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集釋


卷三十三 季氏


○季氏將伐顓臾。

【考證】劉氏正義:季氏,謂康子。說文云:「伐,撃也。從人持戈。」左莊二十九年傳:「凡師有鐘鼓曰伐。」論語述何:伐顓臾不書於春秋者,封內兵不錄,或聞夫子言而止也。

【集解】孔曰:「顓臾,宓犧之後,風姓之國。本魯之附庸,當時臣屬魯。季氏貪其地,欲滅而有之。」

按:左傳僖公二十一年:「任、宿、須句、顓臾,風姓也,實司大皞與有濟之祀。」杜注:「大皞,伏羲四國,伏羲之後,故主其祀。」今山東省沂州府蒙陰縣古顓臾國。

【集注】顓臾,國名,魯附庸也。

【餘論】四書或問:伐顓臾而曰季氏,見以魯臣而取其君之屬也,是無魯也。顓臾而曰伐,見以大夫而擅天子之大權也,是無王也。將者,欲伐而未成,見其臣尙可以諫,而季氏尙可以止也。

冉有、季路見於孔子曰:「季氏將有事於顓臾。」孔子曰:「求!無乃爾是過與?

【考證】群經平議:是當讀爲寔,爾雅釋詁:「寔,是也。」桓六年公羊傳曰:「寔來者何?猶曰是人來也。」是與寔古蓋通用。無乃爾是過與,猶曰無乃爾寔過與。襄十四年左傳曰:「吾今實過。」國語晉語:「簡子曰:善,吾言實過矣。」並與此經同義。詩韓奕篇鄭箋曰:「趙魏之東,實、寔同聲。」論語集注補正述疏:經之所書冉有先季路,其序與所書侍坐不同,此猶春秋書法也。冉有,與其謀者也。冉有仕季氏在哀三年,季路仕季氏在定十二年,彼其時二子仕不同時矣。哀十四年左傳云:「小邾射以句繹來奔,曰:『使季路要我,吾無盟矣。』使子路,子路辭。季康子使冉有謂之曰:『千乘之國,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子何辱焉?』」此其時則二子同仕季氏也。哀十五年左傳云:「秋,齊陳瓘如楚,過衛,仲由見之。」則季路在衛焉,其冬而季路死衛難矣,然則將伐顓臾之時,可從而知也。

【集解】孔曰:「冉有與季路爲季氏臣,來告孔子。冉求爲季氏宰,相其室爲之聚斂,故孔子獨疑求教之。」

【唐以前古注】蔡謨云:冉有、季路並以王佐之姿,處彼相之任,豈有不諫季孫以成其惡?所以同其謀者,將有以也,量己揆勢,不能制其悖心於外,順其意以告夫子,實欲致大聖之言以救其弊;是以夫子發明大義,以酬來感,宏舉治體,自救時難,引喻虎兕,爲以罪相者,雖文譏二子,而旨在季孫,既示安危之理,又抑强臣擅命,二者兼著,以寧社稷,斯乃聖賢同符,相爲表裏者也。然守文者衆,達微者寡也,覩其見軌而昧其玄致,但釋其辭,不釋所以辭,懼二子之見幽,將長淪於腐學,是以正之以莅來旨也。

