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集釋


卷十 公冶下


○子路有聞,未之能行,惟恐有聞。

【考異】七經考文補遺。古本「未之」作「之未」,一本無「之」字。◎皇本無「之」字。

【集解】孔曰:「前所聞未及行,故恐後有聞不得竝行也。」

【集注】前所聞者既未及行,故恐復有所聞,而行之不給也。◎范氏曰:「子路聞善,勇於必行。門人自以爲弗及也,故著之。若子路,可謂能用其勇矣。」

【別解】包慎言温故錄:聞讀若聲聞之聞。韓愈名箴云:「勿病無聞,病其曄曄。昔者子路,唯恐有聞。赫然千載,德譽愈尊。」其言當有所本。蓋子路當時有聲聞之一事,爲人所稱道。子路自度尙未能行,故唯恐復有聞。黃氏後案:韓子知名箴曰:「內不足者,急於人知。霈焉有餘,厥聞四馳。昔者子路,惟恐有聞。赫然千載,德譽愈尊。」韓子引此文解爲文譽之聞,義正通。告過則喜,承譽則恐,此仲子之所以賢也。

按:此以有聞爲聞譽,亦可備一說。

【餘論】四書辨疑:論語一書,無非善言善行,皆其門人所記,何必更論及與弗及哉?況經中亦無門人自謂弗及之文,范氏之說當删。此一節但言子路聞善,勇於必行,可謂能用其勇矣。如此則意圆無病。

按:論語中皆記聖賢言行,而專記賢者善行者,惟此一章,故集注取范氏之說,誠非無因。陳氏亦失之未考耳。

【發明】朱子語類:子路不急於聞,而急於行。今人惟恐不聞,不去行處著功夫。◎反身錄:未行而恐有聞,子路急行之心,真是惟日不足,所以得到升堂地位。吾人平日非無所聞,往往徒聞而未嘗見諸行,即行而未必如是之急,玩愒因循,孤負時日,讀至此不覺忸怩。

○子貢問曰:「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

【考異】七經考文:足利本「是以謂之文」,無「也」字。

【考證】劉氏正義世本云:「孔達生得閭叔穀,穀生成叔烝鉏,鉏生頃叔覊,覊生昭叔起,起生圉。」圉即孔叔圉。亦稱仲叔圉。引諡法云:「勤學好問曰文。」是文爲諡也。◎論語稽:孔悝之鼎銘曰:「乃考文叔,興舊嗜欲,作率慶士,躬恤衛國。其勤王家,夙夜不解,民咸曰休哉。」然其人於倫紀之間,帷薄不修。觀渾良夫之通於其妻,而大叔遺之再摟其女,皆三尺童子所羞稱,故子貢疑其人不足諡爲文。夫子則就文論文,故取其敏而好學、不恥下問以許之,殆亦善善從長之意歟?

【音讀】羣經平議;此當以「敏」字爲句,「而好學不恥下問」皆承敏字而言,謂其知識敏疾,而又好學不恥下問也。敏者,天資。學問者,人功。天資美而人功又盡,文子所以爲文也。學者誤讀「敏而好學」爲句,於是近解乃增出位高字,便與質美相配。若然,則經文當云「敏而好學,貴而不恥下問」矣。且所謂下問者,非必以貴下賤之謂,凡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皆是。

【集解】孔曰:「孔文子,衛大夫孔圉。文,諡也。敏者,識之疾也。下問,問凡在己下者也。」

【集注】孔文子,衛大夫,名圉。凡人性敏者多不好學,位高者多恥下問,故諡法有以勤學好問爲文者,蓋亦人所難也。孔圉得諡爲文,以此而已。蘇氏曰(見蘇氏論語拾遺):「孔文子使太叔疾出其妻而妻之。疾通於初妻之娣,文子怒,將攻之。訪於仲尼,仲尼不對,命駕而行。疾奔宋。文子使疾弟遺室孔姞,其爲人如此,而諡曰文,此子貢之以所疑而問也,孔子不沒其善?言能如此,亦足以爲文矣,非經天緯地之文也。」

【餘論】朱子或問。先王之制諡,以尊名節,以壹惠,故人生雖有衆善,及其死,則但取其一以爲諡,而不盡舉其餘也。以是推之,則其爲人或不能無善惡之雜者,獨舉其善而遺其惡,是亦諡法之所許也。蓋聖人忠孝之意,所以爲其子孫之地,與銘器者稱美而不稱惡同旨。惟其無善之可稱而純於惡焉,則名之曰幽厲,有不能已耳。

【發明】薛瑄讀書錄:夫子以孔文子敏而好學、不恥下問爲文,取其微善,而不及其顯惡。聖人道大德宏,此亦可見。自後人言之,必以其人爲不足道,而並沒其微善矣。

○子謂子産:「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

【考異】文選袁彦伯三國名臣序贊注引作「子曰君子其行己也恭」。

【考證】錢大昕後漢書考異:産者,生也。木高曰喬,有生長之義,故名喬字子産。後人增加人旁。◎劉氏正義:說文:「僑,高也。」僑言人之高者。郭注山海經「长股國」,言:「有喬國。今伎家喬人蓋象此身。」喬、僑通用。左傳长狄僑如,當亦取高人之意。僑、産義合,高大爲美,故子産又字子美。此當兼存二義。◎論語稽:子産者,穆公之孫,子國之子。魯襄公八年見左傳,十九年爲鄭卿,三十年執政,歷仕鄭簡、定二公,凡相鄭二十二年,卒於魯昭公二十年。其於晉當悼平昭頃定五世,於楚當共康郟敖靈平五君,周旋兩大之間,戎馬交争,鄭恃之以爲安危。其行己恭,事上敬,則謙謙君子也。其養民惠,使民義,則良相也。故孔子稱美之。黃陶菴曰:「子産者,救時之相也。參王霸而用之,去其丘賦、刑書之失,即可進於王。無其秉禮守義之心。亦可流於霸。不王不霸之間,其子産之自處乎?蓋亦春秋已來,一人而已。」

【集解】孔曰:「子産,鄭大夫公孫僑。」

【集注】子産,鄭大夫公孫僑。恭,謙遜也。敬,謹恪也。惠,愛利也。使民義,如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廬井有伍之類。

【餘論】蔡清四書蒙引。恭敬分言,則恭主容,敬主事。單言恭則該敬,「篤恭而天下平」是也。單言敬則該恭,「君子修己以敬」是也。行己恭主容說,蓋出入起居升降進退見之一身者皆行己也。夫子温良恭儉讓之恭亦主容說。事上敬不止拜跪趨走之間,陳力就列,乃敬之大也。故曰:「事君。敬其事而後其食。」

○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

【考異】皇本作「久而人敬之」。◎七經考文,足利本同有「人」字。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古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均作「久而人敬之」。

【考證】史記管晏列傳:晏平仲,萊之夷维人也。◎山東通志:晏城在濟河縣西北二十五里,晏婴采地。

【集解】周曰:「齊大夫,晏姓,平諡,名嬰。』

按:凡所稱「周曰」者,皇本、高麗本俱作周生列,無一及漢之周氏。周氏名字爵里俱佚,與包咸皆治張侯論語而爲其章句。諸志不著錄,惟見何晏集解序。魏志:「周生烈,敦煌人,魏初徵士。」裴松之注:「姓周生,名烈。」陸德明經典釋文序錄:「字文逢。本姓唐,魏博士侍中。」其說本之七錄。邢昺論語序疏作字文逸。考馬總意林周生烈子四條。其自序略云:「六蔽鄙夫敦煌周生烈字文逸。」則是而陸作文逢誤也。其義說隋、唐志皆不及著錄,惟何晏集解採之。今論語周氏章句論語周氏義說各一卷,惧存玉函山房輯佚書中。

【唐以前古注】:此善交之驗也。凡人交易絶,而平仲交久而人愈敬之也。又引孫綽云:交有倾蓋如舊,亦有白首如新。隆始者易,克終者難。敦厚不渝,其道可久,所以難也。故仲尼表焉。

按:論語後案云:「皇本經文多異字,先儒以贋鼎疑之。此作『人敬之』,以春秋傳事觀之亦合。平仲身遭季世,而使人能久敬之,則爲交之善也。(劉寶楠云:「當從鄭本無『人』字,解爲平仲敬人。」)

【集注】晏平仲,齊大夫,名嬰。程子曰:「人交久則敬衰,久而能敬,所以爲善。」

【餘論】張志烈四書大全辨:或曰:「晏婴於晉悦叔向,於鄭悦子皮,於吴悦季札,於周交柏常騫,於魯交處士蘇晉,與孔子處者八年,悦孔子弟子曾子,聘之仕,曾子固辭,於齊友大夫吴翰,分倉粟府金與北郭騷養母,以至贖越石父爲上客,此正夫子所謂善與人交,在久而敬之之先者也。晏子之言曰:「事君苟進不道忠,交友苟合不道行,不任於上則輕議,不篤於友則好誹,此邪人之行也。事君盡禮行忠,不正爵禄,不用則去而不議,其交友也,論身行義,不爲苟戚,不同則疏而不誹,此正士之行也。」由晏子此言推之,其善交久敬亦可見矣。黃鹤谿惠廸邇言四書拾遺引):交際之間,其人實有可敬,而我不知敬,則失人。其人本無可敬,而我誤敬之,則失己。失人失己,必貽後悔。故必由淺漸深,由疎漸親,爲時既久,灼見真知,然後用吾之敬,自可免失人失己之患,此其所以爲善也。或問:「交主於敬,如子所云,交可不敬乎?」曰:「交所以用吾情,敬所以行吾心。試參閲弟子入則孝章,汎愛,交之謂也。親仁,敬之謂也。敬行於久,善交之謂也。」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節藻棁,何如其知也?」

【考異】釋文:「棁」,本又作「棳」。藝文類聚述論語「棁」字作「栥」。◎翟氏考異:按玉篇「棳」與「棁」同。「楶」雖與「棁」音有別,而爾雅注疏並訓爲梁上短柱,蓋亦可通用。

