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集釋


卷二十七 子路下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對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雖不吾以,吾其與聞之。」

【考異】周應賓九經考異:內府本作「冉有」,韓氏筆解同。◎集說、集編、纂疏三本俱作「冉有」。◎翟氏考異:此與適衛章並當以作「冉有」爲是。而魏書高閭傳:「高祖問:論語稱冉子退朝云云,何者是事?」係爲冉子。北史載其事,亦爲冉子。詩鄭風緇衣正義、禮記少儀正義、文選吴質答魏太子牋注引文亦爲冉子。集解、釋文、石經諸本均未有別作「冉有」者。朱子或問云:「論語中閔子、冉子亦或稱子,則因其門人所記,而失之不革也。」想自有之。◎鹽鐵論刺議章引孔子曰:雖不吾以,吾其與聞諸侯。

【考證】胡培翬大夫二朝考:魯語:「公父文伯之母謂季康子曰:『自卿以下,合官職於外朝,闔家事於內朝。』」又曰:「夫外朝,子將業君之官職焉。內朝,子將庀季氏之政焉。」韋昭注:「外朝,君之公朝。內朝,家朝也。」陳氏禮書以韋注爲非,蓋疑外朝如韋說,則仍是君之朝,而非私朝。今以考工記證之,而知韋說不可易也。記曰:「外有九室,九卿朝焉。」鄭注:「外,路門之表也。九室,如今朝堂諸曹治事處。」賈疏云:「九卿之九室在門外正朝之左右爲之。」據此,則韋氏所謂君之外朝,非謂路門外每日視朝之所,乃謂正朝之兩旁諸臣治事之處。其地在公朝,而實爲私朝。考工記:「九卿朝焉。」玉藻曰:「朝辨色始入,君日出而視之,退適路寢聽政,使人視大夫,大夫退,然後適小寢釋服。」蓋古者君臣每日朝於治朝,既畢,君退聽政於路寢,諸臣聽事於治朝兩旁之室,俟諸臣聽事畢退歸,然後君適小寢。故敬薑云:「外朝,子將業君之官職焉。」若以韋氏所云外朝爲即指君之正朝,則每日視朝,一揖而退,安所謂業君之官職者?近人又以二朝皆在大夫家內,尤非。據玉藻云:「將適公所居外寢。」下云:「乃出揖私朝。」是大夫家內止有一朝。然則大夫所謂二朝,其一在家內。玉藻所云,及左傳「伯有嗜酒,朝至未已」、「叔孫昭子朝其家衆」、論語「冉子退朝」者是。其一在公朝之兩旁,考工記所言者是。過庭錄:詩緇衣正義引舜典「闢四門」注云:「卿士之職,使爲己出政教於天下。言四門者,因卿士私朝在國門。魯有東門襄仲,宋有桐門右師是矣。」冉子所退之朝指此,而以韋注外朝爲君之朝爲解。是則由前之說,冉子爲退自家內之朝;由後之說,冉子爲退自國門之朝,其以爲季氏朝則同也。◎論語古訓::冉子時仕季氏,故造於其私朝,退而忽晏,子遂詰之。曰「其事也」,其即指季氏,必無私事而議於公朝者。周生烈以爲罷朝於魯君,誤矣。◎論語偶記:周氏注謂罷朝於魯君,鄭君注以冉有臣於季氏,以朝爲季氏之朝,集注用鄭說。案左氏哀十一年傳:「季孫使冉子從於朝,俟於黨氏之溝。」可見家臣從大夫之公朝,僅得俟於朝中之地,無朝魯君之事。其朝於大夫之私朝者,則左氏襄三十年傳:「鄭伯有嗜酒,朝至未已。朝者曰:『公焉在?』」魯語:「公父文伯之母如季氏,康子在其朝,與之言,弗應,康子辭於朝而入。」注云:「辭於家臣。」是其證也。禮玉藻云:「揖私朝,煇如也。登車,則有光矣。」注:「揖其臣乃行。」玉藻又云:「朝辨色始入。」先視私朝,然後朝君,猶當辨色之時。則家臣之退,自然宜早,此子所以問冉有退朝之晏。◎論語稽求篇國語有云:「天子及諸侯,合民事於外朝,合神事於內朝。」此言天子諸侯有內外朝也。其所以分內外者,以外議民政,內議國典。神事者,祭祀之事,即典禮也。又云:「自卿以下,合官職於外朝,闔家事於內朝。」此言卿大夫家有內外朝也。其所以分內外者,外朝與私臣議公家之政事,故曰業官職;內朝與家臣議私家之政事,故曰庀家政。則是季氏本有朝。季氏之朝,原可以議國政,並議家事,而爲之家臣者,原得詣私朝而與之議政議事。然則夫子何譏焉?曰譏其議事之久也。蓋朝不可晏,朝見曰朝,夕見曰夕。有周禮大宗伯注:「朝,猶朝也,欲其朝之早也。」朝而晏,則議事久矣,久則多事矣。故冉子推以政,而夫子直指之曰其事也。若果政,則吾亦國老,猶將暫聞;暫聞之不得,而議之若是之久乎?此明白正大之語,並非寓言。先仲氏云:「禮,公事不私議,謂不議於大夫之外朝,只議私室,則不可耳。若諸侯公朝,則冉子陪臣,焉得入而議事乎?」凡朝,無晏退之禮。晏則必問。國語:「范文子暮退於朝,武子曰:『何暮也?』」與子問正同。公事曰政,私事曰事,原有分別。何晏謂政事通言,但隨事大小而異其名,非是。左傳昭二十五年:「爲政事庸力行,務以從四時。」杜預曰:「在君爲政,在臣爲事。」又北魏帝問高閭:「論語稱冉子退朝曰有政,子曰其事也。何者爲政?何者爲事?」對曰:「政者,上之所行。事者,下之所綜也。」左傳哀十一年:「季孫欲以田賦,使冉有訪於仲尼。曰:『丘不識也。』三問,曰:『子爲國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此即與聞之證。

【集解】周曰:「退朝,謂罷朝於魯君。」馬曰:「政者,有所改更匡正也。事者,凡所行常事也。如有政,非常之事,我爲大夫,雖不見任用,必當與聞之。」

【唐以前古注】詩緇衣正義引鄭注:朝於季氏之私朝。

按:鄭義爲優,閻氏若璩、毛氏奇齡、宋氏翔鳳、方氏觀旭均主之。周生之說非也。

:冉子爾時仕季氏,且上朝於魯君當是季氏,冉有從之朝魯君也。◎又引范甯云:冉求早朝晚退,故孔子疑而問之也。◎又引欒肇云:按稱政事冉有、季路、未有不知其名而能職其事者。斯蓋微言以譏季氏專政之辭。若也家臣無與政之理,則二三子爲宰而問政者多矣,未聞夫子有譏焉。◎筆解:韓曰:「政者,非更改之謂也。事者,非謂常行事也。吾謂凡幹典禮者則謂之政,政即常行焉則謂之行,行其常則謂之人事。」◎禮記檀弓正義引論語注:「君之教令爲政,臣之教令爲事。」

按:此注與馬注異,疑鄭注也。左傳昭二十五年杜注:「在君爲政,在臣爲事。」是政事各別,但二字對文雖異,散文亦通。故仲弓爲季氏宰問政,而詩亦言王事,是政事不分別也。劉氏正義云:「揆鄭之意,當以政事有公私之別,故夫子辯之,亦正名定分之意。若以政大事小,則無與於名分,非其義矣。」魏書高閭傳解此文云:「政者,君上之所施行。合於法度、經國治民之屬,皆謂之政。臣下奉教承旨,作而行之,謂之事。」此與鄭義又異。黃式三謂革故鼎新主於君者謂之政,常則臣下奉行者謂之事。今日歐洲政務官、事務官之別,即用此標準也。若謂公朝例行之務,致仕者必共聞之,揆之「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之義,仍有未安也。

【集注】冉有時爲季氏宰,朝季氏之私朝也。晏,晚也。政,國政。事,家事。以,用也。禮,大夫雖不治事,猶得與聞國政。是時季氏專魯,其於國政,蓋有不與同列議於公朝,而獨與家臣謀於私室者。故夫子爲不知者,而言此必季氏之家事耳;若是國政,我嘗爲大夫,雖不見用,猶當與聞;今既不聞,則是非國政也。語意與魏徵獻陵之對略相似。其所以正名分、抑季氏而教冉有之意深矣。

【餘論】四書訓義:上下之亂也,先竊其實而猶存其名。竊之已久,則並其名而竊之,至於並竊其名而不忌,而大亂遂不可解。君子欲正其所竊之非,必先急奪其名。父冉子所議,明爲魯之大政,而夫子若爲不知,以昭國典,以正公私之名,一言而大法昭焉,此欲正其實必先正其名之大義也。◎四書近指:魯政逮於大夫四世矣,康子與冉子謀者,固政也。曰有政,實對也,而不知失辭也。夫子嘗曰:「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故一聞其言,而正其失曰其事也。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