【集注】按左傳、史記二子仕季氏不同時,此云爾者,疑子路嘗從孔子自衛反魯,再仕季氏,不久而復之衛也。冉求爲季氏聚斂,尤用事,故夫子獨責之。

【餘論】潘氏集箋:左哀十一年傳:「季孫欲以田賦,使冉有訪諸仲尼。三發不對,而私於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於禮,施取其厚,事舉其中,斂從其薄,如是則以丘亦足矣。若不度於禮,而貪冒無厭,則雖以田賦,將又不足。且子季孫若欲行而法,則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訪焉?』弗聽。」而明年春,書用田賦,即其例也。況三傳皆不載此事,則其聞夫子言而止也必矣。田賦不與子路並見孔子者,其時未再仕季也。或疑史記無子路再仕魯事。毛奇齡據哀十四年春,小邾射以句繹來奔,季氏使子路要之,而子路請辭,爲夫子反魯後,由再仕季之證。又引韓非子季孫相魯,子路爲郈令,魯以五月起衆爲長溝,子路挾粟而餐之,孔子使子貢覆其餐。季孫讓之曰:「肥也起民而使之,而先生使餐,將無奪肥之民耶?」謂伐顓臾是康子事,肥爲康子名,爲由求共仕康子之旁證。維城謂此不必求諸他經傳,即下文子云「今由與求也相夫子」云云,由苟不仕季,夫子曷爲與求並責耶?況由亦必不肯並見夫子矣,此事理之至易明者。四書辨證:蘇東坡曰:「定十二年,子路爲季氏宰。哀十一年,冉求爲季氏宰。伐顓臾當在季康子之世。」按集注亦即蘇氏之說。子然問可謂大臣,康子問可使從政,正此時也。今書冉有於季路之上,下文孔子開口便責求,求辨論不休,而由無一語,則見雖同,而曰字當專屬冉有。

夫顓臾,昔者先王以爲東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爲?」

【考異】太平寰宇記引論語「夫顓臾」,「夫」上有今字。釋文:「邦」或作「封」。集解:孔曰:「魯七百里之封,顓臾在其域中。」似其所據古論「邦」字爲「封」。潘氏集箋:或謂漢諱邦,改爲「封」,非也。尙書敘邦侯、邦康叔,義皆作封。漢有上邦、下邦縣字。如封字,下文「邦內」,鄭本作「封內」,明此「邦域」亦當爲「封域」也。九經古義陳鱣說同。說文:「邦,國也。封,爵諸侯之土也。從之,從土,從寸。守其制度也。或,邦也。從口,從戈,以守一地也。域從或,又從土。」據此,則邦、域同義,從封字爲長。劉氏正義:邦域者,周禮大宰注:「邦,疆國之境。」釋名釋州國:「邦,封也,封有功於是也。」釋文云:「邦或作封」。蓋二字音義同。漢書王莽傳「封域之中」,即邦域也。惠氏棟謂依孔注「邦」當作「封」。然孔云「七百里之封」,乃釋邦爲封,非孔本作「封」,惠氏誤也。陳氏鱣又謂下文「邦內」,鄭作「封內」,明此「邦域」亦當爲「封域」。然釋文於此但云「或作封」,邦域義通,不必舍正本用或本矣。周禮大司徒注引論語「中」下無矣字。下句「是社稷之臣」下無也字。◎皇本作「何以爲伐也」。按孔注「何用滅之爲」,則伐、爲二字不可倒矣。皇本恐誤。

【考證】四書釋地續:東蒙,山名,即書之「蒙羽其藝」,詩之「奄有龜蒙」之蒙也。自元和志誤析爲二,謂在沂州費縣西北八十里者蒙山,在費縣西北七十五里者東蒙山,相距僅五里。余以漢地理志「蒙陰縣」注曰:「禹貢蒙山在西南有祠,顓臾國在蒙山下。」證其爲一山是也。四書經注集證:地理志「顓臾國在蒙山下」今沂州府費縣。按明一統志顓臾城在縣西北九十里。趙氏曰:「蒙山在泰山郡蒙陰縣西南,今沂州費縣也。」馮厚齋曰:「禹貢有二蒙,徐州蒙羽其藝,東蒙也。梁州蔡蒙旅平,西蒙也。」洪氏曰:「魯頌『奄有龜蒙,遂荒大東』,即東蒙也。」按廣輿記山東省沂州府,後魏名北徐州,其屬有蒙陰縣,又有費縣。費縣境有蒙山,一名東山。一統志云「孔子登東山而小魯」即此。義門讀書記:費在蒙之陽,魯以費爲東郊,故謂之東蒙。劉氏正義:蒙山即東蒙,山在魯東,故云。胡氏渭禹貢錐指:「蒙山在今蒙陰縣南四十里,西南接費縣界。漢志:『蒙陰縣有蒙山祠,顓臾國在山下。』後魏志:『新泰縣有蒙山。』劉芳徐州記:『蒙山高四十里,長六十九里,西北接新泰縣界。』元和志:『蒙山在新泰縣東八十八里,費縣西北八十里。東蒙山在費縣西北七十五里。』是謂蒙與東蒙爲二山也。齊乘曰:『龜山在今費縣西北七十里,蒙山在龜山東,二山連屬,長八十里。』禹貢之蒙、論語之東蒙,正此蒙山也。後人惑於東蒙之說,遂誤以龜山當蒙山,蒙山爲東蒙,而隱沒龜山之本名,故今定正之。邑人公鼐論曰:『蒙山高峰數處,俗以在東者爲東蒙,中央者爲雲蒙,在西北爲龜蒙,其實一山。龜山自在新泰,亦非即龜蒙峰也。』」蔣氏廷錫尙書地理今釋:「蒙山在今山東青州府蒙陰縣南八里,西南接兗州費縣界,延袤一百餘里。」今按蔣說以蒙陰縣南八里諸山爲即蒙山,盖統山之群阜言之,與胡氏蒙陰縣南四十里說異而實同也。蒙陰今屬沂州府。