【考證】全祖望經史問答:臧文仲居蔡之說,古注與朱注異。近人多是古注,然朱注究當從。據漢人之說,則居蔡是僭諸侯之禮,山節藻棁是僭天子宗廟之禮,以飾其居。如此則已是二不知,不應概以作虛器罪之曰一不知也。但藏孫居蔡,非私置也,蓋世爲魯國守蔡之大夫。家語不云乎:「文仲一年而爲一兆,武仲一年而爲二兆,孺子一年而爲三兆,是世官也。」然則臧孫居蔡,何僭之有?武仲奔防,納蔡求後,以其爲國寶也。則以大夫不藏龜之罪加臧孫,恐其笑人不讀左傳與家語也。乃若山節藻棁,實係天子之廟飾,管仲僭用以飾其居,雜記諸篇載之不一而足。而臧未必然者,蓋臺門反坫,鏤簋朱絃,出自夷吾之汰侈,不足爲怪。而臧孫則儉人也,天下豈有以天子之廟飾自居,而使妾織蒲於其中者?蓋亦不相稱之甚矣。吾故知其必無此也。然則山節藻棁將何施?曰施之於居蔡也,所謂媚神以邀福也。是固横渠先生之論而朱子採之也。◎羣經平議:龜之名蔡,未知何義。包氏此解亦臆說耳。竊疑蔡當讀爲𠭥。說文又部:𠭥,楚人謂卜問吉凶曰𠭥。」讀若贅。龜者所以卜問吉凶也,因即以其用而名之曰𠭥,蓋楚語也。龜本荆州所貢,故沿襲其語耳。𠭥與蔡音相近,孔氏廣森經學巵言謂蔡,蔡叔之蔡,即㝮三苗之㝮。然則以蔡爲㝮,猶以蔡爲𠭥矣。◎論語後錄:此云國君之守龜,是蔡長一尺矣。◎潘氏集箋禮書逸禮言「天子龜尺二寸,諸侯八寸」是也。禮曰:「家不寶龜。」儀禮:「大夫士祭善而已。」則大夫無守龜矣。逸禮言「大夫龜六寸」,非也。◎經義雜記:左傳襄二十三年「且致大蔡焉」,杜注:「大蔡,大龜。」釋文:「大蔡,龜名也。一云龜出蔡地,因以爲名。」正義曰:「漢書食貨志:『元龜爲蔡。』論語云:『臧文仲居蔡。』家語稱臧氏有守龜,其名曰蔡。是大蔡爲大龜,蔡是龜之名。鄭玄云:『出蔡地,因以名之焉。』非也。」又漢書食貨志:「龜不盈五寸,貝不盈六分,皆不得爲寶貨。元龜爲蔡,非四民所得居有者,入大卜受直。」注如淳曰:「臧文仲居蔡謂此也。說謂蔡國之大龜也。」臣瓚曰:「蔡是大龜之名。書曰:『九江納錫大龜。』大龜不出蔡國。若龜出楚,不可名龜爲楚也。」師古曰:「瓚說非也。本以蔡出善龜,故因名大龜爲蔡耳。」據此,知包鄭注論語,如顏注漢書,皆以爲龜出蔡地,因名蔡。蓋古人命名多從本稱,蔡無大龜之訓,何詁蔡爲大龜乎?劉氏正義:左昭五年傳:「吴蹶由曰:『卜之以守龜。』又曰:『國之守龜,其何事不卜?』」是國君有守龜也。漢書食貨志:「元龜岠冉長尺二寸,公龜九寸,侯龜七寸,子龜五寸。」又云:「元龜爲蔡。」是蔡長尺二寸也。白虎通引禮三正記:「天子龜爲蔡,長一尺二寸,諸侯一尺,大夫八寸,士六寸。與食貨志異。然皆天子龜爲尺二寸也。但包既以蔡長尺二寸,則是天子守龜,不當云國君之守龜,此稍誤矣。路史國名紀言:「蘄春江中有蔡山,在廣濟縣。大龜納錫故曰蔡,非姬姓蔡。」王氏鎏四書地理志引之,謂今黃梅縣西南九十里曰蔡山,西接廣濟縣。此或包鄭所指龜所出之地名矣。◎四書典故辨正:陳琳悼龜賦云:「山節藻棁,既櫝且韞。」則建安以前,已有作此解者。◎四書辨證:龜人「掌六龜之屬,各以其物入於龜室」。注云:「六龜各有室。」則文仲非差在居,差在所以居之者。夫山節藻棁,天子之廟飾也。而管仲僭之,故君子以爲濫。孔子謂難爲上,乃魯因賜而得用天子廟飾,管仲以之奉己,文仲以之媚神,故夫子譏辭不同。

按:漢人說,居蔡是僭諸侯之禮,山節藻棁是僭天子宗廟之禮以飾其居,與朱注異。西河毛氏遂引漢货殖傳序:「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節藻棁。」後漢輿服志:「禮制之壞,諸侯陪臣皆山節藻棁。」並指文仲言。不知夫子之意在譏其不智,非譏其僭。考左傳,武仲爲季氏所逐,奔邾,自邾如防,使其子爲納大蔡請立後。臧昭伯如晉,臧會竊其寶龜。又明堂位「封父龜與大璜大弓」,並爲成王賜魯之器。據此,則蔡即大蔡,乃天子之龜而賜魯爲宗器者。依家語,文仲蓋世爲魯國守蔡之大夫也。然則居蔡非僭居蔡,而以天子之廟飾以之媚神爲不智耳。集注不誤。

【集解】包曰:「臧文仲,魯大夫臧孫辰。文,諡也。蔡,國君之守龜,出蔡地,因以爲名焉,長尺有二寸。居蔡,僭也。節者,栭也,刻鏤爲山。棁者,梁上楹也,畫爲藻文。言其奢侈也。」孔曰:「非時人謂之爲知也?」

【唐以前古注】文選七命注引鄭注:蔡,謂國君之守龜也。◎禮器正義引鄭注。龜出於蔡,故得以爲名焉。左氏文三年傳正義引鄭注:節,栭也,刻之爲山。棁,梁上楹也,畫以藻文。山節藻棁,天子之廟飾,皆非文仲所當有之。

【集注】臧文仲,魯大夫臧孫氏,名辰。居,猶藏也。蔡,大龜也。節,柱頭斗拱也。藻,水草名。棁,梁上短柱也。蓋爲藏龜之室,而刻山於節,畫藻於棁也。當時以文仲爲知,孔子言其不務民義而諂黷鬼神如此,安得爲知。春秋傳所謂「作虛器」,即此事也。◎張子曰:「山節藻棁爲藏龜之室,祀爰居之義,同歸於不知,宜矣。』

【餘論】朱子語類:臧文仲、季文子、令尹子文、陳文子數段,是聖人微顯闡幽處。惟其似是而非,故聖人分明說出,要人理會。如臧文仲人皆以爲知,聖人便說其既惑於鬼神,安得爲知。蓋卜筮之事,聖人固欲使民信之。然藏蓍龜之地,須自有合當之處,今文仲乃爲山節藻棁以藏之,是其心一向倒在卜筮,如何得爲知?古說多道其僭,則不止謂之不知,便是不仁,聖人今祇主不知而言也。

○子張問曰:「令尹子文三仕爲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愠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考異】皇本「何如」下有「也」字。

【音讀】釋文:「知」如字,鄭音智,下同。◎漢書人表此語,師古注曰:言智者雖能利物,猶不及仁者所濟遠也。」引此者,蓋班氏自述所表先聖後仁及智之次皆依於孔子也。◎論衡問孔篇說此章曰:「智與仁不相干也。有不智之性,何妨爲仁之行?五行之道,不相須而成。人有信者未必智,智者未必仁,仁者未必禮,禮者未必義。子文智蔽于子玉,其仁何毁?」亦讀知爲智。◎中論智行篇:「或曰:『仲尼言未知焉得仁,乃高仁耶?』對曰:『仲尼此亦有所激然,非專小智之謂也。』」亦讀知爲智。◎論語足徵記。釋文:「知如字,鄭音智,下同。」班書古今人表引「未知焉得仁」二語,表中所列九品,智人下仁人一等。師古曰:「言智者雖能利物,猶不及仁者所濟遠也。」論衡問孔篇曰:「子文智蔽於子玉。李充曰:「子玉之敗,子文之舉。舉以敗國,不可爲智也。陳文子所之驟稱其亂,不如甯子之能愚,蘧生之可卷,亦未可爲智也。」然則班固、王充、鄭君皆以孔子論子文、文子,謂未得爲智人,焉爲仁人也。何晏引僞孔安國注曰:「未知其仁也。」故釋文知先音如字。果爾,則「未知」下豈應增「焉得」二字?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其仁也。」不曰「不知焉得仁也」。集注從之,誤矣。

按:言:「如其所說,但聞其忠事,未知其仁也。」又言:「據其所聞,但是清耳,未知他行,安得仁乎?」亦云:「李充謂爲不智,不及注也。」是此說已爲注疏所不取,故集注同之。

