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集釋


卷三十 憲問下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考異】皇本作「患己無能也」。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古本、足利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作「患己無能也」。

【集解】王曰:「徒患己之無能。」

【唐以前古注】:言不患人之不知我之有才能也,正患無才能以與人知耳。

【集注】凡章指同而文不異者,一言而重出也;文小異者,屢言而各出也。此章凡四見,而文皆有異,則聖人于此一事蓋屢言之,其丁寧之意亦可見也。

【餘論】論語義府:學之而成謂之能,既已能之而人莫之知,則其能亦無自而展矣。然能不能在己,知不知在人。在人者非吾所能預,而在己者當自勉也。

【發明】鄒守益東廓集「學而求能,乃爲己之實功,若謂求能以爲人知地,則猶然患人不己知之心也。

○子曰:「不逆詐,不億不信,抑亦先覺者,是賢乎?」

【考證】大戴禮曾子立事篇:君子不先人以惡,不疑人以不信。荀子非相篇:聖人何以不欺?曰:「聖人者,以己度者也。故以人度人,以情度情,以類度類,以說度功,古今一度也。類不悖,雖久同理。故鄉乎邪曲而不迷,觀於雜物而不惑,以此度之。」漢書翟方進傳:上以方進所舉應科,不得用逆詐,廢正法。顏師古注:「逆诈者,謂以詐意逆猜人也。逆,迎也。」黃氏後案:朱子謂不逆不億,而詐不信聰明人自能覺之。如目動言肆,知其誘我。燕王告霍光反,昭帝知霍光不反,燕在遠如何知數日內之事。據朱子此說,是先覺有實徵,以人之辭貌而覺之,以平日素行而覺之,以時事不侔而覺之,皆先覺也。謝顯道曰:「賢者於事能見之於微,謂之先覺,如履霜可以知堅冰也。」此亦謂事有朕兆而覺之也。幾者,動之微,知幾則先覺也。

【集解】孔曰:「先覺人情者,是寧能爲賢乎?或時反怨人也。」

【唐以前古注】李充云:物有似真而僞、似僞而真者。信僭而懼及僞,人詐濫而懼及真。人寧信詐,則爲教之道宏也。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然閑邪存誠,不在善察。若見失信於前,必億其無信於後,則容長之風虧,而改過之路塞矣。億音憶。夫至覺忘覺,不爲覺以求先覺。先覺雖覺,同逆詐之不覺也。又引顏特進云:能無此者,雖未窮明理,而抑亦先覺之次也。

【集注】逆,未至而迎之也。億,未見而意之也。詐,謂人欺己。不信,謂人疑己。抑,反語詞。言雖不逆不億,而於人之情僞自然先覺,乃爲賢也。

【發明】朱子語類:人有詐不信,吾之明足以知之,是謂先覺。彼未必詐而逆以詐待之,彼未必不信而先億度其不信,此則不可。周子曰:「明則不矣。凡事之多疑,皆生於不明,如以察爲明,皆至暗也。」朱子文集(答許順之):逆詐億不信,恐惹起己機械之心。胡明仲云:「逆億在心,是自詐自不信也。」養一齋劄記:逆詐億不信,都是有忿懥恐懼好樂憂患時易構此想。君子不于逆億用功,祇就忿懥四者竭力克之,到得消磨將浄,則心平如水,不必鑑物而物在鑑中。

○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爲是棲棲者與?無乃爲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考異】釋文:或作「某何棲棲」,鄭作「某何是」。今作「某何爲是」。皇本「曰」上有「對」字。

【考證】漢書古今人表尾生畮,師古注曰:「即微生畝也。畮,古畝字。」鄭曉古言:微生畝、微生高一人,畝名高字也。翟氏考異:「棲」字漢人多通作「棲」。班固答賓戲曰:「棲棲遑遑,孔席不煖。」後漢書蘇竟曰:「仲尼棲棲,墨子遑遑。」潘氏集箋:說文無「棲」字,其「㢴」字下云:「鳥在巢上。象形。日在西方而鳥棲,故因以爲東西之西。棲,西或從木妻。」是「西」爲「棲」之本字。集韻:「棲,重文作棲。鳥棲或從西,通作西。」是「棲」爲「西」之俗字。左哀十年傳,孔子以孔文子將攻太叔,命駕而行。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是夫子曾以鳥棲自喻矣。微生畝言棲棲,猶詩「采采芣苢」,傳曰:「采采,非一辭也。」蓋言夫子曆聘諸邦,皇皇無定耳。漢時本作「棲棲」,楚辭九辯「獨遑遑而無所集」,王逸注:「孔子棲棲而困厄也。」班固答賓戲:「棲棲遑遑。」後漢書蘇竟曰:「仲尼棲棲。」皆其證。群經平議:「棲」即「棲」字。詩六月篇「六月棲棲」,毛傳曰:「棲棲,簡閲貌。」下雲「戎車既飭」,即承六月棲棲而言,是棲棲有整飭之意。字亦通作「萋」,有客篇「有萋有且」,傳曰:「萋且,敬慎貌。」箋云:「其來威儀萋萋且且。」蓋棲、萋並從妻聲,妻之言齊也,故棲棲、萋萋並與濟濟同,文王篇「濟濟多士」,傳曰:「濟濟,多威儀也。」微生畝見孔子修飾威儀,疑其以此求悦於人,故曰:「何爲是棲棲者與?無乃爲佞乎?」晏子春秋外篇載晏子之言曰:「今孔丘盛聲樂以侈世,飾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禮、趨翔之節以觀衆。」此即微生畝之意。孔子答之曰:「非敢爲佞也,疾固也。」固謂固陋。疾固陋故棲棲,是可得棲棲之義矣。班固答賓戲曰:「是以聖哲之治,棲棲皇皇。孔席不㬉,墨突不黔。」則漢儒已不達棲棲之義。邢氏承其說而曰:「棲棲,猶皇皇也。」於是此章之義全失矣。

【集解】包曰:「微生姓,畝名。病世固陋,欲行道以化之。」

【集注】微生姓,畝名也。畝名呼夫子而辭甚倨,蓋有齒德而隱者。棲棲,依依也。爲佞,言其務爲口給以說人也。疾,惡也。固,執一而不通也。聖人之于達尊禮恭而言直如此,其警之亦深矣。

【餘論】四書辨疑:注文解棲棲爲依依,舊疏與南軒皆解爲皇皇。蓋依依,倚而安之之貌。皇皇,行無定所之貌。微生畝本譏孔子之周流不止,惟皇皇之說爲是。注文蓋謂孔子指微生畝爲執一不通也。微生畝謂孔子近佞,孔子複謂畝爲執一不通,此與閭閻之間互相譏罵者何異?畝雖自恃年齒之尊,言有倨傲,孔子亦當存長長之義,而以周流憂世之本誠答之,何必複以如此不遜之言立相還報邪?南軒曰:「包注固謂世之固陋。」此解是。棲棲,猶皇皇也。佞,口給也。疾,猶病也。微生畝謂夫子皇皇曆說,類夫尙口者,夫子以爲非敢爲佞,病夫世之固陋雲爾。予謂南軒之說有温厚寬和之意,無損聖人之德,今從之。讀四書大全說:微生畝亦老莊之徒。老子曰:「善者不辨,辨者不善。」又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其看道理高峻,才近人情,即虧道體,故莊子以臚傳發塚爲儒誚。自己識得,更不須細碎與人說。一有辯論,則是非失其固然而爲佞矣。即此是其固執不通處,其離人以立於獨,既已賤視生人之同得,而刪抹半截道理,孤尋向上雲,直將現前充塞之全體大用,一概以是非之無定而割之,故其言曰:「子之依然與不知者言道。」而刪定述作,以辨是非於不已,則無有以是爲非,以非爲是,而徒資口給者乎?熟繹本文,意自如此。新安以立身待人言之,亦謂此也。

○子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

【考證】說文:驥,千里馬也。莊子馬蹏篇釋文:驥,千里善馬也。

【集解】鄭曰:「德者,調良之謂。」

【唐以前古注】太平御覽四百三引鄭注:驥,古之善馬。德者,謂有五禦之威儀。

按:劉氏正義云:「集解節引此注文不備。當云:『冀,古之善馬。德者,調良之謂。謂有五禦之威儀。』」

江熙云:稱,伯樂曰:「驥有力而不稱。」君子雖有兼能,而惟稱其德也。

【集注】驥,善馬之名,德,謂調良也。

○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考證】道德經恩始章:大小多少,報怨以德。說苑權謀篇引孔子曰:聖人報怨以德。禮記表記:子曰:「以德報怨,則寬仁之身也。以怨報德,則刑戮之民也。」又曰:「以德報德,則民有所勸。以怨報怨,則民有所懲。」集注考證:觀此章之答,則知表記以爲夫子之言者,蓋失其傳也。翟氏考異:論語二十篇無及老耼一事,惟或人舉此語爲問,而夫子深不謂然,即此可破學於耼之浮說矣。

【集解】德,恩惠之德也。

【唐以前古注】:所以不以德報怨者,若行怨而德報者,則天下皆行怨以要德報之,如此者,是取怨之道也。

【集注】或人所稱今見老子書。德,謂恩惠也。言於其所怨既以德報之矣,則人之有德於我者又將何以報之乎?於其所怨者,愛憎取捨,一以至公而無私,所謂直也。於其所德者,則必以德報之,不可忘也。或人之言可謂厚矣,然以聖人之言觀之,則見其出於有意之私,而怨德之報皆不得其平也。必如夫子之言,然後二者之報各得其所。然怨有不讐,而德無不報,則又未嘗不厚也。此章之言,明白簡約,而其指意曲折反復,如造化之簡易而微妙無窮,學者所宜詳玩也。

