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集釋


卷十九 鄉黨上


○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

【考異】黃庭堅涪翁雜說:孔子於鄉䣊,恂恂如也。漢碑今在者多書「黨」作「䣊」。洪頤煊讀書叢錄史記孔子世家:「其於鄉黨,恂恂似不能言者。」索隱:「有本作『逡逡』。」隸釋祝睦後碑:「鄉黨逡逡,朝廷便便。」與索隱所見本同。劉修碑:「其於鄉黨,遜遜如也。」史記李將軍列傳:「李將軍悛悛如鄙人。」漢書作「恂恂」,並字異而義同。

【考證】江永鄉黨圖考:陬邑者,孔子父所治邑,論語作「鄹」,左傳作「郰」,後或作「鄒」。一統志:「故鄒城在鄒縣界內。」非鄒國之鄒也。史記正義引括地志:「故鄒城在兗州泗水縣東南六十里,昌平山在縣南六十里,鄉以山爲名,故闕里在縣南五十里,而兗州曲阜縣魯城西南三里有闕里,中有孔子宅。」正義云:「夫子生在鄒,長徙曲阜,仍號闕里也。」王鎏鄉黨正義說:孔子生於陬邑,遷於闕黨而設教焉。故新序云:「孔子在州里篤行孝道,居於闕黨,闕黨之子弟畋漁分有,親者得多,孝以化之也。」可知此文鄉黨兼彼二地矣。

【集解】王曰:「恂恂,温恭之貌。」

【唐以前古注】後漢文苑傳注引鄭注:恂恂,恭順貌。◎:此一篇至末並記孔子平生德行也。於鄉黨,謂孔子還家教化於鄉黨中時也。天子郊內有鄉黨,郊外有遂鄙。孔子居魯,魯是諸侯,今云鄉黨,當知諸侯亦郊內爲鄉、郊外爲遂也。孔子家當在魯郊內,故云於鄉黨也。

【集注】恂恂,信實之貌。似不能言者,謙卑遜順,不以賢知先人也。鄉黨,父兄宗族之所在,故孔子居之其容貌辭氣如此。

【餘論】蘇軾論語解:此篇雜記曲禮,非特孔子事也。◎四書辨證呂大臨曰:「『孔子於鄉黨』至『誾誾如也』,言孔子言語之變。自『君在踧踖如也』至『私覿愉愉如也』,言孔子容貌之變。自『君子不以紺緅』至『必有明衣』,言孔子衣服之變。自『齊必變食』至『必齊如也』,言孔子飲食之變。自『席不正不坐』至『不親指』,言孔子應事接物之變。按此皆聖人之時,故末借孔子言點出時字作結。」◎翟式考異:鄭氏引此篇文屢題「孔子曰」字。玉藻鄭氏注引「孔子曰素衣麛裘,孔子曰緇衣羔裘,孔子曰黃衣狐裘。」王充、顧憲之引「菜羹瓜祭」,李善引「君召使擯,狐貉之厚」,羅願引「不得其醬」,陸佃引「膾不厭細」,陳襄引「不時不食」,祝穆引「魚餒肉敗」,亦均以爲孔子言。或者謂論語之書當時似亦別稱孔子,如孟子書之稱孟子者然。

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

【考異】史記世家作「辯辯言」。南軒論語解本「唯」字作「惟」。誤謬雜辨:論語稱夫子「言唯謹爾」。唯,語辭也。史記石奮傳遂用「唯謹」字,而後世史傳凡言人性行謹者往往以此爲成言,豈非習遷之誤耶?

【音讀】群經平議:此當以「便便」爲句。詩采菽篇「平平左右」,釋文引韓詩作「便便,閒雅之貌」,是便便以貌言,正與上文「恂恂如也」,王注曰「恂恂,温恭之貌」其義一律,但省「如也」兩字耳。「言唯謹爾」四字爲句,凡有所言無不謹慎,故曰「言唯謹爾」。此與上文「似不能言者」相對。蓋此兩節皆上一句說孔子之容,下一句說孔子之言,鄭注失之。

【考證】鄉黨圖考:治朝、外朝皆是平地,無堂階,故謂之朝廷。廷者,平地也。◎金鶚禮說:凡言庭者,皆廟寢堂下也。若治朝、外朝皆無堂,則亦無庭,而名之曰廷,所謂朝廷也。「庭」與「廷」字有別。說文云:「庭,宮中也。廷,朝中也。」庭有堂,故其文從廣。廷無堂而但爲平地,故其文從廴。潘氏集箋:左桓二年傳正義引白虎通云:「宗者,尊也。廟者,貌也,象先祖之尊貌也。」禮記王制曰:「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大祖之廟而七。諸侯五廟,二昭二穆,與大祖之廟而五。」據此,魯當五廟。公羊傳、穀梁傳、禮記明堂位並以周公廟爲大廟,所謂大祖之廟也。其二昭二穆,當夫子仕定公時爲宣成襄昭也。魯公廟,公羊春秋謂之世室,左氏、穀梁春秋謂之大室,皆不謂之廟。至明堂位始云「魯公之廟,文世室也。武公之廟,武世室也」,注謂:「世室者,不毁之名也。」則皆不在五廟之數者也。魯公即伯禽,爲魯始封之君,其廟自當不祧。而武公之廟,則春秋書立武宮,與煬宮、桓宮、僖公一例,何嘗有不毁之廟者?明堂位之言不足信也。◎劉氏正義白虎通朝覲云:「朝者,見也。」周官大宗伯注:「朝猶早也。欲其來之早。」此說朝即朝夕,以朝時見君謂之朝,因而見君之地亦稱朝。舊說:諸侯三朝:在庫門外者曰外朝,在雉門內者曰治朝,在路門內者曰燕朝,又曰射朝。若以治朝、燕朝對外朝,亦稱內朝。玉藻「諸侯朝服以日視朝於內朝」,則治朝也。文王世子「公族朝於內朝」,則燕射之朝也。若以治朝對燕朝,則治朝亦稱外朝。文王世子「其在外朝」,據注即治朝也。◎王鎏鄉黨正義引楊隨安說:「諸侯之堂七雉,三分其廣,以其二爲之內庭。三堂之深當爲七十步。」此義或得之。外朝人君不常至,治朝禮略,君臣不能多言。凡議政事皆於燕朝,或於路寢。夫子便便言,當在燕朝。

【集解】鄭曰:「便便,辯貌。雖辯而謹敬。」

【集注】便便,辯也。宗廟禮法之所在,朝廷政事之所出,言不可以不明辨,故必詳問而極言之,但謹而不放爾。此一節記孔子在鄉黨、宗廟、朝廷言貌之不同。

【發明】四書近指:鄉黨是做人第一步,他日立朝廷、交鄰國、事上接下,俱在此植基,故記者以鄉黨先之。

○朝,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

【考異】史記世家「與上大夫」二句處「與下大夫」二句前。◎後漢書袁安傳:誾誾衎衎。漢碑唐扶頌:衎衎誾誾。讀書通曰:後漢樊準每讌會,則論難衎衎。袁安誾誾衎衎,得禮之容。蜀志楊戲贊:「費賓伯當官理任,衎衎辨舉。」並與「侃侃」同。

按:世家此文先上大夫後下大夫,聘禮注引同。馮氏登府異文考證以爲此古論。胡氏薰鄉黨義考:「據魯論,謂貴者未至而賤者先盈,故先與下大夫相見,進而與上大夫相見。」則是魯論據與言爲先後,古論則據爵之秩次書之。

【考證】論語釋故:周禮大宰疏:「諸侯三卿:司徒、司馬、司空。司徒下二大夫:一小司徒,一小宰。司空下二大夫:一小司空,一小司寇。司馬之下惟一大夫,小司馬也。」卿與大夫,春秋皆謂之大夫。分言之,則卿爲上大夫,其大夫皆爲下大夫。魯之上大夫,季氏爲司徒,叔孫爲司馬,孟孫爲司空。孔子爲司寇時,季桓子、叔孫武叔、孟懿子也。然魯自成襄以來有四卿,宣公弟叔肸之後爲叔氏,有叔老、叔弓、叔鞅、叔詣、叔還,皆書於經,則亦上大夫。孔子時爲叔還也。下大夫則孔子而外當爲四人,臧氏世爲大夫,其時則臧會、子服景伯、公父文伯皆爲大夫,與夫子同列者也。◎鄉黨圖考:孔子爲司寇下大夫,當時與上大夫言、與卿言、與下大夫言者,與其同列言也。三卿則季桓子斯、叔孫武叔州仇、孟懿子何忌也。後反魯時,季康子肥、孟武伯彘也。然魯自成襄以來有四卿,宣公弟叔肸之後爲叔氏,有叔老、叔弓、叔鞅、叔詣、叔還,皆書於經,蓋三卿之外又有小卿,亦上大夫,孔子時爲叔還也。◎五禮通考:古者視朝之禮甚簡。既朝而退,君適路寢聽政,臣適諸曹治事。諸臣治事之所,即匠人所謂「外九室」是也。其室在治朝之左右,如今午門朝房矣。康成箋詩,以治事之所爲私朝,蓋以卿大夫朝政於此,故亦得名朝。曲禮「在朝言朝」、論語「朝,與下大夫言,與上大夫言」,皆指治事之朝。劉氏正義:夫子仕魯爲小司空、小司寇,是下大夫。而孔子世家及趙岐孟子注皆謂孔子爲大司寇。案司寇爲司空兼官,孟孫居之,其小司寇則臧孫世爲此官。定公時,臧氏不見經傳,意其時臧氏式微,司寇職虛,故孔子得爲之。傳者虛張聖功,以爲孔子實爲大司寇矣。上大夫職尊,孔子所事,下大夫則與孔子同列者也。不及上士以下者,統於下大夫也。

