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集釋


卷三十七 微子下


○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爲夫子?」植其杖而芸。

【考異】釋文:「蓧」,本又作「條」又作「莜」。◎說文解字引論語「以杖荷莜」。◎玉篇引論語亦作「莜」。◎皇本「蓧」作「篠」。◎經解鉤沉引包氏章句作「篠」。漢石經作「置其杖而耘」。釋文曰:「植音值,又市力反。芸多作耘字。」◎文選陶淵明歸去來辭、應休璉與從弟書二注皆引論語作「耘」。

【考證】論語竢質:蓋田中除草之器,𦔐者所需也。◎吴氏遺著:古作「莜」本字,今作「蓧」俗字,而匚又有𠤼,訓田器,蓋「莜」之別出字。◎吾亦庐稿:王氏農桑图曰:「蓧字從草從條,取其象也,即今盛穀種器,與簣同類。可杖荷者,以其差小耳。」◎論語古訓::說文云:「莜,艸田器。從艸,條省聲。論語曰:以杖荷莜。」是莜爲正字,釋文又作「莜」者是也;作「條」者假用也。今作「篠」,俗或作省也。皇本作「篠」,集解包曰:「篠,竹器。」義疏以杖擔一器籮簏之屬,竟誤以經文從竹。邢本經文雖作蓧,而注竹器則承其誤。惟史記集解引作艸器,與說文合,今據正之。丁教授曰:「說文云:『癹,以足蹋夷艸。從𦫸,從殳。春秋傳曰:癹夷蕴崇之。』今南昌人耘田用一具形如提梁,旁加索納於足下,手持一杖,以足蹋艸入泥中,名曰脚歰,是可爲論語以杖荷莜,植杖而耘,及說文莜字、癹之證。」丁得睹目驗云:九經古義:詩商頌「置我鞉鼓」,箋云:「置讀曰植。」正義云:「金滕云:『植璧秉圭』,郑注云:「植,古置字。』然則古者置、植字同。」說文曰:「植,或作『㯰』,從置。」◎羣經補義。植杖而芸,似是植杖於他處。然今人芸田必以足扶杖,乃能用足,則植杖猶云柱杖也。羣經義證呂氏春秋異用篇有置杖之文,是植、置爲一字也。◎四書典故辨證:按洪適隸載蔡邕石經殘碑「植」作「置」,蓋植置字同。是以商頌「置我鼗鼓」,鄭箋云:「置讀爲植」。書金滕「植璧秉圭」,鄭注云:「植,古置字。」孔傳亦云:「植,置也。」此孔注訓植爲倚,朱注訓立之,蓋從杖字生解,非古義矣。◎讀書叢錄:芸即耘字之省。◎潘氏集箋:孟子盡心篇:「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亦作「芸」,不作「耘」。然說文云:「芸,草也。」則芸當爲耘字之省借。◎刘氏正義:淮南修务訓注:「丈人,長老之稱。」與此注合。至道應訓注以爲老而杖於人,故稱杖人。此說不免附會。易師「丈人吉」,鄭注:「丈人之言長,能以法度長於人。」彼稱丈人爲位尊者,與此荷蓧丈人爲齒尊異也。◎四書稗疏:五穀不分,集注謂猶言不辨菽麥。按不辨菽麥以譏童昏之尤者,五穀之形狀各殊,豈待勤四體以耕者而後辨哉?分者,細別其種也。均此一穀而種自不等,宜遲宜早,宜燥宜濕,宜肥宜瘠,各有材性,農人必詳審而謹記之。不爾,則早遲同畝,刈穫難施,燥種入濕,其稼不實,濕種入燥,小旱即槁;肥種入瘠,結實無幾,瘠種入肥,葉豐穗萎,故非老農不能區別以因土宜也。但云不辨菽麥,正復爲丈人嗤耳。

【集解】包曰:「丈人,老人也。蓧,竹器。丈人云:『不勤勞四體,不分植五穀,誰爲夫子而索之邪?』」孔曰:「植,倚也。除艸曰芸。」

【唐以前古注】釋文引鄭注:分猶理。◎:孔子與子路同行,孔子先發,子路在後隨之,未得相及,故云從而後也。遇者,不期而會之也。丈人者,長宿之稱也。荷,擔揭也。篠,竹器名。子路在孔子後,未及孔子,而與此丈人相遇,見此丈人以杖擔一器籮簏之屬,故云以杖荷篠也。子路既見在後,故借問丈人見夫子不乎。四體,手足也。勤,勤勞也。五穀,黍稷之屬也。分,播種也。孰,誰也。子路既借問,丈人故答子路也。言當今亂世,汝不勤勞四體,以播五穀,而周流遠走,問誰爲汝之夫子,而問我索之乎?植,豎也。芸,除草也。丈人答子路竟,至草田而竪其所荷篠之杖,當挂篠於杖頭而植豎之,竟而芸除田中穢草也。一通云:杖以爲力,以一手芸草,故云植其杖而芸也。◎又引袁氏云:其人已委曲識孔子,故譏之。四體不勤,不能如禹稷躬殖五穀,誰爲夫子而索耶?

【集注】丈人亦隱者。蓧,竹器。分,辨也。五穀不分,猶言不辨菽麥爾,責其不事農業而從師遠遊也。植,立之也。芸,去草也。

【別解】經傳考證:宋呂本中紫薇雜說(今未見此書,此條見四庫全書提要引)曰:「二語丈人自謂。」其說得之。言由四體不勤,則五穀不分,田間野老不能舍己之業,而具知道塗往來之人也。◎論語發微:王制「百畝之分」,鄭注「分或爲糞。」音義:「分,扶問反。糞,方運反。」此五穀不分當讀如草人糞種之糞,必先糞種而後五穀可治,故丈人以四體不勤則五穀不分,植杖而芸即勤四體分五穀之事。包注云云,亦以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爲自述其不遑暇逸之意,故不能知孰爲夫子。以答子路,非以責子路也。◎羣經平議:分當讀爲糞,聲近而誤也。禮記王制篇「百畝之分」,鄭注曰:「分或爲糞。」孟子萬章篇作「百畝之糞」,是其證也。兩不字並語詞。不勤,勤也。不分,分也。爾雅釋丘曰:「夷上洒下不漘。」郭注曰:「不,發聲。」釋魚曰:「龜左倪不類,右倪不若。」曰:「不,發聲也。」古人多以不爲發聲之詞。詩車攻篇:「徒御不驚,大庖不盈。」毛傳曰:「不驚,驚也。不盈,盈也。」桑扈篇:『不戢不難,受福不那。」傳曰:「不戢,戢也。不難,難也。那,多也。不多,多也。」此類不可勝數。丈人蓋自言惟四體是勤五穀是糞而已,焉知爾所謂夫子。若謂以不勤不分責子路,則不情矣。此二句乃韵語,或丈人引古諺歟?◎因樹屋書影:丈人遇子路問夫子,丈人乃自道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焉知夫子之所適耶?蓋丈人高隱之士,必不與子路邂逅即直斥之,如朱子之注也。陶渊明作仗人赞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超超丈人,日夕在耘。」可證非責子路語。

【餘論】黃氏後案:月令春食麥,夏食菽,秋食麻,冬食黍,中央食稷。此五行家以性分之,而爲五時之宜食也。周禮疾醫注同此也。職方「豫州宜五種」注,易麻以稻,月令「出五種」注、孟子「五穀」注、史記「藝五種」,皆用此說。此農家以種之多者,舉之而言五種也。麻種可食者一,而稻種多也。稻者,黏穀也。七月詩「十月穫稻,爲此春酒」,月令秫、稻並言,內則、雜記皆言稻醴,是嫥以黏者名稻,通言之則秫亦稱稻也。稷,今之高粱也,以其高大似蘆,謂之蘆稷。南人承北音,呼稷爲穄,又謂之蘆穄。月令「首種不入」注云:「首種爲稷。」今以北方諸穀播種先後考之,高粱最先。說文:「稷,𪗉也。」稷爲穀長而得粢名,以其首種故也。黍者,粱米之一種也,粱則今之小米也。說文「黍,禾屬而黏者也。」粱爲禾米,即今小米,黍乃其屬。禾穗下垂如椎而粒聚,黍穗略如稻而舒散也。麻,枲實也,非油麻也。此本程氏九穀考、段氏說文注。