【餘論】論語或問:或問「以德報怨,亦可謂忠且厚矣,而夫子不之許何哉?曰:德有大小,皆所當報,而怨則有公私曲直之不同,故聖人之教,使人以直報怨,以德報德。以直雲者,不以私害公,不以曲勝直,當報則報,不當則止,是則雖曰報怨,而豈害其爲公平忠厚哉?然而聖人終不使人忘怨而沒其報復之名者,亦以見夫君父之讐有不得不報者,而伸乎忠臣孝子之心耳。若或人之言,則以報怨爲薄,而必矯焉以避其名,故於其所怨而反報之以德,是則誠若忠且厚矣,而於其所德又將何以報之邪?若等而上之,每欲益致其厚,則以德之上,無複可加。若但如所以報怨者而已,則是所以報德者僅適其平,而所以報怨者反厚於德,且雖君父之讐,亦將有時而忘之也。或曰:然則君父之讐亦有當報不當報之別乎?曰:周禮有之,殺人而義者,令勿讐,讐之則死。此不當報者也。春秋傳曰:」父不受誅,子復讐可也。「此當報者也。當報而報,不當報而止,是即所謂直也。周公之法,孔子之言,若合符節,於此可以見聖人之心矣。吴嘉賓論語說:以直者,不匿怨而已。人之性情未有不樂其直者,至於有怨,則欲使之含忍而不報。夫含忍而不報,則其怨之本固未嘗去,將待其時之可報而報之耳。至於蓄之久而一發將至於不可禦,或終於不報,是其人之於世,必以浮道相與,一無所用其情者,亦何所取哉?以直報怨,凡直之道非一,視吾心何如耳。吾心不能忘怨,報之直也。既報,則可以忘怨也;報德者曰以德,欲其心之有餘德也。其心不能忘怨,而以理勝之者亦直,以其心之能自勝也。直之反爲僞,必若教人以德報怨,是教人使爲僞也。烏乎可?黃氏後案:事必推之可通,始爲情理之正。苟行于此不可通於彼,即過乎情而拂乎事之理,此非獨報怨報德然也。五禮之殊貴賤,五服之辨親疏,五刑之分首從,先王皆順其自然之理而措正施行,垂之萬世而無蔽。後世或欲過從厚於一事,而例之他事,遂不可通矣。管仲辭上卿之禮,曰:「有天子之二守國高在,何以禮焉?」張釋之不以盜廟坐玉環之罪論族曰:「愚民取長陵一抔土,何以加其法?」兩何以之辭,與夫子何以報德一詰,語意正同。難之者曰:報怨者以至公無私,而報德者必有私矣,聖賢可私于所厚乎?曰:國語言:「報生以死,報賜以力。」禮曰:「親無失親,故無失故。」春秋之法,爲尊者諱,爲親者諱,豈不私於所厚乎?彼以德報怨,固老氏壞敗聖教之說,不則德怨俱以直報之,亦所謂執中無權者,均之賊道而已。

【發明】義門讀書記:以直二字,凡待天下之常人皆然,不因報怨而有所增損耳。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貢曰:「何爲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

【考證】史記孔子世家:西狩見麟,曰:「吾道窮矣!」喟然歎曰:「莫我知夫!」子貢曰:「何爲莫知?」子曰不怨天云云。說苑至公篇:夫子行說七十諸侯,無定處,意欲使天下之民各得其所。而道不行,退而修春秋。采毫毛之善,貶纖介之惡,人事浹,王道備,精和聖制,上通於天而麟至,此天之知夫子也。於是喟然而歎曰:「天以至明爲不可蔽乎?日何爲而食?地以至安爲不可危乎?地何爲而動?」天地而尙有動蔽,是故聖賢說于世而不得行其道,故災異並作也。夫子曰:「不怨天云云。」論語發微:此孔子自言修春秋之志也。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子貢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又何能知莫知之歎,子與子貢互相發明以探天意也。能知天,斯不怨天;能知人,斯不尤人;能知天知人,乃能明天人之際。際者,上下之間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人事浹,王道備,治太平以上應天命,斯爲下學人事、上知天命也。包慎言温故錄史記孔子世家:「哀公十四年春,狩於大野。叔孫氏車子鉏商獲獸,以爲不祥。仲尼視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圖,洛不出書,吾已矣夫!』顏淵死。孔子曰:『天喪予!』及西狩獲麟,曰:『吾道窮矣!』喟然曰:『莫我知也夫!』子貢曰:『何爲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上達,知我者,其天乎?』」據史記此文,莫知之歎,蓋發於獲麟之後。然則不怨天者,知天之以己製作爲後王法也。不尤人者,人事之厄,天所命也。孔子在庶,而褒貶進退,王者所取則,故曰下學而上達。達,通也。張衡應間曰:「蓋聞前哲首務,務於下學上達,佐國理民,有雲爲也。」是上達者,謂達于佐國理民之道。史公自敍曰:「董生云:『周衰道廢,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爲天下儀錶,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又云:「仲尼悼禮樂廢崩,追修經術,以達王道。」此上達之義也歟?春秋本天以治人,知我者,其惟春秋。罪我者,其惟春秋。故曰:「知我者,其天乎?」劉氏正義:案說苑至公篇云云,亦以此節爲獲麟而發。下學上達,爲作春秋之旨。學通於天,故惟天知之。論語撰考識云:「下學上達,知我者,其天乎,通精曜也。」與說苑意同。蓋春秋本天治人,包說夫子上達于佐國理民之道,即是上通於天也。漢書五行志:「劉向以爲如人君下學而上達,災消而福興矣。」顏師古注:「上達,謂通于天道而畏威。」此雖譬引之辭,然亦謂人君精誠格天,則自降之福。是上達爲上通於天也。

【集解】子貢怪夫子言何爲莫己知,故問也。馬曰:「孔子不用於世,而不怨天;人不知己,亦不尤人。」孔曰:「下學人事,上知天命。」何曰:「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故曰惟天知己。」

【唐以前古注】釋文引鄭注:尤,非也。:下學,學人事,上達,達天命。我既學人事,人事有否有泰,故不尤人,上達天命,天命有窮有通,故我不怨天也。

【集注】夫子自歎以發子貢之問也。不得於天而不怨天,不合於人而不尤人,但知下學而自然上達,此但言其反己自修,循序漸進耳,無以甚異於人而致其知也。然深味其語意,則見其中自有人不及知而天獨知之之妙。蓋在孔門,惟子貢之智幾足以及之,故特語而發之,惜乎其猶有所未達也。

【餘論】松陽講義:學者讀這章書,須知聖人只是這下學。一部五經、四書,都是說下學。若不從下學入手,縱智勇絶世,卻是門外漢。然不曾打破得怨尤一關,亦不能下學。此一關最難,無論他人,即屈原行吟澤畔,只做得怨尤,不曾做得下學。須先將自家胸中怨尤病根盡情斬去,不留絲毫,方能下學。朱柏廬毋欺錄:下學而上達,上達即在下學中,所以聖賢立教,祇就下學說,才以上達立教,便誤後學,便是害道病根。如程子雲「主一無適之謂敬。」高忠憲曰:「心無一事之謂敬。」心無一事自是主一無適極至地位,然使學者但求心無一事,而不從主一無適做功夫,則焉得不墮聽黜明,離事絶物,以爲道耶?孔子耳順以後,猶且曰從心所欲不踰距,步步還他落實。初未嘗言心無一事,則甚矣學之必不可以不進于上達,而教之必不可以不主於下學也,蓋聖人祇是下學中人也。黃氏後案:據孔安國注,下指人,上指天。下學,猶言習練世事,上達,知天命之窮也。知我其天,天諒其無道則隱之心也。式三謂下學,刪訂贊修之事。上達,所學通於天也。聖人刪訂贊修,惓惓斯道之心上通於天,而天自知之。漢書儒林傳言孔子以聖德遭季世,知言不用,於是序書、稱韶樂、論詩、綴周禮、成春秋,晚而讀易,下即引經「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及此經「下學而上達」以證之,是漢師相傳如此。史記世家引此經於獲麟後,作春秋前。說苑至公篇引此經,言夫子修春秋,精和聖制,上通於天。大恉亦相同也。程朱二子謂聖人自言悟道精微,默然理契,申之者說極玄眇,於不怨不尤之語亦未融貫。章內兩言天,一爲未定之天,一爲已定之天;一爲氣數之天,一爲義理之天。謹守程朱者如金吉甫亦複致疑,若明心見性之流,各以其所頓悟者爲上達之妙,其弊不勝言矣。式三謂玄眇之說,即頓悟所由起也。

【發明】反身錄:學不著裏,易生怨尤。著裏則一味正己,循理樂天,凡吉凶禍福順逆得喪之在外者,舉無一動其中,何怨何尤之有?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孫。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於公伯寮,吾力猶能肆諸市朝。」

【音讀】集解於「惑志」下容注文,蓋以「志」字絶句。史記「惑志」下亦間注文,下作「僚也吾力猶能肆諸市朝」。皇本「寮」下有「也」字,疏曰:「景伯既告季氏有惑志,又言吾若於他人有豪勢者則不能誅耳,若于伯寮也,吾力是能使季孫審子路之無罪,而殺伯寮于市朝也。」顯分下四字趨向下文。經讀考異:舊讀從一句。(史記:「夫子固有惑志寮也。」集注:「言其有疑於寮之言。」論語集解以「夫子固有惑志」爲句,注云:「孔曰:季孫信讒,惑恚子路。」則以於公伯寮」連下讀「吾力猶能肆諸市朝」爲義。

【考證】九經字樣:𥨤字上從穴,下從火,論語承隸省作寮。說文:論語有公伯𥨤。又引論語曰:「訴子路於季孫。」史記弟子傳「公伯寮」,索隱作「繚」,又作「遼」,或云即申「繚」。四書纂疏:注疏、史記皆以公伯寮爲弟子,今觀夫子如命何之語,只以常人待之,故集注但云魯人。四書辨證家語弟子解不列公伯寮之名氏,而史記弟子傳有公伯寮字子周。困學紀聞曰:「公伯寮非孔子弟子,胡致堂之說當矣。」劉氏正義:公伯複姓,見廣韻。稱伯寮者,猶冶長、馬遷之比。弟子傳公伯寮字子周,不云魯人,或馬別有據也。家語弟子解無公伯寮,有申繚字周,蓋以申繚一人當申堂、公伯寮二人。臧氏庸拜經日記譏其僞造是也。明程敏政以寮爲聖門蝥螣,請罷其從祀。