【考異】七經考文:古本無「也」字。

【音讀】朱子文集:李守約問:舊點「言不可以若是」爲句,今以「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作一句,不識別有微意否?答曰:如集注說,恐二字亦是相應。以「若是」絶句,恐不詞也。◎論語辯惑:幾,近也。即下文「不幾乎」之幾耳。「其幾也」三字自爲一句。一言得失,何遽至於興喪?然有近之者,其意甚明。

按:舊說「其幾耳」三字是起下,集注三字則連上。集注幾訓期。詩民勞疏:「訖,幾也,又期也。」皆有近義。則三字連上讀,而曰一言之微,不可以若是其近也,亦通。七經考文:「古本無『也』字。」若依古注,更不成句法,朱注義較長。

【集解】王曰:「以其大要一言,不能正興國也。幾,近也。有近一言可興國也。」

【唐以前古注】:幾,近也。然一言雖不可即使興,而有可近於興邦者,故云其幾也。

【集注】幾,期也。詩曰:「如幾如式。」言一言之間,未可以如此而必期其效。

【別解】黃氏後案:王肅幾訓近,下孔注同。「言不可以若是」句,「其幾也」句,於經未順矣。朱子幾訓期必之期,於下兩言不幾,文意未順。式三謂幾,𧰙之借字。爾雅、說文皆云:「𧰙,訖也。」訖即終也。又幾之訓終,見淮南子謬稱訓高注。言不可終於是,而興邦喪邦,往往由此。終於一言而興邦,終於一言而喪邦,語意上下相合。

【餘論】南軒論語解:聖人之言,含蓄而無弊,故問一言可以興喪,則以爲言不可以若是而舉其幾者焉。幾,近也。既曰爲君難,爲臣不易,必曰如知爲君之難,而後以爲幾焉。既曰惟其言而莫予違,必曰如不善而莫之違也,而後以爲幾焉。亦可見立言之密亦。◎四書辯疑:「幾」與後「幾」字義同,古注皆解爲近,今乃訓期。試以期字與經文通讀,言不可以若是其期也,不成文理。不知期爲期甚也,今言必期其效,一期字豈能兼必效二字之意?又經文本是兩句,「其幾也」三字爲一句,注文亦是作兩句說,學者往往以未可以如此而必期其效之十字併爲一句,非也。既有「而」字界斷文勢,又有後注「豈不可以必期於興邦乎」之一語爲證,其爲兩句甚明。上句言一言之間未可以如此,乃是說一言不可以有如此興邦之效也。下句言而必期其效,卻是說一言必可以期興邦之效也。語意顛倒,殆不可曉。所謂豈不可以必期於興邦乎者,此正可謂不知爲君之難也。果知其難,方且戰戰兢兢,懼其不逮,豈敢決然期定謂其邦之必興乎?知其爲君之難,由此以求興邦之道,則其邦有可興之理,然亦未敢必期其效也。由是言之,爲君難之一言,止可謂近於興邦也。夫子答定公之言,蓋謂一言不能至於如此,然其言能近此也。如人之言曰:爲君難,爲臣不易。人君果能因此言而推知爲君之難,不敢自逸自恣,知所自勉,則人之此言,豈不近於一言而興邦乎?幾之爲言近,意甚明白。下文喪邦之說亦同。舊說與南軒、滹南之說,大意皆是如此。「近」字之說如此平直易曉,「期」字之說如此迂曲難通,果欲搜奇求異,以易曉者爲非,以難通者爲是,心不在公,自昏其明,吾末如之何也已。◎論語集注考證:幾,通釋皆訓爲近,以「言不可若是」爲句,則四「幾」字皆訓近,語意爲通。定公問人之嘗言,有何一句即可以致興喪者。夫子答之曰:言不可若是。蓋古今興喪亦多端,不可一句限定,然亦有一言近之者,如人之言曰云云,豈不近於一言而興喪邪?

按:爾雅釋詁:「幾,近也。」易:「月幾望。」詩:「維其幾矣。」幾並訓近。「幾期也」三字雖可連上讀而訓爲期,仍不如訓近之明晰。

人之言曰:『爲君難,爲臣不易。』如知爲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

【考異】皇本「難也」上無「之」字。

【考證】韓詩外傳:傳曰:言爲王之不易也。大命之至,其太宗、太史、太祝斯素服執策,北面而弔乎天子,曰:「大命既至矣,如之何憂之長也?」授天子策一矣。曰:「敬享以祭,永主天命,畏之無疆,厥躬無敢寧。」授天子策二矣。曰:「敬之,夙夜伊祝,厥躬無怠,萬民望之。」授天子策三矣。曰:「天子南面,受於帝位,以治爲憂,未以位爲樂也。」詩曰:「天難諶斯,不易惟王。」

【集解】孔曰:「事不可以一言而成,如知此則可近也。」

【唐以前古注】詩匪風正義引鄭注:人偶同位,人偶之辭。

【集注】當時有此言也。因此言而知爲君之難,則必戰戰兢兢,臨深履薄,而無一事之敢忽。然則此言也,豈不可以必期於興邦乎?爲定公言,故不及臣也。

曰:「一言而喪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乎爲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

【考異】皇本「喪邦」上有「可以」二字,高麗本有「可」字,「莫」上有「樂」字。◎翟氏考異:據孔氏注「所樂者,惟樂其言而不見違」,似此句當更有「樂」字。◎文選東京賦注引論語曰:一言可以喪邦乎?◎水經澮水注曰:魯定公問一言可以喪邦有諸,孔子以爲幾乎。◎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古本、足利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莫予違也」上有「樂」字。

【考證】韓非子難篇:晉平公與羣臣飲酒。飲酣,喟然歎曰:「莫樂乎爲君,惟其言而莫之違。」師曠侍於前,援琴撞之,曰:「啞!是非君人者之言也。」吴語子胥曰:「王曰予令而莫違。夫不違,乃違也,亡之階也。」申鑒雜事篇:唯其言而莫予違也,則幾於喪國焉。◎晉書潘尼傳:唯其言而莫之違,斯孔子所謂「其庶幾乎一言而喪國」者也。

按:論語後錄謂當夫子時,時君有此言,故取以對定公。四書考異:「此夫子舉晉平公成言以爲定公戒也。上文興邦之言,亦即大禹謨『後克艱厥後,臣克艱厥臣』二語之變,足以相明。集注謂蓋古有是言是也。」

【集解】孔曰:「言無樂於爲君。所樂者,唯樂其言而不見違。人君所言善,無違之者,則善也。所言不善,而無敢違之者,則近一言而喪國。」

【集注】言他無所樂,唯樂此耳。范氏曰:「如不善而莫之違,則忠言不至於耳。君日驕而臣日諂,未有不喪邦者也。」

【餘論】蔡清四書蒙引:父邦之興邦,亦必由於積漸,豈有一言便能興喪,故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然能因一言而知所謹,則可以興邦;因一言而恣所欲,則可以喪邦。雖於敬肆之分,積累將去,乃能興喪,而實皆因一言以致之,故曰「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

【發明】黃氏後案:言莫予違,敢自是也。自是則讒諂所蔽,禍患所伏,而人莫之告。自古喪國之禍,多由自是。陸敬輿所謂天下大慮,在於下情不通。所謂忽於戒備,逸於居安,憚忠骾之怫心,甘諛詐之從欲,不聞其失,以至大失也,皆自是也,自是者安知難。

○葉公問政。子曰:「近者說,遠者來。」

【考異】公羊傳成公十五年注引論語,「問政」下有「於孔子」三字。◎漢書武帝紀:「元朔六年詔:『孔子對定公以徠遠。』」臣瓉注曰:「論語及韓子皆言葉公問政於孔子,孔子答以悦近來遠。今云定公,與二書異。」韓非子難篇:葉公子高問政於仲尼。仲尼曰:「政在悦近而來遠。」家語辯政篇略同。◎史記世家:葉公問政。孔子曰:「政在來遠附邇。」◎後漢書崔寔傳、北齊書楊裴傳皆云:孔子對葉公以來遠。◎墨子耕柱篇:葉公子高問政於仲尼曰:「善爲政者若之何?」仲尼對曰:「善爲政者,遠者近之,舊者新之。」

【考證】四書釋地引括地志云:楚嘗争霸中國,連山累石以爲固,號曰方城,一謂之長城,蓋春秋時楚第一重地也,故以沈諸梁鎮撫焉。◎論語後錄:夫子自蔡遷葉,在哀公六年。漢書地理志:「南陽郡葉縣,楚葉公邑。」皇覽曰:「縣西北有葉公冢。」

【唐以前古注】:言爲政之道,若能使近民歡悦,則遠人來至也。又引江熙云:邊國之人,豪氣不除,物情不附,故以悦近諭之。

【集注】音義並見第七篇。被其澤則說,聞其風則來,然必近者說而遠者來也。

【餘論】梁氏旁證:徐氏纘高曰:「楚疲其民,以蠶食中國,夫子因葉公之問以止之。」以争鄭縣陳指來遠之事。而不知方城、漢水之間已有不說者。子胥覆楚,白公作亂,是其明證也。