【考證】莊子田子方篇:肩吾問於孫叔敖曰:「子三爲令尹而不榮華,三去之而無憂色,子之用心獨奈何?」呂氏春秋:「孫叔敖三爲令尹而不喜,三去令尹而不憂。」高誘注曰:「論語云令尹子文,不云叔敖。」◎翟氏考異史記循吏傳亦取莊周呂不韋說,以其事屬孫叔敖。考叔敖之爲令尹,在楚莊王十六年,後七年莊王即卒,叔敖死莊王前,安得有三仕三已事?楚鬬且云:「昔鬬子文三舍令尹。」語著於春秋外傳。鬬且與孔子同時,與子文同國同氏,其語寧不較莊呂爲可信?四書大全辨:子文之爲令尹,距孔子生時已百二十年。崔子弑齊莊公,陳文子爲大夫,時孔子生四歲耳。子張復少孔子四十八歲,去陳文子已遼越,況令尹子文哉?子張掇拾往事以質於夫子,夫子因問而答,據其事而謂之忠清,皆曰未知焉得仁。蓋謂其事未之前聞,未之知也,焉得論其仁不仁也。按左傳莊公三十年,鬬穀於菟爲令尹。至僖公二十三年,子文以子玉伐陳之功使爲令尹。二十八年,子玉死,蔿呂臣爲令尹。三十三年,子上爲令尹。未聞子文之三仕三已也。且其使子玉爲令尹也,大夫曰:「子若國何?」子文曰:「吾以靖國也。」夫有大功而無貴仕,其人能靖者幾?明不獲已而使子玉爲令尹。子文不聞告新令尹之政,子玉亦必不能聽舊令尹之政也。又按襄公二十五年,齊崔杼弑莊公,盧蒲癸奔晉,王何奔莒,閭丘嬰、申鮮虞奔魯,不聞陳文子須無之出奔也。二十七年,宋向戌請弭諸侯之兵,文子請許之,慶封、陳須無皆至會。時去弑君不二年,崔子尙相齊,文子固仍在齊預大政也。二十八年,文子告慶封勸齊侯朝於晉。無歲不與崔慶同朝,不聞文子去之他邦又一邦也。是歲始反盧蒲癸,言王何而反之,不聞文子反於先也。崔氏之滅,文子在齊,不聞與謀。慶氏之奔,文子實與謀焉,得慶氏之木百車於莊,召子無宇於萊之田,從慶氏得歸,而戕舟發梁,绝慶封之救,欒高陳鮑介慶氏之甲以殺子之,文子之謀居多。文子卒,其子無宇用事,至其孫乞厚施於國,至恒遂弑簡公。然則陳氏之子孫亦猶大夫崔子也。按莊子肩吾問於孫叔敖曰:「子三爲令尹而不榮華,三去之而無憂色,子之用心獨奈何?」太史傳孫叔敖亦云:「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悔,知非己之罪也。」然則此實孫叔敖事,與文子年代不甚遠,而子張因之傳疑也。左傳崔氏之亂,閭丘嬰以帷縛其妻而載之,與申鮮虞乘而出。鮮虞推而下之曰:「君昏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暱,其誰纳之?」遂奔魯。申鮮虞僕賃於野以葬莊公。冬,楚人召之,遂如楚爲令尹。此申鮮虞違之他邦又之一邦事,與文子同事,姓名易譌,而子張復因之傳疑也。二大夫事蹟,於魯之春秋無一焉,夫子安從知之?而安從論之?故爲此存不論不議之辭,而亦不置一譏貶。他日告子張曰:「多聞闕疑。」蓋有以也。◎四書釋地又續:鬬穀於菟爲令尹,始自莊三十年丁巳,代子元。終於僖二十三年甲申,子玉代。凡二十八年。此二十八年間,有二已二仕之事,不知代之者何人,傳文不備及,楚世家所未詳,只宜以論語爲信。至孫叔敖之令尹,見宣十一年癸亥。叔敖死於楚莊王手,約令尹僅七八年。以莊王之賢,豈肯暫已叔敖?意莊子孫叔敖三爲令尹而不榮華,三去之而無憂色。荀子叔敖曰:「吾三相楚而心愈卑。」原係子文事,傳譌而爲叔敖耳。大全辨載一說,謂孫叔敖實三仕三已,傳譌而爲令尹子文,不信論語,真顛倒之見矣。◎經史問答:子文於庄公三十年爲令尹,至僖公二十三年讓於子玉,凡在位二十八年。子玉死,蔿呂臣繼之,子上又繼之,大孫伯又繼之,成嘉又繼之,是後楚之令尹不見於左傳。文公十二年,子越之亂,追紀曰:「令尹子文卒。鬬般爲令尹。」則意者成嘉之後,子文嘗再起爲令尹,而仁山以爲子上之後者,誤也。子上死,即有商臣之變,使子文是時在位,豈尙可以言忠?◎四書賸言:孫叔敖三事三舍事,荀子、莊子皆有之,此荀、莊之誤,不得以疑論語也。孫叔敖舉海濱,本期思之鄙人,並非公族,舍即去此耳,焉有至再至三之事?且鬬子文仕楚约三十年,而叔敖以宣十二年始爲令尹,不數年而楚莊死,然且叔敖之死先於楚莊,史記稱叔敖死數年,莊王用優孟言,始予其子以寢丘之地是也。是叔敖之仕,裁一二年耳。以一二年而三仕三已,則終朝三褫,立朝所羞,夫子不得而稱之矣。且子文非無據也。國語鬬且廷曰:「昔鬬子文三舍令尹,無一身之積,恤民之故也。」是子文實有三已事,此其明文。況且廷又曰:「子文受禄必逃之而後反之。」此皆讓爵讓禄之實行。觀其後忽舉子玉以自代,雖所舉不當,然其退讓之意則概可睹也。況以子家之妄言而反疑論語與春秋外傳,無是理也。◎汪中述學,易「近利市三倍」,詩「如賈三倍」,論語「焉往而不三黜」,春秋傳「三折肱爲良醫」,此不必限以三也。論語「季文子三思而後行」。「雌雉三嗅而作」,孟子書陳仲子三咽,此不可知其爲三也。論語「子文三仕三已」,史記「管仲三仕三見逐於君。三戰三走」,「田忌三戰三勝」。「范蠡三致千金」,此不必其果爲三也。故知三者,虛數也。黃氏後案:金吉父曰:「左傳莊公三十年,楚申公鬬班殺子元,鬬穀於菟爲令尹。至僖公二十三年,子玉爲令尹。」二十八年,子玉卒,蔿呂臣爲令尹。三十三年,子上爲令尹。其後子文之死,傳又曰:「令尹子文卒。鬬般爲令尹。」則是卒之時又爲令尹也。卒而子繼之。三仕三已,別無所考。子玉、呂臣、子上之間,子文大率執其政而代其缺與?」甬上全氏駁金說,謂:「子上死,即有商臣之變,使子文是時在位,豈尙可言忠?子文於庄公三十年爲令尹,至僖公二十三年讓於子玉,凡在位二十八年。子玉死,蔿呂臣繼之,子上又繼之,太孫伯又繼之,成嘉又繼之,則意者成嘉之後,子文嘗再起爲令尹。」式三謂全氏亦以意言耳。左傳既言其卒時爲令尹,則三仕止二已矣。三已必四仕矣。此事蓋不可考。顧震滄有楚令尹表,不言鬬般,而成嘉之後,繼以鬬椒矣。式三謂此等事有難爲表者。周燭齋云:「子文之卒,在子越椒未知政之時。其三仕三已,在成王之世。自初爲令尹以至遜位子玉,二十八年之中。」亦未確。

【集解】孔曰:「令尹子文,楚大夫,姓鬬,名穀,字於菟。但聞其忠事,未知其仁也。」

【唐以前古注】李充云;進無喜色,退無怨色,公家之事,知無不爲,忠臣之至也。子玉之敗,子文之舉,舉以敗國。不可謂智也。贼夫人之子,不可謂仁。

【集注】令尹,官名,楚上卿執政者也。子文姓鬬,名穀於菟。其爲人也,喜怒不形,物我無間,知有其國,而不知有其身,其忠至矣。故子張疑其仁。然其所以三仕三已而告新令尹者,未知其皆出於天理而無人欲之私也,是以夫子但許其忠,而未許其仁也。

「崔子弑齊君,陳文子有馬十乘,棄而違之。至於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考異】唐石經「棄」字作「弃」。皇本「違之之一邦」下「之」字下有「至」字。七經考文,足利本作「違之至一邦」。釋文:魯讀崔爲高,今從古。「弑」,本又作「殺」,同。◎九經古義:崔子,鄭氏注云;魯讀崔爲高,今從古。」王充論衡曰:「仕宦爲吏,亦得將相長吏,猶吾大夫高子也,安能別之?」蓋用魯論語之言。微鄭氏之注,幾不知充語何所指也。◎羣經平議:崔子弑君,何得改讀爲「高子」?釋文此條必有踳誤。所謂讀崔爲高者。下文兩崔子也。陳文子因崔杼弑君惡而逃之,豈得稱之曰「吾大夫崔子」?且當時列國大夫雖未必賢,亦豈人人皆崔子歟?魯讀爲高,甚有義理。高子,謂高厚也。襄十九年左傳:「秋八月,齊崔杼殺高厚於灑藍而兼其室。書曰:『齊殺其大夫。』從君於昏也。」惟高子從君於昏,故不能制崔杼,而反爲崔杼所殺。於是崔杼始專國政,卒成弑君之祸。文子推原禍本,於高子有深憾焉。每至一國,見其執政之世臣庸庸尸位,無有深識遠慮,故輒發猶吾大夫之歎。魯論所讀,必是師說如此。陸德明誤謂經文「崔子」魯皆讀爲「高子」,遂於首句出之,則失之甚矣。

【考證】四書釋地:開方之法,方十里者爲方一里者百,其賦十乘。然其陳文子采邑殆爲方一里者百云。一傳而桓子無宇請得高唐,陳氏始大。◎劉氏正義:曲禮云:「問大夫之富,數馬以對。」故此言有馬十乘也。一乘是四匹馬、則十乘是四十匹馬。陳氏鱣簡莊集解此文云:「此指其在廄之馬。金氏仁山以十乘乃十甸之地,其采邑之大可知。非也。論語千乘之國及百乘之家皆指出車之數而言。陳文子有馬十乘,及齊景公有馬千駟,則指公馬之畜于官者,非國馬之散在民間也。大學『畜馬乘』,謂士初試爲大夫者。百乘之家,謂有采地者。鄭注甚明。周官校人云『家四閑馬二種。』鄭志答趙商曰:『當八百六十四匹。』此言天子之卿大夫之制。若侯國初試爲大夫者畜馬乘,今文子有馬十乘,亦可謂多矣。閻氏釋地以開方之法計其賦十乘,而定爲文子采邑,蓋仍沿金氏之誤耳。」◎經史問答:文子出奔之事,不知果否。即有之,而不久遽返,仍比肩崔慶之間,覬其亡而竊政,可謂清者乎?其後父子相商,得慶氏之木百車,而戒以慎守,何清之有?熟讀左氏傳,蹤跡自見,誅其心直不可謂之清。聖人第就子張所問論之,不及其他,忠厚論人之法也。◎包慎言温故錄:高氏爲齊命卿,與文子同朝者高子也。崔杼弒君,而魯論書高子者,責其不討贼也。與趙盾同義。文子去齊而之他邦,其间或欲請師討賊,而見其執國命者皆與惡人爲黨,故曰猶吾大夫高子也。◎陳立句溪雜著劉氏正義引):以左傳崔杼事證之,則魯論信爲誤字。然文子所至各國,亦何至皆如崔子,而文子亦何至輒擬人以弒君之賊,則下兩言「猶吾大夫崔子」,似以魯論作高子爲長。蓋弑君之逆,法所必討。高子爲齊當國世臣,未聞聲罪致討,以春秋貶趙盾律之,宜與崔子同惡矣。其首句自當作崔子,魯論作高子,則涉下高子而誤。◎過庭錄:他國不必皆如崔杼之弑君,當以高子爲是。高國爲齊之世臣,當先討贼而不能。陳文子有馬十乘,下大夫之禄也,力不能討,故之他邦以求爲君討賊,而無一應者,如魯之三家也,故曰「猶吾大夫高子」。鄭注「魯讀崔爲高』,當在此句下。音義在「崔子弑齊君」下,當誤。

按:潘維城云:「襄十九年傳:『齊崔杼殺高厚於灑藍而兼其室。書曰:齊殺其大夫。從君於昏也。』莊公見弑在二十五年,則其時崔杼之惡猶未熾。使高厚不從君於昏,無難豫制,何至殺其身而禍及其君?猶吾大夫高子,蓋歎所至諸邦之執政無不若厚之昏者,識其昏而去之,不可謂非清矣。然其始也,貿貿然來,子故謂爲未知也。左氏爲古文家學,魯論讀崔爲高,乃今文家說。然即以古文書證之,義亦可通,較古論爲長。」

【集解】孔曰:「崔子、陳文子,皆齊大夫也。崔杼作亂,陳文子惡之,捐其四十匹馬,違而去之也。文子辟惡逆,去無道求有道。當春秋時,臣陵其君,皆如崔子,無有可止者也。」