按:史記索隱引譙周云:「疑公伯繚是讒愬之人,孔子不責而云其如命何,非弟子之流,太史公誤。」潘維城曰:「弟子籍出自孔氏,史公據以爲傳,並非鑿空撰出,不得以王肅家語不載而轉疑馬注爲誤也。」論語後錄曰:「寮與子禽同類耳。」余謂此如程門之邢怒,削其從祀可也,以史記爲誤則非也。

劉氏正義:「勢力」者,言景伯是孟孫之族,當有勢力,能與季孫言也。辨子路之無罪,欲令季孫知寮之愬,然後使季孫誅寮,以國之常刑殺之也。「陳其屍曰肆」者,說文:「肆,極陳也。」周官鄉士云:「協日刑殺,肆之三日。」又遂士云:「協日就郊而刑殺,各於其遂肆之三日。」縣士云:「協日刑殺,各就其縣肆之三日。」又掌戮云:「凡殺人者,踣於市,肆之三日。惟殺于甸師氏者不肆。」是周制殺人有陳屍三日之法。故左傳載楚殺令尹子南於朝。三日,子南之子棄疾請屍。亦以陳屍三日故也。鄉士疏引論語注云:「大夫於朝,士於市。公伯寮是士,止應云肆諸市,連言朝耳。」此鄭注文,爲集解刪佚。檀弓:「杞梁之妻曰:『君之臣不免於罪,則將肆諸市朝,而妻妾執。』」注:「肆,陳屍也。大夫以上于朝,士於市。」與論語注同。魯語云:「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鉞。中刑用刀鋸,其次用鑽笮。薄刑用鞭撲,以威民也。故大者陳之原野,小者致之市朝。五刑之次,是無隱也。」韋昭注:「其死刑,大夫以上屍諸朝,士以下屍諸市。三處,野、朝、市。」韋與鄭同。據左傳「楚殺令尹子南於朝」,又「晉屍三郤於朝」,明以職尊故肆朝也。若「晉屍雍子與叔魚于市」,孔疏即云:「以其賤故也。」其後董安于縊而死,趙孟屍諸市,亦以安于職卑。是鄭以大夫肆朝,士肆市,有明徵矣。王制云:「刑人於市,與衆棄之。」無殺人於朝及肆朝之文。說者以王制爲殷禮,然周官鄉、遂、縣士及掌戮亦止言肆市,不言肆朝,且掌戮又云:「唯王之同族與有爵者,則殺之于甸師氏。」有爵,當謂大夫以上職尊者,與魯語及論語、左傳之文不同,說者多以爲疑。毛氏奇齡經問謂刑士於市,刑大夫于甸師氏。而苟有重罪宜肆者,則士肆市,大夫肆朝。而士以下各于其地刑之肆之,未爲不可。此說深爲得理。若然,則周官不言肆朝,或以事不經見,故不載之;抑後周所增制,非元公舊典也。又案古人言市朝有二解。考工記「面朝後市,市朝一夫」、周官鄉師「以木鐸徇於市朝」、檀弓「遇諸市朝,不反兵而鬭。奔喪哭辟市朝」、孟子「若撻之於市朝」、史記孟嘗君列傳「日暮之後過市朝者」,皆謂市中官治之所。司市云「掌市之治教政刑,量度禁令,以次敘分地而經市」。注云:「次,謂吏所治舍思次介次也。若今市亭然。」此即是市朝,與論語此文市朝爲二各別也。公伯寮是士,而廣韻稱爲魯大夫,未知所本。

按:秋官鄉士疏:「大夫于朝,士於市。公伯寮是士,止應云肆諸市,連言朝耳。」陳鱣云:按臧在東曰:『季孫既惑志於寮,故景伯欲誅寮,必先向季孫辨子路之無罪,使季孫知子路無他,又知寮之愬,然後季孫誅之于市,與衆棄之,景伯必無不告季孫而竟自誅寮也。』此注可謂揣一時之情而補經文之略矣。」余謂統曰市朝,猶之杞梁之妻曰:「君之臣不免於罪,則將肆諸市朝。」蓋齊魯間成語也。

【集解】馬曰:「愬,譖也。伯寮,魯人,弟子也。」孔曰:「景伯,魯大夫子服何忌也。告,告孔子。惑志,季孫信讒,恚子路也。」鄭曰:「吾勢力猶能辨子路之無罪于季孫,使之誅寮而肆之。有罪既刑,陳其屍曰肆。」

按:世本:「獻子蔑生孝伯,孝伯生惠伯,惠伯生昭伯,昭伯生景伯。」則景是諡也。:「左傳哀十二年,吴人將囚景伯。景伯曰:『何也立後於魯矣。』杜注云:『何,景伯名。』然則景伯單名何,而此注云何忌,誤也。」漢魯峻石壁畫七十二子像有子服景伯。

【唐以前古注】周禮秋官司市疏引鄭注:大夫於朝,士於市。公伯寮是士,止應云肆諸市,連言朝耳。:景伯既告孔子曰季氏猶有惑志,而又此說助子路,使子路無罪,而伯寮致死。言若於他人該有豪勢者,則吾力勢不能誅耳,若于伯寮者,則吾力勢是能使季孫審子路之無罪,而殺伯寮于市朝也。肆者,殺而陳屍也。

【集注】公伯寮,魯人。子服氏,景諡,伯字,魯大夫子服何也。夫子指季孫言,其有疑於寮之言也。肆,陳屍也,言欲誅寮。

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考異】史記弟子傳無「也與」二字,下同。宋書顧凱之定命論引仲尼云云,亦各無「也與」字。

【考證】洙泗考信錄:孔子爲魯司冦,子路爲季氏宰,實相表裏,觀墮都之事可見。子路見疑,即孔子不用之由,故孔子以道之行廢言之,似不僅爲子路發也。論語述要:崔論實有特見。夫子以女樂去國,非齊之能間也。雖有讒夫,安能間無疑之主?意其時季氏或已先入譖者之言,齊人諜知之,而以女樂乘其隙;或齊人雖未知以女樂爲試,適季已入譖言,遂受之而不顧,要皆于伯寮之愬有極大關係。不然季氏如祇一時女色之迷,聞夫子去,亦大足警覺,夫子遲遲其行,何以不欲挽留?夫子去國之詞曰:「彼婦之口,可以出走。」豈無故而云然?千丈之隄,潰於蟻穴,惜哉!安得不歸之命也?又按史記季桓子卒,遺命召孔子。時無女樂矣,公之魚阻之,遂不果。及冉有勝齊,康子乃逐公華、公賓、公林,以幣迎孔子,是三子亦必讒阻夫子之人也。子之出也,季氏爲惑伯寮之愬,其入也,始爲之魚所阻,繼乃必先逐華賓林三人,示去讒決心,以堅夫子之信。異哉!之數子者何其皆氏公也?豈其同族同黨乎?史記弟子傳有伯寮無公賓,家語弟子解有公賓無伯寮,賓、寮字義類相近,吾又烏知公伯寮之非即公賓也?茲說誠非偶然,而後人猶以伯寮不從祀爲之呼冤者何哉?

【唐以前古注】江熙云:夫子使景伯辨子路,則不過季孫爲甚,拒之,則逆其區區之誠,故以行廢之命期之,或有如不救而大救也。

【集注】謝氏曰:「雖寮之愬行亦命也,其實寮無如之何。」愚謂言此以曉景伯、安子路、而警伯寮耳。聖人于利害之際,則不待決于命而後泰然也。

【餘論】張爾岐蒿庵閒話:人道之當然不可違者,義也。天道之本然而不可争者,命也。貧富貴賤得失死生之有所制而不可强也,君子與小人一也。命不可知,君子當以義知命矣。凡義所不可,即以爲命所不有也。故進而不得於命者,退而猶不失吾義也。小人嘗以智力知命矣,力不能争則智邀之,智力無可施而後謂之命也。君子以義安命,故其心常泰。小人以智力争命,故其心多怨。衆人之於命,亦有安之矣,大約皆知其無可奈何而後安之者也。聖人之于命,安之矣,實不以命爲準也,而以義爲準。故雖力有可争,勢有可圖,而退然處之,曰義之所不可也。義所不可,斯曰命矣。故孔子之於公伯寮,未嘗無景伯之可恃也;於衛卿,未嘗無彌子瑕之可緣也。孟子之於臧倉,未嘗無樂正子之可力爲辨而重爲請也,亦曰義所不在耳。義所不在,斯命所不有矣。故聖賢之於命,不必一於義也,而命皆有以制之。制之至無可奈何,而後安之。故聖賢之與衆人,安命同也,而安之者不同也。惜抱軒經說:子路、冉有皆嘗爲季氏宰,然子路爲宰當桓子之世,孔子用於魯之時也。冉有爲宰當康子之世,孔子不用於魯之時也。子路之志蓋與孔子差同,將張公室而興魯。及冉有之爲季氏,則利私家之意多矣。是以子路之於季氏可以間,而冉有之仕季氏聖人多所不與也。定公十二年墮三都,其時季孫意嚮聖人甚至,未幾乃受女樂,聖人不復言子路不復諫者,以其意先疑而不用其說矣。其所以疑而不用其說者,蓋公伯寮之徒爲之也,所謂彼婦之口、彼婦之謁者歟?聖人非不惡讒而欲正其罪也,然猶是季孫始者能意嚮聖人,是必天之啓其衷也;天命如斯,而吾强執公伯寮而誅之,以快一時之意,然而國之朋黨不已交争,而禍安知所極乎?是小丈夫之所爲也,是不知命者也。