【集解】孔曰:「侃侃,和樂之貌。誾誾,中正之貌。」

【集注】此君未視朝時也。王制「諸侯上大夫卿,下大夫五人。」許氏說文:「侃侃,剛直也。誾誾,和說而諍也。」

按:今本說文只有「誾,和悦而諍也」,「侃」字說文無之,不知朱子所據何本。集韻:「侃,剛直也。」亦不引說文。

【餘論】四書辨疑:侃、誾二字各有兩訓,玉篇諸韻皆同。「侃」字一訓和樂貌,又訓彊直。「誾」字一訓中正之貌,又訓和。然須觀其用處,各有所宜。朝廷官府之間,待下宜寬容,事上宜嚴謹。以彊直待下,則幾於不容;以和樂事上,則幾於不謹。今與下大夫言則用剛直,與上大夫言則用和悦,於上下之交誠爲未順。又諍之爲義,乃極諫也,必須遇有違理害義之重事,不得已而用之,尋常語話間豈容有諍邪?若從此說,閔子侍側誾誾如也,亦是有諍於孔子也;冉有、子貢侃侃如也,亦是以剛直待孔子也,是豈聖門弟子尊師之道哉?舊說:「侃侃,和樂之貌。誾誾,中正之貌。」南軒引侯氏之說曰:「誾誾,中正而敬也。侃侃,和樂而敬也。」二說意同,今從之。◎劉氏正義:方氏東樹說:「此注本以中正詁侃侃,和樂詁誾誾,傳寫倒誤。」案「侃」通作「衎」,故訓和樂。誾有諍義,故訓中正。蓋事上不難於和樂,而中正爲難;接寮屬不難於中正,而和樂爲難。方說非是。

君在,踧踖如也,與與如也。

【考證】潘氏集箋:踧,說文云:「行平易也。踖,長脛行也。」踧踖,廣雅云:「敬畏也。」論語後錄曰:「踧踖與下『與與』同義。詩『授几有緝禦』,傳以緝禦爲踧踖之容。雖敬而舒,謂之踧踖歟?踧讀若『踧踧周道』,踖讀若『衛大夫石踖』。與與,說文解字:『懙,趣步懙懙也。從心,與聲。』班固漢書敘傳曰『長倩懙懙』,蘇林曰:『懙懙,行步安舒也。』『懙懙』應即此『與與』字。說文解字又有『𧾚』字,云:『安行。』據此,則懙、𧾚並訓行步,而漢書有『懙懙』字,『與與』當爲『懙懙』之省文。」◎黃氏後案。上記大夫與言,君尙未視朝,此言君視朝也。陳氏禮書曰:「朝辨色始入,所以防微。日出而視,所以優尊。詩曰『夜鄉晨,言觀其旂』,臣辨色始入之時也。又曰『東方明矣,朝既昌矣』,君日出視朝之時也。尊者體盤,卑者體蹙。體蹙者常先,體盤者常後。」陳說是也。與與,云:「猶徐徐。雖踧踖又不得急速。」此申注「中適」之義。說文:「㦛,趣步㦛㦛也。」許意趣走而仍安舒也。漢書「長倩懙懙」,蘇林曰:「懙懙,行步安舒。」此「與與」即彼「㦛㦛」,古字從省。

【集解】馬曰:「君在,視朝也。踧踖,恭敬之貌。與與,威儀中適之貌。」

【集注】君在,視朝也。踧踖,恭敬不寧之貌。與與,威儀中適之貌。張子曰:「與與,不忘向君也。」亦通。此一節記孔子在朝廷事上接下之不同也。

○君召使擯,色勃如也。足躩如也。

【考異】釋文:「擯」,本又作「儐」,亦作「賓」,皆同。◎史記世家:君召使儐。◎翟氏考異:說文「儐」或從手作「擯」。禮記文王世子「退儐於東序」,陸氏釋文曰:「『儐』,本亦作『擯』。」說文解字「孛」字下引論語「色孛如也」。又「艴」字下引論語「色艴如也」。按此兩文並傳,或召擯、過位兩科有殊,或齊魯古文三家各異。

【考證】經注集證:考孔子仕魯時無諸侯來朝及卿聘事,此章所謂賓者,或有他國大夫來行小聘,魯亦以交擯待之與?又按交擯傳辭惟承擯在中間,上擯當其右,紹擯當其左,故有揖左人、揖右人之事。揖左人者,揖紹擯以傳命出也。揖右人者,揖上擯以傳命入也。孔子仕魯爲大夫,故應在承擯之列。◎論語後錄:作「儐」是也。書「賓於四門」,鄭注:「賓讀爲儐。舜爲上儐以迎諸侯。」◎潘氏集箋:讀賓爲儐,故釋文云:「亦作『賓』,皆同也。」君召使擯者,聘禮曰:「卿爲上擯,大夫爲承擯,士爲紹擯。」鄭注:「擯,謂主國之君所使出接賓者。」周官大行人云:「上公擯者五人,侯伯四人,子男三人。」魯爲侯國,當用四人。夫子爲大夫,當爲承擯也。群經補義:孔子仕魯時,君大夫無朝聘往來之事,而鄉黨有使擯、執圭兩章何也?凡卿有事出境,及他國之卿來,則書於春秋,大夫則不書。晏子嘗聘魯而春秋不書。晏子未爲卿也。孔子爲司寇亦是大夫,故出聘亦不書。使擯章之賓非君來,當亦是大夫。其傳辭,君用交擯,臣用旅擯,而言左右手,則夫子爲承擯,兼傳出入之命,是用交擯矣。大夫聘爲小聘,不享,而執圭章有享,則似大聘矣。蓋春秋時,事大國尙侈靡,不能如禮制也。◎又曰:史記謂孔子爲魯司寇,攝行相事,非相國之事也。當時魯政季桓子專之,孔子言之而季孫不違焉耳,所謂攝行相事者,攝相禮之事,若「夾穀之會,孔子相」是也。君召使擯,是有賓客來,重孔子知禮,特使爲擯而兼相。大夫當爲承擯,何待於召?所以特召者,承擯而兼攝上擯之事也。揖所與立,擯事也;趨進及賓退復命,攝相事,皆上擯事也。上擯當季孫爲之,而使孔子,故曰攝也。◎禮經釋例引敖繼公說:諸侯禮賓,擯當用三人。猶以諸侯同天子之制爲疑。而先鄭注司儀謂主擯九人,後鄭謂七人,則反踰於天子之數,其不然也明矣。至兩君相見交擯之數,先鄭注無明文,後鄭謂亦用九人,其賓介則交擯旅擯同用九人。◎論語駢枝:叔孫通傳:「大行設九賓,臚句傳。」「賓」與「擯」,「臚」與「旅」,古今字也。蘇林曰:「上傳語告下爲臚,下告上爲句,莊周曰:『大儒臚傳』」然則臚擯猶傳擯也。聘義曰:「介紹而傳命,君子於其所尊弗敢質,敬之至也。」又曰:「三讓而後傳命。」安在其不傳辭哉?康成讀旅爲鴻臚之臚是矣。而訓爲臚陳,故有但陳擯位不傳辭之說,蓋不然也。

【集解】鄭曰:「君召使擯者,有賓客使迎之。」孔曰:「勃如,必變色也。」包曰:「足躩,盤辟貌。」

【唐以前古注】北堂書鈔禮儀部七引鄭注:勃,矜莊貌也。◎江熙云:不暇閒步,躩,速貌也。

【集注】擯,主國之君所使出接賓者。勃,變色貌。躩,盤辟貌。皆敬君命故也。

揖所與立,左右手,衣前後,襜如也。

【考異】皇本作「左右其手」。

【考證】經學巵言:周禮,諸侯相爲賓交擯,諸侯之臣相爲國客旅擯。旅擯者,臚陳賓位,不傳辭也。經言與左右人揖,乃交擯之事,則兩君相見而非聘使矣。此所記,其即夾穀之會攝上相時歟?◎劉氏正義:夫子時爲承擯,左立者是紹擯,右立者是上擯,每一傳辭,則宜揖也。司儀云:「凡行人之儀,不朝不夕,不正其主面,亦不背客。」注:「謂擯相傳辭時也,不正東鄉,不正西鄉,常視賓主之前,卻得兩鄉之而已。」據此,則擯介雖東西平列,而面之所鄉不能咸正。則自上擯望承擯,稍在後爲東南也。推之紹擯,亦在承擯東南。而承介在上介西北,末介又在承介西北。故聘禮疏謂「上擯位次宜稍在承擯西,得以轉身望承擯在東南」也。江氏永圖考:「擯者雁行立於東方,西面北上,是以南北爲左右,東西爲前後。其傳命達於賓,當左其手,則左臂縮而右臂伸,右者隨之而左。其傳賓命達主,當右其手,右肱短而左肱長,則左者亦緣之而右矣。至傳辭之法,在朝禮,則上擯奉主君之命問賓所以來之意,恐其以他事至,不欲自承以人來詣己也。上擯揖而傳與承擯,承擯復揖而傳與末擯,末擯與末介東西相直,則向末介揖而傳問之也。末介揖而傳與承介,承介揖而傳與上介,上介乃傳以告於賓。賓稱己所以來之意以告於上介,復遞傳以至於上擯,上擯以告於君。君辭不敢當,而命上擯復傳於承擯,遞傳至賓,賓對,主君又辭,賓終請不獲辭,是爲三辭。主君乃進車迎賓也。其聘禮,則上擯述君命請事,遞傳至賓,賓辭,遞傳至上擯,上擯述君命辭之,至不獲已,始命紹擯入復於君,而君出迎賓也。當擯者揖時,必俛其首,及揖畢而仍仰立,故曰一俛一仰。揖分左右,故衣之前後亦與爲轉移也。」

