天子之命,以平定衛難,明告聵以不得立之義,聵不能不服。且輒苟有讓國之誠,聵之怒必解;聵怒既解,而知己複無得國之勢,將有改圖。爲聵計者,必謂國立他君,不如立子,而安享於迎養之日,輒於是可立矣。夫輒以讓國爲正,使輒與蒯聵俱不得立,而別立一君,輒盡其仁心而已,所答子貢之問是也。若聖人以至誠相感,善處人骨肉之間,使蒯聵就養而輒得立,聵不欺已死之父以争國,輒不拒出亡之父而得位,此名之正,所以可言可行也。◎四書改錯:胡氏注春秋無一不錯,而注偏引之。既注四書,則於春秋中四書故事,亦宜略一繙閲。當時有何方伯?惟晉最强惡,自文襄以後,遽以方伯自居,貶齊魯衛三國爲屬國,特定朝聘之期、貢賦之等,奔走悉索者已閲百年。至衛靈、齊景發憤不平,邀魯叛晉,與趙鞅抗兵,非一日矣。會蒯聵以得罪國母,奔事趙鞅,藉鞅師以攻齊攻衛,與父爲雠,以致衛靈身死,屍尙未葬,而趙鞅用陽貨計,借蒯聵奔喪爲名,於以襲國,竟納聵據戚邑,而衛不敢拒。至次年之春,齊景公遣師圍戚,而然後衛亦遣卿石曼姑帥師從之,此即宋儒所稱拒父之師者。向使當是時夫子欲下請方伯,討拒父以立子郢,而其所請者,則正衛靈所累戰累伐、假納聵以據戚邑之晉午趙鞅。昏頭暈腦,吾不意講道論世注經立教者,而一致於此!若夫仕衛食禄,果屬非義,則夫子何難一言沮之?師弟貴告誡,未聞旁觀袖手,一任孺子入井者。孔子於衛靈爲際可之仕,衛輒爲公養之仕,是待子爲政,則子未嘗不仕也,陋儒妄言也。

按:夫子僅曰正名,究用何法可正,雖未嘗明言,然若外注胡氏之說,則恐不然。以羈旅之臣,一旦出公用之,而遂謀逐出公,此豈近於人情者?論語述要論之曰:「蒯聵當日是否真有欲殺南子事,抑出南子讒害,尙未可知。論者嘗以南子宋人,蒯出奔即如宋,疑無此事。縱嘗得罪,而具其事之本末,告諸天子,請於方伯,則是以子而播其父之惡,挾天子方伯之命以討之也,逆孰甚焉?輒不自請,夫子因輒待之爲政而爲之請,則是夫子食輒之食,而處輒於逆也。且即不計義理,事亦絶不得行。當日天子號令不出國門,若方伯則晉是也,趙鞅方帥師納蒯聵,何異與虎謀皮?是無天子方伯之可告可請也。公子郢辭靈公、南子之命於無事之時,又安肯出任於輒蒯父子紛争之日?是請告之後,仍無可立之人,徒使繼嗣不定,争立之亂,未知延至何時也。一出與人家國而釀亂至此,夫子爲之乎?」可謂洞見本源之論。胡氏立郢之議,迂謬而不近人情,朱子不察而誤采之,未免自穢其書矣。

惜抱軒經說朱子謂孔子雖有正名之說告子路,然終不分曉痛說與他,使不仕孔悝,此事不可曉。考孔子在衛與子路論爲政時,其時孔氏乃悝之父文子,蓋子路尙未仕孔氏,故得從子反魯,仕於季氏。及以不肯要言於小邾叛臣,始於季氏不合而去,檀弓子路去魯章正此時事。意至於衛,爲孔悝所招而入其家,此孔子所未及料者,無由預告以事悝之不可也。若在衛時,居其國不非其君大夫,但言正名,義亦分明。惜子路迂之,終不悟耳。其情事曲折,意是如此。

○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爲圃。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

【考異】史記弟子傳「請學圃」,無「爲」字。◎皇本「吾不如老圃」,「曰」上有「子」字。◎七經考文:「樊須也」,古本無「也」字。◎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古本、足利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曰」上有「子」字。