【唐以前古注】孫綽云:大哉仁道之宏。以子文平粹之心,無借之誠,文子疾時惡之篤,棄馬而逝,三去亂邦,坐不暇寧,忠信有餘,而仁猶未足。唯顏氏之子,體仁無違,其亞聖之目乎?◎又引顏延之云:每適又違,潔身者也。

【集注】崔子,齊大夫,名杼。齊君,莊公,名光。陳文子亦齊大夫,名須無。十乘,四十匹也。違,去也。文子潔身去亂,可謂清矣。然未知其心果見義理之當然而能脫然無所累乎,抑不得已於利害之私而猶未免於怨悔也,故夫子特許其清,而不許其仁:

【發明】朱子語類:今人有小利害,便至於頭紅面赤。子文三仕三已,略無喜愠。有小所長,便不肯輕以告人。子文乃盡以舊政告之新尹,其地位亦甚高矣。今人有一毫係累。便脫灑不得。文子有馬十乘,乃棄之如敝屣然,亦豈易事?須思二子所爲,如此高絶,而聖人不許之以仁者如何,未足以盡仁。就此细看,便見二子不可易及,而仁之體段實是如何,切不可容易看也。

○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

【考異】唐石經作「再思可矣」。◎三國志吴書诸葛恪傳注同。◎皇本、高麗本作「再思斯可矣」。

【音讀】釋文:三,息暫反,又如字。◎四書辨疑:三作平聲,乃是數目之空名。

按:下文明出再字,則三應如字讀也。集注讀爲去聲,非。

【集解】鄭曰:「季文子,魯大夫季孫行父。文,諡也。文子忠而有賢行,其舉事寡過,不必及三思也。」

【唐以前古注】:有一通云:「言再過二思則可也。」◎又季彪曰:君子之行,謀其始,思其中,慮其終。然後允合事機,舉無遺算。是以曾子三省其身,南容三復白圭,夫子稱其賢。且聖人敬慎,於教訓之體,但當有重耳,固無緣有減損之理也。時人稱季孫名過其實,故孔子矯之,言季孫行事多闕,許其再思則可矣,無緣乃至三思也。此蓋矯抑之談耳,非稱美之言也。

按:季彪不知何許人,遍考晉書及隋唐經籍、藝文諸志,均無名季彪者。隋志有論語集義八卷,晉尙書左中兵郎崔豹集。梁十卷。初疑爲豹之別號,後考世說注云:「豹號正熊。」則非豹書。當再考。

【集注】季文子,魯大夫,名行父。每事必三思而後行,若使晉而求遭喪之禮以行,亦其一事也。斯,語辭。程子曰:「爲惡之人,未嘗有思,有思則爲善矣。然至於再則已審,三則私意起而反惑矣,故夫子譏之。」

【別解】升庵全集:黃東發曰:「行父怨歸父之謀去三家,至掃四大夫之兵以攻齊。方公子遂弒君立宣公,行父不能討,反爲之再如齊纳賂焉。又帥師城莒之諸鄆二邑,以自封植,其爲妾馬金玉也多矣,是亦公孫弘之布被、王莽之謙恭也。然則小廉乃大不忠之飾乎?時人皆言之,故曰「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夫子不然之,曰:「再,斯可矣。」此言微婉,蓋曰再尙未能,何以云三思也?使能再思,不黨篡而納賂,專權而興兵,封植以肥己矣。不得其解者,乃云思至於三,則私意起而反惑。誠如其言,則中庸所謂「思之不得弗措也」,管子所云「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將通之」,吴臣勸諸葛恪十思者,皆非矣。然則以三思稱季文子者,亦左氏之流也夫。

按:此說亦是,可備一義。

【餘論】四書辨疑;王滹南駮喪禮之說曰:「文子至晉,果遭之。則正得思之力也,何過之有?」又駮程子之說曰:「思至于三,何遽爲私意邪?」又曰:「事有不必再思者,亦有不止於三思者,初無定論也。」其說大意皆當。三思之三既爲去聲,則文子之三思不止三次而已也。夫子之言止是言文子過思之蔽,非謂天下之事皆當止於再思,不可至於三次也。◎讀四書大全說:程子言思在善一邊說,方得聖人之旨,那胡思亂想,卻叫不得思。洪範言「思作睿」,孟子云『思則得之」,思原是人心之良能,那得有惡來?思者,思其是非,亦思其利害。只緣思利害之思亦云思,便疑思有惡之一路,乃不知天下之工於趨利而避害。必竟是浮情囂氣趁著者。耳目之官,揀肥擇輭,若其能思,則天然之則。即此爲是,則此爲利矣。故洪範以思配土,如水曰潤下,便游移不貞,隨地而潤,隨下而下,若土爰稼穑。則用必有功也。季文子三思而行,夫子却說「再,斯可矣」,顯然思未有失,而失在三。若向利欲上著想,則一且不可,而况於再?三思者,只是在者一條路上三思。如先兩次是審擇天理,落尾在利欲上作計較,則叫做爲善不終。而不肯於善之一途畢用其思,落尾掉向一邊去,如何可總計而目言之曰三?後人只爲宣公篡弑一事,傒落得文子不值一錢。看來夫子原不於文子施誅心之法,以其心無可誅也。金仁山摘其黜莒僕一事,爲奪宣公之權。如此吹毛求疵,人之得免於亂贼者無幾矣。文子之黜莒僕,乃其打草驚蛇之大用,正是一段正氣之初幾,爲逆亂之廷作砥柱。到後來不討贼而爲之納賂,則亦非但避一身一家之害,而特恐其不當之反以誤國,故如齊以視彊鄰之從違而爲之計。文子始終一觀釁待時之心,直算到逐歸父之日,是他不從賊一大结果。看來做得也好幾與狄梁公同。且弑嗣君者,仲遂也,敬嬴也,非盡宣公也。屈之於宣公,而伸之於東門氏,亦是義理極细處。宣公,亦文公之子也。惡視既死,而宣公又伏其辜,則文公之血脈摧殘幾盡矣。故文子於此熟思到底也。在義理上遲回審處,不然則妾不衣帛,馬不食粟,遇苕丘之難而不屈,豈懷禄畏死而甘爲逆黨者哉?特其圖畫深沈,作法巧妙,而非居易俟命之正道,則反不如逐莒僕時之忠勇足任爾。其對宣公之詞曰:「見無禮於君者,誅之如鷹鸇之逐鳥雀也。」又曰:「於舜之功,二十之一。」皆諷宣公以誅仲遂。仲遂誅,則宣公固不妨如叔孫舍之得立也。宣公既不之聽,便想從容自下手做,乃以夫子「再斯可矣」之義處之,則當亟正討贼之詞。即事不克,此心已靖,而不必決逐東門之爲快耳。除聖人之大中至正,則文子之與温太真、狄梁公自是千古血性人,勿事輕爲彈射。◎又云:凡爲惡者,只是不思。曹操之揣摩計量,可謂窮工極巧矣。讀他讓還三縣令,却是發付不下。緣他迎天子都許時,也只拚著瞻做去,萬一官渡之役不勝,則亦郎當無狀矣。又如王莽於漢,也只乘著時勢莽撞,那一事是心坎中流出的作用?後來所以一倍惷拙可笑。三代而下,唯漢光武能用其思,則已節節中理,掣滿帆入危地。饒他姦險,總是此心不靈。季文子則不然,後世唯魏相、李泌似之。益以知思之有善而無惡也。◎黃氏後案:三思,謂思之盡善也。左傳哀公二十七年:「中行文子曰:『君子之謀也,始衷終皆舉之。』」杜注云:「所謂君子三思。」據傳文、杜注,則再思者,思其始,復思其中。三思則思其始中終也。張平子東京賦曰「必三思以顧愆」是也。張子韶論語絶句云:「或能再矣斯猶可,何況加之以三思。」子韶之說,亦用舊解。又林德膚、黃繼道、胡仁仲說亦同,皆是也。季文子三思而後行,當時稱許之辭如此,而子聞之也。文子行事之善者可稱再思,或稱之以三思而不得也。夫子言再思斯可,而文子所思所行之得失俱可見矣。是聖言之寬簡得中也。

【發明】論語稽:文子生平蓋禍福利害之計大明,故其美惡兩不相掩,皆三思之病也。其思之至三者,特以世故太深,過爲謹慎。然其流弊,將至利害徇一己之私矣。蓋孝義節烈之士,雖天分學力兼而有之,而臨時要必有百折不回之氣。而後可成。古今來以一轉念之誤而抱恨終身者多矣。此章再思三思,界限甚大,分際甚明,讀者不可忽也。

○子曰:「甯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考異】詩抑傳:「國有道則知,國無道則愚。」正義:「此論語說甯武子文。「邦」諱作「國」。文選三國名臣序贊注引「知」作「智」。

【考證】江永春秋地理考實:左文五年「晉陽處父聘於衛,反過甯」,杜注:「晉邑。汲郡修武縣也。」今河南衛輝府獲嘉縣西北有修武故城,即古甯邑。其地與衛境相接,或本爲衛邑,武子世食於此,故氏甯也。◎論語稽求篇:集注:「春秋傳武子仕衛,當文公、成公之時。」考春秋僖十九年,即衛文之十九年。衛人伐邢。是時衛大旱,卜祀不吉。甯莊子勸文公伐邢,師興而雨。甯莊子者,甯武子之父也。及僖二十六年,而文公已卒,是年爲衛成公元年,公會莒子、衛甯速,盟于向,蓋尋洮之盟也。然而甯速者,公羊作甯遫,即莊子名也,則是成公初立,尙是莊子,不是武子。至僖二十八年,爲衛成三年,而武子之名始見于傳,所謂盟宛濮、職橐饘者,皆在是時。至文四年,爲衛成十二年,然後武子之名一見於經,所謂「衛使甯俞來聘」,俞,武子名也。是終文之世,武子未嘗仕衛。計其入仕,當在成公元年之後,三年之前。莊子謝事,而後武子得襲位。蓋周制公族世爲大夫,必父老而子繼之,未有其父儼然以上卿涖盟,而其子執國事者也。◎四書人物備考:武子未嘗仕文公。古者公族世爲大夫,父死子繼。成元年速猶會盟于向,至三年俞始盟宛濮,可知有道無道,均屬成公朝。◎黃氏後案:有道之知,注以文公時言。駁注者謂古者公族大夫父死子繼,成公元年,武子之父莊子速猶會盟于向,至三年武子始盟宛濮,可知武子未事文公,有道無道,均屬成公朝。陸稼書謂:「春秋父子並時在朝者甚多。」閻伯詩及甬上全氏廣引左傳以證,故說者多依朱子注,以有道屬文公時。趙鹿泉謂成公自赖橐饘之從爰及返正,享祚三十餘年,屢同諸侯之好,罕被大國之兵,先之卜遷避狄,以定三百年遠模,至於外平晉魯,內返匡戚,此可謂有道時,皆甯武子力也。依趙說,則有道屬成公。