【集解】孔曰:「使主祭蒙山。魯七百里之封,顓臾爲附庸,在其域中。已屬魯爲社稷之臣,何用滅之爲?」

按:劉恭冕云:「孟子云:『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不達於天子,附於諸侯,曰附庸。解者謂此周初之制,其後成王用周公之法制,廣大邦國之竟。故周官大司徒言:公方五百里,侯四百里,伯三百里,子二百里,男百里。』先鄭注以爲附庸在內,後鄭則以附庸不在其中。明堂位云:『成王以周公爲有勳勞於天下,是以封周公於曲阜,地方七百里。』注云:『上公之封,地方五百里。加魯以四等之附庸方百里者二十四,並五五二十五,積四十九開方之,得七百里。』是魯七百里包有附庸。僞孔此注用後鄭義也。」

【集注】東蒙,山名。先王封顓臾於此山之下,使主其祭,在魯地七百里之中。社稷,猶云公家。是時四分魯國,季氏取其二,孟孫、叔孫各有其一,獨附庸之國尙爲公臣,季氏又欲取以自益,故孔子言顓臾乃先王封國,則不可伐;在邦域之中,則不必伐;是社稷之臣,則非季氏所當伐也。此事理之至當,不易之定體,而一言盡其曲折如此,非聖人不能也。

【餘論】四書辨證:主,孔注謂主祭蒙山,朱注依之,而桓六年傳「以山川則廢主」,晉語「國主山川」,鄭語「主芣騩而食溱洧」,似是以山川爲國之主也。而傳疏:「廢主,謂廢國內之所主祭。」國語解:「主,謂爲神之主。」俱引本文爲證,則其義與孔同。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

【集解】孔曰:「歸咎於季氏。」

【集注】夫子指季孫。冉有實與謀,以夫子非之,故歸咎於季氏。

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

【考異】漢書薛宣傳引此直作孔子語。後漢書安帝紀引傳曰:「顛而不扶,危而不持。」上下易置。漢書王嘉傳引作「安用」。後漢書陳球傳:傾危不持,焉用彼相耶?葛洪抱朴子良規篇:危而不持,安用彼相?考文補遺:古本「矣」作「也」。

【集解】馬曰:「周任,古之良史。言當陳其才力,度己所任,以就其位,不能則當止。」包曰:「言輔相人者當能持危扶顛,若不能,何用相爲?」

【唐以前古注】:孔子不許冉有歸咎於季氏,故又呼求名語之也,此語之辭也。周任,古之良史也。周任有言曰:人生事君當先量後入,若計陳我才力所堪,乃後就其列,次治其職任耳。若自量才不堪,則當止而不爲也。既量而就,汝今爲人之臣,臣之爲用,正在匡弼,持危扶顛。今假季氏欲爲濫伐,此是危顛之事,汝宜諫止;而汝不諫止,乃云夫子欲之,吾等不欲,則何用汝爲彼之輔相乎?若必不能,是不量而就之也。

【集注】周任,古之良史。陳,布也。列,位也。相,瞽者之相也。言二子不欲則當諫,諫而不聽則當去也。

【餘論】四書辨疑:瞽者之相,蓋取上篇相師之相爲說也。相本訓助,訓扶,元是扶持輔佐之義,非因先有孔子相師之言,然後始有此訓也。凡其言動之間,相與扶持輔佐之者,通謂之相。如舜之相堯,禹之相舜,伊尹相湯,周公相武王,豈皆瞽者之相耶?舊說相謂輔相,言其輔相人者,當持其主之傾危,扶其主之顛躓;若其不能,何用彼相?只從此說,豈不本分?