【考證】四書賸言:樊遲請學稼。朱鹿田曰:「莫是如後稷教民稼穡,思以稼穡治民否?」及觀包咸舊注,則直曰遲將用稼以教民,則世亦原有見及者。遲以爲世好文治,民不信從,不如以本治治之,此亦時近戰國,幾幾有後此神農之言之意,特非並耕耳,然而小人之用矣。古凡習稼事者皆稱小人。尙書無逸篇:「知稼穡艱難,則知小人之依。」又祖甲逃民間,曰:「舊爲小人。」高宗與農人習處,曰:「爰暨小人。」孟子曰:「並耕者,小人之事。」此從來稱名如是,故子曰用稼非不善,然而身已爲小人而不自知矣。因以君民相感三大端教之,蓋好禮義信則用大,學稼則用小也。古「學」字即「教」字,爲教而學,故教亦名學。周禮:「大宰九職:一曰三農,生九穀。二曰園圃,毓草木。」注:「圃,即載師所云場圃,可樹菜蔬果蓏。」亦治民之事。論語發微:此商治道也。稼圃者,井田之法,一夫百畝,所以爲稼;五畝之宅,所以爲圃。樊遲欲以井田之法行於天下,後世學者當深究其理,農家者流,即出於此。孟子所謂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小人哉者,使遲知稼圃爲小人之事也。

按:遲問稼圃,夫子即以上好禮等詞爲教,何其針鋒之不相對,所答非所問。自古注以來,均不得其解。引而不發,元朱公遷四書通旨列樊遲請學稼於異端門,與許行同譏,紀昀四庫提要深議其非,是元人已有此見解。竊疑漢書藝文志所載農家之書,有神農二十篇,野老十七篇,宰氏十七篇,尹都尉十四篇,趙氏五篇,王氏六篇,均不知爲何代人所作。班氏並敘其源流曰「農家者流,出於農稷之官。及鄙者爲之,以爲無所事聖王,欲使君臣並耕,誖上下之序」云云。當孔子時,此等書籍必尙現存,學稼之請,即欲習其書也。孔子告以止須用禮治則民自服,不必採用農家之說。如此一問一答,方可銜接。朱公遷列之異端固非,若如朱注斥爲粗鄙近利,尤欠論古知人之識,不特貶抑聖門,爲毛西河所譏也。

【集解】馬曰:「樹五穀曰稼,樹菜蔬曰圃。」

【集注】種五穀曰稼,種菜蔬曰圃。小人,謂細民,孟子所謂小人之事者也。

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繦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考異】文選西徵賦注引文「民」諱作「人」。舊文「襁」爲「繦」。釋文曰:「『繦』,又作『襁』,同。」

【考證】翟氏考異:說文:「繦,觕纇也。襁,負兒衣也。」繦負正當作「襁」。史記用字各不同,弟子傳「襁負其子」,與今本論語同作「襁」字。三王世家「皇子或作繦緥」,作「繦」。魯世家「成王在强葆之中」,又借作「强」。他如漢封禪書「業隆於繦緥」,曹全碑「百姓繦負」,大概從糸爲「繦」者多。◎程大中四書逸箋:博物志云:「襁,織縷爲之,廣八寸,長尺二寸,以約小兒於背,負之而行。」見三國志涼茂傳注。

【集解】孔曰:「情,情實也。言民化其上,各以情實應也。」包曰:「禮義與信,足以成德,何用學稼以教民乎?負者以器曰襁。」

【唐以前古注】李充云:用情,猶盡忠也。行禮不以求敬,而民自敬;好義不以服民,而民自服;施信不以結心,而民自盡信;言民之行上,猶影之隨形也。負子以器,言化之所感,不召而自來。◎又曰余謂樊遲雖非入室之流,然亦從遊侍側,對揚崇德辯惑之義。且聖教殷勤,唯學爲先,故言「君子謀道不謀食」。◎又曰: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禄在其中矣。而遲親稟明誨,乃諮圃稼,何頑固之甚哉!縱使欲舍學營生,猶足知非聖師之謀矣。將恐三千之徒,雖同學聖門,而未能皆忘榮禄,道教之益,奢情之患切,簞食不改其樂者,唯顏回堪之耳。遲之斯問,將必有由,亦如宰我問喪之謂也。

按:李氏說引而不發。金仁山論語集注考證云:「所貴學於聖人者,以大學明德新民之道、修己治人之方也。而樊遲以學稼圃爲問,故夫子以不如老農老圃拒之,責之至矣。而又以小人名之,繼以大人之事言之,可謂明盡。然觀『四方之民』至『焉用稼』之語,則樊須所欲學,蓋欲如許行爲神農之言者,孟子辟許行章又此章之注疏也。農圃同一事,秦所謂種樹之書,漢所謂農家者流是也。」

【集注】禮義信,大人之事也,好義則事合宜。情,誠實也,敬服用情,蓋各以其類而應也。襁,織縷爲之,以約小兒於背者。楊氏曰:「樊遲游聖人之門,而問稼圃,志則陋矣。詞而闢之可也。待其出而後言其非何也?蓋於其問也,自謂農圃之不如,則拒之者至矣。須之學疑不及此,而不能問,不能以三隅反矣,故不復。及其既出,則懼其終不喻也,求老農老圃而學焉,則其失愈遠矣,故複言之,使知前所言者意有在也。」

【別解】劉氏正義:當春秋時,世卿持禄,廢選舉之務,賢者多不在位,無所得禄,故樊遲請夫子學稼學圃。蓋諷子以隱也。書無逸云:「知稼穡艱難,則知小人之依。」又云:「舊爲小人。爰暨小人。」是小人即老農、老圃之稱。孟子滕文公篇「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與此同也。古者四民各有恆業,非可見異而遷。若士之爲學,則由成己以及成物,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但當志於大人之事,而行義達道,以禮義信自治其身,而民亦向化而至,安用此學稼圃之事,徒潔身而廢義哉!