按:衛文、成二君,皆不得爲有道,而亦未嘗大無道。此有道無道,當以衛成公時國之安定危亂言之。樊氏廷枚四書釋地補引汪廷珍說:「此有道乃對禍亂而言,與史魚章兩有道正同。成公復國後,武子輔政凡十餘年,其間如請改祀命,不答彤弓等事,皆所謂有道則知也。」宋氏翔鳳論語發微說同。集注失於考證,毋庸深諱。陸稼書謂春秋父子並在朝者甚多,只當依注。然亦未有事以指實之,不足據也。

【集解】馬曰:「衛大夫甯俞。武,諡也。」孔曰:「佯愚似實,故曰不可及也。」

【唐以前古注】王朗云:或曰詳愚,蓋運智之所得。緣有此智,故能有此愚,豈得云同其智而闕其愚哉?答曰:智之爲名,止於布德尙善,動而不黜者也。愚無預焉。至於詳愚,韜光潛彩,恬然無用。支流不同,故其稱亦殊。且智非足者之目可有,雖審其顯而未盡其愚者矣。又引孫綽云:人情莫不好名,咸貴智而賤愚,雖治亂異世,而矜鄙不變。唯深達之士,爲能晦智藏名,以全身遠害。飾智以成名者易,去華以保性者難也。

【集注】甯武子,衛大夫,名俞。按春秋傳,武子仕衛,當文公、成公之時。文公有道,而武子無事可見,此其知之可及也。成公無道,至於失國,而武子周旋其間,盡心竭力,不避難險。凡其所處,皆知巧之士所深避而不肯爲者,而能卒保其身,以濟其君,此其愚之不可及也。

【餘論】四書辨疑:衛成公之過惡不多見也,惟有信讒殺元咺、子角一事而已。晉以私忿,必欲致之於死,至使醫衍酖之。無道在晉,不在成公。武子當此之際,自無棄而去之之理,周旋其間,盡心竭力,不避艱險,以濟其君,此正武子所當爲者。今反謂其爲愚,推窮此說,令人昏悶。果謂其爲佯愚也,却有盡心竭力之勤。若謂其爲真愚也,復有保身濟君之美。此誠不可曉也。邦無道則愚,本與邦無道言孫、邦無道卷而懷之之意同。於武子行事中,必有所指能自韜晦之事,故歎其人所不能及也。魯文賦湛露、彤弓,武子佯爲不知,此亦自晦之一事。杜預以爲愚不可及,亦有取也。程子曰:「邦無道,能沈晦免患。」此說爲是。

【發明】論語稽:上章論季文子之知,此章述甯武子之愚,正可兩兩互勘。大凡烈士殉國,孝子殉親,皆必有百折不回之氣而後成。當其不知有性命,不知有身家,一往直前,無所顧忌,有似乎愚。及其至性至情,動天地,泣鬼神,人乃以爲不可及。而不知所不可及者,即在此置身家性命於度外之一念乎。武子仕衛,進不求達,退不避難,在見幾而作之士,不免從旁竊笑。而卒各行其是,以保其身,而濟其國,此夫子所以歎美之也。

○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考異】皇本「不知所以裁之」下有「也」字。

【音讀】釋文:「狂簡」絶句,鄭讀至「小子」絶句。◎禮記表記正義引論語:「子在陳,稱『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不連「狂簡」字。◎經讀考異:案近讀作一句,從孔氏讀也。釋文引鄭氏注,以「吾黨之小子」句截,是以「小子」絶句,「狂簡」另爲句,朱子集注本此。

【考證】史記世家:哀公三年,孔子在陳。魯召冉求。孔子曰:「歸乎!歸乎!吾黨之小子狂簡,裴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朱子論語序說注:史記以論語歸與之歎爲在季康子召冉求時。又以孟子所記歎詞爲主司城貞子時語,疑不然。蓋語孟所記,本皆一時語,而所記有異同耳。◎史記辨惑:論語載孔子在陳之言,初不言其爲何而發也。孟子亦載之云云,此正一事,但辭小異耳。史記世家乃兩存之,而各著其言之之由,吾意其妄爲遷就也。◎四書釋地續補:孔子在陳凡二次。一居於魯定公十五年丙午,哀公元年丁未,二年戊申。一居於哀公二年戊申,三年己酉,四年庚戌。史記世家並載有歸與之辭,一同孟子,一同論語。或疑孔子以司寇去魯,不可以無故而復國,何屢發是歎耶?余曰:三年己酉載者得之。魯使使召冉求,求將行。孔子曰:「魯人召求,非小用之,將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歸乎!歸乎!吾黨之小子狂簡」云云,蓋興起於魯之召求之歸,于情事爲得,惜乎猶錯簡複出於二年戊申云。

【集解】孔曰:「簡,大也。孔子在陳,思歸欲去。故曰吾黨之小子狂簡者,進趨於大道,妄穿鑿以成文章,不知所以裁制,我當歸以裁制之耳。遂歸。」

按:沈涛論語孔注辨僞云:「斐字從文,古訓無不以爲文貌者。今云妄作穿鑿,謬矣。」焦循論語補疏:「妄作穿鑿申解斐然,蓋讀斐爲匪,匪猶非也。」此或得孔義,然亦謬矣。「妄作穿鑿以成文章,不知所以裁制」,是以不知爲弟子不知也,於義亦隔。說詳劉氏正義論語古訓:亦云:「此章孔注與孟子同。與鄭解異。」蓋鄭不從舊讀,故所解亦異,惜乎無考矣。

【集注】此孔子周流四方,道不行而思歸之歎也。吾黨小子指門人之在魯者。狂簡,志大而略於事也。斐,文貌。成章,言其文理成就有可觀者。裁,割正也。夫子初心欲行其道於天下,至是而知其終不用也,於是始欲成就後學,以傳道於來世。又不得中行之士而思其次,以爲狂士志意高遠,猶或可與進於道也。但恐其過中失正,而或陷於異端耳,故欲歸而裁之也。

【餘論】四書辨疑:不得中行之士而思其次,此本孟子答萬章之語。注文變其文而用之也。萬章問曰:「孔子在陳曰:「盍歸乎來,吾黨之士,狂簡進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孟子答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必也狂獧,狂者進取,獧者有所不爲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蓋萬章所問,本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乎?之語,止以孔子思狂士爲問,孟子乃是就其所問以答之也。萬章之問,與此經文既已不同,孟子之答萬章者,亦不可施之於此也。「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此乃思其狂狷也。「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却是抑制狂者,不令妄有述作之意,非思之也。說者宜云夫子知其終不用也,於是特欲成就後學,以傳道於來世。慮其門人狂而志大,簡而疏略,徒以斐然之文而成章篇,違理害道,不知裁正,恐有誤於後人,故欲歸而裁正之也。思狂士一節不必取。

按:「狂簡」,子路篇作「狂狷」,孟子作「狂獧」。說文無「狷」字,應作「獧」。簡、獧聲相近,狂簡即狂獧也。

【發明】陸稼書四書困勉錄引徐氏惜陰錄曰:莊周亦是狂士,以不知裁,遂肆爲異學之倡。後世禪學,往往收高明之士。夫子此憂,已燭見來兹之禍根。

○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

【考證】困學紀聞。論語疏案春秋少陽篇:「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伯,長也。夷,諡。叔齊名智,字公達,伯夷之弟。齊亦諡也。」少陽篇未詳何書。胡明仲曰:「少陽篇以夷齊爲伯叔之諡。彼已去國,隱居終身,尙誰爲之節惠哉?蓋如伯達、仲忽亦名而已矣。」◎陶宗儀輟耕錄載吾丘衍閒居錄云:「孤竹君姓墨,音眉,名台初,音怡。見孔叢子注:中子名伯遼,見周曇詠史詩注:伯當作仲。」若如吾說,則夷齊是名非諡矣。◎大戴禮衛將軍文子篇:不克不忌,不念舊惡,蓋伯夷、叔齊之行也。

【集解】孔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孤竹,國名也。」

【唐以前古注】:孤竹之國,是殷湯正月三日丙寅日所封。其子孫相傳至夷齊之父也。父姓墨台,名初,字子朝。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齊名致,字公達。伯夷大而庶,叔齊小而正。父薨,兄弟相讓,不復立也。

按:不言出春秋少陽篇,亦不以夷齊爲諡。蓋本於釋文。然釋文伯夷姓墨,叔齊名智,皆不與同。應劭漢地理志「孤竹城」注:『伯夷之國,君姓墨胎氏。」胎、台古通。據此,知釋文「姓墨」下脫一字。爾雅釋地「觚竹列於四荒」,郭注:「觚竹在北。」觚與孤同。漢地理志:「遼西郡令支有孤竹城。」今永平府盧龍縣東有古孤竹城。

【集注】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孟子稱其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晚焉。其介如此,宜若無所容矣。然其所惡之人,能改即止,故人亦不甚怨之也。◎程子曰:「不念舊惡。此清者之量。」

【別解】四書改錯。此惡字即是怨字,猶左傳「周鄭交惡」之惡。舊惡即夙怨也。惟有夙怨而相忘,而不之念,因之恩怨俱泯,故怨是用希。此必有實事而今不傳者。若善惡之惡,則念時未必知,即不念亦不必使惡人曉。且不念已耳,人亦定無以我之念不念分恩怨者,何爲怨希?◎論語稽:舊惡,毛奇齡以爲夙怨,義長,當從之。夷齊之清,雖周武猶不如其意,似難與之相處矣。然惡惡雖嚴,而中無城府,所以人不怨之也。

按:魏書:「房景伯除清河太守。郡民劉簡虎嘗失禮於景伯,景伯署其子爲四曹掾,論者以爲不念舊惡。」南齊皇甫肅曾勸劉勔殺王廣之。及勔亡,肅反依廣之,而廣之盛相契賞,且啓武帝使爲东海太守。史臣以爲不念舊惡。此舊惡並作夙怨解。漢晉以來,舊說如此。較集注爲勝。

【餘論】蔡清四書蒙引:今人皆知天下歸仁,邦家無怨,爲仁人盛德事。固也,然薰蕕不同味,而去取生,涇渭不同流,而愛惡生,則夫爲君子者,固不能無惡於人也。如司馬温公,雖奸邪小人惡其害己者,亦斂袵咨嗟其賢。如程明道先生,則狡詐者獻其誠,暴慢者致其恭。如諸葛武侯,則李平、廖立雖爲所廢,亦惜其死而爲之流涕。此無他,公也,誠也。公則可怒在彼,誠則不言而信,皆夷齊不念舊惡辈人也。