【發明】李中穀平日錄明儒學案引):先儒云:中人以下乃以命處義,賢者求之有道,得之有義,不必言命。是固然矣,然命字亦不可輕看。孔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彌子曰:「孔子主我,衛卿可得。」孔子亦曰有命。推而言之,堯舜之禪、湯武之徵伐皆命也。但不肆縱欲之心,祇是處貧賤安於貧賤,處富貴安於富貴,當生則生,當死則死,到安命處,便是道義,非有二也。君子思不出其位,安命也。若待不得已然後言命,非安命也。

○子曰:「賢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考異】皇本「辟」字皆作「避」。後漢書逸民傳注引作「賢者辟代」。三國志許靖傳注、文選七命注各引「賢者避世,其次避地」。宋書隱逸傳序引「賢者避地,其次避言」字皆作「避」。

【考證】劉氏正義:說文:「避,回也。」蒼頡篇:「避,去也。」賢者所辟有此四者,當由所遇不同。孟子告子下言古之君子所去三,亦云其次、其下,與此文義同。呂氏春秋先識覽:「凡國之亡也,有道者必先去,古今一也。」高注引此文「辟色」作「避人」。子華子神氣篇亦言違世、違地、違人。後篇桀溺謂子路曰:「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辟人即辟色,當時兩稱之,高誘或亦隨文引之耳。子華子以違世爲大上,違地、違人皆其次,似以優劣論之,與論語義不同矣。

【集解】孔曰:「世主莫得而臣。」馬曰:「去亂國,適治邦。」孔曰:「色斯舉矣。有惡言乃去。」

【集注】天下無道而隱,若伯夷、太公是也。去亂國,適治邦,禮貌衰而去,有違言而後去也。程子曰:「四者雖以大小次第言之,然非有優劣也,所遇不同耳。

【餘論】論語注義問答通釋:出處之義,自非一端,隨所遇之時而酌所處之宜可也。衛靈公顧蜚雁則辟色矣,問陳則辟言矣,豈夫子於爲劣乎?此所以不可以優劣言也。讀四書大全說:辟地以下三言其次,以優劣論固不可,然去其次,則固必有其次第差等矣。程子以爲所遇不同,乃如夫子之時,天下之無道甚矣,豈猶有可不避之地哉?而聖人何以僅避言色也?蓋所云次者,就避之淺深而言也。避世,避之尤者也。避地以降,漸不欲避者也,志益平而心益苦矣。梁氏旁證:夫子明以賢者提首而以下爲其次,似不無優劣之分,故集注置諸圈外。孔注:「避世,世主莫得而臣之。避地,去亂國,適治邦。避色,色斯舉矣。避言有惡言乃去。」云:「聖人無可無不可,故不以治亂爲隔。若賢者去就順時,天地否塞,賢人便隱,天子不得而臣,諸侯不得而友,此避世之士也。其次避地者,謂中賢也,未能高棲絶世,但擇地而處,去亂就治也。其次避色者,此次中之賢也,不能豫擇治亂,但臨時觀君之顏色,顏色惡則去。其次避言者,不能觀色斯舉矣,惟聞惡言則去也。」

子曰:「作者七人矣。」

【考異】四書辨疑:王滹南曰:「作者七人雖不見主名,其文勢似與上文爲一章,子曰字疑衍。」予謂古注本通是一章,注文分之之意正爲作者上有「子曰」字也,滹南所疑者誠是,「子曰」二字當爲衍文。論語稽求篇:舊以此與「賢者避世」四句合作一章。按黃瓊上災異疏有云:「伏見處士巴郡黃錯、漢陽任棠,年皆耄耋,有作者七人之論。」後漢逸民傳亦云:「絶塵不反,同夫作者。」

【考證】潘氏集箋王弼曰「七人,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也」。與包鄭不同。風俗通義十反篇:「孔子嘉虞仲、夷逸作者七人也。」疑與弼合,小異於鄭,大異於包。孟子盡心篇「古之賢士」,注:「作者七人,隱各有方。」蓋古與「賢者避世」合作一章,故解者皆以隱士當七人之數。瞥記以包注爲允,陳鱣主鄭氏說,謂包所稱晨門、封人雖隱下位,核以四者之避則非矣。王弼云云,益不足據。瞥記:作者七人,包咸注以長沮、桀溺、丈人、晨門、荷蕢、儀封人、楚狂接輿實之,疏引王弼謂即逸民,引康成謂「七」爲「十」字之誤。夷、齊、虞仲避世者,荷蓧、沮、溺避地者,柳下惠、少連避色者,荷蕢、楚狂避言者。案論語舊本「作者七人」連「賢者避世」四句,故解家皆以隱士當七人之數。孟子「古之賢士」,注:「作者七人,隱各有方。」後漢書黃瓊薦處十黃錯、任棠云:「年皆耄耋,有作者七人之論。」逸民傳序云:「絶塵不反,同夫作者。」而李賢黃瓊傳注與王弼同,蓋皆本於應劭風俗通,其十反篇云:「孔子嘉虞仲、夷逸作者七人也。」張子正蒙又以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爲七人,程子說同。岐頭別論,似均未足爲據,必求其人,包注爲允。劉氏正義:複稱「子曰」者,移時乃言也。作如「見幾而作」之作。作爲常訓。爲之者,謂爲辟世、辟地、辟色、辟言者也。七人所爲不同,此注無所分別,當以義難定故也。鄭注云:「伯夷、叔齊、虞仲辟世者,荷蓧、長沮、桀溺辟地者,柳下惠、少連避色者,荷蕢、楚狂接輿辟言者也。七當爲十字之誤也。」王弼曰:「七人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也。」後漢書黃瓊傳注引注云云,即王弼說,蓋鄭王據孔子以前人,包據孔子同時人。應劭風俗通十反篇:「孔子嘉虞仲、夷逸作者七人。」即王弼所本。陶潛群輔錄數七人,前說本包,後說本王鄭。又改七人爲十人,世遠義失,難得而折衷焉。

【集解】包曰:「作,爲也。爲之者凡七人,謂長沮、桀溺、丈人、石門、荷蕢、儀封人、接輿也。」

【唐以前古注】:引孔子言,證能避世以下,自古已來作此行者,唯七人而已矣。引鄭注:伯夷、叔齊、虞仲辟世者,荷蓧、長沮、桀溺辟地者,柳下惠、少連辟色者,荷蕢、楚狂接輿辟言者。「七」當爲「十」之誤也。同。又引王弼云:七人: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筆解:韓曰:「包氏以上文連此七人,失其旨。吾謂別段,非謂上文避世事也。下文子曰,別起義端作七人,非以隱避爲作者明矣。避世本無爲,作者本有爲,顯非一義。」李曰:「其然乎?包氏所引長沮已下苟合於義,若於作者絶未爲得。吾謂包氏因下篇長沮、桀溺云『與其從辟人之士,豈若從辟世之士哉』,遂舉此爲七人,苟聊上義。殊不知仲尼云『鳥獸不可與同群』,此則非沮桀輩爲作者明矣。又況下篇云:『逸民: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七人豈得便引爲作者可乎?包謬不攻自弊矣。」

【集注】李氏曰:「作,起也,言起而隱去者今七人矣,不可知其谁何。必求其人以實之則鑿矣。」

【別解】張子正蒙:七人: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制法興王之道,非有述於人者也。劉原父七經小傳:作讀如「作者之謂聖」之作。仲尼序書,始堯舜。堯舜以來始有典籍,故道典籍以來,聖人得位而製作者凡七人,即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也。此章偶與辟世章相屬,學者遂穿鑿妄解。論語稽:易繫不引禹湯,終非七人確證。竊以爲作者謂聖,其訓最長,此蓋孔子自明述而不作之意,言作者已有七人,不待更作,中庸云:「仲尼祖述堯舜。」論語末篇亦上稽堯舜而止,則七人當斷自堯、舜、合禹、湯、文、武、周公而七也。

【餘論】論語或問:或問:張子作者七人之說如何?曰:是不可知,姑存而徐考之可也。然以上下推之,意其爲隱者而發之意爲多耳。

○子路宿於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爲之者與?」

【考異】皇本「晨門」上複有「石門」二字。翟氏考異:前篇子張問達章皇氏疏引沈居士曰:若長沮、桀溺、石門晨門,有德若此。以「石門晨門」四字爲稱,可爲「石門」有複文之一證。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古本、足利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晨門」上多「石門」二字。

【考證】太平寰宇記:兗州曲阜縣古魯城,其城凡十有二門,東有二門,其北名上東門。按左傳定公八年「公斂處父帥成人自上東門入」,注云:「魯東城之北門也。」又國語「臧文仲祭爰居於魯東門之外」,皆此門也。西五門,第一曰鹿門,即臧孫紇斬鹿門之關以出。第三曰稷門,即圉人犖能投蓋於稷門。按魯國志云:「古城凡有七門,東西有三門,最北者名萊門。」左傳哀公六年「公子陽生請於南郭,具千乘出萊門而告之故」,注云:「魯郭門也。」次南第二門名石門。按論語云「子路宿於石門」,注云「魯城門。」呂氏春秋云:「宋有桐門,魯有石門。」即此也。南面有一門,不詳其名。北面有三門,最西者名子駒門。按左傳文公十一年「獲長狄僑如,埋其首於子駒之門」,注云:「子駒,魯郭門。」次東二門無名。四書釋地:地志之書,宋人漸多附會,不似唐人。朱子注四書,傳詩,每僅云邑名地名,蓋其慎也。然亦畢竟是討便宜,其實地有鑿然可指有助於經學不小者。如「子路宿於石門」,鄭注云:「魯城外門。」蓋郭門也。因悟孔子轍環四方久,使子路歸魯視其家,甫抵城而門以闔,只得宿於外之郭門,次日晨興伺門人。掌啓門者訝其太早,曰汝何從來乎,若城門既大啓後,往來如織,焉得盡執人而問之?此可想見者一也。「自孔氏」,言自孔氏處來也。不曰孔某,而曰孔氏,以孔子爲魯城中人,舉其氏輒可識,不必如答長沮之問爲孔某,此可想見者二也。「知其不可而爲之者與」,分明是孔子正棲棲皇皇曆聘於外,若已息駕乎洙泗之上,不必作是語,此可想見者三也。總從魯郭門三字悟出情踨,誰謂地理不有助於經學歟?