○子夏爲莒父宰,問政。子曰:「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考異】釋文「無」作「毋」,云:「今作『無』。」高麗本作「毋」。考異云:「古本上作『無』,下作『毋』,足利本上作『毋』,下作『無』。」◎翟氏考異:釋文但著「無欲速」之無爲毋,「見小利」句不著。義疏本與之互差。考文所稱足利本,乃與釋文爲合。今以辭義審之,兩言一體,略無輕重低昂,未必字法有簡別。若非皆爲「無」,則應皆作「毋」耳。◎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唐本、津藩本、正平本二「無」字均作「毋」,考文云:「古本上作『無』,下作『毋』。足利本上作『毋』,下作『無』。」

【考證】四書釋地:莒父見春秋定公十四年秋經文「城莒父及霄」,杜氏注:「公懼而城二邑者,以叛晉助范氏故。」是時,荀寅、士吉射據朝歌,晉人圍之,魯與齊衛謀救之。朝歌在魯正西將八百里,則莒父屬魯之西鄙。子夏爲宰邑,去其家密邇,要亦約略言之耳。春秋大事表:莒係以父,魯人語音,如梁父、亢父、單父是也。今爲沂州府莒州地。◎山東通志:莒始封在萊州府高密縣東南,乃莒子之都,而子夏所宰之莒父也。春秋時,莒子遷於城陽。漢始封劉章爲城陽王,置莒縣,即今青州府之莒州。莒父之邑,蓋以莒子始封得名耳。

按:以上諸說,以通志較爲有據。

【集解】鄭曰:「舊說云:莒父,魯下邑。」孔曰:「事不可以速成,而欲其速則不達矣。小利妨大,則大事不成也。」

【集注】莒父,魯邑名。欲事之速成,則急遽無序,而反不達。見小者之爲利,則所就者小,而所失者大矣。程子曰:「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子夏問政。子曰:『無欲速,無見小利。』子張常過高而未仁,子夏之病常在近小,故各以切己之事告之。」

【餘論】四書改錯:子夏近小利,並無實據。程氏以小人之腹,誣妄此語。而及注子謂子夏女爲君子儒章,則實以子夏好利爲小人儒成案。程氏語出,而聖人一門無生活路矣。然且子張在千百年前,與程氏有何怨毒?而未仁少仁,提至千遍。至品騭他賢,而無端旁及,必不放過,何相厄之深與?◎黃氏後案:趙鹿泉謂:「莒父下邑,政久廢弛,民亦無多望於上之安全盡善者。子夏急圖改弦更張,或以規近,效期小康,則迫而致之,苟而安之矣。」趙氏以後儒輕斥前賢,故以此論莒父之政。式三謂管仲天下才,而弊在欲速見小。後世之稱盛治者,輒言霸王道雜,弊亦同此。無欲速見小之心。此黜霸崇王之政也。◎李氏論語劄記:欲速者心之躁,見小利者心之私,二者有陰陽之不同,而其病亦相因。凡大事未有速成者,故欲速者其見必小。心存於久遠,則不爲利動,故見小利者恒由於欲速。

【發明】四書說約:大事一成,勝小補萬倍。見小利,則大利當興,大害當革者,皆以小有所不能割,而坐隳其成矣,此千古之通患也。◎反身錄:爲政欲速非善政,爲學欲速非善學。◎又曰:宰一邑與宰天下,特患無求治之心耳。如果有心求治,不妨從容料理。斲輪老人謂不疾不徐之間,有妙存焉。豈惟讀書宜然,爲政亦然。若求治太急,興利除害,爲之不以其漸,不是忙中多錯,便是操切僨事。自古成大事者,眼界自闊,規模自別,寧敦大成裕,不取便目前,亦猶學者甯學聖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成名。

○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

【考證】韓非子五蠹篇:楚之有直躬,其父竊羊,而謁之吏。令尹曰:「殺之。」以爲直於君而屈於父,執而罪之。◎呂氏春秋當務篇:楚有直躬者,其父竊羊,而謁之上。上執而將誅,直躬者請代。將誅,告吏曰:「父竊羊而謁之,不亦信乎?父誅而代之,不亦孝乎?」荊王乃不誅。孔子曰:「異哉直躬之爲信也。一父而載取名焉。」故直躬之信,不若無信。◎莊子盜蹠篇:直躬證父,尾生溺死,信患也。◎萬氏困學紀聞集證淮南子氾論訓「直躬,其父攘羊而子證之」,高誘注:「直躬,楚葉縣人也。躬蓋名,其人必素以直稱者,故稱直躬。」陸德明論語釋文:「『直躬』,鄭康成本作『弓』,云直人名弓。」讀書叢錄:高誘,盧植門人。植與鄭同師馬融,故誘亦謂直人名躬。◎羣經平議:鄭說是也。躬、弓古通用耳。若以直躬爲身而行,則孔子亦當云「吾黨之直躬者」。下文無「躬」字,知躬是人名也。因其直而名之曰直躬,猶因其狂而名之曰狂接輿,殆楚語有然歟?至廣韻謂直姓出楚人直躬之後,則又不然。躬是其人之名,直非其人之姓也。

按:釋文曰:「『躬』,鄭本作『弓』,云直人名弓。」論語後錄謂:「太丘長陳仲弓碑『弓』正作『躬』,是『弓』與『躬』通,故鄭本作『弓』也。」俞氏之說是也。集注沿孔傳之誤,以爲直躬而行,近於望文生訓,於義爲短。論語述要主調停之說,謂:「當時楚中習語即稱直者爲直躬,其人姓名不傳,後人援引其事,遂即誤爲姓名。如接輿本是接孔子之輿,因不知其名,即以接輿稱之,後人遂有以接輿爲姓名者。莊子、淮南子皆在春秋之後,其稱直躬,正如接輿之例。」此以直躬爲渾名,可備一說。

論語足徵記:釋文出「直躬」,曰:「鄭本作『弓』,云直人名弓。」案此非弓矢之弓,乃股肱之肱也。肱之古文作肱古文篆書,象形,後增「又」作「厷」,復增「肉」作「肱」,說文隸在又部。其古文與弓矢之弓形近而音別,廣韻弓,居戎切,在一東。肱,古宏切,在十七登,知直人名古宏切之肱古文篆書者,史、漢儒林傳有馯臂子弓,轂梁、左氏所載春秋經文黑肱,公羊傳作黑弓。一與臂應,一與肱通,其義是古宏切之肱古文篆書,非居戎切之弓明甚。直人之名,此可例證矣。肱古文篆書既混作「弓」,又增作「躬」,「躬」之正字作「躳」,說文在呂部,解曰:「從呂,從身。」又出「躬」,云:「俗從弓身。」齊魯經師傳經之字,諒不從俗,如「直」下本作躳行之躳,右當從呂,無由存弓。既有作「弓」之鄭本,必非「躳」之脫文。向使傳經者知此爲古宏切之肱古文篆書,因增作「厷」若肱,則盡人知是直人之名矣。乃誤以爲居戎切之弓,又增作「躬」之俗文,遂造出直身而行之俗說。此集解所錄僞孔注,而集注從之,不成義矣。◎過庭錄韓非子呂氏春秋兩書所記,一誅一不誅異者,蓋其始楚王不誅,而躬以直聞於楚。葉公聞孔子語,故當其爲令尹而誅之。◎劉氏正義:鄭此注云:「攘,盜也。我鄉黨有直人名弓,父盜羊則證其罪。」據注,是鄭本作「直弓」,必出古、魯、齊異文。隸續陳寔殘碑:「寔字仲躬。」史傳、雜書、蔡中郎集並作「仲弓」,是躬、弓古多通用。鄭以弓爲人名。高誘淮南氾論訓注亦云:「直躬,楚葉縣人也。」躬蓋名,其人必素以直稱者,故稱直躬。直舉其行,躬舉其名。直躬猶狂接輿、盜蹠之比。僞孔以爲直身而行,非也。◎黃氏後案:韓詩外傳二載:「楚石奢之父殺人,奢追而縱之,自告於廷,刎頸而死。」下引此經「子爲父隱」以正之。韓傳所錄別一事,袁簡齋以此直躬即石奢,未是也。

【集解】孔曰:「直躬,直身而行。」周曰:「有因而盜曰攘。」

【唐以前古注】釋文引鄭注:直人名弓。◎:葉公稱已鄉黨中有直躬之人,欲自矜誇於孔子也。躬,猶身也,言無所邪曲也,此直躬者也。攘,盜也。言黨中有人行直,其父盜羊,而子告失羊主,證明道父之盜也。