【餘論】四書改錯:聖門樊遲亦由賜後一人,乃纔一啓口,非受謾駡,即被譏訕。而究其罵之訕之者,仍自坐不能解經,厚誣聖賢。如此樊遲之請,既罵以志陋,決當斥闢,又謂夫子後言,唯恐其不能喻夫子之意,真向老農老圃而就學,故使之知之,則直視遲爲下愚木石無人理者矣。亦思如此陋志,且將辭聖門而入田舍,則遲身爲民,乃反告之以民之必從,一似遲之學稼欲使民從己者。然且不止從己,既三告以民不敢不用情,又申之曰四方之民亦襁負俱至,一似遲之學稼,將欲近招遠來,不使一民不歸己者,如此而不憬然省、豁然悟,則真下愚木石,所謂不以三隅反者,不在樊遲,在楊氏矣。且遲請學稼,非用稼也,夫子曰焉用,又一似四方民至,但用彼而不用此者。苟非陋志,則即此一字,亦當有三隅之反。況遲在聖門,夫子親許其善問,即孟孫問孝,夫子藉遲導其意;而謂遲疑不及此,又謂遲不能問,歷呼其名而謾駡之,又譏訕之,此何說乎?漢儒原云遲思以學稼教民,蓋懼末治文勝,直欲以本治天下,一返後稷教民之始,其志甚大,惜其身淪於小民而不知也。此遲有大志而夫子抑之,且仍以大者告之。四方之至,非大夫以下事也,陋儒不解也。◎四書紹聞編:如晉文公以民未知義,出定襄王以示之義,又伐原以示之信,大蒐以示之禮,便見禮義信不出於平素,而以力假之,非其誠也。謂之曰好,正見禮義信出於中心而積累有素,非以聲音笑貌襲取一時。敬服用情,蓋有不期然而然者,在君子惟知爲吾道之所當然而已,非有心於其敬服用情也,然人自歸之,此可見大人以道德風教爲主,爲斯世主禮義之責,則自有爲之耕稼者,豈必自耕稼哉?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爲?」

【考異】漢書藝文志引作「顓對」。◎高麗本「爲」下有「哉」字。七經考文補遺:古本「爲」下有「哉」字。◎天文本論語校勘記考文補遺引古本、一本、正平本「以爲」下有「哉」字。

【考證】梁氏旁證史記孔子世家云:「古詩三千篇,孔子去其重,取其可施禮義者三百五篇。」此謬說也。詩只有三百十一篇,故以誦詩三百爲多。古人以竹簡寫書,至三百篇可謂多矣,非若後人以竹紙刷印,連篇累牘,猶以爲少也。◎釋地又續:專,擅也。公羊傳:「聘禮,大夫受命不受辭,出竟,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者,則專之可也。」◎劉氏正義漢書王莽傳「選儒生能顓對者」,注曰:「顓與專同。專對,謂應對無方,能專其事。」聘記云「辭無常,孫而說」,注云:「孫,順也。大夫使,受命不受辭,辭必順且說。」疏云:「謂受君命聘於鄰國,不受賓主對答之辭。必不受辭者,以其口及則言辭無定準,故不受之也。」此即專對之義。孫而說,亦所習於詩教然也。韓詩外傳:「齊景公使人於楚。楚王與之上九重之台,顧使者曰:『齊有台若此乎?』使者曰:『吾君有治位之坐,土階三等,茅茨不翦,樸椽不斲者,猶以謂爲之者勞,居之者泰。吾君惡有台若此者。』使者可謂不辱君命,其能專對矣。」此事正可舉證。◎論語稽:春秋專對之才,如甯俞不答彤弓、湛露,穆叔不拜肆夏、文王,叔弓之辭郊勞致館,韓獻子之稱易象、春秋,范宣子追念襄王,謹其官守;西乞術徼福周公,致其瑞節;國莊子將事克敏,見稱於臧孫;叔孫豹式禮無愆,受賜於周室;他如七子言志,六卿譏客,子犯之讓趙衰,叔向之屈子木,皆其最著者也。若高厚歌詩之不類,伯有賦鶉奔之失倫,華定不解蓼肅,慶封不知相鼠,適足以辱國而召釁耳。