按:春秋隱公三年「齊侯、鄭伯盟於石門」,杜注:「石門,齊地。」非此之石門也。水經洙水注云:「北流逕孔里,又西南枝津水出焉。又西南逕瑕丘城東而南入石門,門石結石爲水,門跨於水上。」此石門近之。所引又云魯城外門者,見後漢書張皓王龔傳論注引鄭康成論語注如此。高士傳:「石門守者,魯人也。避世不仕,自隱姓名,仕魯守石門,主晨夜開閉。子路從孔子石門宿,因問云云。」據此,是漢魏以來均以石門爲城門,無作地名解者,集注失之。

【集解】晨門者,閽人也。包曰:「言孔子知世不可爲而强爲之。」

【唐以前古注】後漢張皓王龔傳論注引鄭注:「石門,魯城外門也。晨,主守門,晨夜開閉也。

【集注】石門,地名,晨門,掌晨啓門,蓋賢人隱於抱關者也。自,從也,問其何所從來也。胡氏曰:「晨門知世之不可而不爲,故以是譏孔子,然不知聖人之視天下無不可爲之時也。」

【餘論】黃氏後案::「石門者,魯城外門也。晨門,守石門,晨昏開閉之吏也,魯人也。自,從也。朝早開見子路,問從何而來。子路答曰:我此行從孔氏來也。」據,是夫子周流在外,使子路歸魯,值莫而宿於魯之城外,故有此問答之辭。曰知其不可而爲之,正指聖人周流列國,知道不行,而猶欲挽之,晨門知聖也。鹽鐵論所謂孔子生於亂世,悼痛天下之禍,猶慈母之伏死,子知其不可如何然惡已。四書辨證:姓氏之分,莫著於國語。於禹云姓姒,曰有夏。四岳賜姓曰薑氏,曰有呂。朱注於太公姜姓呂氏亦甚明畫。於子文云姓鬭,則以氏爲姓矣。史記於夫子云姓孔氏,則又姓氏合一矣。禮記大傳六世親屬竭則別爲庶姓。陳氏集說曰:「姓爲正姓,氏爲庶姓。」然則謂夫子姓孔,因庶姓姓之也,而孔實爲氏,故云孔氏。

○子擊磬於衛。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

【考異】漢書古今人表作「何蕢」。說文解字引論語「有荷臾而過孔氏之門」。後漢書逸民傳注引論語「者」作「首」。七經考文:古本「蕢」作「簣」,注同。「氏」作「子」,足利本同。說文繫傳通論篇:孔子擊磬於衛,擁𡏱子聞之曰:「有心哉,擊磬乎!」「擁𡏱」當作「荷蕢」。

【考證】潘氏集箋隸釋贈孔宣公泰師碑:「荷蕢微者,反差擊磬之心。」「磬」作「罄」。「荷蕢」,漢書人表作「何蕢」。說文:「何,儋也。」詩商頌「百禄是何」,「何天之休」,「何天之龍」,傳:「何,任也。」箋云:「謂擔負。」段注謂經典作「荷」者皆後人所竄改,是則此文古本當亦作「何」也。蕢,說文云:「艸器也。臾,古文𧂟,象形,論語有荷臾而過孔氏之門。」知古論「蕢」作「臾」,「荷」不作「何」,知許君時古論已然矣。禮記明堂位「蕢桴」,注:「蕢當爲凷,聲之誤也。」說文:「凷,墣也。從士一屈象形。塊,凷或從鬼。」則蕢亦可讀爲凷。荷蕢者,猶云負土也。亦通。劉氏正義:孟子告子云『我知其不爲蕢也』,趙注:『蕢,草器。』漢書何武等傳贊『以一蕢障江河』,李賢注:『蕢,織草爲器,所以盛土也。』上篇言『爲山未成一簣』,蕢、簣同。

【集注】蕢,草器也。有心,謂契契然。

【唐以前古注】禦覽五百七十六引論語注文:子擊磬者,樂也。蕢,草器也。荷此器,賢人辟世也。有心哉,善其音有所病於世。

按:此注不言爲何人,諸家皆以爲鄭注。潘維城曰:「作者七人,注以荷蕢爲辟言,不應彼此互異,非也。」

【集注】磬,樂器。荷,擔也。蕢,草器也。此荷蕢者亦隱士也。聖人之心未嘗忘天下,此人聞其磬聲而知之,則亦非常人矣。

既而曰:「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

【考異】史記世家述文無「既而曰鄙哉」五字,「斯己而已矣」作「夫而已矣」。◎高士傳無「鄙哉」二字。◎古史孔子傳作「夫己而已」。

【音讀】釋文:「斯己」之己音紀。◎羣經平議:荷蕢者之意,以爲人既莫己知,則但當爲己,不必更爲人,故曰「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何氏增出「信」字,轉非其旨。十駕齋養新錄:論語「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今人讀「斯己而已」兩已字皆如以。考唐石經「莫己」「斯己」,皆作人己之己,「而已」作已止之已。釋文「莫己」音紀,下「斯己」同,與石經正合。

【集解】「此硜硜者徒信己而已。」皇氏義疏申之云:「言孔子硜硜,不宜隨世變,唯自信己而已矣。」是唐以前論語「斯己」字皆不作止解,由於經文作「己」不作「已」也。己與已絶非一字,宋儒誤讀「斯己」爲以,未免改經文以就己說矣。

【集解】此硜硜者徒信己而已,言亦無益也。

【唐以前古注】:此鄙哉之事,言聲中硜硜有無知己也。又言孔子硜硜,不宜隨世變,唯自信己而已矣。

【集注】硜硜,石聲,已專確之意。

【餘論】黃氏後案:依皇、刑二疏,既,已也。鄙哉,磬中之聲可鄙劣也。硜硜莫己知,斯己而已者,此鄙哉之事,言磬声硜硜然,無知己之人,惟堅信於己而已矣。疏申何解如此。一曰:「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二句連讀,言世莫知己,祗一己之孤而已也,與滔滔皆是誰以易之意正同。朱子注本「斯己」之「己」作「已」,乃隸書傳寫之誤。古篆已、己二字迥異,依何氏所見本當作「己」也。史記世家繫此事於三至衛,是時靈公老,怠於政,不用孔子。荷蕢云莫己知,情事亦合。潘氏集箋:硜硜,論語古義論語後錄並云「硜」古文「磬」。史記載樂記云「石聲硜硜」,即磬字。今禮記作「磬」,論語竢質陳鱣並同。竢質又謂石聲。磬以其聲名其石,遂名樂石爲磬。石聲磬,單言之;鄙哉硜硜乎,重言之,皆言其聲也,文異而字實同也。陸德明以苦耕反硜,誤矣。

深則厲,淺則揭。

【考異】說文解字引詩「深則砅」。◎五經文字:濿音厲,爾雅或以爲「深則厲」之厲。

【考證】潘氏集箋:詩釋文:「韓詩曰:至心曰厲。」說文作「砅」,云:「履石渡水也。」爾雅:「揭者揭衣也。以衣涉水爲厲,繇厀以下爲揭,繇厀以上爲涉,繇帶以上爲厲。」◎毛傳同。◎戴震毛詩鄭考正曰:「說文:『砅,履石渡水也。』引詩作砅,又作濿,省用厲。酈道元水經注河水篇云:「段國沙州記:吐谷渾於河上作橋,謂之河厲。」此足證橋有厲名。詩之意以淺水可褰衣而過,若水深則必依橋梁乃可過,喻禮儀之大防不可犯。詩淇梁、淇厲並稱,厲固梁之屬也,足以證說文之有師承。」論語後錄亦以許義爲長。爾雅正義云:「戴伸說文以匡爾雅,其說辨矣。然古字叚借,誼相貫通,不得專主一解。衛風言淇厲,無妨橋有厲名。至於深則厲之文,當從爾雅,不可易也。」經義述文曰:「厲之言陵厲也,陵水而渡,故謂之厲。厲字即承上句涉字言之,故說文以涉爲徒行厲水,義與爾雅同也。」◎宋玉大言賦亦曰:「流血沖天,車不可以厲。」是厲爲涉水之名,非謂橋樑也,自當從雅訓爲是。且深則厲,淺則揭,相對爲文,若以厲爲橋而曰深則橋,斯與淺則揭之揭文不相當矣。◎過庭錄曰:「揭從手,以手褰衣裳而過,故曰揭。」說文:「涉,徒行厲水也。」詩「褰裳涉溱,褰裳涉洧」,謂揭而後厲。鄭注論語云:「由厀以上爲厲。」知涉者正藉乎厲,由帶以上必厲而後渡。雅取對詁,鄭據散文,其說可通也。

按:厲之言陵厲也,陵水而渡,故謂之厲。深則厲,淺則揭,相對爲文。若以厲爲橋,而曰深則橋,斯與「淺則揭」之揭文不相當矣。爾雅釋厲字具二義,包正同用第一義。說文引詩「深則砅」,此當本三家別一義,雖亦得通,然非經旨也。

【集解】包曰:「以衣涉水爲厲。揭,揭衣也。言隨世以行己,若遇水必以濟,知其不可,則當不爲。」

【唐以前古注】詩匏有苦葉正義引鄭注:由膝以上爲厲。

按:論語古訓:云:「釋水云:『繇厀以下爲揭,繇厀以上爲涉,繇帶以下爲厲。』蓋分舉之則三,縱言之則二」,以膝爲準而分上下也。◎包云「以衣涉水爲厲」,則亦以繇厀以上言之,不謂繇帶以上也。此注當有「繇厀以下爲揭」。