【集解】鄭曰:「揖左人,左其手。揖右人,右其手。一俛一仰,故衣前後,則襜如也。」

【唐以前古注】江熙云:揖兩手,衣裳襜如動也。

【集注】所與立,謂同爲擯者也。擯用命數之半,如上公九命則用五人,以次傳命,揖左人則左其手,揖右人則右其手。襜,整貌。

【別解】群經平議:舊說皆以是時夫子爲承擯,故上擯是右人,末擯是左人。然下文「賓退,必復命曰:賓不顧矣。」據聘禮鄭注,是上擯之事。即「趨進」一節,江氏永鄉黨圖考謂是賓致命後,擯者趨進相公拜,則亦是上擯事也。凡擯之次第,君召之時自應先定,豈有交擯之時尙是承擯,交擯之後無端改易乎?且公與賓每門每曲揖,擯介皆在後雁行。夫子始爲承擯,將於何時淩躐而前乎?竊疑上擯本以卿爲之,魯人重夫子知禮,故使以大夫攝上擯事。君召使擯者,使爲上擯也。夫子爲上擯,則所與立者但有左人無右人矣,而云「揖所與立,左右手」者,謂左其右手也。蓋承擯在上擯之左,夫子與之揖時足不移易,惟引其右手鄉左而已,故其衣之前後襜如也。他人於此,所與揖者在左,則必側身左鄉,非「君子立不易方」之義矣。自鄭君誤解「左右手」句,遂並夫子之爲上擯而亦不著,且揖左人則左其手,揖右人則右其手,此在常人亦然,何足爲夫子異乎?

按:此說於義爲長,似可從。

趨進,翼如也。

【考異】說文解字「𧾰」字下云:「趨進,𧾰如也。」徐鍇繫傳曰:「今論語作『翼』字,假借也。」◎宋高宗石經「趨」字作「趍」,下「沒階趨」倣此。

按:劉寶楠云:「『翼如』,說文引作『𧾰如』,此出古論語。」

【考證】鄉黨圖考:擯者從中庭進至阼階西有數十步,不宜紓緩,故必當趨。趨則急遽,或至垂手掉臂,難其容,故特記容。趨進必有辭,辭無常者不能記,辭有常者不必記也。◎群經補義:趨進謂廟中相禮時,非迎賓入門時。入門不謂之進。進者行步而前,左傳所謂「公孫傁趨進」、「王孫賈趨進」是也。聘禮云:「納賓,賓入門左,三揖,至於階,三讓,公升二等,賓升西楹西,東面,擯者退中庭,賓致命。公左還北鄉,擯者進,公當楣再拜。」所謂趨進在此時,謂從中庭進至阼階,而釋辭於賓,以相公拜也。所釋之辭云「子以君命在寡君,寡君拜君命之辱」是也。是時急遽,行步必趨,禮不言趨,省文也。◎四書典故覈:凡趨有二法,一曰徐趨,君之徐趨接武,大夫徐趨繼武,士徐趨中武,其行皆足不離地,舉前曳踵,謂之圈豚行。一曰疾趨,其步不繼武中武,但身須小折,而頭直手足正。玉藻曰:「疾趨則欲發而手足無移。」又曰:「端行頤霤如矢,弁行剡剡起屨。」此趨進是疾趨也。◎黃氏後案:趨進之見左傳者,成公三年,齊侯朝於晉。將授玉,郤克趨進。襄公七年,衛孫文子來聘,公登亦登。叔孫穆子相,趨進。是從中庭趨進阼階之事。凡發足向前爲進,俗解趨進指入門。入門時君與賓雁行,擯介皆隨後雁行,趨則在君前矣,且經傳未有以入門爲進門者。

【集解】孔曰:「言端好。」

【集注】疾趨而進,張拱端好,如鳥舒翼。

賓退,必復命曰:「賓不顧矣。」

【考證】禮經釋例:聘:「賓問卿面卿及介面卿畢,賓出,大夫送於門外再拜。」注:「賓不顧言去。」公食大夫:「禮畢賓出,公送于大門內,再拜,賓不顧。」注:「初來揖讓而退,不顧,退禮略也。示難進易退之義。擯者以賓不顧告公,公乃還也。」鄉黨圖考:鄉黨記復命。若非君有命,何以謂之復命乎?經但言賓不顧,無命上擯送賓及擯者復命之文者,文不具耳。又云:聘禮云:「賓請有事於大夫,公禮辭,許。」注謂:「上擯送賓出,賓東面而請之,擯者反命,因告之。」是復命時有二事:一告賓不顧,一告賓請明日有事于大夫也。當時有無未可知,惟孔子是攝上擯,則召是特召,君命爲尤重矣。◎論語駢枝:此節記爲擯之禮,舊說或以爲朝,或以爲聘,各據一邊,殊爲拘執。此通論擯相之事,何分朝聘哉?其以爲朝者,蓋據周禮有交擯,有旅擯。諸侯來朝,主國以交擯接之。卿大夫來聘,以旅擯接之。問曰:鄭氏謂交擯傳辭,旅擯不傳辭,故皇邢二疏釋「揖所與立」,皆以爲擯來朝之諸侯,子獨以爲擯聘客何也?曰:聘禮畢,君命上擯送賓出,反告:「賓不顧矣。」

【集解】孔曰:「復命,白賓已去也。」

【集注】舒君敬也。此一節記孔子爲君擯相之容。

○入公門,鞠躬如也,如不容。

【考證】論語竢質:公門,庫門也。自外來入,必先庫門。

按:此以庫門爲公門。

群經識小:天子五門:皋、庫、雉、應、路也。諸侯無皋、應二門,其庫門即郭門也。路門以內即路寢,雉門居其中,縣象魏於此,奇服怪民不得入。此云入公門,謂雉門也。

按:此以雉門爲公門。

論語後錄:此言路寢朝,具古內朝之制。門,路寢門也,位路寢廷左右也。堂,路寢堂也。古者路寢與明堂同制,故寢亦有堂。鄭注月令云:「大寢東堂、南堂、西堂、北堂。」是皆,堂階也。

按:此以路門爲公門。

戴震天子諸侯三朝三門考曰:天子有皋、應,無庫雉。諸侯有庫、雉,無皋、應。◎陳奐詩疏:據鄭司農周禮閽人、朝士注:「王有五門:一曰皋門,二曰雉門,三曰庫門,四曰應門,五曰路門。路門一曰畢門。」廣援經傳以證天子之有庫、雉,而諸侯之有皋、應未及也。案聘禮云「賓皮弁聘至於朝」,朝在庫門外。又云「公皮弁迎賓於大門內,大夫納賓,賓入門左」,則賓由外朝至庫門內,復入雉門也。二者皆爲公門。公者,君也。曲禮「大夫士出入公門」,彼據己國,此稱所聘之國,辭亦同也。

按:此以庫門、雉門二者皆爲公門。

洪頤煊禮經宮室答問:問:近人又謂天子諸侯皆三門何也?曰:戴東原說天子諸侯皆三朝,則天子諸侯皆三門。天子之宮有皋門,有應門,有路門,不聞天子庫門、雉門也。諸侯之宮有庫門,有雉門,有路門,不聞諸侯皋門、應門也。皋門,天子之外門。庫門,諸侯之外門。應門,天子之中門。雉門,諸侯之中門。然證以經文,大雅「迺立皋門,皋門有伉,迺立應門,應門將將。」太王,殷之諸侯,本有庫、雉、路三門。至是增立皋門、應門,後世遂定爲天子五門之制,非謂其正者皋門、應門也。明堂位:「庫門,天子皋門。雉門,天子應門。」言魯之庫門兼天子之皋門,魯之雉門兼天子之應門,其實天子五門,諸侯三門,庫、雉、路三門天子與諸侯同。