【集解】專,猶獨也。

【唐以前古注】引袁氏云:詩有三百,是以爲政者也。古人使賦詩而答對。

【集注】專,獨也。詩本人情,該物理,可以驗風俗之盛衰,見政治之得失,其言温厚和平,長於風諭,故誦之者必達於政而能言也。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考異】後漢書第五倫傳引作「雖令不行」。

【考證】淮南子主術訓:是故有諸己,不非諸人;無諸己,不求諸人。所立於下者,不廢於上;所禁於民者,不行於身。所謂亡國,非無君也,無法也。變法者,非無法也,有法者而不用,與無法等。是故人主之立法,先自爲檢式儀錶,故令行於天下。孔子曰云云。故禁勝於身,則令行於民矣。◎繆稱訓:無諸己,求諸人,古今未之聞也。同言而民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民化,誠在令外也。聖人在上,民遷而化,情以先之也。動於上不應於下者,情與令殊也。◎新序雜事四:唱而不和,動而不隨,中必有不全者矣。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求之己也。孔子曰云云。先王之所以拱揖指揮而四海賓者,誠德之治,已形於外。故詩曰:「王猶允塞,徐方既來。」此之謂也。

【集解】令,教令也。

【唐以前古注】范甯云:上能正己以率物,則下不令而自從也。上行理僻,制下使正,猶立邪表責直影,猶東行求郢,而此終年不得也。

【發明】論語稽:表記:「下之事上也,不從其所令,從其所好。上好是物,下必有甚焉者。」中庸:「堯舜帥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帥天下以暴,而民從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皆與此章相發明。

按:陸氏隴其曰:「此章之意,夫子蓋屢言之,門弟子亦不憚煩而屢記之,總見得既爲人上,則此身無可寬假處。古語云:『以身教者從,以言教者訟。』訟者,退有後言也。」

○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

【考異】皇本無「也」字。

【考證】蘇軾論語解:是時魯哀公七年、衛出公五年也。衛之政,父不父,子不子;魯之政,君不君,臣不臣。卒之哀公孫邾而死於越,出公奔宋而亦死於越,其不相遠如此。

按:此集注之說所本。

【集解】包曰:「魯,周公之封。衛,康叔之封。周公、康叔既爲兄弟,康叔睦於周公,其國之政亦如兄弟。」

【唐以前古注】衛瓘云:言治亂略同也。

【集注】魯,周公之後;衛,康叔之後,本兄弟之國。而是時衰亂,政亦相似,故夫子歎之。

【別解】論語偶記:包注不就衰亂言。案左氏定四年傳「皆啓以商政」,注:「皆,魯衛也。」又夫子嘗言「魯一變至於道」而五至衛國,則有「三年有成」之語。又論子賤,而已魯爲多君子,與季劄稱衛多君子辭若一轍。齊大陸子方曰:「何以見魯衛之士?」並見二國之政俗,末世猶賢於他國。更證之漢書馮奉世傳:「人歌立與野王曰:『大馮君、小馮君,兄弟繼踵相因循,聰明賢知惠吏民,政如魯衛德化鈞,周公、康叔猶二君。』」「政如魯衛」二句,正用魯論語,漢世之解如此。◎羣經義證漢書馮野王傳:「野王、立相代爲太守,歌之曰:『政如魯衛德化鈞,周公、康叔猶二君。』」師古引論語,言:「周公、康叔,親則兄弟,治國之政又相似。」隸釋桂陽太守周憬功勳銘:「乃宣魯衛之政,敷二南之澤。」漢經師所授宜可據。

按:劉氏正義云:「方說深得經注之意。朱子集注就衰世言,則語涉詼謔,非其理矣。」此袒集解者也。論語述何則云:「魯之君臣不正,衛之父子不正,政本皆失,故發此歎。」此袒集注者也。陸氏隴其曰:「魯秉周禮,衛多君子,儘有好處,可惜無人振起。有望之之意,有惜之之意。」張氏甄陶曰:「左傳言太姒之子九人,周公、康叔爲相睦也。夫子此語,大有來歷。伯禽之政,親親尊尊;康叔之政,明德慎罰。政之兄弟,須先從此說,再引到衰亂時,則兩面俱到矣。」蓋主調停說者。惟余終以集注之說爲長。