【集注】以衣涉水曰厲,攝衣涉水曰揭。此兩句衛風匏有苦葉之詩也,譏孔子人不知己而不止,不能適淺深之宜。

【餘論】黃石後案:鄭君注論語,服氏注左轉皆云「由膝以上爲厲」者,揭止由膝以下,而膝以上至帶以上,涉與厲爲通名。韓詩傳又云:「至心曰厲。」諸說雖異,而涉水濡衣爲厲,其意則同。涉深者衣必濡水,以喻事不可救。揭淺則水不濡衣,以喻事猶可救。申包注如此。說文引詩作「深則砅」,解云:「履石渡水也。砅或作濿。」許氏意蓋謂深水中有大石可以履而渡者,是謂之砅,今借用厲耳。戴東原詩考正以厲爲石樑,引水經注河水篇云:「段國沙州記「吐谷渾於河上作橋,謂之河厲。」梁有厲之名,衛詩淇梁、淇厲並稱,厲固梁之屬。詩意以淺水可褰裳而過,水深必依橋梁乃可過,喻禮記義之大防不可踰。」王氏述聞駁戴說。式三謂水之深不一,則爾雅、說文、韓傳及戴氏所引諸解皆可通,學者不必偏守一說。

子曰:「果哉,末之難矣!」

【考異】七經考文補遺:古本『矣』上有『也』字。

【音讀】釋文:難如字,或乃旦反。◎經傳考證:「果哉」六字二字爲句,自程韻語。末,無也,蔑也,言其所見小也。檀弓「末之卜也」、「曾子曰微與,孔子曰亡之」,辭意皆相近。◎羣經平議淮南子道應篇「令不果往」,高誘注:「果,誠也。」果哉末之難矣,猶曰誠哉無難矣。蓋如荷蕢者之言,隨詩世以行己,視孔子所爲,難易相去何啻天壤?故孔子聞其言而歎之,一若深喜其易者,而甘爲其難之意自在言外。聖人辭意微婉,初非語之反唇也。何解失之。

【集解】未知己志而便譏己,所以爲果。末,無也。無難者,以其不能解己之道。

【唐以前古注】:孔子聞荷蕢譏己而發此言也。果者,敢也。末,無也。言彼未解我意而便譏我,此則爲果敢之甚也。故曰果哉。但我道之深遠,彼是中人,豈能知我?若就彼中人求無譏者,則为難矣。玄風之攸在,聖賢相與必有以也。夫相與於無相與,乃相與之至;相爲於無相爲,乃相爲之遠,苟各修本,奚其泥也?同自然之異也。雖然,未有如荷蕢之談譏甚也。按文索義,全近則泥矣,其將遠則通理。嘗試論之,武王從天應民,而夷叔叩馬謂之殺君。夫子疾固勤誨,而荷蕢之聽以爲硜硜。言其未達耶?則彼皆賢也,達之先於衆矣。殆以聖人作而萬物都覩,非聖人則無以應萬方之求,救天下之弊,然救弊之跡,幣之所緣,勤誨之累,則焚書坑儒之禍起,革命之幣,則王莽、趙高之釁成,不挌擊其跡,則無振希聲之極致。◎又引江熙云:隱者之談夫子,各致此出處不乎。

【集注】果哉,難其果於忘世也。末,無也。聖人心同天地,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不能一日忘也,故聞荷蕢之言而歎其果於忘世,且言人之出處若但如此,則亦無所難矣。

子張曰:「書云:『高宗諒陰,三年不言。』何謂也?」

【考異】書說命:「王宅憂,亮陰三祀。既免喪,其惟弗言。」音義曰:「亮,本又作諒。」又無逸:「其在高宗即位,乃或亮陰,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孔傳曰:「信默三年。古文陰作侌,三年或作弎秊。」毛詩商頌譜正義引鄭氏無逸注:諒闇,轉作梁闇。楣謂之梁。闇,廬也。◎公羊傳文公九年注述此章文,「諒陰」作「涼闇」,音義曰:「涼音亮,又音良。闇如字,又音陰。」禮記喪服四制:「高宗諒闇三年。」注曰:「諒古作梁。闇讀如鶉䳺之䳺。」◎書稗傳考異:漢五行志作「涼陰」,大傳作「梁闇」。◎趙宦光說文長箋引書作「𣄴韽」,又引作「諒瘖」。◎論語古訓::左傳正義及史記集解引鄭注,「諒闇」轉作「涼闇」,謂廬也。小乙崩,武丁立,憂喪三年之禮,居倚廬柱楣,不言政事。陰、闇音同,故孔作『陰』。

按:公羊九年注引論語作「諒闇」,當是魯論,後漢張禹傳注引鄭注同,知鄭同魯論而不從古讀也。

【考證】禮記檀弓:子張問曰:「書云:『高宗三年不言,言乃讙,有諸?』」仲尼曰:「胡爲其不然也?古者天子崩,王世子聽於塚宰三年。」家語正論解與禮記同,惟「讙」作「雍」,「王世子聽於塚宰」作「則世子委政於塚宰」。◎書大傳:書曰:「高宗梁闇,三年不言。」子張曰:「何謂也?」孔子曰:「古者君薨,世子聽於塚宰三年,不敢服先王之服,履先王之位而聽焉。」◎四書稗疏:書注:「諒音梁,陰音䳺。諒古作梁,陰古作闇。天子居喪之廬也。楣謂之梁,廬謂之闇。梁闇者,一梁支脊而無楹柱,茅垂於地,從旁出入,今陶人窰廠軍中窩篷似之。集注謂未詳其義,小注謂:『諒,信也。陰,默也。』附會說命恭默思道之說,徒見穿鑿。闇,今文菴字,爲浮屠室之名,以其簷而無牖,故謂之闇;以其草覆揜而不開户宇,故謂之菴,其實一耳。」論語後錄:喪服四制正作「諒闇」。鄭康成注:「諒古作梁,楣謂之梁。闇讀如鶉䳺之䳺,闇謂廬也。」廬有梁者,所謂注楣也。古者横一木長梁於東墉下著地,以屮被之,既葬則翦去屮,以短柱柱起長梁,謂之柱楣。柱楣者,梁也。廬與闇同意,孟子言滕文公五月居廬,在未葬前,然則未葬謂之廬,既葬謂之闇歟?過庭錄:書無逸:「其在高宗時,舊勞於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陰,三年不言。」亮,古文當作「諒」,作「亮」是隸古定本。左傳隱元年正義引馬融書注曰:「亮,信也。陰,默也。爲聽於塚宰,信默而不言。」僞孔傳同,此古文書也。論語「諒陰」孔注同,亦古文也。伏生書大傳作「梁闇」,云:「高宗居凶廬。」此今文書也。禮小戴記亦今文,故亦作「梁闇」,而鄭注喪服四制云:「諒古作梁」者,謂古字可叚借作梁,非謂古文書如此也。惠士奇禮說:葛洪曰:「横一木長梁於東墉下著地,以草被之。◎既葬,則翦去草,以短柱柱起長梁,謂之柱楣。楣亦名梁,既葬泥之,障以蔽風。」愚謂古之闇,今之庵也。釋名曰:「草圓屋曰蒲,又謂之庵。庵,掩也,所以自覆掩也。」诛茅爲屋,謂之翦屏,非庵而何。庵讀爲陰,猶南讀爲認,古文異音,廣雅:「庵與廬皆舍也。」倚廬不塗,既葬塗廬,塗近乎堊。釋名曰:「堊,亞也,次也。」先泥之,次乃飾以白灰。◎康成謂堊室者,壘墼爲之。蓋柱楣倚壁爲一偏,壘墼成物爲兩下。然則既葬塗之,既練壘之加堊,既祥又加黝,總謂之廬。◎故書大傳曰:「高宗有親喪,居廬三年。」此之謂也。唐禮,小祥,毁廬者爲堊室。堊猶廬也,焉用毁哉?然則大夫居廬,士居堊室何也?曰非親且貴者不廬。廬,嚴者也,不言不笑謂之嚴。百官備,百物具,不言而事行,非親且貴者乎?言而後事行,及身自執事者,皆不廬。◎劉氏正義白虎通喪服篇:「所以必居倚廬何?孝子哀不欲聞人之聲,又不欲居故處。居中門之外,倚木爲廬,質反古也。不在門內何?戒不虞故也。故禮閒傳曰:「父母之喪,居倚廬。」於中門外,東牆下户北面練居。堊室,無飾之室。又曰:「天子七日,工諸侯五日,卿大夫三日而服成,居外門內東壁下爲廬。」然則廬是倚木爲之,別倚一木横卧於地,以上承所倚之木,既葛洪所謂「下著地」者也。孝子於所倚木兩旁出入,或以苫蔽其一旁耳。既葬,則以短柱將其所横卧於地之長樑柱起,若爲半屋然。則所謂柱楣者,謂有柱有楣也。梁闇以喪廬稱之。文選閒居賦注以爲「寒涼幽闇之處」,此望文爲義,非古訓也。殷本紀:「帝小乙崩,子帝武丁立。武丁修政行德,天下咸驩,殷道復興。」又漢書五行志云:「劉向以爲殷道既衰,高宗承敝而起,盡涼陰之哀,天天下應之也。」是高宗爲殷之中興王,故孟子言「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矣。馬融書注云:「亮,信也。陰,默也。爲聽於塚宰,信默而不言。」此僞孔所本。楚語言高宗云:「於是乎三年,默以思道。」此但釋不言之義。其不言在居喪時,故鄭從伏傳作「梁闇」,解爲喪廬,不用其師說也。