按:此以爲庫、雉、路三門皆爲公門。

盧文弨龍城札記:鞠躬,鄉黨篇凡三見,舊皆以曲斂其身解之。未信爲曲身,何必言如?案廣雅:「𠤄匑,謹敬也。」曹憲𠤄音邱六反,匑音邱弓反。儀禮、禮記康成注引孔子之「執圭,鞠躬如也。」曹氏之音與鄭注合,是「鞠躬」當讀爲「鞠窮」,乃形容畏謹之狀,故可言如,不當因「躬」字而即訓爲身。今𠤄、匑二字廣雅皆譌寫,赖有曹氏音猶可考其本字即儀禮注今亦多作「鞠躬」,亦赖有陸氏釋文、張淳辨誤尙皆作「鞠窮」。陸止載劉氏音弓,則非劉氏皆讀如字。張云:「爾雅:『鞠、究,窮也。』鞠窮蓋複語,非踧踖之謂乎?」鞠窮、踧踖皆雙聲,正相類。說文惟「𠤄」字訓曲脊,不云𠤄躬,亦不引論語。若「鞠」字實義,蹋鞠也,推窮也,養也,告也,盈也,並未有曲也一訓。至史記魯世家「匑匑如畏然」,徐廣音爲窮。窮字少異而義未嘗不近也。論語此三句下,一則曰「如不容」,一則曰「氣似不息」,一則曰「如不勝」,使上文是曲身,亦不用如此覆解。或云攝齊升堂,鞠躬豈非曲身乎?曰言攝齊則曲身自見,正不必復贅言曲身。且曲身乃實事,而云曲身如,更無此文法。◎羣經補義:檢朱子語類,因說周禮師氏。「居虎門,司王朝。」蔚問:「正義謂路寢庭朝,庫門外朝非常朝。此如何不是常朝?」朱子曰:「路寢庭在路門之內,譏政事則在此朝。庫門外是國有大事詢及衆庶則在此朝。非每日常朝之所。若每日常朝,王但立於寢門外,與羣臣相揖而已。然王却先揖,揖羣臣就位,王便入。胡明仲嘗云:『近世朝禮每日拜跪,乃是秦法,周人之制不如此。』」案此條言朝制分明。路門內之朝君臣於此議政事,鄭注太僕「燕朝,王圖宗人嘉事」者。舉一隅耳,非謂唯宗人得入,異姓之臣不得入也。玉藻言「退適路寢聽政,使人視大夫」者,每日常朝既畢,君自治文書於路寢,臣自治文書於官府,無所議者也。若有所議,則入內朝。成六年,晉人謀去故絳。諸大夫皆曰:「必居郇瑕氏之地。」韓獻子將新中軍,公揖之入,獻子從公立於寢庭。問獻子曰:「何如?」對曰:「不可。不如新田。」此內朝議政事之一證。鄉黨記過位升堂,正是內朝議政事時。位者,君立寢門外揖羣臣之處也。既揖入寝門,則此位虛矣。過位時宜無言,而云「其言似不足者」,謂諸大夫同入,或與夫子言,夫子不得不應對也。路寢庭無事亦不升堂,或君有命,或臣有言,乃升堂,亦無拜跪之禮。其有時當拜堂下,君辭乃升成拜者,或拜受命,拜受命必有故而後拜也。下階復位,復其堂下之位。俟諸大夫皆退,然後退。若治朝之位,諸臣皆不在,無至治朝復位之理也。其言出降一等,退而下堂,即謂之出,非出門之出也。觀朱子言路門內議政事在此朝,則知同異姓之臣皆得入矣。庫門外非每日常朝之所,則知過位不在此,且外朝在庫門外,非雉門外也。每日常朝但立寢門外,與羣臣相揖,揖羣臣就位,王便入,可知過位是此虛位。又引胡明仲之言,可知後世拜跪之儀是沿秦制,不得以此說周制。今人不考古人宮室之制,又不善讀周禮太僕注,泥其言,一若路門是禁地,異姓之臣不得入,於是以過位爲外朝,以在庫門外者移之雉門外,以升堂爲在治朝,使路門外平地忽然而有堂有階。◎一知半解,貽誤後學。因補朱子此條,詳言以解惑。黃氏後案:以禮考之,臣入雉門行朝禮,上記君在正是入雉門之事,自過位升堂則入路門之事。此首記入公門指庫門而言,魯庫門依天子皋門而爲之者。皋之爲言高也。詩曰「皋門有伉」,高大可知。夫子敬之而如不容者,重公門也。庫門爲君涖外朝之處,重公門即重外朝也。◎經義述聞以入門爲廟門,云:公,衍字也。聘禮記:「執圭入門,鞠躬如也。」正與此同。

按:公門凡有五說。黃氏式三主庫門說,江氏慎修主路門說,未知孰是。王氏引之以「公」字爲衍文,劉氏寶楠駁之曰:「案聘記雖雜說孔子行事,其文不必與論語悉同。彼於『執圭』下言『入門』,自指廟門。論語『公門』,則以朝門賅廟門也。且以詩言『公庭萬舞』觀之,廟庭稱公,即此公門爲廟門,奚不可者?而王氏以『公』爲衍字,非也。」

【集解】孔曰:「敛身也。」

【唐以前古注】書鈔禮儀部七引鄭注:鞠躬,自歙敛之貌也。

【集注】鞠躬,曲身也。公門高大而若不容,敬之至也。

立不中門,行不履閾。

【考證】禮記曲禮:大夫士出入君門,由闑右,不踐閾。又玉藻「賓入不中門,不履閾」,注云:「此謂聘客也。」劉氏正義:立即位也,下文「復其位」承此言之。聘禮言「賓及廟門,公揖入,立于中庭,賓立接西塾。」注云:「接,近也。」西塾在廟門之外,所謂「門側之堂謂之塾」也。賓與主人同至廟門,而君先入以省內事,故賓在門外闑西近西塾之地立少俟,此立不知何面。胡氏培翬正義引蔡說:「『賓是東面。』案雜記:「弔者即位于門西,東面。其介在其東南西上,西於門。」注:「賓立門外不當門。」以此例之,知聘賓亦東面。曲禮云「爲人子者立不中門」,可知中門爲尊者之迹,人臣人子皆當辟之。」論語釋故。凡門兩邊立長木謂之棖,中央竪短木謂之闑。門以向堂爲中,東爲闑右,西爲闑左,東西各有中。出入之法,賓由闑右,主由闑左,臣統于君。故禮曰「大夫士出入君門由闑右」也。又曰「聘賓公事自闑西」,賓禮也。「私事自闑東」。自比於臣也。此中謂闑右之中,謂凡尊者出入皆中門,非尊者皆稍偏近闑,故玉藻「賓入不中門」,謂聘賓,注云:「辟尊者所從也。」疏云:「稍東近闑。」由此可見出入者並不得中門,則立可類推。曲禮「爲人子者立不中門」,疏云:「棖闑之間尊者所行,故不得當之。」然則不中門者,辟尊者所行。

【集解】孔曰:「閾,門限。」

【唐以前古注】:履,践也。閾,限也。若出入時則不得踐君之門限也。所以然者,其義有二:一則忽上升限似自高矜,二則人行跨限,己若履之則污限,污限則污跨者之衣也。

【集注】中門,中於門也,謂當棖闑之間君出入處也。閾,門限也。禮,士大夫出入君門由闑右,不踐閾。謝氏曰:「立中門則當尊行,履閾則不恪。」

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

【音讀】書齋夜話。此與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皆經過之過,當作平聲。

【考證】羣經補義:人君每日視朝,在治朝惟與羣臣揖見而已,議論政事皆在路寢之朝,故視朝退適路寢,則治朝之位虛。如君不視內朝,則羣臣各就官府治事,無過位之事。玉藻所謂「使人視大夫,大夫退然後適小寢釋服」者也。如有政事當議而視內朝,則羣臣皆入路門而朝於內朝,於是有過位升堂之事,玉藻所謂「君聽政於路寢,不視內朝」者也。鄉黨所記,先視治朝,後視內朝者也。視治朝何以不言其儀?上章「君在,踧踖如也」已言之,故不復言也。黃氏後案:此言治朝之位也。曰過者,其正朝之禮。上文所記「君在」,是朝畢而位虛也。五禮通考曰:「過位升堂,皆既朝以後事。入雉門遂行朝禮。君三揖禮畢,退適路寢聽政,諸大夫不得從入,有宰夫小臣掌諸臣復逆,諸大夫有所啓奏。乃得因之以入,於是有過位升堂也。」甬上萬氏曰:「禮器云『天子諸侯臺門』,足知君門崇廣,可即此朝見臣民。又玉藻云『闔門左扉立於其中』益足證君門可以涖衆,不必更有朝堂。又曰『天子五門,諸侯三門』,門皆直入,無堂室相間,治朝外朝就門而立。左傳『邾子在門臺臨廷』,即視朝時也。」江慎修曰:「治朝無堂觀,司士路門左,路門右之位可見。聘禮使者夕幣於朝之時,管人布幕於寝門外,君朝服出門左,亦可見路門外是平庭無堂也。」戴東原曰:「朝有門而不屋,故雨霑衣失容則輟朝。」觀此諸說,知下文升堂爲路寢之堂,而此過位爲治朝可知矣。