【集注】直躬,直身而行者。有因而盜曰攘。

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爲子隱,子爲父隱,直在其中矣。」

【考異】韓詩外傳八、新序節士篇俱引孔子語,以「子爲父隱」置「父爲子隱」句前。◎義疏幾諫章引文,亦以「子爲父隱」置前。

【考證】劉氏正義:檀弓云「事親有隱而無犯」,鄭注:「隱,謂不稱揚其過失也。」蓋子之事親,當時微諫,諭父母於道,不致有過誤。若不幸而親陷不義,亦當爲諱匿。公羊文十五年:「齊人來歸子叔姬,閔之也。父母之於子,雖有罪,猶若其不欲服罪然。」何休注引此文說之云「所以崇父子之親」是也。鹽鐵論周秦篇:「父母之於子,雖有罪,猶匿之。豈不欲服罪?子爲父隱,父爲子隱,未聞父子之相坐也。」漢宣詔曰:「自今子首匿父母,妻匿夫,孫匿大父母,皆勿坐。其父母匿子,夫匿妻,大父母匿孫,殊死皆上請。」足知漢法凡子匿父母等,雖殊死,皆勿坐。父母匿子等,殊死以下,皆不上請。蓋皆許匿可知。云「今王法則許期親以上得相爲隱,不問其罪」是也。白虎通諫諍篇:「君不爲臣隱,父獨爲子隱何?以爲父子一體,榮恥相及。」明父子天屬得相隱,與君臣異也。

【唐以前古注】引樊光云:父爲子隱者,欲求子孝也。父必先爲慈,家風由父,故先稱父。◎又引范甯云:夫所謂直者,以不失其道也。若父子不相隱諱,則傷教破義,長不孝之風,焉以爲直哉?故相隱乃可謂直耳。今王法則許期親以上得相爲隱,不問其罪,蓋合先王之典章。◎又引江熙云:葉公見聖人之訓,動有隱諱,故舉直躬欲以訾毁儒教,抗衡中國。父子答之,辭正而義切,荊蠻之豪,喪其誇矣。

【集注】父子相隱,天理人情之至也。故不求爲直,而直在其中。

【餘論】程瑶田論學小記:人有恆言,輒曰一公無私。此非過公之言,不及公之言也。此一視同仁、愛無差等之教也。其端生於意必固我,而其弊必極於父攘子證,其心則陷於欲博大公之名。天下之人,皆枉己以行其私矣,而此一人也,獨能一公而無私。果且無私乎!聖人之所難,若人之所易。果且易人之所難乎?果且得謂之公乎?公也者,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有自然之施爲,自然之等級,自然之界限,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時而子私其父,時而弟私其兄,自人視之,若無不行其私者,事事生分別也,人人生分別也,無他,愛之必不能無差等,而仁之不能一視也,此之謂公也,非一公無私之謂也。儀禮喪服傳之言昆弟也,曰「昆弟之道無分」,然而有分者,則辟子之私也。子爲父隱,直在其中,皆言以私行其公,是天理人情之至,自然之施爲、等級、界限,無意必固我於其中者也。如其不私,則所謂公者,必不出於其心之誠然,不誠則私焉而已矣。◎義門讀書記:何故隱?正謂其事於理有未安耳。則就其隱時,義理昭然自在,是非之理,即在惻隱羞惡之中,並行不悖。在中之解如是,原無所枉也。苟有過,人必知之,直之至矣。

【發明】陸隴其四書困勉錄:情與理必相準,天理內之人情,乃是真人情;人情內之天理,乃是真天理。直躬證父,此人情外之天理也。藿光夫婦相隱,此天理外之人情也。夫子所謂父子相隱,乃爲天理人情之至。◎康有爲論語注白虎通諫諍篇:「君不爲臣隱,父獨爲子隱何?以爲父子一體,榮恥相及。」明父子天屬,得相隱,與君臣異也。今律大功以上得相容隱,告父祖者入十惡,用孔子此義。葉公惡儒教多諱,故以此諷,而適以見其野蠻而已。◎經正錄:吴可堂曰:「直,天理也。父子之親,又天理之大者也。二者相礙,則屈直以伸親,非不貴乎直也。當是時,父子之情勝,而直不直固有所不知也。陳司敗以隱君之惡爲黨,葉公以證父之惡爲直,徒知直之爲公,黨之爲私,而君臣之義,父子之親,乃有不察。微夫子,則一偏一曲之說起,而仁義塞矣。」

○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

【考異】禮記中庸正義引論語:言忠信,行篤敬,雖之夷狄,不可棄。◎太平御覽述文,「棄」下亦無「也」字。◎論語後錄:若夫子之告葉公,不以楚而外之,所謂與人忠也,故類記之。◎楊龜山文集:胡德輝問:「此章與子張問行章語義正類,或說『問仁』乃『問行』爾,字之誤也,有諸?」答曰:「學者求仁而已,行則由是而之焉之者也。其語相似,無足疑者。」

【集解】包曰:「雖之夷狄無禮義之處,猶不可棄去而不行。」

【唐以前古注】江熙云:恭敬忠,君子任性而行己,所以爲仁也。本不爲外物,故以夷狄不可棄而不行也。若不行於無常,則僞斯見矣。僞見,則去仁邈也。

【集注】恭主容,敬主事。恭見於外,敬主乎中。之夷狄不可棄,勉其固守而勿失也。

【發明】朱子語類:讀書須是自己日用躬行處著力,如「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與「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此二事須是日日黏放心頭,不可有少虧欠處,此最是爲人急切處,切宜體之。◎反身錄: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此操存之要也。獨居一有不恭,遇事一有不敬,與人一有不忠,便是心之不存。不論有事無事,恒端謹無欺,斯心無放逸。

○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爲次矣。」曰:「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考異】皇本「斯可謂之士矣」,無「之」字,「弟」作「悌」。◎釋文云:「弟」亦作「悌」。◎文選三國名臣序贊注引論語:「抑亦可以爲次也。」「矣」作「也」。◎釋文:「算」,本或作「筭」。漢書公孫賀傳贊、鹽鐵論大論俱作「何足選也」。◎孟子「悻悻然見於其面」,章句引論語「悻悻然小人哉」爲證。孫氏音義曰:「悻,字或作𢙼𢙼然,論語音鏗。」

【考證】趙佑温故錄:此以鄉舉里選之法言。周禮,自比閭族黨六鄉六遂皆立學,鄉師鄉大夫各受教法於司徒,以教其所治,考其德行道藝;黨正各掌其黨,以屬民正齒位;族師掌書其孝友睦婣有學者,以次而升於大學。士之造就必由此爲正。案春秋之時,卿大夫皆世官,選舉之法已廢。此文所言,猶是舊法,故子貢復問今之從政,明前所舉皆是昔時有然也。稱孝稱弟,即孟子所謂「一鄉之善士」。此雖德行之美,然孝弟維人所宜盡,不必待學而能,故夫質性之善者亦能行之,而非爲士職分之所盡也,故以爲次。荀子子道篇以入孝出弟爲人之小行,志以禮安,言以類從,爲儒道之極。與此章義相發。志以禮安,則知所恥;言以類從,則能出使不辱君命矣。言必信,行必果,謂不度於義而但守小忠小信之節也。孟子離婁篇:「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唯義所在。』」明大人言行皆視乎義,義所在,則言必信,行必果;義所不在,則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反是者爲小人。趙岐孟子注云:「大人仗義。義有不得必信其言,子爲父隱也。有不能得果行其所欲行者,義若親在,不得以其身許友也。」◎過庭錄:儀禮既夕「筲三:黍、稷、麥」,注:「筲,畚種類也。其容蓋於簋同一觳也。」按觳受斗二升,康成以筲與簋同實,故亦同量。說文無「筲」字,有「𥳓」字,云:「𥳓,飯筥也,受五升。從竹,稍聲。秦謂莒爲𥳓。」又出「䈰」字云:「陳留謂飯帚曰䈰,從竹,捎聲。一曰飯器,容五升。」則𥳓、䈰並可通筲。鄭解筲量多少不同。按論語言斗筲之人,則筲量宜更小於斗,作五升爲是。既夕用筲禮亦殺,不必定容斗二升矣。◎又云:漢書公孫賀傳贊:「斗筲之徒,何足選也?」師古曰:「筲,竹器也,容一斗。選,數也。論語孔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選也?』言其材器小劣,不足數也。」又鹽鐵論亦作「選」,疑是魯論。◎潘氏集箋論語後錄謂詩「威儀棣棣,不可選也」,朱穆絶交論引「選」作「算」,是「選」與「算」同。過庭錄疑作「選」者爲魯論語,其或然歟?