○子謂衛公子荊:「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考證】蛾術篇:春秋末,魯亦有公子荊,哀公庶子。其人無足取,特加「衛」字別白之。◎世族譜:荊字南楚,獻公子。◎戚學標四書偶談:古者五十命爲大夫,春秋則世族父子相繼,保有厥家,何有始有、少有之事?緣荊係公子,少長宮中,及壯而授室,與之采邑,而厥之爲大夫,此爲有家之始。須有一番經理,居室是少不得事,而能循序有節如此,所以可貴。◎羣經平議:論語「苟」字,如「苟有用我者」、「苟正其身矣」,正義並曰:「苟,誠也。」此「苟」字義亦當同。始有之時,未必合也,荊則曰誠合矣。少有之時,未必完也,荊則曰誠完矣。富有之時,未必美也,荊則曰誠美矣。故曰善居室。正義不得其旨,誤以苟且釋之。苟且富美,義不可通,因又加「有此」二字,亦可見其說之未安矣。又按正義以合爲聚合,非是。合,猶足也。孟子梁惠王篇「是心足以王矣」,下文曰「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上言足,下言合,文異而義同,蓋「合」與「給」通。說文糸部:「給,相足也。」始有之時,或時匱乏,未能給足,而荊之意已以爲足也。邢氏但知合之訓聚,而不知合有足義,由未達叚借之旨耳。

按:論語於子謂子産,不加「鄭」字。子謂晏平仲,不加「齊」字。獨公子荊加「衛」字者,蓋因魯哀公之子亦爲公子荊,故以示別云爾,古人用字之不苟如此。此猶魯有成大夫公孫朝(昭二十六年傳),楚有武城尹公孫朝(哀十七年傳),子産有弟曰公孫朝(列子楊朱篇),記者故於公孫朝上加「衛」字以別之。

【集解】王曰:「荊與蘧瑗、史鰌並爲君子。」

【集注】公子荊,衛大夫。苟,聊且粗略之意。合,聚也。完,備也。言其循序而有節,不以欲速盡美累其心。楊氏曰:「務爲全美,則累物而驕吝之心生。公子荊皆曰苟而已,則不以外物爲心,其欲易足故也。」

【餘論】王肯堂論語義府顏氏家訓曰:「禮云:『欲不可縱,志不可滿。』宇宙可臻其極,情性不知其窮,惟在少欲知止爲立涯限耳。」公子荊始有時便曰苟合,於心已足,更不求完美。特其世禄之家,又能撙節,日引月長,自然富有,而公子荊始願不及此也。知足由於少欲,少欲易於入道,故夫子稱之,且以風當時之世禄怙侈成風者。

【發明】反身錄:公子荊以世家豪胄,居室不求華美,其居心平淡可知,真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世有甫入仕而宅舍一新,宦遊歸而土木未已,以視子荊,其賢不肖爲何如耶?人於居室,足以蔽身足矣。乃輪奐其居,甲第連雲,以鳴得意,噫!以此爲得意,其人可知。◎又曰:人無百年不壞之身,世無數百年不壞之屋,轉盼成空,究竟何有?昔之畫閣樓臺,今爲荒丘礫墟者何限?當其金碧輝煌,未嘗不左顧右盼,暢然自快,而今竟安在哉!千古如斯,良足慨矣。古今來往往作者不居,居者不作。近世一顯宦,致仕家居,大興土木,躬自督工,椎基砌璧,務極其堅,一椎工未力,即震呵不已。其工且椎且對曰:「邑中某宦所修其宅,皆小人充役。當時只嫌不堅,今雖堅完如故,而宅已三易其主,雖堅,亦徒然耳。」某宦聞之,心灰意沮,遂寢其工。人若見得透,形骸尙可以自外,況區區形骸以外之物乎?若謂貽厥孫謀,與其貽之以豐業,何如貽之以積善之爲得耶?即以貽業論,蕭何爲屋不治垣,置田不求膏腴,曰:「後世賢,師吾儉;不賢,毋爲勢家所奪。」故貽業而見及此,始可謂善貽。

按:墨子親士曰:「非無安居也,我無安心也。非無足財也,我無足心也。」韓詩外傳五曰:「知足然後富從之。食物而不知止者,雖有天下,不富矣。」皮襲美座右銘曰:「藿食念饑夫,其食即飽矣。粗衣思凍民,其衣即温矣。」說苑:「智襄子爲室,美士苗夕焉。智伯曰:『室美矣夫!』對曰:『美則美矣,抑臣亦有懼也。』智伯曰:『何懼?』對曰:『臣以秉筆事君。記有之曰:高山浚源,不生草木。松柏之地,其土不肥。今土木勝人,臣懼其不安人也。』室成三年而智氏亡。」宋稗類抄:「李文靖公沆秉鈞日,所居陋巷,廳事無重門,頽垣敗壁,不以屑慮。堂前藥欄壞,夫人戒守舍弗葺,以試公。公經月終不言,夫人以語公,公笑謂其弟維曰:『內典以此世界爲缺陷,安得圓滿如意?人生朝暮不保,豈可以此動吾心哉?』」今之士大夫知此者鮮矣。老子云:「知足不辱。」此老學之通於儒者。曾文正名其齋曰求闕,蓋深有得於老氏之旨者也。