子路拱而立。

【集解】未知所以答。

【唐以前古注】:拱,沓手也。子路未知所以答,故沓手而倚立,以觀丈人之芸也。

【集注】知其隱者,敬之也。

【餘論】國故談苑:今人以垂手爲敬,而古人則尙拱手,不尙垂手。曲禮「遭先生於道,趨而進,正立拱手。」檀弓:「孔子與門人立,拱而尙右。」玉藻:「臣侍於君垂拱。」武成:「垂拱而天下治。」是君臣之間尙循拱手之禮。此俗自三代迄宋未之有改。北夢瑣言:「王文公凝每就寢息,必叉手卧,慮夢寢中見先靈也。」野獲篇:「今胥吏之承官長,與臺之待主人,每見必軃袖垂手以示敬畏。此中外南北通例,而古人不然。如宋岳鄂王初入獄,垂手於庭,立亦倚斜。爲隸人呵之曰:『岳某叉手正立。』悚然聽命。是知古人以叉手爲敬,至今畫家繪僕從皆然,則垂手者倨也。」是宋不以垂手爲敬矣。唐宋之所謂叉手,即古之拱手也。明已不尙拱手,蓋胡元入主中國,古俗之變易者多矣,此特其一耳。

止子路宿,殺雞爲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隱者也。」使子路反見之,至,則行矣。

【考異】風俗通義愆禮卷:「長沮、丈人,避世之士,猶止子路,爲雞黍,見其子焉。」牽言長沮。

【考證】論語補疏;皇甫謐高士傳引論語至「至則行矣」而止,蓋謂子路復至,而丈人已先避去,如後世蘇雲卿、呂徽之之流。若然,則子路之言,向誰發之耶?觀其稱長幼之節不可廢,爲向二子說無疑。前云見其二子,正爲子路此言張本,然則丈人亦偶出不在耳。陳天祥四書辨疑云:「丈人既欲自滅其跡,則不當止子路宿於其家,而又見其二子也。」又云:「子路乃路行過客,既已辭去,安能知其必復來也?」斯言得之。

【集解】孔曰:「子路反至其家,丈人出行不在也。」

【唐以前古注】:子路住倚當久,已至日暮,故丈人留止子路,使停在就己宿也。子路停宿,故丈人家殺雞爲臛,作黍飯而食子路也。丈人知子路是賢,故又以丈人二兒見於子路也。至明日之旦,子路得行逐孔子也。行及孔子,而具以昨日丈人所言及雞黍見子之事告孔子道之也。孔子聞子路告丈人之事,故云此丈人是隱處之士也。孔子既曰丈人是隱者,而又使子路反還丈人家,須與丈人相見,以己事說之也。其事在下文。子路反至丈人家,而丈人已復出行,不在也。

【集注】孔子使子路反見之,蓋欲告之以君臣之義,而丈人意子路必將復來,故先去之以滅其迹,亦接輿之意也。

【餘論】四書辨疑;子路乃路行過客,既已辭去,安能知其必復來也?丈人既欲自滅其迹,則不當止子路宿於其家,而又見其二子也。彼之出行果因何事不可得知,未須如此億度也。

子路曰:「不仕無義。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考異】四書辨疑:夫子使子路去時略無一言,至其迴來纔爲此說,義有未安。況古今天下印本寫本皆未嘗見有添此一字者,惟此福州一寫本有之,其說義又不通,不宜收錄,删之以斷後人之疑可也。蘇濂石渠意見補缺:「路」下有「反子」二字爲是。不然,子路不見隱者而回,向何人述夫子之意而言之如此?◎陔餘叢考:吴青壇謂「見其二子焉」句。當在至則行矣」之後,蓋子路再到時不見丈人,但見其二子,故以不仕無義之語告之。不然,既無人矣,與誰言哉?◎翟氏考異:或以子路述向何人之說,謂上文「見其二子焉」當在「行矣」之下,而誤脫在前,斯笨伯之談也。既已有二子遥伏於前,此自可以意會,古人行文之妙正在此移易緊接,只調排得一過文好,却將長幼之節要義失其根由。◎四書纂疏:子路所言,雖未可即以爲夫子之語,然使之反見,則必授以見之之意矣。而陳明卿謂並其詞而屬之,似太泥。◎漢石經作「君臣之禮如之何其廢之也」,「潔」作「絜」。◎皇本、高麗本作「如之何其可廢也」,「行」下有也字。◎後漢書申屠蟠傳注引作「如之何其可廢也」。

【集解】鄭曰:「留言以語丈人之二子也。」孔曰:「言女知父子相養不可廢,反可廢君臣之義耶?」包曰:「倫,道理也。言君子之仕,所以行君臣之義,不必自己道得行。孔子道不見用,自已知之。」

【唐以前古注】,丈人既不在,而子路留此語以與丈人之二子,令其父還述之也。此以下之言悉是孔子使子路語丈人之言也。言人不生則已,既生便有在三之義,父母之恩,君臣之義。人若仕則職於義,故云不仕無義也。既有長幼之恩,又有君臣之義,汝知見汝二子,是識長幼之節不可廢缺,而如何廢於君臣之義而不仕乎?大倫,謂君臣之道理也。又言汝不仕濁世,乃是欲自清潔汝身耳,如爲亂君臣之大倫何也?又言君子所以仕者,非貪榮禄富貴,政是欲行大義故也。爲行義故仕耳,濁世不用我道,而我亦反自知之也。

【集注】子路述夫子之意如此。蓋丈人之接子路甚倨,而子路益恭,丈人因見其二子焉,則於長幼之節,固知其不可廢矣,故因其所明以曉之倫序也。人之大倫有五: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仕所以行君臣之義,故雖知道之不行而不可廢。然謂之義,則事之可否,身之去就,亦自有不可苟者。是以雖不潔身以亂倫,亦非忘義以徇禄也。福州有國初時寫本,「路」下有「反子」二字,以此爲子路反而夫子言之也,未知是否。

【餘論】路史餘論:丈人以一敬而動其心,則非绝無人情者。此子路所以前告夫子,而夫子遽使反見,蓋亦見其所謂人情者俱在,而未嘗蔑,故使還告以長幼之節云云。而儒氓曾不之知,乃更章分而绝之,使聖人之意泯而不見,悲哉!論語注義問答通釋。列接輿以下三章於孔子行之後,以明夫子雖不合而去,然亦未嘗恝然忘世,所以爲聖人之出處也。然即此三章讀之,見此四子者,律以聖人之中道,則誠不爲無病,然味其言,觀其容止,以想見其爲人,其清風高節,猶使人起敬起慕。彼於聖人,猶有所不滿於心如此,則其視世之貪利禄而不知止者,不啻若犬彘耳,是豈非當世之賢而特立者歟?以子路之行行,而拱立丈人之侧若子弟然,豈非其真可敬故歟?嘗謂若四人者,惟夫子然後可以議其不合於中道。未至於夫子者,未可以妄議也。貪禄嗜利之徒,求以自便其私,亦借四子而詆之,欲以見其不可不仕,多見其不知量也。◎反身錄:沮溺之耕,丈人之耘,棲遲農畝,肆志烟霞,較之萬物一體念切救世者固偏,較之覃懷名利奔走世路者則高。一則鳳翔千仞,一則蛾逐夜燈,孰是孰非,孰得孰失,當必有辨之者。聖人無不可爲之時,不論有道無道,直以綱常名教爲己任,撥亂返治爲己責。若自己德非聖人,才不足以撥亂返治,只宜遵聖人家法,有道則見以行義,無道則隱以守身,寧跡同沮、溺、丈人之偏,慎無蹈昧於知止之轍。◎黃氏後案:道,謂先王禮樂政教,設爲萬世常行之道者也。已知其不行者,世不見用,運已否也。知道不行而行其義者,君臣之義本天性中之所自,具盡其性以事天,不敢遽諉爲天運之窮也。聖人事天如事親,知道不行而周流列國,正如孝子不得乎親而求親之底豫,果求之而仍不能底豫,乃限於數之無如何,而求其底豫之心未嘗已也。若丈人者,親不能底豫而聽之者也,故夫子曰「亂倫」,孟子曰:「義之於君臣,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與此章意相合。後儒於此章道義之說,或膠葛,或矛盾,多不可從。