按:據此可爲此章論選舉之證。

【集解】孔曰:「有恥者有所不爲。」鄭曰:「行必果,所欲行必果敢爲之。硜硜者,小人之貌也。抑亦其次,言可以爲次。噫,心不平之聲。筲,竹器,容斗二升。算,數也。」

【唐以前古注】李充云:居正情者當遲退,必無者,其唯有恥乎?是以當其宜行,則恥己之不及;及其宜止,則恥己之不免。爲人臣,則恥其君不如堯舜;處濁世,則恥獨不爲君子。將出言,則恥躬之不逮。是故孔子稱丘明,亦貴其同恥,義備孝悌之先者也。古之良使者,受命不受辭,事有權宜,則與時消息,排患釋難,解紛挫鋭者,可謂良也。◎又云:言可覆而行必成,雖爲小器,取其能有所立。◎又引繆協云:雖孝稱於宗族,悌及於鄉黨,而孝或未優,使於四方,猶未能備,故爲之次者也。◎又云:果,成也。言必合乎信,行必期諸成,君子之體,其業大哉!雖行硜硜小器,而能必信必果者,取其共有成,抑亦可以爲士之次也。

按:韓李筆解錄此章文,以此節爲第一節,而以「行己有恥」十六字在「敢問其次」之下,爲次節,以「言必信」以下爲末節。解曰:「孝悌爲百行之首,無以上之者。舊本以行己有恥爲上,簡編差失也。『小人』當作『之人』。」以好竄亂經文,不錄。

【集注】此其志有所不爲,而其材足以有爲者也。子貢能言,故以使事告之。蓋爲使之難,不獨貴於能言而已,此本立而才不足者,故爲其次。果,必行也。硜,小石之堅確者。小人,言其識量之淺陋也。此其本末皆無足觀,然亦不害其爲自守也,故聖人猶有取焉。下此則市井之人,不復可爲士矣。今之從政者,蓋如魯三家之屬。噫,心不平聲。斗,量名,容十升。筲,竹器,容斗二升。斗筲之人,言鄙細也。算,數也。子貢之問每下,故夫子以是警之。程子曰:「子貢之意,蓋欲爲皎皎之行聞於人者。夫子告之,皆篤實自得之事。」

【餘論】劉開論語補注:余嘗疑子貢問士,其意不在于士,必爲從政者而發。而余友光庶常栗原謂余曰:「子貢天資最高,志亦卓越,所問皆遠者大者。如問仁問政,必窮端盡變,無每況愈下之辭。而忽問及士行,已非遠者大者。夫子所告,又極中正平實,非有高深之言。乃猶降格更詢,至於僅以孝弟見稱,本立而材不具,已非士之上者,子貢且優於彼多矣,而猶復問其次,豈志之不遠而言之愈卑與?蓋有所爲而問也。子貢見當時之從政者皆無可表見。欲質諸夫子,而不欲專以此爲問,故先言何如斯可謂士,言士則其行或次於卿大夫矣。及見夫子之所稱者,皆非今之從政者能及,故每問益下,至於必信必果,在士已爲最卑之行,而今之卿大夫或有未之逮焉,故始繼以從政爲問,而夫子果鄙之爲不足道也。此以見子貢之問士皆有爲而發者也。」余聞之,擊節稱賞,歎其見之深合我心。且以告栗原曰:「不但此也。子貢,最善於問者也。如欲問夫子之爲衛君,而先詢伯夷、叔齊之爲何人,且窮其怨不怨,以究其歸。欲問從政之公卿大夫,而先詢爲士之當何若,且窮其次而又次,以類其品。其妙問蓋出一也。合二事觀之,而此事更無疑矣。」栗原爲之躍如。◎四書改錯:使於四方,不辱君命,並無抑能言之意。嘗因此推求本文,再三不得,及考小注,有陳氏謟注解曰:「不獨貴於能言,蓋以行己有恥爲本也。」則又告行己,非告使事矣,終不可解。且子貢無恥,亦安據也?四書集注補曰:「斗筲二語,未必警子貢。」若然,則視子貢此問,將欲爲今之從政者矣。若程氏所言,子貢將欲爲皎皎之行聞於人者,故夫子告之以篤實自得之事,則與夫子所言,正枘鑿相反。夫子明尙事功,特以使命不辱者加於篤實自得之上,此不特不藥子貢之病,反有就其所長而加勉之意。聖言具在,三復可驗也。乃謂欲裁其皎皎之行,則未有使四方而猶闇曶非皎皎者。向使告孝弟信果而不告使事,則其奚落端木氏不知如何矣。今故爲抝揉,而其言之難通至於如是,是亦不可以已乎。

【發明】反身錄:士人有廉恥,斯天下有風俗。風俗之所以日趨日下。其原起於士人之寡廉鮮恥。有恥則砥德礪行,顧惜名節,一切非禮非義之事,自羞而不爲,唯恐有浼乎生平。若恥心一失,放僻邪侈,何所不至?居鄉而鄉行有玷,居官而官常有虧,名節不足,人所羞齒,雖有他長,亦何足贖?論士於今日,勿先言才,且先言守,蓋有恥方有守也。論學於今日,不專在窮深極微,高談性命,只要全其羞惡之良,不失此一點恥心耳。不失此恥心,斯心爲真心,人爲真人,學爲真學,道德經濟咸本於心,一真自無所不真,猶水有源木有根。恥心若失,則心非真心,心一不真,則人爲假人,學爲假學,道德經濟不本於心,一假自無所不假,猶水無源木無根。

○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爲也。」

【考異】後漢書獨行傳序引孔子曰:與其不得中庸,必也狂狷乎!七經考文補遺:古本無「也」字。◎翟氏考異後漢書引「狂者進取」二句,加「又曰」二字別之。章懷注曰:「此是錄論語者因夫子之言,而釋狂狷之人也。」例以從我陳蔡、片言折獄二章,其說不爲無見。◎劉氏正義:說文無「狷」字。「獧」下云:「疾跳也。一曰急也。」段氏玉裁注云:「獧、狷古今字。今論語作『狷』,孟子作『獧』。大徐別增狷篆,非。」又心部:「懁,急也。從心,睘聲。讀若絹。」段注:「論語『狷』,孟子作『獧』,其實當作『懁』。」

按:狂者進取二句係注文,不知何時闌入正文。翟氏所疑是也。

【考證】淩鳴喈論語解義:中行者,依中庸而行者。在易復四益三,四稱中行,謂孚中以行,可與之自治治人也。孚化萬邦,中庸鮮能,故不得。隱怪鄉原又不可與,故必也狂狷乎。◎劉氏正義:孟子盡心下:「萬章問曰:『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必也狂獧乎。狂者進取,獧者有所不爲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敢問何如斯可謂狂矣?』曰:『如琴張、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爲狂矣。』『何以謂之狂也?』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潔之士而與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趙岐注:「中道,中正之大道也。狂者能進取,獧者能不爲不善。時無中道之人,以狂獧次善者,故思之也。嘐嘐,志大言大者也。重言古之人,欲慕之也。考察其行,不能掩覆其言,是其狂也。屑,絜也,既不能得狂者,欲得有介之人,能恥賤汙行不絜者,則可與言矣。是獧人次於狂者也。」後漢書獨行傳序:「孔子曰:『與其不得中庸,必也狂狷乎!』」此蓋失於周全之道,而取諸偏至之端者也。然則有所不爲,亦將有所必爲者矣。既云進取,亦將有所不取者也。

【集解】包曰:「中行,行能得其中者。言不得中行,則欲得狂狷者。狂者進取於善道,狷者守節無爲,欲得此二人者,以時多進退,取其恒一者也。」

【唐以前古注】詩鄘風載馳正義引鄭注:狂者進取,仰法古例,一顧時俗,是進取一概之義。

【集注】行,道也。狂者志極高而行不掩,狷者知未及而守有餘。蓋聖人本欲得中道之人而教之,然既不可得而徒得謹厚之人,則未必能自振拔而有爲也。故不若得此狂狷之人,猶可因其志節而激厲裁抑之,以進於道,非與其終於此而已也。

【餘論】四書辯疑:有所不爲者,能爲而不爲也。智未及者,不能爲而不爲也。夫狷者之爲人,踽踽獨行,涼涼無親,世俗指爲孤僻古執者是也。於可交之人,亦有所不交;可取之物,亦有所不取。易於退而難於進,貪與止而吝於行,此乃有所不爲之謂也。若論其極,伯夷、叔齊即其人也。特其情好與衆不同,非有關於智不智也。果以智未及而不能爲者爲狷,則天下之狷者多矣,夫子何難於此哉?◎論語稽:狂似太過,狷似不及,皆美才也。中行無過不及,得天獨優,較易裁成,然不可得。惟就地取才,培之植之,至於有成,亦與中行無異。聖門如顏子,中行者也。曾子、閔子、仲弓、有若之屬,抑其次也。子貢、曾皙、琴張則近於狂者也。原思、子夏、高柴則近於狷者也。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善夫!