【發明】朱子語類:此與不遷怒一般。其所惡者,因其人之可惡而惡之,而所惡不在我。及其能改,又祇見其善,不見其惡,聖賢之心皆如此。◎林希元四書存疑:聖人之心如明鏡止水,姸媸因物之自取。蓋所惡者,惡其惡也,非惡其人也。因其自取,非出於有心也。若惡其人而出於有心,則追念不忘矣。

○子曰:「孰謂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諸其鄰而與之。」

【考異】釋文:「醯」,亦作「䤈」。◎五經文字:作「䤈」者俗。◎七經考文補遺。古本「或」下有「人」字。

【考證】通志略:微生高或云即尾生。四書辨證:釋文莊子盗跖篇:「尾生,一本作微生。」戰國策蘇秦語燕易王曰:「信如尾生,期而不至,抱梁而死。」蘇代語燕昭王曰:「信如尾生高,則不過不欺人耳。」高誘注:「尾生高,魯人。」鮑彪注:「尾生再見燕策,蘇代言其名爲高,即論語微生高。」◎翟氏考異:莊子盗跖篇、漢書人表注俱云尾生即微生高。微、尾字以聲轉通借。◎潘氏集箋漢書古今人表、燕策並作尾生高,高誘注:「魯人。」莊子盗跖篇注、漢書東方朔傳「尾生」注並以爲微生高,故論語後錄論語俟質翟氏考異菣厓考古錄或以微、尾爲聲之轉,或以爲古字通是也。俟質又云:「說文解字曰:『尾,微也。』是音訓皆同。」太史公書蘇秦列傳曰:「信如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柱而死。」然則尾生高矯情飾行,以詐取名者。故或稱其信,或稱其直。信既如此,直亦可知。夫子即其乞醯而轉乞爲與一事論之,其私曲盡見矣。◎論語稽:古說多以微生高即尾生,與女子期於河梁者。然魯又有微生畝,則微生固魯之著姓,不必以微、尾字通用,謂即尾生也。且彼以信聞,此以直聞,直與信固兩義,未容牽合。

按:書「鳥獸孳尾」,史記作「微」。微、尾古通。漢書古今人表「尾生高、尾生畮」,師古曰:「即微生高、微生畝也。」是微生即尾生,仍當從舊說。

【集解】孔曰:「微生姓,高名,魯人也。乞之四鄰,以應求者,用意委曲,非爲直人。」

【集注】微生姓,高名,魯人,素有直名者。醯,醋也。人來乞時,其家無有,乞諸鄰以與之。夫子言此,譏其曲意徇物,掠美市恩,不得爲直也。◎范氏曰:「是曰是,非曰非,有謂有,無謂無,曰直。聖人觀人,於其一介之取予,而千駟萬锺從可知焉。故以微事斷之,所以教人不可不謹也。」

【餘論】四書翼注:此是論直,非論施惠於人。若是濟人利物之事,如有人槁饑待斃,我自顧蕭然無有,即使貸監河侯之粟以濟之,何嘗不可?必曰我以直聞,安得爲汝計,則傖父面目矣。醯非人必不可少之物,有則與之,無則辭之,沾沾作此態,平日之得直名者可知矣。此言存直道,非攻微生高也。◎黃氏後案:醯本可有可無之物,而必曲遂乞者之意,是爲不直。朱子言掠美未必然,言曲意徇物是也。謝顯道謂周急濟難,不是不直,疑經文之未詳。張子韶謂高不爲抗直,夫子稱其美。二說皆不可從。呂伯恭曰:「乞醯事之至微,初非周急濟難也。謂乞醯於鄰爲不直,何不可之有?」

【發明】顧夢麟四書說约:古來祇爲周旋世故之念,壞盡人品。如微生乞醯一事,何等委曲方便,却衹是第二念,非當下本念。夫子有感而歎之,不在譏微生,指點要人不向轉念去也。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

【考異】舊無「子曰」二字。釋文曰:「一本有『子曰』字,恐非。」

按:此章皇邢本並有「子曰」字。

【音讀】釋文:「足,將樹反,又如字。」邢氏疏曰:「此讀足如字,謂便習盤辟。其足以爲恭也。」書冏命「巧言令色便辟」,孔傳曰:「便辟足恭。」正義曰:「前却俯仰,以足爲恭也。」大戴禮曾子立事篇:足恭而口聖,君子勿與也。◎翟氏考異:孔氏以尙書、論語互相訓證,大戴以足恭口聖兩爲對偶。表記又云:「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失足于人,足恭也。失色于人,令色也。失口于人,巧言也。三者亦並言之。足當如字直讀無疑,其義自爲手足之足。論語足徵記。此即表記所謂失口、失色、失足也。曰「便辟其足以爲恭,謂前却俯仰,以足爲恭也」是也。朱注:「足,過也。」則非矣。

【考證】四書稗疏史記:「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則明即作春秋傳者。而集注云「古之聞人」,蓋謂左氏於夫子爲後辈,故春秋傳記孔子卒後事。夫子所稱道以自徵信,必先進,不宜下引當時弟子行之人。乃曰左丘明恥之,則籍爲古人。其恥巧詐者,非可筆之於書,夫子亦何從知之?如云賜也亦有惡乎,以公非必從衆論,何嫌取正左丘乎?但史記言左丘失明,則似瞽故而名明,此亦不足信。如孫臏刖足而名臏,未刖之前,豈無名耶?◎劉氏正義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序:「自孔子論史記,次春秋,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魯君子左丘明懼弟子各有安其意,失其真,故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又自叙篇稱:「左丘失明,厥有國語。」漢書藝文志:「左丘傳三十卷。左丘明,魯太史。」案史公以左丘連文,則左丘是兩字氏,明其名也。左氏亦單稱左,故舊文皆言左傳,不言左丘傳。說者疑左與左丘爲二,作國語左丘明,作左傳者別一人,與史漢諸文不合,非也。左丘明雖爲太史,其氏左丘,不知何因。解者援玉藻「動則左史書之」,謂左丘明是以官爲氏。則但當氏左,不當連丘爲文,亦恐非也。論語發微:孟子曰:「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意則丘竊取之矣。」趙歧注曰:「春秋以二始舉四時,記萬事之名,其事則五伯所理也。恒文五霸之盛者,故舉之。其文史記之文,左丘明書也。丘明爲魯太史,自紀當時之事,成魯史記。故漢太常博士咸謂左氏爲不傳春秋。求春秋之義,則在公羊、穀梁兩家之學。然考當時諸侯卿大夫之事,莫備於左氏。其人質直有恥,孔子引與相同,故其書宜爲良史,終不可廢。◎朱竹垞孔子弟子考:左氏爲孔子弟子,主其說者衆矣。謂「孔子將修春秋,與左丘明乘如周,觀書于周史,歸而修春秋之經。丘明爲之傳」者,嚴彭祖也。謂「左丘明親見夫子,好惡與聖人同」者,劉歆也。謂「仲尼與丘明觀魯史記,有所襃貶,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論本事而作傳」者,班固也。謂「左氏傳理長,至明,至切,至真,至順,長于二傳」者,賈逵也。謂「春秋諸家去孔子遠,左氏傳出孔子壁中,近得其實」者,王充也。謂「丘明之傳,囊括古今,表裏人事」者,盧植也。謂「丘明受經于仲尼,是爲素臣」者,杜預也。謂「孔子作春秋,丘明、子夏造膝親受」者,荀崧也。謂「丘明之傳,釋孔子之經,子應乎母,以膠投漆」者,孔穎達也。謂「丘明躬爲魯史,受經於仲尼」者,劉知幾也。謂「左氏受經于仲尼,博採諸家,叙事尤備,能令萬代之下,見其本末,比餘傳功最高」者,啖助也。謂「仲尼明周公之心而修經,丘明受仲尼之經而爲傳」者,權德輿也。謂「孔氏之門,左氏富而不誣,有以見聖賢之心」者,劉柯也。謂「丘明與聖人同時,接其聞見,參求其長,左氏爲上」者,陳岳也。蓋自唐以前,諸儒之論,皆以丘明受業孔門。故貞觀、永徽中祀周公爲先聖,孔子爲先師,是時孔庭配食止顏淵、左丘明二人,襃崇之禮若此。(按左丘明,唐貞觀十三年詔與顏淵同從祀廟廷。宋祥符中贈瑕丘伯,政和中改贈中都伯。)迨宋羣儒,盡舍三傳說春秋久,而論世者惑于趙匡之說,則疑左氏在孔子之前。(按唐人趙匡、陸德明辈謂:「論語所引丘明乃史佚、遲任之類。左氏集諸國史以釋春秋,謂左氏即其人,非也。」)惑于王安石之說,則疑左氏生孔子之後。(王介甫疑左氏爲六國時人者十一事。)衆口紛論,迄無定論。遂使唐代特祀之先賢,並不得與七十子之列。然則漢晉以來經生之說均不足信邪?竊以爲議禮者之失矣。◎論語稽求篇:自唐人啖助、趙匡、陸德明辈不知何據,乃曰:「論語所引丘明乃史佚、遲任之類,左氏集諸國史以釋春秋,謂左氏即其人,非也。」明嘉靖間有季本者,作私考一書,引宋儒說,謂;「左氏立言,已雜秦制,如臘者,秦之祭名也;酎者,秦之飲名也,庶長者,秦之官名也,而傳語皆及之,類非戰國以前文字。而謂丘明受經于仲尼,豈不謬哉?」又云:「三傳之得立學官,公羊最先,穀梁次之,左氏最後。史稱左氏漢初出于張蒼之家,本無傳者。蓋倉自秦時爲柱下史,明習天下圖書記籍,又善曆律,而仕漢爲淮南王長相十四年,得非蒼自與其徒撮拾而成之者乎?」當時隆萬間有失名氏書名左季折衷,取左傳與季氏私考而折衷之,有云:「據史稱張蒼好書博聞,邃律曆之學,史遷作別傳尤備。使蒼爲此書,則史遷同時未有不闻其事者?肯聽之㝠㝠(míng),反曰左丘明無目作國語乎?又按桓帝時,使蔡邕書經刻石,立鴻都門,觀者日車以數千輛,而左氏在焉。假使當代僞書,誰甘尊之與聖經同列如此?至唐開元二十五年,敕舉進士者試大經。注曰唐以左傳爲大經,三言爲一帖。夫既名之爲經,而又曰大,則左傳在唐時已尊過他經,即有啖氏、趙氏之疑,亦衹謂作經者與論語所引人時世不類,或是二人,非謂左傳非經,且非謂左傳非左丘氏作也。若其所舉秦官秦臘以斷其爲秦後之書,則大不然。秦自非子,受國在周孝王朝,傳世十餘君而入春秋。然則未有春秋時,已先有秦矣。人第知秦孝公時始有不更、庶長之號,惠王十二年始有臘名,遂謂虞不臘矣。秦師敗績,獲不更女父以至。秦庶長鲍,廉長武帥師,及晉,戰于櫟,皆爲秦後之書之案。則試問秦之稱臘稱不更稱庶長,畢竟創于何公?起于何世?更制于何年?何人之論與議?而茫然無據,但以所見之日爲始,則安知其所立名不更先于所見者?而以是爲斷,是殷助始孟子,太宰、司敗始論語也。且臘即蜡祭,見鄭氏、蔡邕諸說,即月令記臘,雖自不韋,然其中所記,無非周制。安知虞之不臘,在列國不原有是名者?而欲以一字而斷全經,何其愚乎?若其他妄說,又謂左氏即左史。古左史記言,右史記事,故經爲記事,傳爲記言。左是左史,不必丘明,則又不然。玉藻云:『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安見記言必左史耶?況志以左右,分言事,明指丘明爲右史,爲記事之人。如云『仲尼以魯,周公之國,史官有法,故與丘明觀其史記,據行事口授弟子,退而異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論本事而作傳』,則即鑿定左史記言,右史記事,丘明固右史也。何也?丘明據行事論本事,非如弟子祇異言也。」至崇禎間,又有吴繼仕者,極左袒季本之說,且謂左傳中記韓魏智伯之事,又舉趙襄子之諡,自獲麟至襄子卒已八十年矣,若丘明與孔子同時,不應孔子既殁七十有八年之後,丘明猶能著書若此。殊不知前人長年者甚多,在春秋時尤甚,先儒所以以老彭爲籛鏗也。且人生九十零未爲怪事,季氏疑左傳爲張蒼作,以蒼年長一百餘,能記前事也。蒼年可長,而左丘年不可長,更不可解。凡此皆展轉吹索,了無義理,不足深辨。