○逸民: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连。

【考證】金史隱逸傳序引此節文獨無「虞仲」二字。◎困學紀聞:逸民各論其行而不及朱張,或曰其行與孔子同,故不復論也。釋文引王弼注:「朱張字子弓,荀卿之比孔子。」◎集注考證:虞仲隱逸於夷,故列虞仲夷逸,連上文以四字爲句。朱張恐即周章。◎論語詳解:權以通變,故爲夷逸,行與夷齊侔也。漢書地理志注云「夷逸竄於蠻夷而遁逃」,即言虞仲也。朱當作譸,書云「譸張爲幻」,即陽狂也。曰逸民,曰夷逸,曰朱張,三者品其目也。夷齊仲惠连,五者舉其人也。◎日知錄:據史記,吴太伯卒,弟仲雍立,是爲吴仲。而虞仲者,仲雍之曾孫吴周章弟也。殷時諸侯有虞國,武王時國滅,而封周章之弟於其故墟,乃有虞仲之名耳。論語逸民虞仲、夷逸、左傳太伯、虞仲,太王之昭也,即謂仲雍爲虞仲,是祖孫同號,且仲雍君吴,不當言虞。古虞、吴二字多通用,竊疑二書所稱虞仲並是吴仲之誤。又考吴越春秋,太伯曰:「其當有封者,吴仲也。」則仲雍之稱吴仲,固有徵矣。◎論語稽求篇:舊注不明注爲何人,集注以爲即仲雍,與泰伯同竄荆蠻者。据史記,太伯、仲雍皆太王之子、王季之兄也。以避季歷,故同奔荆蠻,太伯自立爲吴太伯。而太伯無子,仲雍繼立,即爲吴仲雍,三傳至周章。是時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後,得周章兄弟,而周章已君吴,因而封之,乃又封周章之弟虞仲于吴。而漢書志亦云武王克殷後,因封周章弟中于河北之虞,則虞仲初本名仲,而以其封虞,始名虞仲,蓋周章之弟,仲雍之曾孫也。左傳哀七年,子服景伯稱泰伯端委以治周禮,仲雍嗣之。但稱仲雍,並不稱虞仲。惟僖五年,宮之奇曰:「太伯、虞仲,太王之昭也。」此追原虞仲封國所始,以爲此虞之封國,實惟太王之昭故也。其所指虞仲即仲雍之孫,不指仲雍,然而亦曰太王之昭者,此猶魯公封于魯,周公未嘗封魯也。而左傳曰:「魯衛毛聃,文之昭也。」正同魯公封魯而可曰文昭,則虞仲始封虞而可曰太王之昭,此以封國言,不以人言。故傳之上文明云周公監二代之不咸,大封同姓以翼我周室,而遂曰魯衛毛聃云云。若周指周公,豈周公又封周公乎?此極明白者。自班孟堅誤解太王之昭一語,遂於地理志太伯、仲雍之荆蠻下引論語泰伯至德,及虞仲夷逸,以爲虞仲即仲雍,而後之作系譜者,注左傳者,直注曰仲雍一名虞仲,則豈有繼君勾吴,自有國號稱吴仲雍者而反名虞仲?則豈有未封虞之前豫知後之必封虞,或不知封虞而暗合之,名之曰虞仲也?若曰虞仲不隱居,則焉知未克商以前,武王未物色時,仲且流落荆吴作隱居逸民者,而以臆斷之,謬矣。要之左傳、史記去古未遠,至班史稍後矣。且班氏此志明屬偶錯,觀其作古今人表明載兩人,武王未克商前有中雍,即仲雍,既克商後有虞中,即虞仲。兩人兩名,前後歷歷,乃以偶不簡點之故,自至矛盾,而後之沿誤者竟相仍而不之察,其謂之何!羣經識小:以虞仲爲仲雍,自班志始然。泰伯、虞仲之讓,與夷齊同。夷齊並列,不當獨遺泰伯。仲雍在夷齊前百餘年,不當颠倒次序。仲雍爲吴之君,不當稱之爲民,亦不得爲逸。既君吴國,不得謂之隱居獨善。斷髮文身,不過順其土俗,亦無放言自廢之事。疑別有一虞仲而今不可考,如夷逸、朱張之比耳。◎羣經平議:虞仲不詳何人,舊說以爲仲雍非也。仲雍在伯夷、叔齊前百餘年,豈當反列其後?且仲雍既君吴,子孫世有吴國,豈得目之爲民?竊疑虞仲乃春秋時虞公之弟。桓十年左傳「虞叔有玉」,杜注以爲虞公之弟虞仲,亦其類耳。當時國君之弟,每以伯仲繫國稱之,若桓十七年蔡季,莊二年紀季皆是也。虞仲次伯夷、叔齊之後,殆亦讓國之賢公子乎?書傳無徵,宜從蓋闕。顧氏炎武欲改虞仲爲吴仲,恐反失之矣。◎黃氏後案:逸民之逸,集解以節行超逸言,是讀逸爲軼,不如從朱子注。說文:「佚,佚民也。」是許氏所見本正作「佚」。漢石經下節「夷逸」作「佚」,見隸釋,知此節必作「佚」。孟子「遺佚不怨」之佚爲此正字,而勞逸字爲假借也。虞仲,注謂即仲雍者,據左氏僖公五年傳云:「太伯、虞仲,太王之昭。」漢書地理志同。史記泰伯世家云:「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周章已君吴,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於周之北故夏墟,是爲虞仲。」後儒或據史記者,以次在夷齊後也。梁曜北云:泰伯之弟爲吴仲,周章之弟爲虞仲,二人皆已爲君,不得在逸民列。虞仲乃逸民之不可考者也。夷逸、朱張,注謂不見經傳,以二人不見事實也。據釋文,郑作「侏張」,侏,陟留反。郝仲輿云:朱張,猶書之譸張,即陽狂也。校勘記以書譸張本或作「侜張」,或作「侏張」,朱、周一聲之轉。◎郑注「作者七人」,不數夷逸、朱張,知不以爲人名也。◎潘氏集箋尸子謂夷詭諸之裔,或勸其仕,曰:「吾譬則牛,寧服軶以耕於野,不忍被繡入廟而爲犧。」漢書人表有朱張而無夷逸,故地理志引謂虞仲夷逸云云,師古注即就仲雍之逃荊言之,云言竄於蠻夷而遁逸也。朱張,惟王弼云:「字子弓,荀卿以比孔子。」而荀卿書言子弓,亦未必其爲朱張之字。其言無所依據。鄭作「侏張」者,宋翔鳳云:文選劉越石答盧諶書「自頃輈張」,注曰:「輈張,驚懼之貌也。」楊雄國三老箴云:「負乘覆餗,姦宄侏張。」輈輿侏古字通,比鄭本爲侏張,知非人姓名矣。故鄭「作者七人」注獨不舉夷逸、朱張。郝氏敬曰:朱張,朱當作譸,書「譸張爲幻」,即陽狂也。曰逸民,曰夷逸,曰朱張,三者品其目。夷齊仲惠連,五者舉其人也。此說當得鄭義。拜經日記云:爾雅釋訓:「侜張,誑也。」郭注云:「書曰無或侜張爲幻。」侜、輈、譸同字,侏則聲近假借也。「作者七人」下引鄭注:「伯夷、叔齊、虞仲,避世者。柳下惠、少连,辟色者。」不及夷逸、朱張。蓋逸民二人:伯夷、叔齊也。夷逸一人:虞仲也。侜張陽狂者二人:柳下惠、少連也。故聖人先論伯夷、叔齊,次論柳下惠、少連,後云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夷齊讓國,隱逸首陽,謂之逸民。虞仲竄逸蠻夷,故曰夷逸。不舉泰伯者,三讓天下,至德不可以逸論也。侜張爲陽狂,當如郝氏說。爾雅「侜張,誑也。」誑可讀爲狂,猶楚狂接輿也。作者二人,注以荷蕢、楚狂皆辟言者。若從衆家,以夷逸、朱張爲人姓名,則聖人發論,何但舉伯夷、叔齊、虞仲、柳下惠、少連五人乎?由此言之,包氏以逸民爲七人,當是今文家說。鄭君以爲五人,當是古文家說。人表不列夷逸而列朱張,則不合於古今文者也。少連,禮記雜記云:「孔子曰:少連、大連善居喪,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憂,東夷之子也。」善居喪,兼稱大連,而逸民但列少連,少連當必有勝於大連者,但經傳散逸,無從考見耳。◎汪琬堯峯文鈔:周有兩虞仲:一爲泰伯弟仲雍,吴人,見左傳。一爲仲雍曾孫、周章弟虞仲,見史記。當爲河東大陽人。論語所稱逸民,果仲雍乎?抑周章弟乎?自漢孔安國至魏王肅何晏諸家,俱不注虞仲何人,近世始以仲雍實之,此可疑者也。太伯、仲雍之逃周,猶夷齊之以孤竹讓也。孔子嘗推太伯至德矣,及其詮次逸民,則登夷齊於首。而太伯獨不得援引此例,輿仲雍並列,其義安在?以時代考之,仲雍前夷齊且百年,論語序事之體,亦不當先夷齊而後仲雍,此又可疑者也。仲雍雖斷髮文身,以順荆蠻之俗,固儼然繼世有土之君,孔子逸之可也,從而民之可乎?春秋杞成公用夷禮,則降其伯爵書子,楚人猾夏當伐蔡之始,則黜其國號書荆,皆示貶也。然則孔子之民仲雍者,律以春秋之義,豈其爲貶辭乎?此又可疑者也。◎四書典故辨正:孔子明言我則異於是,謂與逸民異也,安得朱張乃同?且以子弓爲朱張之字,亦未可信。楊倞荀子注云:「子弓蓋仲弓」。如季路又稱子路也。荀卿之學實出於子弓之門人,故尊其師之所自出,與聖人同耳。輔嗣之說,直無稽耳。◎四書辨證:薛氏曰:(駁異引)「夷氏,逸名,夷詭諸之裔也。族人夷仲年爲齊大夫,夷射姑爲邾大夫,獨逸隱居不仕。」此說更非也。何也?詭諸周大夫,采於夷(莊十六年),夷仲年,齊僖公之母弟(莊八),夷射姑(定三)後於此遠矣,安得妄牽也乎?尸子:「或勸夷逸仕。逸曰:吾譬則牛,寧服軛以耕於野,豈忍被繡入廟爲犧。」則夷逸非即虞仲益信。刘氏正義:朱張,見汉書古今人表。論語釋文云:「朱張並如字。」衆家亦爲人姓名。王弼注:「朱張字子弓,荀卿以比孔子。」案荀子非相篇、非十二子篇、儒效篇以仲尼、子弓並言。杨倞注以子弓爲仲弓,則是夫子弟子,豈得廁於古賢之列,而曰我異於是?且子弓之即爲朱張,亦別無一據,則王說未可信也。竊以朱張行事當夫子時已失傳,故下文論列諸賢,不及朱張。而但存其姓名於逸民之列,蓋其慎也。鄭「作者七人」注獨不舉夷逸、朱張。郝氏敬曰:「朱張,朱當作譸。書『譸張爲幻』,即陽狂也。曰逸民,曰夷逸,曰朱張,三者品其目,夷齊仲惠連,五者舉其人也。」此說當得鄭義。臧氏庸拜經日記略同。今案鄭義不著,或如宋臧所測。然夷逸明見尸子,柳下豈爲陽狂?於義求之,似爲非也。漢地志說仲雍之事,引謂「虞仲、夷逸」,本此文連言。師古以爲竄於蠻夷而遁逸,其義或與鄭同,要未必得班本旨也。