【集解】包曰:「過君之空位。」

【唐以前古注】書鈔禮儀部七引鄭注:過位,謂入門右北面君揖之位。◎:位,君常所在外之位也,謂在寧屏之間揖賓之處也。即君雖不在此位,此位可尊,故臣行入,從位之邊過,而色勃然足躩爲敬也。

【集注】位,君之虛位,謂門屏之間,人君寧立之處,所謂寧也。君雖不在,過之必敬,不敢以虛位而慢之也。言似不足,不敢肆也。

【別解一】論語後錄:凡朝者必於廷,位在廷左右。爾雅曰:「中廷之左右謂之位。」又曲禮「下卿位」注云云,君過且然,況臣自過之乎?◎金榜書古文論語後:曲禮曰「下卿位」,注云:「卿位,卿之朝位也。君出過之而上車,入未至而下車。」正義曰:「卿位,路門之內門東北而位,故論語鄉黨云『入公門』,又云『過位』。注謂入門右北面君揖之位,故燕禮、大射『卿大夫門右北面,公降阼階南鄉爾卿』是也。」鄭氏釋鄉黨過位爲卿大夫朝位,在路寢庭,正與下經沒階復位文義相屬。

按:此以過位爲卿大夫之位。考爾雅「門屏之間謂之寧,中庭之左右謂之位」,是君所立者名寧不名位。說文亦以中庭之左右爲位,其說不爲無據,且與下文復位文義相屬,可備一說。

【別解二】論語駢枝:過位者,過主君之位,廟門之內,中庭之位也。主君先入門右,即中庭之位俟賓,賓後入門左,及中庭,乃與主君並行,故以過位爲節,而色勃如,足躩如,事彌至,容彌蹙也,王氏鄉黨正義劉氏正義引)引胡縉曰:聘禮;「賓入門左,介皆入門左,北面西上,三揖,至於階。」注:「君與賓也,入門將曲揖,既曲,北面揖。」此即論語注所云「北面君揖之位」也。中庭,據鄭注昏禮及贾疏所釋,則中庭,南北之中也。三分庭,一在北,設碑,是聘禮所云「公揖入,立於中庭」者,其位在碑南,當庭之中。行聘之時,公入門而右,賓入門而左,則鄭注「過位」所云「入門右」者,據君言之。賓入門左,北面西上,既曲,則賓主俱北面揖,當碑又揖,揖時賓在左,君位在中庭之右。由是三讓升階,則過君所立之位,故云「入門右北面君揖之位」也。聘禮,君行一,臣行二。賓主三揖時,君位在右而居前,賓在左而稍退居後,故揖之後必過君揖之位也。

按:此說以過位爲在行聘之時。劉氏正義駁之曰:「胡說即本駢枝而義加詳,但引申鄭注則未然。蓋統鄭注全觀之,知以爲臣朝君也。其曰『入門右』者,謂入雉門之右,所謂『大夫士出入君門由闑右』者也。由是北面行至治朝之廷,君視朝,揖羣臣畢,退適路寢,臣適私朝治事。若有政事當議者,君命臣隨至路寢之庭。或升路寢之堂議之。其由治朝入路門,過君治朝揖羣臣之位,故曰君揖之位。此則鄭義在朝,非在廟;在己國朝君,非在他國行聘也。必知鄭說不然者,鄉黨言禮雖不盡爲周禮所有,然若此節及下『執圭』節皆見聘記,尙不足爲據耶?」

攝齊升堂,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

【考異】七經考文:古本「齊」作「齋」。唐貞觀孔子廟堂碑亦作「攝齋」。

【考證】論語補疏:「升堂」上加『攝齊二字,所以別於執圭之升堂也。同一鞠躬如也,在執圭則手不能摳衣,故足缩缩如有循。玉藻云「執圭玉,舉前曳踵」,又云「圈豚行,不舉足,齊如流」是也。手不暇攝齊,齊曳於地,故如流矣。在本國升堂,手不執圭,則攝齊。齊既攝,則不曳於地,行不必如有循,但見屏氣似不息而已。攝齊與下鞠躬相貫,鞠躬雙聲字。孔曰:「斂身也。」敛身則身俯而前,齊必曳地也。說苑:「子路持劍。孔子問曰:「由,安用此乎?」子路曰:「善古者固以善之,不善古者固以自衛。』孔子曰:「君子以忠爲質,以仁爲衛,不出環堵之內,而聞千里之外。不善以忠化,寇暴以仁圍,何必持劍乎?」子路曰:『由也請攝齊以事先生矣。』」方其持劍,意氣自雄,身必仰,既聞言而起敬,則屈俯其身,前衣必委地,故攝齊,攝齊則棄劍不持可知。云攝齊以事先生,當時以屈身必攝齊,即以屈身爲攝齊,猶云屈身以事先生也。韓詩外傳「孔子燕居,子貢攝齊而前」,謂屈身而前也。鹽鐵論刺議篇:「丞相史曰:『僕雖不敏,亦當傾耳下風,攝齊句指,受業經於君子之塗矣。』」漢書朱雲傳:「少府五鹿充宗與易家論,諸儒莫能與抗,皆稱疾不敢會。有薦雲者,召入,攝齊升堂,抗首而請,音動左右。」此特用攝齊二字寫其倜儻之狀,摳衣而登,不欲缓行,與屈身者意殊而攝則同也。素問五藏生成篇云:「足受血而能步,掌受血而能握,指受血而能攝。」攝屬於指,非提之而何?攝齊與攝衣同爲斂而各不同。管子弟子職:「少者之事,夜寐蚤作,既拚盥漱,執事有恪,攝衣共盥,先生乃作。」蚤起盥漱,衣未整齊,故整齊其衣而後共盥。史記酈生傳稱酈生入謁,沛公方倨床使兩女子洗足,既聞酈生語,於是輟洗起攝衣,廷酈生上坐謝之。方倨床洗足,衣必不整齊,此時輟洗起敬,故整衣,與弟子職盥漱後攝衣同。孔子升堂時,非倨床洗足可比,豈前此不衣,至此始衣,故以攝衣證攝齊者非也。聘禮記:「賓入門皇,升堂讓」,鄭氏引孔子升堂云云。鄭引此文,以明「發氣怡焉」與「逞顏色怡怡」同。論語於「升堂」之上加「攝齊」二字,兩手摳衣則不得更執圭,此節爲攝齊升堂,明下節爲執圭升堂。於升堂而增攝齊,於執圭而省升堂,此古人屬文之法。孔氏以摳衣解之,精不可言。若攝齊不是摳衣,但爲整齊其衣,如漢帝之攝衣,不知攝齊用手,攝衣亦必用手,攝齊不過手提之,整衣則用手益加勞矣,尤非執圭時情事。如不用手而空言,則「升堂」上著「攝齊」二字爲無謂矣。且新序言「昭奚恤攝衣而去」,恤是時居西面壇上,自壇而下故攝衣,此攝衣正是摳衣。揚雄逐貧賦云「攝齊而興,降階下堂」,則攝齊亦可云攝衣,攝衣而下,則攝衣而上可知矣。攝齊而升,則攝齊而降可知矣。戰國策趙策:「魯仲連云:『天子巡狩,諸侯避舍,纳筦键,攝衽抱几。』」此衽與几並舉,謂衽席之衽。衽爲卧所薦,几爲坐所憑,諸侯親提之親抱之,爲天子設也。既攝衽又抱几者,不必一時兼爲之,猶弟子攝衣在先,共盥在後,屬文者叠言之爾。凡持兵曰攝兵,提榼曰攝飲,未有不用手空言攝者。

【集解】孔曰:「皆重慎也。衣下曰齊。攝齊者,摳衣也。」

【唐以前古注】士相見禮疏引鄉黨云。孔子與君圖事於廷,圖事於堂。◎書鈔禮儀部七引鄭注,屏氣自靜,以俟君言也。

按:論語古訓:云:「疏引鄉黨云云,今經無此文,集解無此注,必是鄭義。古人引經與注,往往不爲區別。」劉氏正義云:「圖事於庭,庭即路寢之庭。疑鄭此文釋『其言似不足」之義。圖事於堂,則此升堂是也。俟君言,謂所圖事之言。此則鄭義以爲常朝也。陳氏壽祺左海經辨謂鄭云圖事即是謀聘,似是臆測。」

【集注】攝,摳也。齊,衣下縫也。禮,將升堂,兩手摳衣,使去地尺,恐躡之而傾跌失容也。屏,藏也。息,鼻息出入者也。近至尊,氣容肅也。

【別解】論語駢枝。攝,斂也,整也。舉足登階,齊易發揚,故以收斂整飭爲難。士冠禮「攝酒」,注云:「攝猶整也。」詩既醉「朋友攸攝」,正義云:「攝者,收斂之言。」史記酈生陸賈列傳「沛公輟洗起攝衣」,正義云:「敛著也。」其他傳記言攝衣攝衽者非一,未有解爲摳衣者。戰國策曰「攝衽抱几」,既抱几,能復摳衣乎?弟子職曰「攝衣共盥」,既兩手奉盥器,不容又有兩手摳衣。管晏列傳「晏子戄然攝衣冠」,若攝爲摳者,何乃并及冠乎?略舉數事亦足以見之矣。◎又曰:曲禮「兩手摳衣去齊尺」,謂即席也。即席必摳衣,以將就坐。升堂則未有言摳衣者,拾级聚足,連步以上,自不至有倾跌失容之患,不必摳衣也。摳謂之攐,攐謂之揭,揭謂之撅。子事父母不涉不撅,侍坐於君子,暑無褰裳,避不敬也,獨奈何升堂見君而反以摳衣爲敬乎?此可知其不然也。