按:集注「古之聞人」之訓,總因從語氣上着眼。朱子語類曰:「左丘明所恥如此,左傳必非其所作。」朱子或問曰:「先友鄧著作姓名書曰:『此人蓋左丘姓而明名,傳春秋者乃左氏耳。』」此皆失之武斷。鄭浹漈誌氏族,謂左姓丘明名,在魯者則居於左丘,以地爲氏。然氏族所載,並無左丘氏,亦自相矛盾。竊謂孔注左丘明魯太史之說,漢班固藝文志因之。公羊沈文何云:「孔子修春秋,左丘明爲之傳,共爲表裏。」漢書楚元王傳。「左丘明親見夫子。」是漢人舊說如是,究不可廢也。或疑對弟子不應稱名,然論語「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孔子對顏回嘗嘉許之,獨不可施之左丘明乎?余終以集解之義爲長。

又按:左丘明姓名大約可分三說,有謂左是氏、丘明是名者,此孔穎達左傳正義之說也。漢書劉歆傳:「春秋,左氏丘明所修。」後漢書范升傳:「左氏不祖孔氏,而出於丘明。」杜預左傳序:「仲尼素王,丘明素臣。元和姓纂:「左氏,齊公族,有左右公子,因以爲氏。魯有左丘明。」鄭樵氏族略:「左姓丘明名。」薛應旂孔子集語:「左丘明爲古左史倚相之後。」均主此說。有謂丘是姓明是名,而稱其書曰左氏傳者,因丘明爲左史,故以官稱之,此俞正燮癸巳類稿之說也。南朝丘遲明言遲乃左史丘明之後。廣韻十八尤「丘」字下注引風俗通云:「魯左丘明之後。」而所載之漢四十四複姓獨無左丘,是此說不始於俞氏也。然史記太史公自序有「左丘失明,厥有國語」之語,是左丘兩字爲氏,明爲名,自太史公始:朱彝尊經義考則謂:「其書爲左氏傳,不稱爲左丘氏傳者,則因孔門弟子避夫子諱之故。」以此說最爲有理。或謂古人二名得簡舉一字,如晉重耳可簡稱晉重,魏曼多可簡稱魏多,故左丘明亦得簡稱左丘。亦可備一說。

【集解】孔曰:「足恭,便辟貌。左丘明,魯太史。匿怨而友,心內相怨而外詐親也。」

【唐以前古注】繆協云:恭者從物,凡人近情,莫不欲人之從己,足恭者以恭足於人意,而不合於禮度,斯皆適人之適,而曲媚於物也。

按:協不詳何人。梁七錄、隋、唐志、陸氏經典叙錄皆不載。江熙集解論語十三家,有繆播而無繆協,僅引之而已。錄存以俟博雅君子。

又引范甯云:藏怨於心,詐親於形外。揚子法言曰:「友而不心,面友也,亦丘明之所恥。」

【集注】足,過也。程子曰:「左丘明,古之聞人也。」謝氏曰:二者之可恥有甚於穿窬也。左丘明恥之,其所養可知矣,夫子自言某亦恥之,蓋竊比老彭之意。又以深戒學者,使察乎此而立心以直也。」

【餘論】黃氏後案,漢書趙敬肅王傳:「彭祖爲人,巧佞卑諂足共。」顏注:「共讀曰恭,謂便辟也。」洪筠軒經義叢錄引之以證左丘明。程朱二子以左傳是非或謬,非此經之左丘明,此從啖叔佐、趙伯循、王介甫之說,故曰古之聞人。案左傳是非之謬,有後人誣之者,汪容甫作釋疑以辨之矣。其有顯然悖謬者,左氏作傳,授之曾申,曾申授吴起,吴起之後,傳楚人鐸椒、趙人虞卿,如傳所稱君子之評辭,有諸人增入之者矣。觀其大體,發明聖人之道爲多,固非左丘明不能作也。左爲姓,丘明爲名,說詳段懋堂文集。朱竹垞以左丘爲複姓,因避孔子諱而稱左傳。其說據廣韻「丘」字下引風俗通,以丘姓爲左丘明之後。乾隆年間,因有欲以丘姓人承充先賢之後者,禮部力駁之,其議不行。

【發明】許謙讀四書叢說朱子言:「若微生高之心,久之便做出此等可恥之事。」此亦是戒學者於细微事不可不謹。人心路要熟,若一時小事不謹,到大事亦以爲常,終爲惡人。學者功夫皆如此,若凡小事件件致力,則到大事亦以爲常,終爲君子矣。

按:熊勿軒標題四書於前章注云:「此與後章皆論人心術之微。文公謂記者以類相從,充微生高不直之心,其流必至有可恥之事。亦此意也。』

○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子路曰:「願聞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考異】阮元校勘記唐石經「輕」字旁注:案石經初刻本無「輕」字。「車馬衣裘」見管子小匡及外傳齊語,是子路本用成語,後人涉雍也篇「衣輕裘」而誤加「輕」字。◎論語古訓::此當因雍也篇「衣輕裘」致誤。錢詹事曰:「此宋人妄加。考北齊書唐邕傳,顯祖嘗解服青鼠皮裘賜邕云:『朕意在車馬衣裘,與卿共敝。』蓋用子路故事。是古本無『輕』字,一證也。釋文于『赤之適齊』節音衣爲於既反,而此衣字無音,是陸本無『輕』字,二證也。云:『願以己之車馬衣裘與朋友共乘服。』是邢本亦無『輕』字,三證也。云:「車馬衣裘,共乘服而無所憾恨。』是皇本亦無『輕』字,四證也。今注疏與皇本正文有『輕』字,則後人依通行本增入,非其舊矣。」◎梁氏旁證張載論語說亦云:「車馬衣裘,與賢友共敝。」蓋宋以前人,衣皆不讀去聲。今注疏、皇本正文俱有「輕」字,則後人依通行本增入,而集注亦因之耳。有「衣裘以輕者爲美」語,亦與集注同。

【音讀】白虎通綱紀篇引論語子路云: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張横渠論語說:仲由樂善,故車馬衣裘與賢者共敝。從「願」字至「敝之」爲句。◎何焯義門讀書記白虎通德論以「共敝之」爲句,此張子所本也。又北齊書唐邕傳:「顯祖嘗解所服裘賜邕云:『朕意在車馬衣裘,與卿共敝。』」唐马戴邊館逢賀秀才詩有「鹿裘共敝同爲客」,張文昌贈殷山人詩有「同袍還共敝」,蘇軾戲周正儒墜馬詩有「故人共敝亦常情」句,不獨張子如此讀也。◎經讀考異:案近讀從「共」字爲句。「敝之」屬下讀。據白虎通引論語「與朋友共敝之」則以「敝之」斷句。「而無憾」另讀。一切經音義引此作「共敝之而無憾」,是又以「共」字連「敝之而無憾」爲句。朱少白云:「白虎通作『願車馬輕裘與朋友共敝之』爲句,無衣字,與皇侃疏同。」今書殆因「乘肥馬衣輕裘」而傳寫之誤。至其語意直捷,尤得先賢氣象。蓋未敝之時,已有共敝之意,不待既敝而後無憾也。◎潘氏集箋有「衣」字,無「輕」字,朱說誤也。四書考異白虎通引文不足不專,見古人句讀不同,此又一說也。劉氏正義白虎通引此文至「敝之」絶句,唐邕傳同,言己與朋友共其用至敝也。今讀「與朋友共」爲一句。「敝之而無憾」爲一句,似敝之專指朋友,於語意未晰。

【考證】四書釋地又續。顏淵、季路侍,季路長顏淵二十一歲,而先顏淵者,尙德也。◎袁宏後漢紀光武帝紀論曰:孔子稱顏回之仁,以不伐爲先。韓詩外傳六:「遇長老則修弟子之儀,遇等夷則修朋友之儀,遇少而賤者則修告道寬裕之儀,故無不愛也,無不敬也,無與人争也,曠然而天地包萬物也。如是則老者安之,少者懷之,朋友信之。」卷四引同。◎潘氏集箋:據此知古本有「少者懷之」句在「朋友信之」上者。◎劉氏正義:施勞與伐善對文。禮記祭統注:「施猶著也。」淮南詮言訓:「功蓋天下,不施其美。」謂不誇大其美也。善言德,勞言功。周官司勳「事功曰勞」是也。禮記表記:「君子不自大其事,不自尙其功,以求處情。過行弗率,以求處厚。」荀子君子篇:「備而不矜,一自善也,謂之聖。不矜矣,夫故天下不與争能而致善用其功。有而不有也,夫故爲天下貴矣。」二文所言即顏子之志。曾子言:「有若無,實若虛,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若無若虛,即無伐無施之意。吾友謂顏子。顏子未得位,未能行其所志,故嘗以其所願從事之也。◎四書辨證:「卑在尊旁曰侍。」「閔子侍側」疏同。於「侍坐」則曰:「時孔子坐,四子侍側亦皆坐。」則侍與侍側以立言。而儒行「孔子侍」疏言「侍坐」,孝經「曾子侍」注言「侍坐」,何也?儒行上有「哀公命席」之文,孝經下有「曾子避席復坐」之語,故訓侍爲侍坐,未可以例此也。