按:拜經日記云:「『作者七人』下引鄭注:『伯夷、叔齊、虞仲,辟世者。柳下惠、少連,辟色者。』不及夷逸、朱張。蓋逸民二人:伯夷、叔齊也。夷逸一人:虞仲也。侜張陽狂者二人:柳下惠、少連也。」然如此「夷逸」二字應在虞仲之上,且少連亦係隱居東夷,何以不列入夷逸,尸子以夷逸爲夷詭諸之裔,或勸其仕,曰:「吾譬則牛,寧服軶以耕於野,不忍被繡入廟而爲犧。」是確有夷逸其人,不得以爲非人名也。且以朱張爲譸張,或作侏張,義雖可通,究係曲解。其故總因下文漏缺朱張一人,種種曲說由此而生。包氏以逸民爲七人,今文家說也。鄭君以爲五人,古文家說也。人表不列夷逸而列朱張,凡爲六人,與今古文皆不合。余謂此必下文有漏落或颠倒之處,故無論何家之說均不可通也。

【集解】逸民者,節行超逸也。包曰:「此七人皆逸民之賢者。」

【唐以前古注】:逸民者,謂民中節行超逸不拘於世者也。其人在下,伯夷一人也,叔齊二人也,虞仲三人也,夷逸,四人也,朱張五人也,柳下惠六人也,少連七人也。

【集注】逸,遺。逸民者,無位之稱。虞仲即仲雍,與泰伯同竄荆蠻者。夷逸、朱張不見經傳。少連,东夷人。

【餘論】論語補疏:說文作「佚」,佚與逸通。莊子田子方篇:「颜淵問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绝塵,而回瞠若乎後矣。」」後漢書逸民傳序云:「蓋錄其绝塵不反。」則以逸民爲民之奔逸绝塵,所謂超逸也。三國志云:「猶未及髯之絶倫逸羣也。」逸羣猶奔逸绝塵。論語稽:周國价曰:朱注謂虞仲即仲雍,共可疑有六。蓋六人皆周時人,於商獨舉一仲雍,似乎不類,一也。仲雍在夷齊之前百餘年,而序之夷齊下,二也。雍之時在祖甲之世,祖甲殷之賢王,雍父太王亦聖人,正可以有爲之時,何以爲世所逸?三也。雍終爲吴君,不爲民,四也。夷齊並稱,而稱仲雍不稱太伯,五也。商之逸民多矣,獨舉仲雍,六也。似當就周時言之,以周章之弟爲是。

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言中倫,行中慮,其斯而已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

【考異】皇本「身」下有者字。◎後漢書黃瓊傳注引孔子曰:「伯夷、叔齊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前後易置。古史伯夷傳、孔子傳引文「降志」下皆有而字。◎漢石經作「其斯以乎」。「逸」作「佚」,上文「夷逸」闕。◎史記孔子世家「身」作「行」。釋文「廢」,鄭作「發」。

【考證】困學紀聞:虞仲、夷逸隱居放言,包氏注:「放,置也,不復言世務。」介之推曰:「言身之文也,身將隱,焉用文之?」中庸曰:「其默足以容。」古注亦有味。◎經傳考證:身作行是也。中即訓身,鄭君注檀弓,韋昭注楚語,皆曰中身也。上言夷齊不降志辱身,惠連降志辱身,此言隱居,似與不降不辱者同科,放言又與中倫中慮者相反,故行則潔清,廢乃通變也。行與廢對,論語「道之將行也與,道之將廢也與」,孟子「行或使之,止或尼之」皆是。拜經日記古論假借爲「廢」,魯論本字作「發」。馬讀誤,當從鄭,謂發動中權,始與虞仲事合。江熙曰:「超然出於塵埃之表,身中清也。晦明以遠害,發動中權也。」亦用鄭本。◎吴氏遺著:發中權,蓋指亡如荆蠻說。子稱太伯曰讓,有國而不居之辭也。虞仲亦能以國讓,而本非有國,謂之爲讓,則乖於義,子故云發中權。廢、發古通。庄子列禦宼篇「曾不發藥乎」,釋文云;「司馬本作廢。」馬季長以爲遭亂廢棄,毋乃望文生訓乎?趙佑温故錄:包注:「放,置也。不復言世務。」此解宜存,蓋即所謂「身將隱,焉用文之」也,所謂「其默足以容」。

【集解】鄭曰:「言其直己之心,不入庸君之朝。」孔曰:「但能言應倫理,行應思慮,如此而已。」包曰:「放,置也。不復言世務。」馬曰:「清,純潔也。遭世亂,自廢棄以免患,合於權也。」

【唐以前古注】:逸民雖同而其行事有異,故孔子評之也。夷齊隱居餓死,是不降志也;不仕亂朝,是不辱身也,是心迹俱超逸也。此二人心逸而迹不逸也,並仕魯朝,而柳下惠三黜,則是降志辱身也。雖降志辱身,而言行必中於倫慮,故云其斯而已矣。放,置也。隱居幽處,廢置世務,世務不須及言之者也。身不仕亂朝,是中清潔也。廢事免於世患,是合於權智也。◎又引張憑云,彼被禄仕者乎?其處朝也,唯言不廢大倫,行不犯色,思慮而已,豈以世務暫婴其心哉?所以爲逸民也。◎又引江熙云,超然出於埃塵之表,身中清也。晦明以遠害,發動中權也。

【集注】柳下惠事見上。倫,義理之次弟也。慮,思慮也。中慮,言有意義合人心。少連事不可考,然記稱其善居喪,三日不怠,三月不懈,期悲哀,三年憂,則行之中慮亦可見矣。仲雍居吴,斷髮文身,裸以爲飾,隱居獨善,合乎道之清,放言自廢,合乎道之權。

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

【考證】後漢書黃瓊傳李固引傳曰:「不夷不惠,可否之間。」注引此文爲證。◎翟氏考異法言淵騫篇:「或問李仲元是夷惠之徒歟?曰:不夷不惠,可否之間也。」李固所引當爲法言文,然法言未應稱傳。鄭注云云,自與引文脗合。

【集解】馬曰:「亦不必進,亦不必退,惟義所在也。」

【唐以前古注】後漢黃瓊傳注引鄭注:不爲夷齊之清,不爲惠連之屈,故曰異於是也。◎江熙云:夫迹有相明,教有相資,若數子者,事既不同,而我亦有以異矣。然聖賢致訓,相爲內外,彼協契於往载,我拯溺於此世,不以我異而抑物,不以彼異而通滯,此吾所謂無可無不可者耳,豈以此自目己之所以異哉?我迹之異,蓋著於當時。彼數子者,亦不宜各滯於所執矣。故舉其往行而存其會通,將以導夫方類所挹抑乎?◎又引王弼云:朱張字子弓,荀卿以比孔子。今序六人而闕朱張者,明取舍與己合也。

【集注】孟子曰:「孔子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所謂無可無不可也。◎謝氏曰:「七人隱遯不污則同,其立心造行則異。伯夷、叔齊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蓋已遯世離羣矣,下聖人一等,此其最高與?柳下惠、少連雖降志而不枉己,雖辱身而不求合,其心有不屑也,故言能中倫,行能中慮。虞仲、夷逸,隱居放言,則言不合先王之法者多矣。然清而不污也,權而適宜也,與方外之士害義傷教而亂大倫者殊科,是以均謂之逸民。尹氏曰:「七人各守其一節,而孔子則無可無不可,此所以常適其可,而異於逸民之徒也。揚雄曰:『觀乎聖人,則見賢人。』是以孟子論夷惠,亦必以孔子斷之。」