【考異】金樓子立言篇以「無恒之人,不可卜筮」爲論語言。◎支允堅異林:「巫」疑是「筮」字,古通用。◎七經考文:足利本「善夫」作「善哉」。

【考證】論語駢枝:古者卜筮之法,立三人旅占,吉凶臧否不專據繇辭。繇辭吉而占曰不吉者,穆薑之筮元亨利貞、南蒯之筮黃裳元吉是也。有繇辭不吉而占曰吉者,定薑之占出證喪雄、司空季子之占得國是也。至於無恒之人,蓍龜所厭,羞吝無疑。緇衣曰:「南人有言云云,古之遺言與?龜筮猶不能知也,而況於人乎?詩云:『我龜既厭,不我告猶。』兌命曰:『爵無及惡德民,立而正事,純而祭祀,是爲不敬。事煩則亂,事神則難。』易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恒其德,偵,婦人吉,夫子凶。』」亦記孔子之言,而文頗異。然不占之義,以此益明。◎羣經平議:楚辭天問篇:「化爲黃熊,巫何活焉?」王逸注曰:「言鮌死後化爲黃熊,入於羽淵,豈巫醫所能復生活。」是巫醫古得通稱。此云不可以作巫醫,醫亦巫也。廣雅釋詁曰:「醫,巫也。」是其證也。荀子王制篇曰:「相陰陽,占祲兆,鑽龜陳卦,主攘擇五卜,知其吉凶妖詳,傴巫跛擊之事也。」蓋古者卜筮之事,亦巫祝掌之。禮記緇衣篇:「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爲卜筮。』古之遺言與?」彼言卜筮,此言巫醫,其義一也。下文引易恒卦之辭,又曰「不占而已矣」,皆以卜筮言,與醫不涉。正義分巫醫而二之,非古義矣。◎惠氏禮說:古者巫彭初作醫,故有祝由之術,移精變氣以治病。春官大小祝男巫女巫皆傳其術。祝祈福詳,則曰求永貞。貞,正也。巫有大烖,則曰造巫恒。恒,常也。言正而有常。精爽不貳,敬恭明神,然後神降之嘉生,祈福則福來,卻病則病去。故孔子思見有恆者。無恒之人,巫醫弗爲,信矣。◎四書賸言:此言不可作巫醫以治此人,非謂此人不可作巫醫也。作,立也。尙書「乃建立卜筮人」是也。蓋無恒之人,禱祀所不加,醫藥所不及,故云然。若謂此人作巫醫,則巫醫豈易作者?周禮司巫、司醫,皆是士大夫試而爲之,極其鄭重,故不占而已矣,鄭氏亦謂無恒之人,易所不占,與巫醫不治並同。蓋或承之羞,羞是惡義,然在凶悔吝之外,故曰不占。觀緇衣:「子曰:『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卜筮。古之遺言與?龜筮猶不能知也,而況於人乎?』詩曰:『我龜既厭,不我告猶。』」則明明言卜筮不能及此,孔子自爲注腳也。◎論語稽求篇:先仲氏曰:「緇衣前後所引,皆卜筮之事,故曰不占而已。不占者,正言不可爲卜筮也。」則似「巫醫」爲「卜筮」之誤,易「卜筮」二字,則「不占」句更較明白。

【集解】孔曰:「南人,南國之人也。」鄭曰:「言巫醫不能治無常之人也。」包曰:「善南人之言也。」

【唐以前古注】衛瓘云:言無恒之人,不可以爲巫醫,巫醫則疑誤人也,而況其餘乎?

【集注】南人,南國之人。恒,常久也。巫所以交鬼神,醫所以寄死生,故雖賤役,而猶不可以無常。孔子稱其言而善之。

『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考證】論語偶記:按此經與緇衣篇中略同。惟此「巫醫」,緇衣作「卜筮」,然巫與醫卜並以治人之疾,以言不能治無恒之人,無異義也。緇衣云:「龜筮猶不能知也,而況於人乎?」謂卦兆不能見其情,定其吉凶,蓋即經不占之意。屈子卜改行易轍。詹尹曰:「龜筮誠不能知此事。」即此意也。以經解經,頗自明暢,惜朱子不用鄭注,是以「不占而已矣」句解不去,轉引楊氏說,愈不明白也。◎論語足徵記:禮記緇衣篇:「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爲卜筮。古之遺言與?龜筮猶不能知也,而況於人乎?』」鄭彼注曰:「不可爲卜筮,言卦兆不能見其情,定其吉凶也。」以經證經,則此云不可以作巫醫,猶言不可以爲卜筮也。此云不占而已矣,猶曰龜筮不能知也。集注:「巫醫雖賤役,猶不可以無常。」則於緇衣不可通矣。

【集解】孔曰:「此易恒卦之辭。言德無常則羞辱承之。」鄭曰:「易所以占吉凶也。無恒之人,易所不占也。」

【唐以前古注】:孔子引易恒卦不恒之辭,證無恒之惡,言人若爲德不恒,則必羞辱承之。羞辱必承,而云或者,或,常也,言羞辱常承之也。何以知或是常?按詩云:「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鄭玄曰:「或,常也。」老子曰:「湛兮似或存。」河上公注云:「或,常也。」此記者又引禮記孔子語來證無恒之惡也,言無恒人非唯不可作巫醫而已,亦不可以爲卜筮。卜筮亦不能占無恒之人,故云不占而已矣。禮記云:「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爲卜筮。』古之遺言與?龜筮猶不能知也,而況於人乎?」是明南人有兩時兩語,故孔子兩稱之,而禮記、論語亦各有所錄也。

按:此章之義,當從鄭注,而尤明晰可從,集注失之。

【集注】此易恒卦九三爻辭。承,進也。復加「子曰」,以別易文也。其義未詳。楊氏曰:「君子於易,苟玩其占,則知無常之取羞矣。其爲無常也,蓋不占而已矣。」意亦略通。

【餘論】四書辯疑:不占而已矣,古今解者皆不能通。注言其義未詳,可謂本分。然卻再舉楊氏之說,不免反以爲累。略通二字,若於該括衆事處言之,如云略通某氏之學,略通某書大義,此皆可也。今於一章經中單論一事,是則爲是,非則爲非,豈容更有略通邪?況已斷定其義未詳,亦自不容別議也。楊氏之說,本無可取,刪之爲是。

【發明】潘德輿養一齋劄記:論語於六十四卦專舉恒者,此教人主一也。主一是下手功夫,而歸宿亦在此。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故下手要主一。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其爲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故歸宿要主一。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考證】鄭語:史伯曰:「今王去和而取同。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長而物生之。若以同禆同,盡乃棄矣。故先王以土與金木水火雜以成百物,是以和五味以調口,剛四支以衛體,和六律以聰耳,正七體以役心,平八索以成人,建九紀以立純德,合十數以訓百體。出千品,具萬方,計億事,材兆物,收經入,行姟極。故王者居九畡之田,收經入以食兆民,周訓而能用之,和樂如一。夫如是,和之至也。於是乎先王聘後於異姓,求財於有方,擇臣取諫工而講以多物,務和同也。聲一無聽,物一無文,味一無果,物一不講,王將棄是類也而與剸同,天奪之明,欲無弊,得乎?」左昭二十年傳:齊侯論子猶云:「惟據與我和夫?」晏子對曰:「據亦同也,焉得爲和?」公曰:「和與同異乎?」對曰:「異。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泄其過。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成而不干,民無争心。先王之濟五味、和五聲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聲亦如味,一氣,二體,三類,四物,五聲,六律,七音,八風,九歌,以相成也。清濁大小,短長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君子聽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今據不然。君所謂可,據亦曰可;君所謂否,據亦曰否。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壹,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集解】君子心和,然其所見各異,故曰不同。小人所嗜好者則同,然各争利,故曰不和。

【集注】和者無乖戾之心,同者有阿比之意。尹氏曰:「君子尙義,故有不同。小人尙利,安得而和?」

【餘論】四書辯疑:和則固無乖戾之心,只以無乖戾之心爲和,恐亦未盡。若無中正之氣,專以無乖戾爲心,亦與阿比之意相鄰,和與同未易辯也。中正而無乖戾,然後爲和。凡在君父之側,師長朋友之間,將順其美,匡救其惡,可者獻之,否者替之,結者解之,離者合之,此君子之和也。而或巧媚陰柔,隨時俯仰,人曰可,己亦曰可,人曰否,己亦曰否,惟言莫違,無唱不和,此小人之同也。晏子辯梁丘據非和,以爲「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云云,此論辯析甚明,宜引以證此章之義。

○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

【考異】陸忠宣公集請許台省長官舉薦屬吏狀引此節文,兩「何如」皆作「如何」。◎公羊傳注作「不若鄉人之善者善之,鄉人之惡者惡之」。疏引鄭氏論語注云:「鄉人之善行者善之,惡行者惡之。」公羊傳莊公十七年注引此節文,兩「未可」下皆無「也」字。◎七經考文:古本「惡之」下有「也」字。

【集解】孔曰:「善人善己,惡人惡己,是善善明、惡惡著也。」

【唐以前古注】:一通云:子貢問孔子曰:「與一鄉人皆親好何如?」孔子答云:「未可。」又問曰:「與一鄉人皆爲疎惡何如?」孔子又答云:「未可。」既頻答未可,所以更爲說云:「不如則鄉人善者與之親好,若不善者與之爲疏惡也。」