○子適衛,冉有僕。

【考異】皇本「冉有」作「冉子」。◎風俗通義十反卷引論語曰:子適衛,冉子僕。◎論衡問孔篇述文亦作「冉子僕」。

【集解】孔曰:「孔子之衛,冉有禦。」

【集注】僕,禦車也。

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考異】春秋繁露仁義法篇曰:「孔子謂冉子,治民者先富之而後加教。」亦稱冉子。◎說苑建本篇:子貢問爲政。孔子曰:「富之。既富,乃教之也。」鹽鐵論授時章引語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以德,齊之以禮。」

【考證】管子治國篇: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則易治也,民貧則難治也。奚以知其然也?民富則安鄉重家,安鄉重家則敬上畏罪,敬上畏罪則易治也。民貧則危鄉輕家,危鄉輕家則敢陵上犯禁,陵上犯禁則難治也。

按:據此,知法家治國亦以富民爲先,與儒家同。

【集解】孔曰:「庶,衆也。言衛人衆多。」

【唐以前古注】范甯云:衣食足,當訓義方也。

【集注】庶,衆也。庶而不富,則民生不遂,故制田里薄賦斂以富之。富而不教,則近於禽獸,故必立學校明禮義以教之。

【餘論】論語集注補正述疏:自漢以來,曰限田,曰均田,卒無效焉,今三通之書可考也。夫田主於民而鬻之,久矣。限之均之,則不能無奪之,其不争乎,而況人滿則其田不給也。孟子云:「易其田疇,薄其税斂,民可使富也。」由今言之,田主於民,上之賦薄焉,下之租厚焉,將益豪民而非益貧民也。今酌其制,既薄於賦,必亦薄於租,斯富民之道通矣。◎又曰:秦燔書,以滅學亡。漢興,得獻書,立五經之學,自先漢而後漢,表章漸備,斯教惟經,民風以美。故三國雖争,季漢知大義而謀誅漢賊。自魏而晉,清譚亂經,則五胡亂矣。迄乎六朝,其經學微,其國命無不微也。唐爲五經正義,國教趨明。陸宣公奏議,韓文公諫表,皆以經術救民生之禍。五季而後,宋程子、朱子諸賢,發經義而昌國教,宋多君子焉。雖及國亡,而陸秀夫、文天祥羣死節者,皆邦家教士之光也。以視五季之衰,若馮道爲將相三公,曆五朝八姓,自著長樂老敘以爲榮,其相越何如哉?迨元主中夏,以許衡掌國教,宗經而師孔子,中夏安之。孟子云:「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豈不然乎?春秋時杞用夷禮,則傷矣。吴治周禮,秦能夏聲,皆善變焉。有清主中夏,定羣經爲正學。顧亭林以明之遺老,正節譚經,當時則義之不奪,能章其節,天下士於是乎知名教。康熙中,開特科曰博學鴻詞,士之有經術文章者,特科選也,而風教行中夏矣。蓋康熙之治稱焉。斯教以經者,其效皆明也。◎黃氏後案:富之之術,朱子以制田里薄賦斂提其綱。在春秋時固可行徹法矣,後之人果何以行井田而革賦弊乎?曰此不可易言也。荀仲豫謂漢高祖、光武當大亂之後,土曠人稀,可以行井田而不行,非此時而行井田,騷擾不一矣。馬氏通考言不封建不可以行井田,土壤之肥磽,生齒之登耗,必封建之時,能周知之,非周知之,不可行也。限田之說,漢董子、唐陸敬輿皆言之。陸氏云:「革弊化人,事當有漸。則非徐緩以圖,不能行限田。限田既行,而後井田之法可熟議而緩行也。」

按:孟子梁惠王篇:「是故明君制民之産,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趨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滕文公篇:「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據此,是治民之法,先富後教,爲自古不易原則。惟其方法因時代而不同,斷不能於數千年之後,代古人擬出方案。朱子以井田學校爲夫子富教之術,自以爲聖王良法,無人敢提出反抗,而不知封建時代之制度,不可行於郡縣;貴族政治之教育,不可行於今日。陸隴其松陽講義云:「或疑古法不可施於今。晚村嘗論此云:『問:如何富之?曰:行井田。問:如何教之?曰:興學校。舍此,雖聖人亦無他具也。秀才好言權變,動云古法不可施於今,只是心體眼孔俱低小耳。』此段議論,最足破俗儒見識云云。」陸氏在理學中最是實行家,猶作此言,其他更不必問矣。徐三重採芹錄力主均田限田之議,反覆引據,持之最堅。四庫總目提要論之曰:「自阡陌既開以後,田業於民,不授於官,二千年於茲矣。雖有聖帝明王,斷不能一旦舉天下之民,奪其所有,益其所無,而均之;亦斷不能舉天下之田,清厘其此在限外,此在限內,此可聽其買賣,此不可聽其買賣,而限之。使黠豪反得隱蔽爲姦,猾胥反得挾持漁利,而閭里愚懦,紛紛然日受其擾。故漢董仲舒、北魏李安世、唐陸贄、牛僧孺、宋留正、謝方叔、元陳天麟皆反覆言之,而卒不能行,此猶可曰權不屬時不可也。宋太宗承五季凋殘之後。宋高宗當南渡草創之初,以天子之尊,決意行之,亦終無成效。則三重所言,其迂而寡當可見矣云云。」迂儒好爲高論,初不料流毒如是其烈也。故辭而闢之,庶後之學者毋爲所誤也。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考異】史記世家作「朞月而已」,無「可也」二字,云:「孔子去衛時語。」◎又儒林傳序:仲尼於七十餘君無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朞月而已矣。」唐書魏知古疏:「孔子稱苟用我者,朞月而已,三年有成。」亦無「可也」字。◎公羊傳定公十四年疏引孔子曰:如有用我者,朞月則可,三年乃有成。◎後漢書何敞傳引孔子曰:「如有用我者,三年有成。」略「期月」句。◎後漢書鮑昱傳注引作「三年乃有成功」。◎又郎顗傳注引作「三年乃成功」。