【餘論】四書或問:或疑升堂攝齊則手無所執歟?曰:古者君臣所執五玉三帛、二生、一死,皆以爲贄而已。笏則搢之。用以記事而已,不執之以爲儀也。宇文周復古,乃不修贄而執笏,攝齊鞠躬之禮廢,升堂而蹴齊者多矣。潘氏集箋:息,說文云:「喘也。喘,疾息也。」喘從口,當爲氣之從口出者。息從自,說文云:「自,鼻也。」當爲氣之從鼻出者。◎天香樓偶得:胡安定謂天之行一晝夜九十餘萬里。人一呼一吸爲一息,一息之間天行已八十餘里。人一晝一夜有萬三千六百餘息,故天行九十餘萬里。朱紫陽以其說本於丹書。

出,降一等,逞顏色,怡怡如也。沒階,趨進,翼如也。復其位,踧踖如也。

【考異】釋文:「沒階趨」,一本作「沒階趨進」,誤也。◎聘禮記注引有「進」字。◎唐石經有「進」字。◎太平御览居處、人事二部、張子正蒙引文皆有「進」字。◎朱子或問:問:何以知無進字?曰:降而進階,則爲趨而退矣,不得復有「進」字也。◎論語集說:「進」疑是「退」字。◎翟氏考異:子華子孔子贈篇云:「以爵執圭,子華子沒階而進,再拜而言。」似可證此「進」字之非衍誤。特其書爲後人擬托,恐即依倣論語言之。◎禮經釋例:聘禮記注引論語作「沒階趨進」,則鄭氏所見本已有「進」字,陸說不可從。◎四書辨證:鄉射記「司射挟二个以進」,注云:「進,前也。」敖曰:「進退之文無常,大抵有事於彼爲進。」士相見禮疏曰:「論語『趣進,翼如也』,謂孔子與君圖事於堂訖,降堂經向時揖處,至君前横過向門,特加肅敬。」然則横過堂下向路門面前,正所謂有事於彼也,「進」字疑非誤。

按:臧氏琳經義雜記曰:「按史記孔子世家作『沒階趨進』,儀禮聘禮注引論語同。曲禮『帷薄之外不趨』,正義引論語,儀禮士相見禮疏引論語並有『進』字,然則自兩漢以至唐初皆作「沒階趨進』。趨進者,趨前之謂也。進字不做入字解,舊有此字,非誤矣。」

【考證】論語駢枝。聘享每訖,即出廟門以俟命。出字爲下文之目。等者,階之級也。曲禮「拾级」,注『級,等也」是也。士冠禮「降三等」,注云:「下至地。」疏引賈馬說:「天子堂九尺,階九等。諸侯堂七尺,階七等。大夫堂五尺,階五等。士堂三尺,階三等。」◎胡培翬正義引程瑶田云:階三等者,連堂廉而言,若除堂廉言,則九尺之堂,其階止八等,七尺者六等,五尺者四等,三尺者二等也。所謂盡等不升堂者,當是盡其廉下之等,而不踐廉以升堂也。◎洪頤煊禮經宮室答問。鄉射禮:「賓降,立于西階西,當西序。」又云:「賓降,立于堦西當序。」西階在西序之東,東階當在東序之西。聘禮:「賓升西楹西,東面,公當楣再拜,賓三退,負序。」西楹西已當階,又三退,然後負序,則階必當楹序之中。階上北直房户,其兩階相去亦東西四筵之地。◎經學卮言:此君視燕朝卿大夫所立之位,故稱其位。◎論語釋故:入必先居門右北面之位,故出必復門右北面之位,俟羣臣出,乃出,降由西階至中庭,乃東向復位。進者,進於位也。其時君在阼階上,東向則面君,故又曰進而不敢不趨也。◎黃氏後案::「位,謂初入時所過君之空位也。今出至此位,而更踧踖爲敬也。」疏申孔注是也。後儒或以過位在外朝,即以復位爲外朝之位,固非。何義門以治朝堂下諸曹治事處爲此所復之位,則踧踖之義何解?且過位復位上下相應,何得別生異解乎?鄭君以上節過位謂入路門內門右北面君揖之位,見曲禮正義。說者據此,謂上言過、下言復,皆中庭左右臣立之位,此言其位,益見位爲孔子所立而見君之位也。又一義。◎論語补疏。包氏注過位爲君之空位,云:「謂門屏之間人君寧立之處,君雖不在此位,人臣過之宜敬。」此復其位,孔氏以爲即來時所過之位,云:「復至其來時所過之位。」則此所複之位仍即君之空位,乃曰其位則不可指君,曰復則不可指君所立之處,於復其中增入「至」字,非經文所有。爾雅釋宮:「中庭之左右謂之位,門屏之間謂之寧。」郭璞以位爲羣臣之列位,寧爲人君視朝所寧立處。說文亦以中庭左右爲位。位之名屬之臣,與寧有別。惟天官「宰夫掌治朝之法,以正王及三公六卿大夫羣吏之位」,此位通寧而言,似爲包氏所本。然此統言之,不必分云王之寧、公卿大夫羣吏之位。論語與門閾堂階並言,則指中庭左右之定名,非泛指矣。曲禮「下卿位」,鄭注云:「卿位,卿之朝位也。」正義引鄉黨「過位」,鄭氏注云:「過位,謂入門右北面君揖之位。」言入門右北面,正是卿大夫之位。過位之位,鄭氏指中庭左右之臣位。君方下車而過,孔子過之,色勃足躩,夫又何疑?鄭氏與孔同,與包異也。◎四書改錯。舊注以此位爲即「過位」之位,此本孔安國注,原可信者,不知何據又改作己之朝位。夫朝位有三:一在門屏之外,公門之內,則外朝位也。一在門屏之內,堂階之下,則內朝位也。一在堂階之上,寢庭之下,則朝端位也。此與三位俱不合。且下階已怡怡,焉得復位反踧踖?

【集解】孔曰:「先屏氣下階舒氣,故怡怡如也。沒,盡也,下盡階也。來時所過位也。」

【唐以前古注】:降,下也。逞,申也。出降一等,謂見君已竟,而下堂至階第一级時也。初對君時既屏氣,故出降一等而申氣,氣申則顏色亦申,故顏容怡怡也。沒,猶盡也。盡階,謂下諸级盡至平地時也。既去君遠,故又徐趨而翼如也。位,謂初入時所過君之空位也。今出至此位而更踧踖爲敬也。

【集注】等,階之级也。逞,放也。漸遠所尊,舒氣解颜,怡怡和悦也。沒階,下盡階也。趨,走就位也。復位踧踖,敬之餘也。此一節記孔子在朝之容。

按:此節朱子以爲記孔子在朝之容,由外朝而治朝而燕朝,通記之也。外朝在庫門內,由是入雉門而治朝,入路門而燕朝。故先記入公門之容,入治朝則雉門外有君位,入燕朝則路門外有君位,故次記過位之容。外朝以詢萬民,惟治朝、燕朝君與大夫發令謀政,故次記言容。燕朝在路寢,有階有堂,玉藻君聽政於此,則臣有告君之政可知,故次記升堂之容。告畢還位治事,故次記復位之容。惟清代學者對此頗多異說,有以爲記擯禮者,宋氏翔鳳論語發微是也。有以爲指聘禮者,劉氏台拱論語駢枝是也。有以爲謀聘之禮者,陳氏壽祺左海經辨是也。其原因皆以上節已說趨朝之事,不應中隔以爲擯而復言趨朝也。聘禮說最爲有力,淩氏廷堪禮經釋例、王氏引之經義述聞、劉氏寶楠論語正義均主之,惜於公門字說不過去,蓋聘於鄰國,不得云公門也。兹備載餘論中以資參考。