按:書大傳云:「高宗梁闇,三年不言,何爲梁闇也?傳曰:高宗居兇廬,三年不言,此之謂梁闇。」此鄭所本。孔云:「諒,信也。陰,猶默也。」王光禄曰:下云不言足矣,上言信默,語意複疊,孔說非是,當從鄭說爲正。

【集解】孔曰:「高宗,殷之中興王武丁也。諒,信也。陰猶默也」

【唐以前古注】後漢張禹傳注云:諒闇,謂凶廬也。

【集注】高宗,商王武丁也。諒陰,天子居喪之名,未詳其義。

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塚宰三年。」

【考異】書伊訓:「百官總己,以聽塚宰。」無於字。◎公羊傳文公九年注述文亦無於字。白虎通爵篇兩引文皆無以字。後漢書陳元傳引亦無以字。

【考證】梁氏旁證:今尙書伊訓,東晉梅氏所上之古文也,其云『百官總己以聽塚宰』,似即因論語而爲之者。然論語云『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則所謂塚宰者,固不專指殷制,殷官名雖無可稽,而宋承殷之制,備立六卿,屢見左氏。右師實統百官,即周天官之職。書有父師少師,父師右師也,少師左師也,伊尹以阿衡爲官號,其即右師與否固不敢知,要不得已周人之塚宰施之殷人耳。論語稽:古人三年不言,無可考見,惟竹書紀年載夏十七君,禹之後除少康遺腹,扃受父禪,癸不諒陰外,餘十三君皆喪畢即位。二世啓、十一世不降、十三世厪,皆於二十七月之外尙有餘月。四世仲康、五世相、七世杼、八世芬、十四世孔甲、十五世昊、十六世發,皆二十七月之數。◎九世芒、十世泄,則攝政僅一年,或冢宰有疾歟?抑即位于元年之夏初歟?太康獨越四年乃即位,豈性好遊畋,不急於爲君歟?抑有疾不能如期即位歟?至商三十君,俱於先君崩之次年即位,然以高宗命卿士甘盤之文推之,外丙、仲壬、太甲之命卿士伊尹,沃丁之命卿士咎單,太戊之命卿士伊陟、臣扈,皆在即位之初,是外丙、仲壬、太甲、沃丁、太戊皆聽於冢宰也。然自沃丁而後,小庚、小甲、雍己三君皆不諒陰。太戊而後,仲丁,外壬、河亶甲、祖乙、祖辛、沃甲、祖丁、南庚、陽甲、盤庚、小辛、小乙十二君亦不諒陰,至武丁乃又行之。世俗耳目狃於近而忘其遠,故武丁獨著稱也。

【集解】馬曰:「己,己百官也。」孔曰:「冢宰,天官卿佐王治者。三年喪畢,然後王自聽政。」

【唐以前古注】:孔子答子張古之人君也,言古之人君有喪者皆三年不言,何必獨美高宗,即此言亦激時人也,說人君之喪其子得不言之由。若君死則羣臣百官不復諮詢於君,而各總束己之事,故云總己也。冢宰,上卿也,百官皆束己職,三年聽冢宰,故嗣王君三年不言也。

【集注】言君薨則諸侯亦然。總己,謂總攝己職。冢宰,太宰也。百官聽於冢宰,故君得以三年不言也。胡氏曰:「位有貴賤,而生於父母無以異者,故三年之喪,自天子達於庶人。子張非疑此也,殆以爲人君三年不言,則臣下無所稟令,禍亂或由以起也。夫子告以聽於冢宰,則禍亂非所憂矣。

【餘論】四書訓義:三年之喪,宅憂而不正南面之治。天子之爲子,唯盡乎人子之心,則大臣之爲臣,自守其爲臣之節。惟仁孝衰於上,而忠誠亦薄於下,於是當喪制命,而不敢移其柄於大臣,大倫之斁,有自來矣。自康王即位於喪次,其後因之蔑喪踐祚,至於春秋之季,並不知有此禮,故子張讀說命而疑焉。◎又曰: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爲子者不以天下易其親,則爲臣者自不敢以大權私於己,人倫正而天下化。後世上偷而下竊,下僭而上疑,其廢此也久矣。此周道之所以不及殷,而聖人論禮,必折衷於三代也。

○子曰:「上好禮,則民易使也。」

【考證】春秋繁露立元神云:夫爲國,其化莫大於崇本。崇本則君化若神,不崇本則君無以兼人。無以兼人,雖峻刑重誅而民不從。是所謂驅國而棄之者也,患孰甚焉?又曰:是故郊祀致敬,共事祖禰,舉顯孝弟,表異孝行,所以;奉天本也。秉耒躬耕,採桑親蠶,懇草殖穀,開闢以足衣食,所以奉地本也。立辟廱庠序,修孝弟敬讓,明以教化,感以禮樂,所以奉人本也。三者皆奉,則民如子弟,不敢自專。邦如父母,不待恩而愛,不須嚴而使。

【集解】民莫敢不敬,故易使。

【集注】謝氏曰:「禮達而分定,故民易使。」

【餘論】四書約旨:內外上下大小無一物不得其分,斯謂之好禮。今人淺言以禮儀文度數當之,而求深者以心言之,其不識禮則均也。四書翼注:古人無一不用民力,修宮室,築城郭,農隙講武,越境從朝聘,會盟徵伐,皆民力也。周禮大司徒之制,上地家可任者三人,中地家可任者二家五人,下地家二人,料民以出兵也。司馬法八家爲井,四井爲邑,四邑爲丘,四丘爲甸,甸出長轂一乘,馬四匹,甲士三人,步兵七十二人,又大車一乘,牛十二頭,炊爨掌衣裝之士二十五人。是料民出兵,即就民家出甲胄器械衣糧牛馬,大率以七家供給一兵。故孫子云:「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奔走於道路者七十萬家。」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

【考異】七經考文補遺:古本『敬』下有人字。翟氏考異:前行人子羽脩飾之,後脩文德,脩廢官,義疏本俱從彡作『修』,於字體爲得其正,他如德之不脩、脩慝辨惑仍同。今作『脩』,字形相近,傳寫易差,故亦不能純耳。

按:翟氏不知所據何本。余所見者,南軒論語解本作『修』,是宋版均作『修』,不止皇本也。今惟監本作『脩』,故讀書須求善本。

【考證】劉氏正義:君子,謂在位者也。修己者,修身也。以敬者,禮無不敬也。安人者,齊家也。安百姓,則治國平天下也。易家人彖傳云:「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此安人之義也。凡安人安百姓,皆本於修己以敬,故曰:「君子篤恭而天下平。」◎黃氏後案:君子,上位之君子也。人,猶臣也。尙書皋陶謨「在之人」,洪範「人無有比德,人用側頗僻」,人皆對民言。詩假樂「宜民宜人」亦同。正身正其臣正其民,敬心充積之盛也。上章言禮,此章言敬,下二章見不敬者之壞於禮。修己以敬,循此禮以踐之而已,安人安百姓者,禮教所達,朝野胥安於敬而已,禮之不可以已也如是。

【集解】孔曰:「修己以敬,敬其身也。人謂朋友久族。病,猶難也。」

【唐以前古注】衛瓘云:此難事,而子路狹掠之,再云:「如斯而已乎」,故云過此則堯舜所病也。◎又引郭象云:夫君子者不能索足,故修己者索己,故修己者僅可以內敬其身,外安同己之人耳,豈足安百姓哉?百姓白品,萬國殊風,以不治治之,乃得其極,若欲修己以治之,雖堯舜必病,況君子乎?今堯舜非修之也,萬物自無爲而治,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明,雲行雨施而已,故能夷暢條達,曲成不遺而無病也。

【集注】修己以敬,夫子之言至矣盡矣,而子路少之,故再以其充積之盛自然及物者告之,無他道也。人者對己而言,百姓則盡乎人矣。堯舜猶病,言不可以有加於此,以抑子路,使反求諸近也。蓋聖人之心無窮,世雖極治,然豈能必之四海之內果無一物不得其所哉?故堯舜猶以安百姓爲病。若曰吾治已足,則非所以爲聖人矣。

【餘論】論語或問:謝氏以安人安百姓爲擴而大之;楊氏以爲推而至於天下平,然後爲治;尹氏以爲推而及物,皆若近是,而實有可議者。蓋所謂修己以敬者,語雖至約,而所以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本,舉積諸此。子路不喻而少其言,於是告以安人安百姓之說。蓋言修己以敬,而極其至則心平氣和,靜虛動直,而所施爲無不自然各得其理,是以其治之所及者,羣黎百姓莫不各得其安也,是皆本於修己以敬之一言。然所謂敬者,非若四端之善,始然始達而可擴,由敬而安人安百姓;非若由格物致知以至於正身及物,有待夫節節推之也;非若老老幼幼,由己及物,而待夫舉斯心以加諸彼也,亦謂其功效之自然及物者爲然耳。曰:然則夫子之言豈其略無大小遠近之差乎?曰:修己以敬,貫徹上下,包舉遠近,而充言之也。安人安百姓,則因子路之問而以其功效之及物者言也。然曰安人,則修己之餘而敬之至也。安百姓,則修己之極而安人之盡也。是雖有小大遠近之差,然皆不離於修己以敬之一言,而非有待擴之而後大,推之而後遠也。

【發明】朱子語類:問:修己如何能安人?曰:以一家言之,一人不修己,一家之人安不安?四書紹聞編:洪範曰:「敬用五事」。人之修身,不過五事,曰貌、言、視、聽、思,五事之則曰恭從明聽叡。有物必有則,惟敬則得之,不敬則失之,故曰敬用五事,即修己以敬之旨也。◎松陽講義:今日學者要做君子,須先理會這敬字。先儒謂整齊嚴肅,是敬之入頭處;主一無適,是敬之無間斷處;惺惺不昧,是敬之現成處;提撕喚醒,是敬之接續處,大約不出此數端。若非敬,則雖日講學問,日講事業,都無頭腦,終於無成耳。所以朱子於大學或問中特提一敬字作主,謂古人於小學時,這敬字工夫都做成了,方能去做八條目。今人不曾於敬字上用得功,這八條目如何做的來?子思作中庸,亦先提戒懼慎獨,至於堯舜禹之欽,湯之日躋,文之緝熙,無非是這敬,不是說空空一敬便完事了,一切致知力行工夫都是敬做成的,切莫看小了這敬字。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爲賊。」以杖叩其脛。