【音讀】義疏暨集說、集編、纂疏、纂箋、四書通諸舊本「期」字俱作「朞」。◎後漢書鮑昱傳注、古史孔子傳亦作「朞」。◎翟氏考異:「期」字雖多作「朞」,而陸氏有「期」音「朞」之釋,是舊經本爲「期月」也。朱子於中庸「不能期月守」,陽貨篇「期已久矣」,各具音釋,此獨無之。中庸章句系別爲一書,在論語則此「期」字先見,似其音爲不可闕,豈淳熙時集注初本亦如義疏等本作「朞」,故以爲不必音耶?

【集解】孔曰:「言誠有用我於政事者,期月而可以行其政教,必三年乃有成功。」

【唐以前古注】:苟,誠也。朞月,謂年一周也。可者,未足之辭也。言若誠能用我爲治政者,一年即可小治也。一年天氣一周變,故人情亦少改也。成,大成也。三年一閏,是天道一成,故爲政治若得三年,風政亦成也。

【集注】期月,謂週一歲之月也。可者,僅辭,言綱紀布也。有成,治功成也。

【餘論】南軒論語解:期月而大綱立,三年而治功成。然三年之所成者,即其期月所立之規摹者也,充之而已矣。◎讀四書大全說朱子謂聖人爲政,一年之間,想見已前不好之事都革得盡。不如南軒所云「三年之所成者,即其朞月所立之規模」,爲深見王道施行之次第也。儒者任天下事,將平日許多悲天憫人之心,因乘權得位,迫爲更張,只此便近私意,而國體民命已受其剥落矣。醫家有穀氣昌之說,正合此理。若悁悁然以革弊爲先,恐烏附硝黃之以誤人不少。況當夫子之時,尤久病羸弱之國,不可以壯年盛氣之法療之者哉。

按:船山此言真通達治體之論。余嘗謂神宗苟不大用安石,則後人之崇拜,必百倍於今日。嶺云軒瑣記云:「除弊甚難,不可輕議。蓋弊之已成,則未有不根深蒂固者。執一偏之見而欲除之,必至掣其肘而使之自窮,是以君子慎之。陋儒烏足以知此?」

【發明】劉氏正義漢書食貨志:「民三年耕,則餘一年之畜。衣食足而知榮辱,廉讓生而争訟息,故三載考績。孔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成此功也。」然則三年有成,兼有富教之術。故上章載夫子與冉有語,備文見之。凡善人王者,不外此術也。

○子曰:「『善人爲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誠哉是言也!」

【考異】史記孝文帝紀贊、漢書刑法志諱「邦」爲「國」。◎史記引無「矣」字,刑法志引無「亦」字、「矣」字。

【考證】羣經平議:殺與虐義同,故尙書呂刑篇「惟作五虐之刑曰法」,墨子尙同中篇作「唯作五殺之刑曰法」;宣十五年左傳「鄷舒爲政而殺之」,潛夫論氏姓篇作「鄷舒爲政而虐之」,並其證也。勝殘去殺者,勝殘去虐也。言善人爲邦百年,則殘虐之事可以勝而去之也。勝殘去殺,實止一義,分而爲二,轉非經旨。◎劉氏正義:鄭注云:「善人居中,不踐跡,不入室也。此人爲政,不能早有成功,百年乃能無殘暴之人。」案居中者,對下王者言之。上不及王者,下不同時君,故言中也。上篇言善人之道,「不踐跡,亦不入於室」,此注本之,而以入室喻王者。漢書刑法志:「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善人爲國百年,可以勝殘去殺矣。』言聖王承衰撥亂而起,被民以德教,變而化之,必世然後仁道成焉。至於善人不入於室,然猶百年勝殘去殺矣。此爲國者之程式也。」並謂善人既未入室,不能早有成功,故必期之百年也。殺是重刑,言去殺,明諸輕刑未能免矣。