【餘論】論語發微:鄭康成注:「過位,謂入門右北面君揖之位。」本此法意推之,知「入公門」以下並承「君召使擯」來。禮:「公皮弁迎賓于大門內,大夫纳賓,賓入門左。」鄭注云:「內賓位也。衆介隨入,北面西上,少退。擯者亦入門而右,北面東上。上擯進相君。」按此知「入門右」正指擯者,論語「入公門」即禮「大門」也。聘禮又云:「公再拜,賓辟不答拜。公揖,入每門,每曲揖」鄭注云:「凡君與賓入門,賓必後君,介及擯者隨之並而雁行。既入,則或左或右,相去如初。」玉藻曰:「君入門,介拂闑,大夫中棖與闑之间,士介拂棖。賓入不中門,不履閾。」門中,門之正也。不敢與君並由之,敬也。介與擯者雁行,卑不踰尊者之迹,亦敬也。按論語「立不中門」指此。公迎賓不出大門,則入公門時無尊者之迹。無庸立不中門也,知此門在大門以內。聘禮又云:「及廟門,公揖入,立于中庭。賓接立西塾。几筵既設,擯者出請命,賓襲執圭,擯者入告,出辭玉,納賓,賓入門左,介皆入門左,北面西上三揖。」鄭注云:「入門將曲揖,既曲,北面又揖,當碑揖。」按此皆君揖之位也。當公入立中庭,賓立西塾,君揖尙虛而擯者出入其間,即論語過位之時。又有請命辭玉之事,擯者乃有言,故論語於此云「其言似不足者。」聘禮又云:「至于階,三讓,公升二等,賓升西楹西東面,擯者退中庭。」鄭注云:「向公所立處。退者,以公宜親受賓命,不用擯相也。」按此知聘禮擯者不升至堂上,論語攝齊升堂謂堂階。春秋時列國多事,朝聘會盟不無意外之虞。孔子世家夾谷之會,孔子趨而進,歷階而登,不盡一等,則聘禮亦容或有此,故記此一節文。言攝齊,正言堂階之等而不更言堂上之容,知擯未升堂也。下云:「出,降一等,逞顏色,怡怡如也,沒階。」當讀「沒階』绝句。蓋擯者升堂則不盡一等,兹則又降一等,由是而降至階下也。聘禮又云:「賓致命。公左還北鄉,擯者進。」鄭注云:「進阼階西,釋辭於賓,相公拜也。」按此即論語趨進一事。以上皆相公,随公而入,至此擯者單進,故有趨,與論語上文記「趨進,翼如也」同事,惟擯者有此一節也。聘禮又云:「公當楣再拜,賓三退負序,公侧襲受玉于中堂與東楹之間,擯者退負東塾而立。」鄭注云:「反其等位無事。」按此即論語「復其位」一節也,則「入公門」以下至此並記擯者之事。上文既述「君召使擯」一段,此又述者,弟子各述所聞,遂類聚之以廣異說也。惟聘禮於擯者不記升堂一事,蓋仪禮言禮之常,論語參言其變也。後之說論語者,謂記孔子常朝之事,或又據聘禮記云:「賓入門皇,升堂讓。將授志趨。授如争承,下如送。君還而後退。下階,發氣怡焉。再三舉足,又趨,及門正焉。」以論語「入公門」之文亦是爲賓出聘事。按賓升堂時方執玉,手不能下摳衣,知攝齊升堂正是擯者。又趨進一事,亦賓所無,以爲記聘亦不得實。鄭注聘禮記有「孔子之升堂」云云,亦引爲旁證,非竟以論語爲孔子爲賓之事。劉氏正義:此節自入公門至私覿,皆說聘問之事。而分言者,一記所歷門位堂階之容,一記執圭之容也。聘禮記「賓入門皇,升堂讓,將授志趨。下階,發氣怡焉。再三舉足,又趨,及門正焉。」注云:「皇,自莊盛也。讓,謂舉手平衡也。志,猶念也,念趨,謂審行步也。孔子之執圭,鞠躬如也云云。再三舉足,自安定乃復趨也。孔子之升堂,鞠躬如也云云:」又注「及門正焉」句云:「容色復故,此皆心變見於威儀。」是此節爲聘禮明明載之記中,而鄭君即以論語文釋之,惜其先注論語時未能據之也。古義湮晦,至駢枝而始明,此可無疑者矣。鄭君及包孔注以此節爲趨朝,然上節言朝及君在,已說趨朝之事,不應中隔以以爲擯而復言趨朝也。陳氏壽祺左海經辨據鄭注圖事於庭於堂之言,謂是孔子於己國與君謀聘,則與平時議政事何異?且孔子在本國圖事,與聘記言賓入門升堂亦不合,則知陳說非也。宋氏翔鳳發微以爲擯禮,不知擯者本不升堂,且上節已言趨進,此不必復記矣。◎左海經辨:鄉黨記「入公門」訖「復其位,踧踖如也」,文次君召使擯章之後,執圭章之前,此謂將聘圖事之禮也。公門據己國。過位,謂路門內臣之朝位。升堂,謂與君圖事於堂也。何以明之?曲禮曰「下卿位」,鄭注:「卿位,卿之朝位也。君出過之而上車,入未至而下車。」正義曰:「卿位。路門之內門東北面位。故論語鄉黨云『入公門』,又云『過位,色勃如也』,注:『過位,謂入門右北面君揖之位。』案正義引注者,鄭氏論語注文。爾雅釋宮曰:「門屏之間謂之寧,中庭之左右謂之位。」說文第八人部「位」解曰:「列中庭之左右謂之位。從人立。」鄭據古訓,釋過位之位爲入門右北面君揖之位,至精不可易也。所以知在路門內者,燕禮、大射儀:「卿大夫皆入門右北面東上,公降立阼階東面,南嚮揖卿大夫。卿西面北上,大夫皆少進。」賈氏燕禮疏曰:「卿大夫入門右北面東上。此是擬君揖位,君邇之,始就庭位。」是路門內有此面位也。觀曲禮「下卿位」,知君出入過之猶敬,而況臣乎?所以知此經過位升堂爲圖事時者,聘禮「君與卿圖事」,鄭注:「謀事者必因朝,其位君南面,卿西面,大夫北面,士東面。」疏以爲在路門外正朝。江永鄉黨圖考以爲下經既受行出,遂見宰問幾月之資,注云:「古者君臣謀密草剏,未知所之遠近。」則圖事命使當在路寢之朝,後夕幣乃在路門外正朝。士相見禮:「凡燕見于君,必辯君之南面,若不得,則正方不疑君。」鄭注:「君南面,則臣見正北面。君或時不然,當正東面,若正西面,不得疑君所處邪嚮之。此謂特見圖事,非立賓主之燕也。」士相見禮又曰:「君在堂,升見無方。階辯君所在。」鄭注:「升見,升堂見于君也。君近東則升東階,君近西則升西階。」賈疏曰:「亦謂及燕及圖事之法。」疏又曰:「知有圖事者,論語鄉黨云:「孔子與君圖事於庭,圖事於堂。」聘禮亦云:「君與卿圖事之時,有此面位,無常法也。」案疏稱聘禮云者,约鄭聘禮注文。稱鄉黨者,約鄭論語鄉黨注文。是鄭以圖事解鄉黨,與聘禮合也。圖事之法,面位無常,故有過位之事。過位則圖事於庭也,升堂則圖事於堂也。聘禮又曰:「遂命使者,使者再拜稽首辭,君不許,乃退。」鄭注「反位也。」此論語「復其位」之事。士相見禮疏曰:「此庶人見君不趨翔。論語是孔子行事,而云『趨進,翼如也』。彼謂孔子與君圖事於堂,圖事訖,降堂向時揖處,至君前横過,向門,特加肅敬。」此賈氏本鄭義說論語出降階趨進之事也。然則過位升堂審爲將聘圖事,故下章承之,遂言行聘執圭之儀。服虔左氏傳解誼所謂「孔氏聘禮」即此類矣。或見聘禮記注引孔子之升堂,至沒階,趨進,翼如也。上下又引孔子之於執圭,孔子於享禮爲證。玉藻「賓入,不中門,不履閾」。其文亦與鄉黨合。因以論語「入公門」訖「復其位」爲即行聘時事。然公門之名非所施於他國,聘禮賓入自大門,而廟門非路門。且入門左,非門右。公揖,入每門,每曲揖,則無專位。惟私覿入門右,於此豫見則乖其事。次執圭升西楹西,則未暇攝齊。義皆不與鄉黨相應。聘禮注錯引此經,乃舉事以見例,不得溷而一之。學者守鄭論語本注爲宗可也。

○執圭,鞠躬如也,如不勝。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戰色,足缩缩如有循。

【考異】釋文:魯論「下」爲「趨」。今從古。

【考證】羣經補義:人臣所執之圭謂之瑑圭,其度用偶數,大國之臣八寸,次國六寸。若桓圭九寸,信圭、躬圭七寸,謂之命圭。臣不得而執也。◎論語後錄:大夫聘執瑑圭。考工記玉人:「瑑圭璋八寸。璧琮八寸,以頫聘。」聘禮記曰:「凡四器者,惟其所寳,以聘可也。」是瑑圭減命圭一寸,命圭繅三采三就,瑑圭二采一就,命圭以朝,瑑圭以聘,二者皆君之圭也,故包以爲執持君之圭。◎惠士奇禮說:瑑者,頫問之圭璧,六瑞則不瑑也,故曰大圭不瑑,美其質也。康成依漢禮而言,遂謂六瑞皆瑑。如其說,則與頫聘之圭何以異乎?說者又謂頫聘之圭璧有圻鄂瑑起,無桓信躬穀蒲之文也。不知桓信躬穀蒲乃玉之形體與其彩,非瑑飾之文,故曰「和氏之璧,不飾以五彩。隨侯之珠,不飾以銀黃。其質至美,物不足以飾之。」六瑞無瑑飾者以此。山海經:「圭璧十五,五彩惠之。」惠猶飾也。祀山川,造賓客,皆曰素功。素功者,設色之工畫繢之事,是爲瑑。書之八體,大篆小篆亦以此取名焉。說者謂素功無飾,其不然乎?鄉黨圖考:孔子執圭,上如揖,與天揖推手小舉者相似,此仍不過平衡也。如授者,說文云:「授,與也。」凡獻物於人,有不敢受者,奠之於地,臣奠圭、壻奠雁是也。其有當授受者,如几杖弓劍禽鳥之類,體敵者同面並受,不敵者對面訝受,其時身稍俯而手微下。曲禮記授弓之儀云「尊卑垂帨」,注:「帨,佩巾也。磬折則佩垂。授受之儀尊卑一。」孔子執圭,手有稍下時如之,即行聘時,上介執圭,如重,授賓,升堂授玉於中堂與東楹之間。皆有授時,執圭亦如之耳。