按:陳氏之說是也。此相字即下相夫子之相,集注謂瞽者之相,義雖可通,未免好爲立異,且與下文相夫子互岐,不如舊說之善。

且爾言過矣,虎兕出於柙,龜玉毁於櫝中,是谁之過與?」

【考異】舊文柙字爲「匣」。釋文曰:「匣」,本今作「柙」。皇本「虎兕出柙」、「龜玉毁櫝」中各無於字。漢書文三王傳:虎兕出於匣,龜玉毁於匱中,是誰之過也?」三國志公孫度傳注引魏略曰:「龜玉毁於匱,虎兕出於匣。」匱、匣字異,又略去中字,上下易置。文選任彦升勸進牋注引論語亦作「出於匣」。

【集解】馬曰:「柙,檻也。櫝,匱也。失虎毁玉,豈非典守之過耶?

【唐以前古注】欒肇云:後虎家臣而外叛,是出虎兕於柙也。伐顓臾於邦內,是毁龜玉於櫝中也。

【集注】兕,野牛也。柙,檻也。櫝,匱也。言在柙而逸,在櫝而毁,典守者不得辭其過。明二子居其位而不去,則季氏之惡,己不得不任其責也。

冉有曰:「今夫顓臾,固而近於費。今不取,後世必爲子孫憂。」

【考異】水經沂水注引作「固而便近於費者也」。舊無「後世」二字。釋文曰:「必爲子孫憂」,本或作「後世必爲子孫憂」。後漢書臧宮傳引冉有曰:「今夫顓臾,固而近季氏之邑。今不取,恐爲子孫之憂。」無「後世」字。

【考證】論語發微:書費誓曰:「淮夷、徐戎並興。」魯東南邊費,又東南則淮徐之地,費邑故城在今山東費縣西北二十里,又西北二十里有冠石之山,又北爲陪尾,此顓臾所以固而近於費也。魯之費邑反在顓臾之南,故孔子以爲在邦域之中也。四書釋地又續:前漢志顓臾國在泰山郡蒙陰縣蒙山下,費縣爲魯季氏邑,則屬東海郡,杜氏通典總收於沂州費縣下,曰有蒙山,有東蒙山,有顓臾城。余讀酈注沂水條云:「沂水從臨沂縣東流逕蒙山下,又東南逕顓臾城北,又東南流逕蒙費縣故城南。」案其里程相距纔七十里耳,故曰近。潛丘劄記:兗州府志:「故顓臾城距古費城六十五里。」

【集解】馬曰:「固,謂城郭完堅,兵甲利也。費,季氏邑。」

【集注】固,謂城郭完固。費,季氏之私邑。此則冉有之飾辭,然亦可見其實與季氏之謀矣。

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爲之辭。

【考異】皇本「必」下有更字。太平御覽述無而字。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古本、足利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而必」下有更字。

【音讀】經讀考異:近讀從「欲之」爲句,考何氏集解,孔曰「疾如女之言」,是以夫字斷句。又曰「舍其貪利之說而更爲他詞」,是又以「舍」連下讀。

【集解】孔曰:「疾夫,疾如女之言也。舍其貪利之說而更作他辭,是所疾也。」

【集注】欲之,謂貪其利。

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

【考異】春秋繁露度制篇引孔子曰:不患貧而患不均。魏書張普惠傳亦引孔子曰:不患貧而患不均。漢書食貨志引文三「無」字俱作「亡」。尙書大禹謨孔傳曰:「遠人不服,大布文德以來之。」正義曰:「遠人不服,文德以來之。論語文也。」並與「則修」字異。