【餘論】鄭虎文吞松閣集;若論出處之道,子與逸民原不得異。逸民不忘世原與孔子同,特本领則大異,使出而得行其道,則如孟子所謂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者不異也。使不出,則逸而民之已耳。蓋逸民可治一世,不可治萬世。若孔子遇,則堯舜文武且復出矣,不出,則即以堯舜文武治萬世。是出亦可,處亦可,所謂無可無不可者,當作如此解。則故未嘗逸,未嘗民也,直堯舜文武萬世矣。故文王既沒,文不在兹乎,此孔子以道統自任也,其辭顯。此章孔子以治統自任也,其辭隱。

【發明】困學紀聞:沮、溺、荷蓧之行,雖未能合乎中,陳仲子之操,雖未能充其類,然唯孔子可以議之。斯人清風遠韻,如鸞鵠之高翔,玉雪之不汙,視世俗徇利亡恥饕榮苟得者,猶腐鼠糞壤也。小人無忌谭,自以爲中庸,而逸民清士乃在譏評之列,學者其審諸。

○大師摯適齊,亞飯干適楚,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鼓方叔入於河,播鼗武入於漢,少師陽、擊磬襄入於海。

【考異】皇本引「入于河」、「入于海」,「於」並作「于」,漢石經同。◎釋文「鼗」爲「鞉」◎汉書古今人表亦作「鞉」。◎翟氏考異:鼗、鞉、鞀字別義同。書「下管鼗鼓」作「鼗」,詩「置我鞉鼓」作「鞉」,月令「命樂師修鞀鞞鼓」,淮南子「武王有戒慎之鞀」,並作「鞀」,據諸訓文祇是一。◎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古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作「播鞀武」。

【考證】家語。孔子學琴於師襄子。襄子曰:「吾雖以擊磬爲官,然能於琴,今子於琴可益矣。」孔子曰:「某未得其人也。」有間,又曰:「可益矣。」子曰:「某未得其志也。」有間,又請益。子曰:「某未得其爲人也。」有間,孔子曰:「某得其數矣。近黮而黑,質而長,暱如望洋,奄有四方,非文王其孰能爲之?」◎困學紀聞:师摯之始,鄭康成謂魯太師之名。太史摯適齊,孔安國以爲魯哀公時人,康成以爲周平王時人。班固禮樂志謂殷紂作淫聲,樂官師瞽抱其器而犇散,或適諸侯,或入河海。古今人表列太師摯以下八人於紂時。吴斗南云:「按商本紀紂時抱樂器而犇者,太師疵、少師彊也。」人表亦列此二人於師摯八人之後,誤合兩事爲一。石林云:司馬遷論周厲王事曰:「師摯見之矣。則師摯厲王時人也。」諸說不同,横渠從孔安國注。◎論語集說:魯君荒於女樂,故樂官散去。◎四書釋地:孔子在衛,年五十九,時學鼓琴師襄子,事見史記世家,與論語曰襄者自別一人。且論語之襄乃魯伶官,日以擊磬爲職守,當未入海前,豈容抽身以至於衛,俾孔子從之學乎?四書典故辨正:太師摯等,孔注以爲魯哀公時人,漢書以爲殷紂時人,鄭康成於「師摯之始」,謂是魯太師名;「於太師摯適齊」,則以爲周平王時人。葉石林云:「司馬遷論周厲王事曰:師摯見之矣,則又以師摯爲厲王時人。」諸說不同,當以孔注爲正。◎四書翼注:此必女樂既入,奸聲亂色,雜然並進,以古樂爲無所用,樂官失其職,因率屬而去。餘有丁云:歷聘記載夫子年二十九適衛,從师襄學琴。後孔子用魯,舉爲樂官。夫子以女樂去,魯师襄入於海。」白虎通禮樂篇曰:王者所以日四食者何?明有四方之物,食四時之功也。四方不平,四時不順,有徹膳之法焉,所以明至尊,著法戒也。王者平居中央,制御四方,平旦食少陽之始也,晝食太陽之始也,餔食少陰之始也,暮食太陰之始也。論語曰:「亞飯干適楚,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諸侯三飯,卿大夫再飯,尊卑之差也。◎羣經識小:不言初飯者,魯,侯國,不得比於天子之制與?或有其人而此時未去與?其以屬魯者,以大師摯即師摯,擊磬或即師襄,皆魯之樂官,與夫子同時故耳。◎樸學齋札記:大師兼堂上堂下三樂者,亞飯、三飯、四飯以樂侑食,奏於堂上,鼓鼗以倡,笙管奏於堂下,貳大師者少師,與堂上堂下之歌笙相應者鐘磬,立言之序不苟如此。又曰:論語記亞飯至四飯,則諸侯亦有初飯,特不侑食,故無其官。案周禮大司樂:「王大食三侑,皆令奏鐘鼓。」則天子日四食,而侑日食之樂惟三,知平旦食亦無樂也。◎趙佑温故錄:書四飯正見魯僭處。不言一飯者,或曰蓋太師掌之,抑或時偶缺員,或留不去。◎劉氏正義:此班氏所說殷制,當爲論語舊義。周官膳夫云:「王齊日三舉。」則天子亦三飯。又鄭注鄉黨云:「不時,非朝夕日中時。」此通說大夫士之禮,則周制自天子至士皆三飯,與殷異也。又禮器云:「禮有以少爲貴者,天子一食,諸侯再,大夫士三。」注云:「謂告飽也。」既告飽,則侑之乃更食,凡三侑。儀禮特牲是士禮,有九飯。少牢是大夫禮,有十一飯。故鄭注以諸侯十三飯,天子十五飯,皆因侑更食之數,與論語亞飯、三飯、四飯之義不同。而近之儒者若黃氏式三後案、淩氏曙典故覈皆援之以釋論語,謂初飯不侑,始侑爲亞飯,再侑爲三飯,三侑爲四飯。案亞飯諸義,白虎通言之最晰。舍可據之明文而別爲新義,未爲得理。且三侑不過須臾之頃,何得更人更爲樂也?

按:論語後錄羣經義證論語釋故並從漢志、白虎通說,惟論語後案論語古注集箋則兼採儀禮,未知孰是。河漢海當以水濱言之,不必河內、漢中之地,與海之島也。阎若璩曰:「古注河爲河內,非也。古所謂河內者,在冀州三面距河之內,非若漢郡之但以懷汲爲河內。史記正義曰:『古帝王之都在河東河北,故呼河北爲河內,河南爲河外。』豈此鼓方叔當日去魯,真入冀州河之北乎?抑不過居於河之濱,即云入耳。」此解入河非河內最通而確。然則漢與海亦只是漢海之濱,不必言漢中海島也。論語述要云:「太師摯以下八人去魯,不知何時。論語所記有在夫子卒後者,或夫子正樂,伶官多賢;及卒,魯事益非,諸伶有悽然不忍居者,因以散之四方。記者記此,蓋不勝今昔悲感。記八人,追思夫子也。」

【集解】孔曰:「亞,次也。次飯,樂師也。摯干皆名。」包曰:「三飯、四飯,樂章名。各異師。繚缺皆名也。鼓,擊鼓者。方叔,名。入,謂居其河內。」孔曰:「播,摇也。武,名也。魯哀公時,禮壞樂崩,樂人皆去。陽襄皆名也。」

【唐以前古注】漢書古今人表注引鄭注:自師摯以下八人,皆平王時人。◎天官膳夫疏引鄭注:亞飯、三飯、四飯,皆舉食之樂。

【集注】大師,魯樂官之長,摯其名也。亞飯以下,以樂侑食之官,干繚缺皆名也。鼓,擊鼓者,方叔,名。河,河內。播,摇也。鼗,小鼓兩旁有耳,持其柄而摇之,則旁耳還自擊。武,名也。漢,漢中。少師,樂官之佐,陽襄二人名,襄即孔子所從學琴者。海,海島也。◎此記賢人之隱遯以附前章,然未必夫子之言也。末章倣此。張子曰:「周衰樂廢,夫子自衛反魯,一嘗治之,其後伶人賤工識樂之正。及魯益衰,三桓僭妄,自太師以下皆知散之四方,逾河蹈海以去亂。聖人俄頃之助,功化如此。如有用我,期月而可,豈虛語哉?」