【集解】孔曰:「憾,恨也。不自稱己之善,不以勞事置施於人。懷,歸也。」

【唐以前古注】文選思玄賦注引鄭注:盍,何不也。◎:子路性决,言朋友有通財,車馬衣裘共乘服而無所憾恨也。一家通云:「而無憾者,言願我既乘服朋友衣馬而不慚憾也。颜淵所願,願己行善而不自稱,欲潛行而百姓日用而不知也。又願不施勞役之事於天下也,故鑄劒戟爲農器,使子貢無施其辨,子路無厲其勇也。孔子答願己爲老人必見撫安,朋友必見期信,少者必見思懷也。若老人安己,己必是孝敬故也。朋友信己,己必是無欺故也。少者懷己,己必有慈惠故也。◎又引殷仲堪云:施而不恨,士之近行也。若乃用人之財,不覺非己,推城闇往,感思不生,斯乃交友之至。仲由之志與也。◎又引李充云;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莊。◎又引欒肇云:敬長故見安,善誘故可懷也。

【集注】盍,何不也。衣,服之也。裘,皮服。敝,壞也。憾,恨也。伐,誇也。善,謂有能。施亦張大之意。勞,謂有功,易曰「勞而不伐」是也。或曰:「勞,勞事也。勞事非己所欲,故亦不欲施之於人。」亦通。老者養之以安,朋友與之以信,少者懷之以恩。一說:「安之,安我也。信之,信我也。懷之,懷我也。」亦通。

【餘論】讀四書叢說:子路之意须識取。南軒先生謂:「人之不仁,病於有己。故雖衣服飲食之間,此意未嘗不存。蓋仁者心體廓然,人我無間,程子所謂與物共者也。常人之有己,於衣服車馬所常服御者,必存心計較彼我,則大於此者固可知。故子路於日用上除去私狹氣象,廓然同人,則其他亦無往而不宏廣矣。不可衹泥車馬輕裘看子路。」◎四書辨疑:伐善之善,乃其凡己所長之總稱。伐忠、伐直、伐力、伐功、伐才、伐藝通謂之伐善。今乃單指善爲能人,解施勞爲伐功。恐皆未當。既言無伐善,又言無伐功,止是不伐之一事,分之爲二,顏子之志,亦豈別無可道邪?或曰之說,於義爲順。但說得勞字事輕,亦不見其志之遠大也。蓋無施勞者,不以勞苦之事加於民也。夫勞民不卹,乃古今之通患。桀紂幽厲之事,且置勿論,請以近代易知者言之,秦始皇、隋煬帝之世,勞民之事無所不至,四民廢業,人不聊生,死者相枕藉於道路,於是盗賊羣起,天下大亂,生民荼毒,何可勝言,由其施勞於民之所致也。顏子之言,於世厚矣。願無施勞,安人之志也。既無伐善,又無施勞,內以修己,外以安人,成己成物之道不偏廢也。若兩句之意皆爲不伐,其志止於成己,而無及物之道,既偏且隘,不足以爲顏子之志。養之以安,恩已在其中矣,不可再言懷之以恩也。况恩宜普徧,非可專施於少者,老者亦當及之也。前說全言夫子作爲,後說全言人從夫子之化。後一說既無前說數者之病,又其道理自然,氣象廣大,與「近者悦,遠者來」。「綏之斯來,動之斯和」義同。後說爲是。◎論語述何,春秋於女叔見安老,於荀息見信友,於天子錫命見懷少,故曰「志在春秋」。

【發明】松陽講義:子路車馬輕裘,與豪俠不同。豪侠輕財好施,從意氣來。子路從義理來,見朋友與我痛癢相關,車馬輕裘自不足惜,是萬物一體之懷也。顏子無伐無施,與謙謹之流不同。謙謹者亦抑然自下,是不敢自足。顏子則直是不見其有,見善是性分固有,勞是職分當爲,伐施自無從生,是亦萬物一體之懷也。夫子老安友信少懷,亦非他意,祇充滿其萬物一體之懷而已。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

【集解】包曰:「訟,猶責也。言人有過,莫能自責。」

【集注】已矣乎者,恐其終不得見而歎之也。內自訟者,口不言而心自咎也。人有過而能自知者鮮矣,知過而能內自訟者爲尤鲜。能內自訟,則悔悟深切而能改必矣。夫子自恐終不得見而歎之,其警學者深矣。

【發明】魏環溪寒松堂集有四種人說(松陽講義引)。天下有四種人,吾夫子皆歎未見。竊嘗思之,好仁惡不仁一種人。好非所好而惡非所惡無論耳。抑或好之惡之弗篤也,故未見也。顏之不違,曾之任重,好惡亦云篤矣,猶未盡其分量耶?隱居求志行義達道一種人。求非所求而達非所達無論耳。抑或求之達之弗裕也,故未見也。開之未信,雍之居敬,求達亦云裕矣,猶有限於時命耶?見過內自訟一種人。見過難,內自訟尤難。颜氏之不貳,子路之喜聞,不亦庶幾乎?何云未見耶?好德如好色一種人。好德難,如好色尤難。子夏之易色,南容之尙德,不亦庶幾乎?何云未見耶?一時及門之士彬彬如此,列國之卿大夫夙號名賢,相與周旋者更不乏人也,然皆以爲未見。予嘗撫心自問,有一敢令夫子見者哉?學者不必侈談高遠,但求爲夫子所欲見之人足矣。◎松陽講義:天下有一種人,全不知道自己差了,將差處都認做是處,此是不能見其過。有一種人,明知自己差了,却只管因循牽制,甘於自棄,或只在口頭說過,此是不能內自訟。這有三件:一是爲氣質做主而不能變化,一是爲物欲牽引而不能割斷,一是爲習俗陷溺而不能跳脫。所以不能無過者,由此三件。所以有過而不能見不能自訟者,亦由此三件。這三件帶了一分,便成一分病痛。所以天下有過者多,而能改者却少。就及門弟子論之,如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可謂能內自訟矣,却未必能見其過。冉求之力不足,非不自見其過也,却不能內自訟。若顏子之不貳過,不遠復,則皆從能見能自訟來,雖其天資之美,然亦必得力於夫子之激發,故未見非終不見也。學者於此,切不可草草看過。此是聖門教人第一喫緊工夫,不從這一關着力,種種工夫皆不能透徹。然見之訟之於既過之後,又不若防之於未過之先。防之之法無他,亦只是戒慎恐懼。◎朱子語類:問:程子曰:「罪己責躬不可無,然亦不當長留在心胸爲悔。」今有學者幸知自訟矣,心胸之悔,又若何而能不留耶?曰:改之便無悔。

按:魏氏四種人說應改爲五種,尙有剛者一種,亦夫子所未見。又朱子亦深於佛學者,故知自訟留在心胸之非。非邃於禪理者不能有此見解。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

【考異】七經小傳本「好學」下有「者」字。

【音讀】衛瓘讀焉於虔切,爲下句首,言安不如我之好學也。朱子文集答都昌縣學諸生曰:此注疏之讀,恐不成文理。◎經讀考異。案近讀從「焉」字絶句,據疏引衛瓘讀焉於虔切,爲下句首,焉猶安也。(荀子:「安特將學雜識,志順詩書而已耳。」三年問「安」作「焉」。新序引論語「斯焉取斯」、「焉知來者之不如今」。「焉」並作「安」。史丹傳「安所受此語」,師古曰:「安,焉也。」王嘉傳引「則將焉用彼相」,「焉」作「安」。)言十室之邑雖小,必有忠信如我者也,安不如我之好學也,言亦不如我之好學也。義竝得通。是又以「焉」字連「下」讀。王荆公答王景山書引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即從衛瓘讀,可以舉證。又漢書李尋傳引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此漢人引書以便文成句,不可爲斷。

【考證】禮記曲禮「入里必式」,注:「不誣十室。」正義引論語「十室之邑」二句爲證。◎荀子大略篇「禹過十室之邑必下」楊倞注:「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故下之也。」◎大戴禮制言篇:禹過十室之邑則下,爲秉德之士存焉。◎論語釋故:四井爲邑,井有三家,四井凡十二家。言十室,舉成數也。有夫有婦,然後爲室,十二家內,或有餘夫分授井地,故有十室之邑也。◎論語稽:古者生聚未蕃,左傳都城不過百雉,大都參國之一,則國之雉僅三百耳。中五之一,爲六十雉。小九之一,爲三十一雉。夫此三十一雉之城,且不逮今之一堡一集,居民有幾,況列國纷争,民卒流亡乎?則十室之邑,疑亦有之。

【集解】:此章夫子言己勤學也。十室之邑,邑之小者也。其邑雖小,亦不誣之,必有忠信如我者焉,但不如我之好學不厭也。衛瓘讀焉於虔切,爲下旬首。焉猶安也。言十室之邑雖小,必有忠信如我者也,安不如我之好學也。言亦不如我之好學也。義並得通,故具存焉。

【唐以前古注】孫綽云:夫忠信之行,中人所能存全,雖聖人無以加也。學而爲人,未足稱也,好之至者必鑽仰不怠,故曰「有顏回者好學,今也則亡」。今云十室之學不逮於己,又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而求耳」,此皆陳深崇於教,以盡汲引之道也。◎又引衛瓘云:所以忠信不如丘者,由不能好學如丘耳。苟能好學,則其忠信可使如丘也。

【集注】十室,小邑也。忠信如聖人,生質之美者也。夫子生知,而未嘗不好學,故言此以勉人。言美質易得,至道難聞,學之至則可以爲聖人,不學則不免爲鄉人而已。可不勉哉!

【餘論】羣經平議:如丘者焉,乃聖人之謙詞。言十室小邑之中,他不敢望,至如丘者,必有之矣。集注曰:「忠信如聖人,生質之美者也。」失孔子語意。◎黃氏後案:戴東原曰:「聖賢論行,固以忠信爲重。苟學不足,則失在知而行因之謬,雖其心無弗忠弗信,而害道多矣。」式三謂忠者心之盡,信者言之實。不能好學,而心與言之失可勝數乎?是以四教必曰文行忠信,此章正爲自恃忠信者戒其堅自執耳。讀書堅自執,注經適以侮聖言。制行堅自執,任道祇以乖人情。古今未有不好學之君子也。

【發明】尹會一讀書筆記:此章大旨,自是勉人好學,以全其生質。須知忠信方可言生質之美,忠信之質方可以言學。忠信美質乃十室中所必有者,惟不知好學以保守擴充其忠信,是以鄉人多而聖人少也。夫子以身示教,並非謙辭。一部論語俱勉人主忠信而好學。

字數:23384,最後更新時間:2023-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