【集解】王曰:「勝殘,勝殘暴之人使不爲惡也。去殺,不用邢殺也。」孔曰:「古有此言,孔子信之。」

【唐以前古注】:善人,謂賢人也。爲者,治也。爲邦,謂爲諸侯也。勝殘,謂政教理勝而殘暴之人不起也。去殺,謂無複刑殺也。言賢人爲諸侯已百年,則殘暴不起,所以刑辟無用。◎又引袁氏云:善人,謂體善德賢人也。言化當有漸也,任善用賢則可止刑,任惡則殺愈生也。

【集注】爲邦百年,言相繼而久也。勝殘,化殘暴之人,使不爲惡也。去殺,謂民化於善,可以不用刑殺也。蓋古有是言,而夫子稱之。程子曰:「漢自高惠至於文景,黎民醇厚,幾致刑措,庶乎其近之矣。」

【餘論】論語意原:周自平王東遷,諸侯力争,殆無虛月,民之困於傷殘殺戮者二百餘年。有王者作,能朝諸侯而一天下,僅可已其亂。至於勝殘去殺,雖使善人爲之,非百年相繼之久,必不能致。此所以歎當世之習亂,而痛斯民未有反古之日也。四書翼注:子欲善而民善,縱不能旋至立效,亦何至作百年迂疏之談?蓋此是古語,如魯兩生所云「禮樂百年而後可興」之類。周自文武開基,成康之時,乃致刑措。漢高帝平海內,至文景之世,乃漏網於吞舟之魚,吏治烝烝,不至於奸,蓋去殺若斯之難也。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

【考異】潘氏集箋史記孝文帝紀贊、論衡宣漢篇引「而後」並作「然後」,疑漢時本有作「然後」者。

【集解】孔曰:「三十年曰世。如有受命王者,必三十年仁政乃成。」

【唐以前古注】顏延之云:革命之王,必漸化物以善道。染亂之民,未能從道爲化,不得無威刑之用,則仁施未全。改物之道,必須易世,使正化德教,不行暴亂,則刑罰可措,仁功可成。◎又引欒肇云:習亂俗雖畏法刑,而外必猶未能化也。必待世變人改,生習治道,然後仁化成也。刑措成康,化隆文景,由亂民之世易,殷秦之俗遠也。

【集注】王者,謂聖人受命而興也。三十年爲一世。仁,謂教化浹也。程子曰:「周自文王至於成王,而後禮樂興,即其效也。」

【餘論】黃氏後案:仁者,相親耦之謂也。禮經解曰:「上下相親之謂仁。」禮運曰:「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貨惡其棄地,不必藏於己,力惡不出於身,不必爲己。」是仁道成也。必世後仁者,鄭君曰:「周自大王、王季、文王、武王,賢聖相承四世,周道至美。武王伐紂,至成王乃致太平,由承殷紂敝化之後故也。」鄭君注見詩皇矣篇、禮緇衣篇正義。然則王者承亂漓之後,統天下以歸於仁,非三十年不可,周季亦如此也。◎包慎言温故錄漢書食貨志云:「三年耕,則餘一年之畜。衣食足而知榮辱,廉讓興而争訟息。故三載考績,三考黜陟,餘三年食。進業曰登,再登曰平,餘六年食。三登曰太平,二十七歲,餘九年食。然後而德化流洽,禮樂成焉。故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繇此道也。」案依志言,必世後仁,蓋謂養而後教。食者,民之本。饑寒並至,雖堯舜在上,不能使民無寇盜。貧富兼併,雖皋陶制法,不能使强不淩弱。故王者初起,必先制田里,教樹畜,使民家給人足,然後以禮義化導之。言必世者,量民力之所能,不迫切之也。刑法志亦引此經解之曰:『言王者乘衰撥亂而起,被民以德教,變而化之,必世然後仁道成焉。』義亦略同,」◎劉氏正義漢書平當傳引此文解之云:「三十年之間,道德和洽,制禮興樂,災害不生,禍亂不作。」是世爲三十年也。「受命」者,受天命也。「仁政乃成」者,言民化於仁,是上之仁政有成功也。

○子曰:「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考異】七經考文:一本「人」上有「其」字。

【考證】困學紀聞:申屠嘉不受私謁,則可以折幸臣。董仲舒正身率下,則可以事驕王。魏相以廉正,藿氏不能誣。袁安、任隗以素行,竇氏無以害。故曰:「其身正,不令而行。」「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

【唐以前古注】江熙云:從政者,以正人爲事也。身不正,那能正人乎?

【餘論】朱子或問:鼂氏以爲此專爲爲臣而發,理或然也。

字數:20222,最後更新時間:2023-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