【別解】漢書禮樂志:「殷紂作淫聲,樂官師瞽抱其器而犇散,或適諸侯,或入河海。」师古注曰:「論語太師摯適齊云云,此志所云及古今人表所叙皆謂是也。云諸侯者,追繫其地,非謂當時已有此國名,而說論語者乃以爲魯哀時禮壞樂崩,樂人皆去,斯未允也。」◎又董仲舒傳對策曰:至於殷紂,逆天暴物,殺戮賢知,殘賊百姓。伯夷太公皆當世賢者,隱處而不爲臣。守職之人皆奔走逃亡,入於河海。」師古注:「謂若鼓方叔、播鼗武、少師陽之屬也。」◎論語稽求篇:太師摯諸樂官是殷紂時人,舊引漢書禮樂志云云。但志文此段實本尙書太誓文。史記「乃作太誓?告于衆庶」,即載此文。而漢志亦云此書序之言,則此明係尙書與書序之可據者,故董仲舒傳對策亦云:「紂逆天暴物,殺戮賢知,守職之人皆奔走逃亡,入于河海。」而古今人表則以摯干繚缺等八人列於伯夷、叔齊之下,文王之上,則明是殷紂時人。而世多不解,祇以適齊適蔡皆周時國名,或用致疑。殊不知尙書書序祇言諸侯,原不指定何地,而作魯論者始以今地實詮之,師古所云追繫其地是也。況齊蔡諸地本是舊名,在商時已有之,周但因其地而封國焉耳。故周成王封熊繹于楚蠻,孝王封非子爲附庸,而邑之秦,皆先名其地而後封之者。况蔡爲包犧蓍蔡之地,因以名蔡。國語「文王諏於蔡原」,注:「蔡公,殷臣。」而樂記曰:「温良而能斷者宜歌齊。」又曰:「齊者,三代之遺聲也。」則齊在夏殷已先有之。又況太公封齊,有旅人謂「齊地營丘,難得易失」太公遂急行,而于是果有萊侯之争。則强齊之名,著在周前。又況河亦古地,夏書有「因民弗忍距于河」,國語有「武丁自河徂毫」語。太師摯,摯字是疵字。其又云「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此師摯又是一人。雖關雎爲周南之詩,正在紂與文王之時,然此是魯人,與人表所記不同。考周本紀「太師疵、少師强抱其樂器而犇周」,疵與彊即摯與陽,兩音相近之名。雖書微子篇亦有太師少師,是公孤名,太师箕子、少师比干。然此上文已有殺王子比干,囚箕子語,則接云太師少師是樂官,非箕比也。觀殷本紀亦云剖比干,囚箕子,殷之太師少師乃持其樂器犇周是也。周禮春官大司樂「王大食,三宥」,謂樂三奏也。大食,朔望食也。又白虎通云:「王者平旦食,晝食,晡食,暮食,凡四飯。諸侯三飯。大夫再飯。」此雖是周制,然王者等殺或不相遠。此有四飯,非諸侯可知。◎段玉裁尙書撰異:尙書微子篇父師少師,史記作太師少師。宋世家於比干死之後云「太師少師乃勸微子去」,則少師非比干,太師非箕子甚明。殷本紀亦云:「微子與太師少師謀去,而比干剖心,箕子爲奴,殷之太師少師乃持其祭樂器奔周。」周本紀又云云,是則太師少師爲殷之樂官,即太師摯、少師陽也。摯則疵,陽即彊,音皆相近。惟傳聞異辭,則載所如不一而其事則一,此今文尙書說也。◎劉氏正義:今案毛段說是也。上章逸民有夷齊爲殷末周初,下章八士亦周初人,則此章太師摯等自爲殷末人。竊以太師適齊、少師入海皆在奔周之前。伯夷、太公避紂居海濱,後皆適周,而太公仕爲太師,亦其類也。鄭此注以爲周平王時人,顏師古古今人表注即不取之。案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太史公讀春秋曆譜牒至周厲王,曰:『師摯見之矣。』」鄭或據此文以爲目及見之,則在厲王後,歷宣幽而當平王矣。不知年表所言师摯即太伯篇之師摯,當是魯之樂官,與此太師摯爲殷人異也。且師摯與夫子同時,以爲平王時,亦非。過庭錄:大師摯適齊以下疑是記殷周間事,而論語述之。凡論語引經,皆作于也。

按:太師摯等八人,有謂爲周平王時人者,鄭康成注本之,漢書古今人表是也。有謂八人爲周厲王時人者,葉石林據司馬遷論周厲王事,曰「師摯見之矣」是也。有謂殷紂時人者,顏師古是也。以此說爲最有力。論語後錄羣經義證論語釋故並主是說,不止毛氏一人也。義證、釋故以所說爲殷制。余考漢書,言奔散,言或適諸侯,或入河海,未舉樂官之名也,亦未言適齊楚秦蔡也。漢書文雖本太誓,然乃多引太誓之文,非太誓之原文即此文也。今太誓無此文,則尤不足據矣。謂齊楚秦蔡是舊名,既無確證。謂魯論以今地詮之,尤屬武斷。疵、疆與摯、陽音近而字異,豈必疵即摯,疆即陽乎?且疵疆奔周,何嘗言適齊入海乎?毛說不足據也。以家語師襄以擊磬爲官而能琴言之,則襄與孔子同時。以夫子正樂,而曰师摯之始洋洋盈耳言之,則摯與孔子同時。以齊楚秦蔡言之,則皆春秋時國名,當以魯哀公時人爲斷。

【餘論】論語集說:周道衰,賢者相召爲禄仕,仕於伶官者多矣。是時樂失其次,夫子自衛反魯,嘗一正之。魯政益微,三家僭妄,鄭聲既熾,女樂方張,先王遺音厭棄不省矣。自太師而下皆不得其職,故相率而逃之。夫子慮樂師去而遺音绝,於是筆其所適之所於簡,使後之人知而求之,則猶或有所考也。

【發明】四書集注考證:此段初嘗疑之,及見唐史安禄山亂,使梨園弟子奏樂,雷海清辈皆毁樂器,被殺而不悔,彼俗樂尙能如此,況識先王之正樂者乎?諸子既識先王之正樂,決不肯舞八佾於季氏,歌雍於三家,爲僭侈伶人矣,故皆去之。

○周公謂魯公曰:「君子不施其親,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無求備於一人。」

【考異】舊文「施」爲「弛」。釋文曰:「弛,舊音絁,又詩紙反,又詩鼔反,孔云以支反,一音勑紙反,落也。」並不及舊音。本今作「施」。◎漢石經施字與今本同。集解:孔安國曰:「施,易也。」程子外書正叔曰:「施,與也。不私與其親暱也。俱讀施如字。◎朱子或問。問施何爲弛?曰陸氏釋文云爾,而吴氏考開元五經文字亦作「弛」,是唐本初未嘗誤也。然孔說已訓爲易,則漢本已作施,而謂如衛綰傅之施易者耳。此不可曉,然作「弛」者於義爲得。◎又與張敬夫論癸巳論語說曰:謝氏訓施爲施報之施,誤矣。呂與叔讀爲弛,而不引釋文,未必其考于此,蓋偶合耳。◎翟氏考異:周禮遂人「與其施舍」,注云:「施讀爲弛。」禮記孔子閒居引詩「弛此文德」,注:「弛作施。」施、弛兩字古多通用,然坊記言「君子弛其親之過而敬其善」,此云不弛,雖語意各殊,終嫌其文之戾也。開元五經文字弛字之下但云「式爾反,解也」,無及論語處。朱子據吴氏言之。或吴氏誤憶。金氏集注考證云:開元本即孟蜀石經。」開元與孟蜀遥不相接,自漢石經以來,從未有作如是別稱者,金氏殆有意爲朱子護,然亦何煩護耶,集注中但舉陸本、福本爲證,而不更言開元五經文字,蓋朱子早檢覺之矣。九經古義:左傳曰「乃施邢侯」,正義云:「晉語『施邢侯氏』,孔晁云:『廢其族也』。則國語讀爲弛,訓之爲廢。家語說此事亦爲弛。王肅曰:「弛宜爲施,施行也。」服虔云:「施罪于邢侯,施猶劾也。」」棟案劾者,謂罪法之要辭。不劾其親者,所以隱其罪,親親之義也。◎唐石經棄字作「弃」。◎漢書宣六王傳述文「無」作「毋」。◎尙書成王命君陳曰:無求備於一夫。◎天文本、正平本「謂」作「語」。

按:施字有三說。孔注:「施,易也。不以他人之親易己之親。」程子外書云:「施,與也。」不私與其親暱也。」又惠氏棟曰:「左傳『乃施邢侯』,服虔曰:『施罪於邢侯。施猶劾也。』劾者,罪法之要辭。不劾其親者,所以隱其罪,親親之義也。」惟韓李筆解讀作弛,集注用之。考施、弛二字古多通用,周官遂人注「施讀爲弛」可證也。此文「不施」即「不弛」叚借。鄭注坊記云:「弛,棄忘也。」以訓此文最當。