按:此說甚新異。然何爲想到與一鄉人皆疏惡?於情理未協,故集注置之。

公羊莊十七年傳注引鄭注:與善人同復,與惡人異道,理勝於前,故知是實善。

按:徐彦疏:「一鄉之人皆好此人,此人何如?子曰:『未可即以爲善。何者?此人或者行與衆同,或朋黨矣。』子貢又曰:『若一鄉之人皆惡此人,此人何如?』子曰:『未可即以爲惡也。何者?此人或者行與衆異,或孤特矣。不若鄉人之善行者善之,惡行者惡之,與善人同復,與惡人異道,理勝於前,故知是實善』云云之說備於鄭注。」劉寶楠謂疏依鄭爲說,則朋黨孤特亦皆鄭注之義。宋氏輯本止取「與善人同」以下四句,非也。

【集注】一鄉之人,宜有公論矣,然其間亦各以類自爲好惡。故善者好之,而惡者不惡,則必其有苟合之行;惡者惡之,而善者不好,則必其無可好之實。

【餘論】四書訓義:或主觀人說,集注無此意。若論觀人之道,則何不直觀其人之善不善、而觀鄉人乎?鄉人之善惡瑣屑難知,一人志行分明易見。故不從其說,以自考得失立論。

【發明】馮從吾四書疑思錄:士君子立身,惟求無媿於鄉人之善者足矣;不善者之惡不惡,勿論可也。若善者既信其節操,又懼不善者疑其矯激,善者既稱其寬厚,又懼不善者議其懦弱,則瞻前顧後,終身不成,此鄉愿之不可與入堯舜之道也。◎論語稽:言鄉人固見其公,然等鄉而上之,則有國矣。國人之好惡,且有時而不足據,況鄉人乎?子貢之病,在一皆字。善者好,不善者惡,則中有卓見,不徒以鄉評爲據矣。

○子曰:「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

【考異】先敢齋講錄:君子厚重簡默,苟於義分不宜說,有相對終日不出一言者,似乎深沉不可測;而使人平易,絶無苛求。小人喋喋然,議論蠭發,非義所當說亦說之;而一經使人,便苛求不已。讀說始悦反。◎翟氏考異:二十篇所有「說」字,義疏多從心作「悦」,獨此六「說」字俱同監本從言。古之師傳應有讀此說爲始悦反者矣。然說與事對待反覆,讀始悦則甚不融洽。

【考證】論語稽求篇:舊注原以「說」字作「悦」字解,集注所用,固是舊注,特漢儒復有一解,謂說如字,即言說也。先敢齋講錄曰:「此以言說定事使也。夫在下爲事,在上爲使。下欲事上,必先覘上之易使,而後我事之難易,以定顧事之難易,全在言說。難言者必易事,易言者必難事,此一定之理也。而在上之君子小人分焉。君子於人,必厚重緘默,不輕說人短長,即上下相對,亦不輕爲問詢言說,苟於義分不宜說,有相對終日不出一言者,似乎深沉不可測,而使人平易,絶無苛求,故曰此易事者也。若乃小人,相對喋喋然,論議蠭發,又易於通導,即左右慰論,亦且備極甘苦,非義分所當說亦說之,而一經使人,便苛求不已,此則極難事也。」其文曾引入四書模中。若曲禮「不妄說人」,鄭康成注云:「爲近佞媚也。君子說之不以其道,則不說也。」亦引此文爲證。但近佞媚難解。惟孔疏云:「此引論語文。」又云:「禮動不虛說,凡說人之德則爵之,說人之寒則衣之。若無爵無衣,則爲妄語,近於佞媚也。」此爲以言語諂人,以指使驕人者言,雖與先聽齋講又不同,然其爲言說則一也。說書貴有據,此則別說而頗有據者,故並載之。◎劉氏正義:君子小人皆謂居位者。曲禮云「禮不妄說人」,鄭注:「爲近佞媚也。君子說之不以其道,則不說也。」不以其道,即是佞媚,即是妄說。荀子大略篇:「知者明於事,達於數,不可以不誠事也。故曰:『君子難說,說之不以道,不說也。』」

【集解】孔曰:「不責備於一人,故易事也。器之,度材而任官也。」

【唐以前古注】:君子既照識理深,若人以非道理之事來求使之悦,己則識之,故不悦也。

【集注】器之,謂隨其材器而使之也。君子之心公而恕,小人之心私而刻,天理人欲之間,每相反而已矣。

按:集注沿皇邢二疏之舊,以「說」字作「悦」字解,自是舊說如是。余則疑當作言說或遊說解。蓋皇本於論語所有「說」字多從心作「悦」,獨此章不改,毛氏之說似可從。

【餘論】朱柏廬毋欺錄:聖賢之言,以君子小人並論者,如喻義利居易,行險易事,難說難事之類,殆難悉數。蓋欲使人判然知所從違,如南朔之殊途、寒暄之異氣也。苟嗜利焉,則小人矣。苟難事焉,則小人矣。苟易說焉,則小人矣。所謂終始慎厥與?與君子同道,即爲君子。與小人同事,安得不爲小人?人知惡小人之名,而不知所戒,猶病戚施而惡影之俛,不可得也。

【發明】輔廣論語答問:君子貴重人才,隨材器而使之,而天下無不可用之人。小人輕視人才,故求全責備,而卒至無可用之人。◎論語稽:此章可以括廿四史之全。以「道」字爲主,以「說」字爲對,以「事」字「使」字爲經緯。蓋下之所以事上者,欲上之使之耳。上之所以說下者,以爲適吾用而使之耳。事之之法在於下,使之之權出於上。君子小人就在上者之心術言之,器與求備,對較相形者也。

○子曰:「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

【考證】論語補疏:泰者,通也。君子所知所能,放而達之於世,故云縱泰。似驕,然實非驕也。小人所知所能,匿而不露。似乎不驕,不知其拘忌正其驕矜也。君子不自矜而通之於世,小人自以爲是而不拒通之於人,此驕泰之分也。不能詳。「今拜乎下,泰也」,此「泰」乃「忲」之借。

【集解】君子自縱泰,似驕而不驕。小人拘忌,而實自驕矜。

【唐以前古注】:君子坦蕩蕩,心貌怡平,是泰而不爲驕慢也。小人性好輕淩,而心恒戚戚,是驕而不泰也。

【餘論】論語傳注::君子無衆寡,無小大,無敢慢,何其舒泰,而安得驕?小人矜己傲物,惟恐失尊,何其驕侈,而安得泰?

按:此章集注以成見解經,故不錄,取無成見之李塨傳注以代之。

○子曰:「剛、毅、木、訥近仁。」

【考證】論語補疏:「巧言令色,鮮矣仁」,此質樸遲鈍所以近仁也。唐書刑法志云:「仁者制亂,而弱者縱之。」然則剛强非不仁,而柔弱者仁之賊也,此果敢所以近仁也。◎論語後錄漢書周昌傳:「周昌,木强人也。」即此意。君子欲訥於言,訥訥然如不出諸口。訥從言內,有訒言之義。黃氏後案:後漢書吴漢傳論引此經,注:「剛毅,謂强而能斷。木,樸慤貌。訥,忍於言也。」彼李注必此經之古注也。論語「血氣方剛」,詩北山、國語周語「旅力方剛」,鄭語「剛四支以衛體」,合觀諸文,剛是堅强之名。韋氏國語注:「剛,强也。」鄭君公冶篇注:「剛,謂强志不屈撓。」此剛之正訓。王氏以無慾訓剛,非古義。多慾非剛,無慾亦未必剛也。左氏宣公二年傳「殺敵爲果,致果爲毅」,國語楚語下「毅而不勇」,合觀兩文,毅是果斷之謂。韋氏國語注:「毅,果也。」此爲毅之正訓。說文:「毅,妄怒也。一曰有決也。」能決於義曰有決,所決不合於義曰妄怒,其以決斷爲毅則同。剛者堅强而不屈撓,毅者果斷而不遊移,此剛毅之分。周書諡法「强毅果敢曰剛」,說文「剛,强斷也」,泰伯篇包注「毅,强而能決斷也」,此乃統言則合。朱子於公冶篇云:「剛者,堅强不屈之意。」於泰伯云:「毅,强忍也。」後儒據此,以毅爲持久之義。然楚語「强忍犯義,毅也」,即證上文「毅而不勇」之毅。韋注:「忍,忍犯義也。」是決於犯義之忍,非耐久之忍。持久爲毅,古未之聞。語錄:「剛是體質堅强,毅是奮發作興氣象。」蓋朱子本無定見,故有岐辭也。訥即訥於言之訥,觀「仁者其言也訒」,可見非質之鈍也。程子以四者爲質,失之也。程子曰:「只爲輕浮巧利,於仁甚遠,故以此爲近仁。」此說是也。中庸力行近仁,剛毅者勇決,於所有事能强恕,能去私也。前篇言巧言令色鮮仁,木訥者真樸以立心,不飾僞,不售欺也。