【集解】包曰:「爲君使聘問鄰國,執持君之圭。鞠躬者,敬慎之至。」鄭曰:「上如揖,授玉宜敬也。下如授,不敢忘禮也。戰色,敬也。足缩缩如有循,舉前曳踵行也。」

【唐以前古注】書鈔禮儀部七引鄭注:執圭,謂以君命聘於鄰國。如不勝者,敬之至也。上如揖,授玉宜敬也。下如授,不敢忘禮也。勃如戰色,恐辱君命也。如有循,舉前曳踵,行之慎也。:周禮,五等諸侯各受王者之玉以爲瑞信。公桓圭九寸,侯信圭七寸,伯弓圭七寸,子穀璧五寸,男蒲璧五寸。五等,若自執朝王,則各如其寸數;若使其臣出聘鄰國,乃各執其君之玉而減其君一寸也。今云執圭,魯是侯,侯執信圭,則孔子所執,執君之信圭也。初在國及至他國,執圭皆爲敬慎。圭雖輕而己執之恒如圭重,似己不能勝,故曲身如不勝也。

【集注】圭,諸侯命圭。聘問鄰國,則使大夫執以通信。如不勝,執主器執輕如不克,敬謹之至也。上如揖下如授,謂執圭平衡,手與心齊,高不過揖,卑不過授也。戰色,戰而色懼也。縮縮,舉足促狭也。如有循,記所謂「舉前曳踵」,言行不離地,如緣物也。

【別解】論語後錄:此言執圭上而揖、趨而授也。魯讀「下」爲「趨」,古而、如通。「賈人啟櫝,取圭授介。介授賓,執圭入門左。三揖,至于階。三讓,升西楹東面。」注:「三揖,入門將曲揖。既曲,北面又揖,當碑揖也。」記「上介執圭,如重,授賓。賓入門皇,升堂讓,將授志趨。」注:「志,猶念也。念趨,謂審行步。」賓自入門至于階,所謂上有三揖,既升堂,將授志趨,即趨而授歟?此解魯論爲長。鄭君用古文而不從魯論,恐未是。坫又案賓自執圭將事,由闑西入門至致命,止三揖三讓。禮無煩重。古禮損可兼讓,論語不言及讓是已。又曲禮「執天子之器則上衡,國君則平衡。」衡者,衡於心也。天子高於心,君則與心齊。不言有二度以上下爲執玉高卑,殆未讀聘禮及記歟。

按:此說與下兩「如」字別自爲義,殆不可從。

享禮,有容色。

【考證】黃氏後案:近儒以禮爲醴賓者,聘禮小聘曰問,不享,主人不筵几,不禮。紀又云:「若君不見使大夫受不禮。」是其所據也。然記云:「執圭鞠躬焉,如恐失之。及享,發氣焉盈容。私覿,愉愉焉。」記分執圭、享、覿三節,見禮之大在此三者,與此經正符。以三者言之,則執圭正聘與享爲尤重。儀禮言使者之始受命也,「賈人西面坐,啓櫝,取圭垂繅而授宰,宰執圭屈繅授使者。使者受圭,垂繅以受命。既述命,授上介。上介受圭屈繅,出授賈人。受享束帛加璧。受夫人之聘璋,享玄纁,束帛加琮,如初」,是聘享之初受如此其重矣。禮言未入竟之習儀也,「壹肄,爲壇,不執圭。習享,士執庭實。習夫人之聘享亦如之。習公事,不習私事」,此聘享之肄習甚重,而私覿則不習矣。禮言入竟之展幣也,「布幕,賈人拭圭。遂執展之,上介視之。退圭,又拭壁,展之,會諸其幣。展夫人之聘享亦如之。及郊,又展如初。及館,展幣于賈人之館亦如之」,此入竟三展幣之甚重矣。凡此皆未行聘享之前,而見聘享之重如此。其後有還玉之禮焉,「君使卿皮弁還玉于館,賓皮弁襲,迎于外門外,升自西階,南面受圭,還璋如初」。有報享之禮焉,「賓禓,迎大夫贿,用束紡。禮,玉束帛乘皮,皆如還玉禮」。二禮或言報,或言還,還則不受重禮而以來物還之。聘義云:「以圭璋聘,重禮也。已聘還圭璋,此輕財而重禮之義。」享則各隨其土宜之所有,此所謂「不以貨傷德,不以幣沒禮」者,受而報之可也。此聘享之終也。◎鄉黨圖考:聘執圭,享執璧,嚴與和微異。享禮有容色,正對勃如戰色,謂身容、手容、足容如初,惟發氣盈容,不若初之變色耳。

【集解】鄭曰:「享,獻也。聘禮。既聘而享,享用圭璧,有庭實也。」

【唐以前古注】書鈔禮儀部七引鄭注:享,獻也。既聘而享,用圭璧,有庭實,皮馬相間也。◎:享者,聘後之禮也。夫諸侯朝天子,及五等更相朝聘禮,初至皆先單執玉行禮,禮王,謂之爲朝。使臣禮主國之君,謂之爲聘。聘,問也。政言久不相見,使臣來問於安否也。既是初至,其禮質敬,故無他物,唯有瑞玉,表至誠而已。行朝聘既竟,次行享禮。享者,獻物也。亦各有玉,玉不與聘玉同也。又皆有物將之。或用皮馬,或用錦繡,又獻土地所生,羅列滿庭,謂之庭實,其中差異,不復曲論。但既是次後行禮,以多爲貴,則質敬之事猶稍輕,故有容貌采章及裼以行事,故云「有容色」也。

【集注】享,獻也。既聘而享,用圭璧,有庭實。有容色,和也。儀禮曰:「發氣滿容。」

【別解】經學巵言。禮與享爲二事。禮者,謂主人以醴禮賓也。聘儀,既聘乃享,既享乃禮,既禮乃私覿。

私覿,愉愉如也。

【考異】通雅:說文:「愉,薄也。」引論語「私覿,愉愉如也」,則誤以媮薄之「媮」作『愉」矣。◎翟氏考異:舊注引儀禮「發氣滿容」,乃漢人避惠帝諱,變「盈」爲「滿」也。今注襲其文,非所謂「無喪而右袒」者乎?小雅「視民不恌」,毛傳云:「恌,愉也。」古字「愉」與「媮」通,故說文解之曰薄。續引論語。則更廣明他義,非相承也。說文無「覿」字。論語後錄:覿字從賣,賣字從𡻲,「𡻲」即「睦」之古文,或「覿」即「𡻲」字歟?但無可據證耳。論語竢質「儥」,曰:說文解字云:「儥,見也。從人,賣聲。」

按:說文雖無「覿」字,然「愉」字下引論語曰:「私覿,愉愉如也。」可爲說文有「覿」字之證。且「覿」見爾雅釋詁,左傳亦有「宗婦覿」之文,經典中用此字多矣。今因說文偶爾闕佚之故,乃多方遷就,改經以從說文,此漢學家之蔽也。

【考證】郊特牲:朝覲大夫之私覿,非禮也。大夫執圭而使,所以申信也。不敢私覿,所以致敬也。而庭實私覿,何爲乎諸侯之庭?爲人臣者無外交,不敢貳君也。

按:此周時儒者議禮之言。鄭注云:「其君親來,其臣不敢私見於主國君也。以君命聘,則有私見。」是鄭據周禮,以臣聘得行私覿,未爲失禮也。儀禮所謂「奉束錦乘馬」,左傳所記「楚公子棄疾以錦八束、馬四匹私覿於鄭伯」是也。又云「以錦四束、馬二匹見子産」,則卿大夫亦有私覿。故朱子語錄云:「聘使亦有私禮物與所聘之國君及其大臣也。」

【集解】鄭曰:「覿,見也。既享,乃以私禮見。愉愉,顏色和也。」

【唐以前古注】書鈔禮儀部七引鄭注:覿,見也。既享,乃以私禮見,用束帛乘馬者也。◎:謂行聘享公禮已竟,別日使臣私齎己物以見於主君,故謂爲私覿也。既私見非公,故容儀轉以自若,故顏色容貌有和悦之色,無復勃戰之容者也。

【集注】私覿,以私禮見也。愉愉則又和矣。此一節記孔子爲君聘於鄰國之禮也。晁氏曰:「孔子定公九年仕魯,至十三年適齊,其間绝無朝聘往來之事。疑使擯執圭兩條,但孔子嘗言其禮當如此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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