【考證】日知錄:益都孫寶侗仲愚謂左傳定四年,祝佗之言魯曰:命以伯禽,衛曰:命以康誥,晉曰:命以唐誥。是則伯禽、康誥、唐誥,周書之三篇,而孔子所必錄者。今獨康誥存而二書亡,爲書序者不知其篇名,而不列於百篇之內,疏漏顯然。◎潘氏集箋:詩魯頌閟宮篇云:「乃命魯公,俾侯于東。」箋謂策命伯禽,則魯公者,伯禽也。周公謂魯公,當是就封時訓其子。蓋在策命之外者,故魯論特明著之。◎羣經平議:陸氏釋文本施字作「弛」,然弛、施古字通用,非有異義也。孔訓施爲易,即用爾雅釋詁「弛,易也」之訓。詩云:「豈無他人,不如我同姓。」故戒使不易其親也。有國家者,往往任用外戚,疏遠宗支,豈非所謂以他人之親易己之親者乎?不施易,自不弛廢,不易之意深,不廢之意轉淺矣。其字或可從釋文作「弛」,其義仍當從孔注作易,古說未可非也。劉氏正義:泰伯篇:「君子篤於親。」篤者,厚也。即不弛之義。禮中庸云:「仁者,人也。親親爲大。」又云:「親親則諸父昆弟不怨。」儀禮喪服傳「始封之君不臣諸父昆弟」,則諸父昆弟在始封國時當加恩也。左昭十四年傳:「乃施邢侯。」晉語「施邢侯氏」,孔晁注:「廢其族也。」此施亦當讀弛,訓廢,與鄭君棄忘之訓相近。服虔注左傳云:「施,猶劾也。」謂劾其罪也。惠氏棟九經古義援以解此文,謂不施爲隱其罪。此似讀施如字,亦待公族之道,於義得通者也。大臣,謂三卿也。不以,謂不用其言也。禮緇衣云:「子曰:『大臣不親,百姓不寧,則忠敬不足,而富貴已過也,大臣不治而邇臣比矣,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又云:「君毋以小謀大,則大臣不怨。」蓋既用爲大臣,當非不賢之人,而以小臣間之,則臣必以不用爲怨矣。魏志杜恕傳引「怨何不以」,以意屬文,未足深據。包氏慎言温故錄以爲所見本異。武氏億羣經義證更謂「何」與「呵」通,今本作「乎」即呼嗟之義,皆未然也。故舊者,周官大宗伯「以賓射之禮親故舊朋友」,注云:「王之故舊朋友爲世子時共在學者。」王制言大學之制云:「王太子、王子、羣后之太子、卿大夫元士之適子,國之俊選皆造焉。」此文故舊,即謂魯公共學之人,苟非有大故,當存錄擇用之,不得遺棄,使失所也。備者,鄭注特牲禮云:「備,盡也。」人才知各有所宜,小知者不可大受,大受者不必小知,因器而使,故無求備也。漢書東方朔傳顏師古注:「士有百行,功過相除,不可求備。」亦此義也。大傳云:「聖人南面而聽天下,所且先者五,民不與焉。一曰治親,二曰報功,三曰舉賢,四曰使能,五曰存愛。」以此五者爲先,當是聖人初政之治。周公此訓略與之同,故說者咸以此文爲伯禽就封,周公訓誡之詞,當得實也。◎羣經義證:何與呵通,今本作「乎」,乎即呼嗟之義。古鐘鼎欵識呼皆省口,牧敦銘「王乎內史」,漢碑亦多作「乎」。繁陽令楊君碑「嗟乎何及」,解者不達斯義,謂乎爲語助,非矣。

按:張氏甄陶曰:「公羊傳云:『周公不之魯,欲天下之一乎周。』左傳言命以伯禽,封於少臯之墟。伯禽之命,古書無之。周公之誡,非魯論亦不傳,蓋古書之闕逸者多矣。」此章疑係伯禽之命佚文,惜無確證,闕疑可也。

【集解】孔曰:「魯公,周公之子伯禽。封於魯也。施,易也。不以他人之親易己之親。以,用也。怨不見聽用也。大故,謂惡逆之事也。』

按:刘恭冕云:「此注似以親爲父母,於義最謬。禮記檀弓正義引郑注云:『大故爲惡逆之事。』此孔所襲。」

【唐以前古注】筆解:韓曰:「周公戒伯禽多矣,仲尼獨舉此,諷哀公不親信賢人爾。施當爲弛,言不弛慢所親近賢人,如此則大臣無所施矣。謂施爲易,非也。」李曰:「雖有周親,不如仁人。孔謂他人易己之謂,是親戚之親。吾謂作親近之親爲得。」

【集注】施,陸氏本作「弛」,福本同。魯公,周公子伯禽也。弛,遺棄也。以,用也。大臣非其人則去之,在其位則不可不用。大故,謂惡逆。◎李氏曰:「四者皆君子之事,忠厚之至也。」胡氏曰:「此伯禽受封之國,周公訓戒之辭,魯人傳誦,久而不忘也。其或夫子嘗與門弟子言之與?」

【餘論】四書詮義:時賢於此章,或說成彊幹弱枝,收拾人心作用,則計功謀利之私,與元聖開國典謨相去遠矣。又尊賢親親本周公遺訓,此章是矣,而史氏乃謂伯禽三年報政,尊賢親親,周公有「魯其北面事齊」之語,其不足信可知。且魯之積弱與三桓之横逆,乃後世失道使然,豈親親之故也哉?◎黃氏后案:司馬君實曰:「人之材性各有所能,雖皋夔稷契止能各守一官,況於衆人,安可求備?故孔門以四科論士,漢室以數路得人。」然則無求備之義亦大矣。

○周有八士:伯達、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隨、季騧。

【考異】漢書古今人表作「中突中曶」。◎宣和博古圖:周叔液鼎銘二十三字,叔液名不見經傳,惟語記周八士,則有叔夜,豈其人歟?廣韻季字下注:晉有祁邑大夫季瓜忽,宋有季隨逢。世本云:周八士,季隨季騧之後。「騧」或作「瓜」。