【考異】皇本『孙』字作『遜』,『弟』字作『悌』,『賊』下有『也』字。

【考證】羣經義證:墨子天志中篇「紂越厥夷居」,非命上篇「紂夷處」,即此夷俟之文。儀禮士喪禮「奉尸侇于堂」,注:「侇之言尸也。」喪大記釋文:「夷,尸也,陳也。本或作侇。」記云「夷俟」,狀其箕踞如偃屍也。論語補疏法言五百篇云:「或問禮難以强世。曰難故强世,如夷俟倨肆,羈角之哺果而陷之,悉其强?」宋咸注云:「夷俟倨肆皆驕倨之謂。」廣雅曰:「蹲、跠、𡱐、啓、隸,踞也」夷俟即倨肆,俟、肆音相近。夷俟猶跠肆,與鞠躬爲𠤄匑同。鞠躬,雙聲也。夷俟,疊韻也。馬氏訓俟爲待,而謂踞待孔子,失之。鄉黨圖考:古人之坐,兩膝著席而坐於足,與跪相似,但跪者直身臀不著地,又謂之跽,危而坐安。若坐而舒兩足則如箕也,曲禮曰:「坐無箕。」◎說文段注:今人居處字古祗作『凥』,今人蹲居字古祗作『居』。又謂跪與坐皆厀著於席,而跪聳其體,坐下其𦞠。若蹲,則足底著地而下其𦞠,聳其厀曰蹲,其字亦作「竢」。原壤夷俟,謂蹲踞而待,不出迎也。

按:史記南越趙陀傳:「椎髻箕踞,以待路賈。」蓋古人凡坐以凥就踝,今夷俗以凥及地,張兩膝爲箕形,夷俟即箕踞也。馬注:「夷,踞也。俟,待也。踞待孔子。」集注即用其說,其義易明,紛紛異說,殊可不必。

【集解】馬曰:「原壤,魯人,孔子故舊,夷,踞;俟,待也。踞待孔子。」何曰:「賊,謂賊害。」孔曰:「叩,擊也。脛,腳脛。」

【唐以前古注】魏書李業興傳引論語注:原壤,孔子幼少之故舊。

按:陳鱣云:「傳上引檀弓文,下引此注,今檀弓無此注,當是鄭論語注。」

:原壤者,方外之聖人也,不拘禮敬,與孔子爲朋友。夷,踞也。俟,待也。壤聞孔子來,而夷踞豎膝以待孔子之來也。孔子方內聖人,恒以禮教爲事,見壤之不敬,故歷數之以訓門徒也,言壤少而不以遜悌自居,至於年長猶自放恣無所效述也;言壤年已老而未死,行不敬之事,所以賊害於德也。脛,腳脛也。膝上曰股,膝下曰脛。孔子歷數言之既竟,又以杖叩擊壤脛,令其脛而不夷踞也。筆解:韓曰:「古文叩扣文之誤也,當作旨。爲夷俟踞足,原不自知失禮,故仲尼既責其爲賊,又指其足脛,使知夷踞之罪,非擊之明也。」

按:六朝時道家之說盛行,皇侃以原壤爲方外聖人,蓋囿於風氣,不可爲訓。原壤蓋習爲吐故納新之術者,故孔子以老而不死譏之,說者多謂長生久視之法非出於老子,蓋非也。

【集注】原壤,孔子之故人,母死而歌,蓋老氏之流,自放於禮法之外者。夷,蹲踞也。俟,待也。言見孔子來而蹲踞以待之也。述,猶稱也。賊者,害人之名,以其自幼至老,無一善狀,而久生於世,徒足以敗常亂俗,則是賊而已矣。脛,足骨也。孔子既責之,而因以所曳之杖微擊其脛,若使勿蹲踞然。

【餘論】論語或問:胡氏以爲原壤之喪母而歌也,孔子爲弗聞者矣,今乃責其夷俟,何舍其重而則其輕也?蓋數其母死而歌,則壤當絶;叩其箕踞之脛,則壤猶爲故人耳。盛德中禮,見乎周旋,此亦可見。其說亦善。黃氏後案:養生家譏儒者拘執禮法,迫情拂性,非延年之道,而自以曠遠爲養生。夫子言壤禮傷教,生不如死,責之深矣。此爲養生家解惑,非謾駡故人也。

【發明】四書說約:記此章祗在聖人數語,見人生而無善可稱,便是世間一害,聖人所痛惡者。

○闕黨童子將命。或問之曰:「益者與?」子曰:「吾見其居於位也,見其與先生並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考異】漢書古今人表作「厥黨」。皇本「將命」下有「矣」字。

【考證】日知錄水經注:「孔廟東南五百步有雙石闕,故名闕里。」考春秋定公二年夏五月壬辰,雉門及兩觀災。注:「雉門,公宮之南門。兩觀,闕也。」史記魯世家「煬公茅築闕門」,蓋闕門之下,其里即名闕里,夫子之宅在焉,亦謂之闕黨。四書釋地:闕里首見漢書梅福傳,東漢後方盛稱之,緣魯恭王徙魯,於孔子所居之里造宮室,有雙闕焉,人因名孔子居曰闕里,水經泗水注可徵也。家語孔子始教於闕里,應出王肅手,而非朱子所恨不見之古文家語,古文家語那得有闕里字?又曰:近讀北史,宋版王肅注本七十二弟子解「顏由回父,字季路,孔子始教閭里而受學」,乃是閭字,非闕字,知孔子時斷無闕里名。又曰:顧氏謂闕里因煬公茅闕門而名,闕里即闕黨,不知茅闕門即春秋所謂兩觀,豈孔子士庶而敢居於外朝之地哉?闕里里名,闕黨黨名,今兗州府志闕黨在滋陽縣東北一里,有泉焉,名闕黨泉,流入泗,荀子儒效篇:「仲尼居於闕黨,闕黨之子弟罔不分有,親者取多,孝悌以化之也。」居者暫居,正所謂所過者化。摭餘說:毛西河曰:周禮五家爲鄰,五鄰爲里,四里爲族,五族爲黨。闕黨總該五百家,而夫子所居祗在闕里二十五家之中。而里門有師,謂之閭師。夫子幼時,或即爲里門之師而教授焉,故云教學於魯之闕門。然則闕里者,闕黨之里也。

按:釋地辨證云:「新序雜事一:「孔子在州里,篤行孝道。居於闕黨,闕黨之子弟畋漁分有,親者得多,孝以化之也。」此闕黨正孔子所居,即曲阜之闕里甚明。梅福上書於成帝有曰:「今仲尼之廟,不出闕里。」師古注:「闕里仲尼舊里。」夫曰舊里,當別有其地矣。水經泗水注言夫子教於洙泗之間,闕里有背洙面泗(引從徵記),與檀弓「吾於女事夫子於洙泗之間」相合。潘維成以里黨對文爲異,散文則通,是也。閻氏本兗州府志,謂闕黨非闕里,不足據。兗州府志滋陽縣東北一里有闕黨,此出後世傳會,尤不可信。」

朱子或問家語記叔仲會少孔子五十歲,與孔璇年相比,每儒子之執筆記事於夫子,二人迭侍左右。所云闕黨童子,豈即斯人歟?羣經平議:此童子自爲其黨之人將命,非爲孔子將命,亦非孔子使之將命也。正義曰:「此章戒人當行少長之禮也。闕黨,黨名。童子,未冠者之稱。將命,謂傳賓主之語,出入時闕黨之童子能傳賓主之命也。或人見其童子能將命,故問孔子曰:此童子是自求進益之道也與?孔子答或人,言此童子非求進益者也,乃是欲速成人者也。」刑氏此疏深得此章之旨。蓋孔子見此童子違謙越禮,深以爲非,然則闕黨之人使童子將命,亦大非孔子之意也。據荀子儒效篇「仲尼居于闕黨」是闕黨之地,孔子嘗居之。其时適有童子將命一事,故或人以爲問,而孔子答之如此。論語特記其言,使人知長少之禮不可越也。後人誤會馬注,以爲孔子實使之,于此章之義全失矣。

【集解】馬曰:「闕黨之童子將命者,傳賓主之語出入也。」何曰「童子隅坐無位,成人乃有位也。」包曰:「先生,成人也。並行,不差在後也,違禮,欲速成人者,則非求益者也。」

【唐以前古注】儀禮既夕記疏引鄭注玉藻:無事則立主人之南北面。:五百家爲黨,此黨名闕,故云闕黨也。童子,未冠者之稱。將命是傳賓主之辭,謂闕黨之中,有一小兒能傳賓主之辭出入也。或見小兒傳辭,故問孔子曰:此童子而傳辭,是自求進益之道也與?孔子答曰:其非求益之事也。禮,童子隅坐,無有列位,而此童子不讓,乃與成人並居位也。先生者成人,謂先己之生也,非謂师也,禮,父之齒隨行,兄之齒雁行,此童子行不讓於長,故云與先生並行也。

【集注】闕黨,黨名,童子,未冠者之稱。將命,謂傳賓主之言。或人疑此童子學有進益,故孔子使之傳命以寵異之也。禮,童子當隅坐隨行,孔子言吾見此童子不循此禮,非能求益,但欲速成爾,故使之給使令之役,觀少長之序,習揖遜之容,蓋所以抑而教之,非寵而異之也。

【餘論】論語注義問答通釋:禮之於人大矣,老者無禮,則足以爲人害;少者無禮,則足以自害。夫子於原壤、童子皆以是教之,述論語者以類相從,所以著人無老少皆不可以無禮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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