【集解】王曰:「剛無欲,毅果敢,木質樸,訥遲鈍。有斯四者近於仁。」

【唐以前古注】:言此四事與仁相似,故云近仁,剛者性無求欲,仁者靜,故剛者近仁也。毅者性果敢,仁者必有勇,周窮濟急,殺身成仁,故毅者近仁也。木者質樸,仁者不尙華飾,故木者近仁也。訥者言語遲鈍,仁者慎言,故訥者近仁也。

【集注】程子曰:「木者質樸,訥者遲鈍,四者,質之近乎仁者也。」楊氏曰:「剛毅則不屈於物欲,木訥則不至於外馳,故近仁。」

【餘論】四書困勉錄:春秋之末,漸成一利口世界。莊子以利口談理,戰國策以利口議事,夫子所以思木訥之近仁。然則思剛毅者何?曰此則以鄉愿多也。◎論語稽:剛毅近於高明,木訥近於沉潛,雖各得一偏,然絶無取巧習氣,故曰近仁。若夫巧言令色,與夫貪私鄙吝之爲病,則去仁遠矣。

【發明】容齋隨筆:剛毅者必不能令色,木訥者必不爲巧言,此近仁鮮仁之辯也。

○子路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謂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考異】皇本「何如斯可謂之士矣」,無「之」字。末句「兄弟怡怡」下有「如也」二字。阮元校勘記文選曹植求通親親表注、初學記十七、藝文類聚二十一、太平御覽四百十六引並有「如也」二字。◎毛詩小雅常棣傳:「兄弟熙熙然,朋友切切節節然。」正義曰:「論語『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此熙熙當彼怡怡,節節當彼偲偲也。定本『熙熙』作『怡怡』,『節節』作『偲偲』。依論語,則俗本誤。」

【考證】大戴禮曾子立事篇:宮中雍雍,外焉肅肅。兄弟憘憘,朋友切切。遠者以貌,近者以情。友以立其所能,而遠其所不能。苟無失其所守,亦可與終身矣。◎劉氏正義:「憘」與「怡」音義略同。案孟子言:「父子不責善,則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合夫子此語觀之,是兄弟亦不可責善。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謂士矣。夫子語止此。當時皆習見語,故夫子總言之。記者恐人不明,故釋之曰:「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所謂七十子之大義也。

按:劉氏之說是也。觀此益知集注胡說之謬。

又曰:毛詩常棣傳:「兄弟尙恩,熙熙然。朋友以義,切切節節然。」孔疏云云。此疏所載傳言甚明晰。但熙、怡義同,節、偲聲轉,俗本亦不誤也。解者因疑節節、熙熙是古論語,切切、怡怡是魯論語。說亦近之。

【集解】馬曰:「切切偲偲,相切責之貌。怡怡,和順之貌。」

【唐以前古注】詩小雅常棣正義引鄭注:切切,勸競貌。怡怡,謙順貌。◎繆協云:以爲朋友不唯切磋,亦貴和諧。兄弟非但怡怡,亦須戒厲。然朋友道缺,則面朋而匿怨。兄弟道缺,則鬩牆而外侮。何者?憂樂本殊,故重弊至於恨匿,將欲矯之,故云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如也。切切偲偲,相切責之貌也。怡怡,和順之貌也。

【集注】胡氏曰:「切切,懇到也。偲偲,詳勉也。怡怡,和悦也。皆子路所不足,故告之。又恐其混於所施,則兄弟有賊恩之禍,朋友有善柔之損,故又別而言之。」

【餘論】黃氏後案:朱子於或問云:「切切,教告懇惻而不揚其過。偲偲,勸勉詳盡而不强其從。」即本注所引胡氏之說。意欲指子路所不足,過於求深,遂與古訓不合。且胡氏所云善柔之損,決非所以規子路也。◎論語偶記:朱注以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爲子路所不足。案禮檀弓篇:「子路去魯。顏淵謂子路曰:『何以處我?』子路曰:『吾聞之也,過墓則式,過祀則下。』」不可謂不切切偲偲。又子路曰:「吾寡兄弟,而弗忍也。」子路無兄弟,更何處見有不足?

【發明】松陽講義:如醫之用藥,這一劑某藥爲君,那一劑某藥爲君,絲毫不爽,說至此真是十分細密,一毫也粗不得,一毫也浮不得。切偲怡怡,猶當善用之如此,而況一味行行者乎?今日學者讀了幾篇濫時文,便儼然以士自居,試想與這切偲怡怡氣象有幾分相似?真是可恥。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考證】吴嘉賓論語說:七年,謂其久也。凡以數爲約者,皆取諸奇,若一,若三,若五,若七,若九。九者,數之究也。古人三載考績,三考而後黜陟,皆中間一年而考,五年則再考,七年則三考,故三年爲初,七年爲終。記曰:「中年考校。」

【集解】包曰:「即,就也。戎,兵也。言以攻戰。」

【唐以前古注】御覽二百九十六引鄭注:可就兵攻戰也。◎:夫教民三年一考,九歲三考,黜陟幽明,待其成者,九年爲正可也。今曰七年者,是兩考已竟,新人三考之初者也。若有可急,不暇待九年,則七年考亦可。亦可者,未全好之名。又引繆協云:亦可以即戎,未盡善義也。◎又引江熙云:子曰:「苟有用我者,朞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善人之教不逮機理,倍於聖人,亦可有成。六年之外,民可用也。

按:此章韓李筆解以「七年」爲「五年」之誤,似屬臆斷,義尤迂曲,茲不錄。

【集注】教民者,教之以孝弟忠信之行,務農講武之法。即,就也。戎,兵也。民知親其上死其長,故可以即戎。

【餘論】四書說約:善人教民,非爲即戎,而言可以即戎者,即孟子「王如施仁政於民,可撻秦楚」之意。見善字中全有本領,培元氣者即所以壯神氣也。

○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

【考異】轂梁僖公二十三年傳:以其不教民戰,則是棄其師也。◎白虎通三教篇、劉勰新論閲武篇引文皆無「以」字。◎後漢書傅燮傳、鄭太傳、隋書經籍志皆引孔子曰:「不教人戰,是謂棄之。」◎晉書庾袞傳引孔子曰:「不教而戰,是謂棄之。」

【考證】轂梁僖二十三年傳:宋公茲父卒。茲父之不葬何也?失民也。其失民何也?以其不教民戰,則是棄其師也。爲人君而棄其師,其民孰以爲君哉?◎公羊桓六年傳:「秋八月壬午,大閲。大閲者何?簡車徒也。何以書?蓋以罕書也。」何休注:「孔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故比年簡徒謂之蒐,三年簡車謂之大閲。五年大簡車徒謂之大蒐。存不忘亡,安不忘危。」徐彦疏云:「何氏之意與鄭別。」劉氏正義:宋氏翔鳳輯本鄭論語注謂:「何以教民爲習戰,而疏謂何與鄭別,則鄭謂教民以禮義,不謂教民習戰也。」愚謂鄭注今已亡,無由知其說。然古人教戰,未始不教以禮義。觀子犯對晉文語,雖霸國急用其民,亦必示之義信與禮,而後用之。故白虎通三教篇云:「教者,效也。上爲之,下效之。故孝經曰:『先王見教之可以化民。』論語曰:『不教民戰,是謂棄之。』」則言教而二者已賅之矣。周官大司馬:「中春秋教振旅,司馬以旗致民,平削陳如戰之陳。」鄭注:「兵者,守國之備。孔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兵者凶事,不可空設,因蒐狩而習之。凡師出曰治兵,入曰振旅,皆習戰也。四時各教民以其一焉。」觀此,則鄭與何同。公羊疏所云何與鄭別,或鄭別有一說,非如宋君所測也。

【集解】馬曰:「言用不習之民使之攻戰,必破敗,是謂棄之。」

【唐以前古注】江熙云:善人教民如斯,乃可即戎;況乎不及善人,而馳驅不習之民戰,以肉喂虎,徒棄而已也。◎又引琳公云:言德教不及於民,而令就戰,民無不死也,必致破敗,故曰棄也。

【集注】以,用也。言用不教之民以戰,必有敗亡之禍,是棄其民也。

【餘論】過庭錄:何以教爲習戰事,故舉蒐狩之期,且證上章教民七年也。疏云與鄭別,知鄭不同。今其文不存,鄭意蓋以教民使知禮義與信,而後可以一戰,如左傳所說者與?棄,論語後錄謂讀如「鄭棄其師」之棄是也。◎王慎中遵嚴文集:孔子不言軍旅之事,而惡夫以不教之民戰者,古之所以教民,明其禮分等殺於君臣長幼之間,而厚其恩愛於所以爲父子兄弟夫婦者是矣。爲教如此,豈爲欲用之於戰?而戰有時而不可已,則非素教之民,不可得而用。故以善人爲邦,不至七年,猶未可以其民即戎也。是雖君臣長幼父子兄弟夫婦之道得,而五兵之器、六伐七伐之法,不使耳目手足素嫻而習操之,而輒用之於戰,亦何以異於棄是民哉?

字數:19716,最後更新時間:2023-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