【考證】困學紀聞,周有八士,包氏注云:「四乳生八子。」其說本董仲舒春秋繁露周書武寤篇「尹氏八士」,注云:「武王賢臣。」晉語「文王詢八虞」,賈逵云;「周八士皆在虞官。」以仲舒興周之言考之,當在文武時。丹铅錄:蕭穎士蒙山詩:「子尙捐俗紛,季隨躡遐軌。」季隨即周八士中一人也。蒙山有季隨隱跡,事未知所出,亦奇聞也。◎又曰:大理董難曾見小說,周有八士,姓名八人而叶四韻,伯達、伯适一韻也,仲突、仲忽一韻也,叔夜、叔夏一韻也,季隨、季騧,隨音䭾,騧音窩,一韻也。周人尙文,於命子之間亦緻密如此。◎趙佑温故錄:達适韻也,突忽韻也,夜夏韻也,隨騧亦古韻,支隹通也。命名諧聲,正以著其雙生之符。伯仲叔季,則後之字亦因而重之耳。古人既冠字以德,至五十以次爲字。◎四書備考:桃園客曰:「周有八士,朱注未定其顯晦,余以爲亦隱者流耳。蓋此篇皆記聖賢流落不偶,遺世獨立之士。」唐蕭颖士遊蒙山詩:『仙鸞時可聞,羽士邈難視。此焉多深邃,賢達昔早止。子尙捐俗紛,季隨躡遐軌。』季隨固隱者也。」◎四書逸笺:按錄異傳云:「周時尹氏貴族數代不別食,食口數千。嘗遭饑,鼎镬作糜之聲聞數里。」疑即此尹氏,與四乳八子之說可互證云。◎翟氏考異:八士,周文武時人,出南宮氏。晉語:「文王之即位也,詢於八虞。」賈唐注云:「八虞,即周八士,皆爲虞官。」逸周書和寤、武寤二篇,序武王將赴牧野之文,一云「厲翼于尹氏八士」,一云「尹氏八士咸作有績」,至克殷篇,則命尹逸作筴告神,命南宮忽振財發粟,命南宮伯達遷九鼎三巫,明八士即南宮氏兄弟,而隨武王伐紂者也。漢書人表列伯達以下八人於周初,似自允當。鄭康成謂成王時,劉向、馬融謂宣王時,不知其別何依據。又白虎通姓名篇云:「論語周有八士積於叔何?蓋以兩兩俱生故也。不積於伯季,明其無二也。」此伯仲叔季俱兩兩相並,而班氏言之如此,當時別典所記,豈有與論語绝殊者耶?公羊傳注言文家字積於叔,質家字積於仲,疏舉太姒十子,伯邑考外皆稱叔,惟末有聃季而已,爲字積於叔之證。班氏或兼論及彼,而其文有譌脫耶?釋蒙啟滯,猶望於後之達者。◎四書摭餘說:古無書伯仲叔季而猶呼其名者,則達适突忽夜夏隨騧皆字也。士冠禮曰:「伯某甫仲叔季,唯其所當。」檀弓曰:「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周道也。」葉夢得曰:「子生三月,父名之。至冠,字而不名,所以尊名也。五十爲大夫,有位於朝,但曰伯仲而不字,所以尊字也。」士冠禮既冠而字,伯仲皆在上,所以爲字者在下,如伯牛、仲弓、叔肸、季友之類是也。至五十爲大夫,但言伯仲而冠之以字,伯仲皆在下,如召伯南仲、榮叔、南季之類是也。孔子諸弟子稱字未有以伯仲在下者,蓋皆不爲大夫也。然則八士書伯仲叔季則在二十爲字之時可知,書伯仲叔季而下稱其字,則俱未五十爲大夫又可知,故曰八士,士也。潘氏集箋春秋繁露郊祭篇:「四産而得八男,皆君子俊雄也,此天之所以興周國也。」爲包注所本。逸周書和寤解曰:「王乃厲翼于尹氏八士,惟固允讓。」又武寤解尹氏八士太師三公,則八士,尹氏也。克殷解:「命南宮忽振鹿臺之財、巨橋之粟,命南宮伯達、史迭遷九鼎三巫。」則八士又若南宮氏也。據此八士當爲武王時人。又晉語:「文王之即位也,詢於八虞。」贾唐注:「八虞即周八士,皆爲虞官。」周書君奭篇:「文王之臣有若南宮括。」此八士中有伯适,括字通,疑即一人。第括爲文王四友之一,又爲武王亂臣十人之一,不得稱之爲士,當別是一人。經學巵言論語竢質據以上諸書斷爲文武時人。四書考異逸周書、晉語以爲文武時人,論語後錄亦據此而以爲文王時人,不及三家之確。汉書古今人表列八士於周初,最爲允當。劉向、馬融謂宣王時,鄭君謂成王時,當時或別有依據也。其曰尹氏而又曰南宮者,經學巵言論語後錄並謂古者命士以上父子皆異宮,八士蓋尹氏而居南宮者,近是。羣經補義四書考異論語竢質並以爲南宮氏,恐非。白虎通姓名篇云:「質家所以積於仲何?質者親親,故積於仲。文家尊尊,故積於叔。即如是,論語曰周有八士云云,不積於叔何?蓋以兩兩俱生故也。不積於伯季,明其無二也。」考異謂此伯仲叔季兩兩相並,而班氏言之如此,豈當時別典所記,有與論語绝殊者邪?不知不積於伯季二語,乃申明質家積仲、文家積叔之故,不指孿生者言,故曰明其無二。若八士之積於伯仲叔季,固已以兩兩俱生句申言之,考異說非也。經學巵言謂獨尹氏兄弟八人均布字之爲禮之變而記之,是矣。仲突仲忽,人表作仲突、仲曶。後錄云:「鄭厲公、昭公亦名突忽。說文解字曰:『突,不順。忽,出也。從到子。易曰:如其來如。』◎即突字。以忽訓突,是突、忽同義,於此見古人命名之義。」叔夜,宣和博古圖:「周叔液鼎銘二十三字,叔夜之名不見經傳,惟論語記周八士則有叔夜焉,豈其人歟?」論語古義書大傳「脂夜之妖」,鄭注:「夜讀爲液。」是古液字作夜,然以夜爲液,非以液爲夜也。薛氏鐘鼎欵識載叔夜鼎銘云:「叔夜鑄其𩞑鼎以徵以行,用𩱡用𩱪,蘄眉壽無彊。」定爲周八士叔夜之器,較博古圖爲可據矣。季隨、季騧,廣韻季字下云:「晉有祁邑大夫季瓜忽,宋有季隨逢。」世本云:「周八士季隨、季騧之後。」「騧」或作「瓜」。吴氏遺著云:「八士名皆韻。隨,古讀食遮切,與騧韻。」维城案八士命名皆以類從,達、适其部同也,突、忽其義同也,夜、夏其爲時同也,惟隨與騧爲不類。說文:「䢫,從也。騧,黃馬黑喙。」其義各殊。或疑随當讀爲䝐,尔雅釋獸「豕子猪䝐豶」,郭璞注:「俗呼小豶豬爲䝐子。」猶漢司馬相如之初名犬子,與騧皆取於物爲類也。然易大畜六五「豶豕之牙」,虞住云:「劇豕稱豶。」釋文引劉氏云:「豕去勢曰豶。」晉師服云:名以制義,古人豈以奄割之豕名其子哉?必不然矣。今案易繫辭傳云:「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是隨本有乘馬之義。季隨當爲隨卦之隨,故季髓之弟即以馬名之,騧名之也。或謂伏羲氏畫八卦,文王始演爲六十四,贾唐以八士爲文王時人,則未有隨卦,將何以解之?曰周官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其經卦皆八,其別皆六十有四。淮南要略訓云:「八卦可以識吉凶,知祸福矣。然而伏羲之六十四變。」則爲重之者伏羲,鄭君以爲神農,孫盛以爲夏禹,總之夏時已有六十四卦,大卜之文可據。況繫辭言取諸,則必先有其象,而後可言取,故九家易以類萬物之情,注云:「以此知庖犧重爲六十四卦。」是八士以前實先有隨卦,季随、季騧之取義於此可確然無疑也已。寒支集:或曰:成王幼,伯達教設俎豆,叔夏、季隨陳衣于庭,成王立而赐達服章,七弟與焉者是也。然則其非氏南宮也,胡爲其相舛也?或曰:括嘗從成王郊社,叔夜同討蔡有功,仲突嘗事康王,仲忽嘗與顧命,季騧從戎淮夷者是也。雖然無稽也,果如所云,則宰卿大夫師保將帥之任,而魯論胡云八士也?

按:尹氏在周初本爲大族,八士名見周書者,已有伯達、伯适、南宮忽三人,其爲尹氏子無疑。曰南宮者,古人命士以上父子異宮,又可以所居爲氏,故稱南宮也。南宮伯适即書之南宮适,漢書人表列之周初,自是不誣。惟明李世熊制義所引故實於諸書俱不經見,不知所據何籍,姑錄之以廣異聞。

【集解】包曰:「周時四乳生八子,皆爲顯士,故記之耳。」

【唐以前古注】詩思齊正義引鄭注:周公相成王時所生。◎釋文:周有八士,鄭云成王時,劉向、馬融皆以爲宣王時。

按:盧氏文弨釋文考證云:「聖賢羣輔錄云:周八士見論語,贾逵以爲文王時。晉語說文王即位,詢于八虞。賈唐云:八虞,周八士,皆在虞官。漢書古今人表載周八士在中上,列成叔武、霍叔處之前,二人皆文王子,則班固亦以爲文王時。」據此,則馬鄭本有此章注義,集解不採之,蓋其慎也,誰謂集解可輕議哉?

:舊云周世有一母身四乳,而生於此八子,八子並賢,故記錄之也。侃按師說曰:非謂一人四乳,乳猶俱生也。有一母四過生,生輙雙,二子四生,故八子也。何以知其然?就其名兩兩相隨,似是雙生者也。

【集注】或曰成王時人,或曰宣王時人,蓋一母四乳而生八子也,然不可考矣。張子曰:「記善人之多也。」◎愚按此篇孔子於三仁、逸民、師摯、八士既皆稱贊而品列之,於接輿、沮、溺、丈人又每有惓惓接引之意,皆衰世之志也,其所感者深矣。在陳之歎蓋亦如此。三仁則無間然矣,其餘數君子者亦皆一世之高士,若使得聞聖人之道,以裁其所過,而勉其所不及,則其所立,岂止此而已哉?

【餘論】四書訓義:人才之盛,作人者之休養之也。仁以育之,而人嚮乎仁,無果於忘世者焉。義以處之,而人喻於義,無傲上孤立者焉。此人之感於上而起也,而人之所助,天必佑之,和氣充而善氣集,故以先王先公之澤生其時者異焉。周之作人盛矣,於是賢者之生不可勝紀。尤異者八士而集於一家,一家而八士産於一母,一母而八子四乳而生,而八子者又皆周多士之選也。嗚呼!豈非天哉!而天不虛佑,則先王先公親親尊賢恤故掄才之德,實有以燕皇天而昌其後乃當其盛,天不可期而期,其生也不爽。及其衰,則聚數姓之子講治法於一堂,而且散而之四方,何怪乎田野之多賢,而聖人之道終不行於齊魯哉,道之不行,已知之矣,而聖人之栖栖不舍,以盡至仁,明大義,則不見知於人而不尤人,不見佑於天而不怨天,斯其爲不可及歟?記者雜著之篇,其意誠深。◎論語稽:論語一書,記孔子與弟子之言行,以垂教於萬世者也。此篇雜載柳下惠、周公之言,师摯諸人及八士之事,蓋其言語事實皆魯人素所稱述,故類記也。

字數:18590,最後更新時間:2023-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