【考證】群經平議:寡、貧二字傳寫互易,此本作「不患貧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貧以財言,不均亦以財言,財宜乎均,不均,則不如無財矣,故不患貧而患不均也。寡以人言,不安亦以人言,人宜乎安,不安,則不如無人矣,故不患寡而患不安也。下文云「均無貧」,此承上句言。又云「和無寡,安無傾」,此承下句言。觀「均無貧」之一語,可知此文之誤易矣。春秋繁露度制篇引孔子曰:「不患貧而患不均。」可據以訂正。論語述要:「均無貧」三句,均對無貧,和對無寡,安對無傾,意義分配至當,無俟煩解。祇因上二語以均對寡,以安對貧,上下語脈遂亂。集注因文遞解,未嘗不可圓其說,究屬勉强費力。若以下截正上截之誤,均字作爲和字,安字作爲均字,上下一氣相承,自至聯貫。意前儒讀語至此,亦必有苦於費解者,祇因不敢改經,舍遵注外無他法。不知改經雖不可,以經正經,且以本經正本經,則未爲不可。此二字當是傳寫者偶有錯誤,夫子原辭必不至前後紊亂至此也。再考春秋繁露引孔子曰:「不患貧而患不均。」疑義更爲釋然。董氏所據本下語既如此,則上語當作「不患寡而患不和」可知。董氏尙在古注諸家之先,原本不知被何誤寫,遂以謬傳至今,然上下文理至明也,繁露至可徵信之書也,繁露雖引下語,未及上語,理之至易隅反者也。

按:魏書張普惠傳引夫子言亦與董氏同,是漢初善本,至魏猶有存者,益見繁露之可信,俞氏之說是也。論語後錄:遠人,謂徐郯之屬,非指顓臾也。國語曰:「荒服者王有不至,則修德。」故上言修文德以來之。四書釋地又續:遠人似謂邾。考哀公元年冬,伐邾。七年秋,伐邾,遂入之,以邾子益來。八年夏,以吴將伐我,乃歸邾子。或曰:魯撃柝聞於邾,相距僅七十六里,何以爲遠?曰:敵國則遠人矣。四書劄記:遠人非指顓臾,正對顓臾在邦域之中而至近者言之,言雖有遠人不服,疑乎可以動干戈矣,然且猶來之以文德,況如顓臾之在邦內乎?

【集解】孔曰:「國,諸侯。家,卿大夫。不患土地人民之寡少,患政理之不均平,憂不能安民耳。民安則國富。」包曰:「政教均平,則不貧矣。上下和同,不患寡矣。小大安寧,不傾危矣。」

【集注】寡,謂民少。貧,謂財乏。均,謂各得其分。安,謂上下相安。季氏之欲取顓臾,患寡與貧耳。然是時季氏據國,而魯公無民,則不均矣。君弱臣强,互生嫌隙,則不安矣。均則不患於貧而和,和則不患於寡而安,安則不相疑忌而無傾覆之患,內治修,然後遠人服。有不服,則修德以來之,亦不當勤兵於遠。

【餘論】李清植淛㖟存愚:今使千金之家而生四子,均分之,則一子惟得二百五十金,以與千金較,雖覺寡,而無全乏之事。若就中有一子兼得其二分,則必有一子全失其一分者,是不均而後有貧,均則雖寡而斷不至於貧,此均無貧之說也。況四子既各得其分,勢必輯睦而和。彼其所以見寡者,以析而爲四也,和則合四歸一,依然千金之家,不獨無貧,而且不見有寡,此和無寡之說也。如是則必安,安則無論無貧寡,借使貧寡,亦必不至於傾,此安無傾之說也。惟均無貧,和無寡,此所以不患寡而患不均也。惟安無傾,此所以不患貧而患不安也。四書翼注:「不患寡」二句,當是古語。侯國較之王畿自是寡,大夫之埰地較之侯封又自是寡,自古安有以此爲患者?若不顧尊卑,侯之民欲多於王,卿大夫之民欲多於侯,大小厚薄皆失其宜,謂之不均,乃可患耳。侯之君十卿禄,比天子百里之內以供官,千里之內以爲禦,自是貧。卿禄四大夫,比諸侯錫之山川土田附庸,又自是貧。自古亦無以此爲患者。若一昧封殖自肥,公室懸磬,柄臣擅聚敛之饒,强蕃籠山海之入,冠裳倒置,嫌釁必生,謂之不安,乃可患耳。至「均無貧」三句,又是夫子爲古語下注腳,言若果各安本分,曉得君尊臣卑國大家小,則不均處正是均。以四境之內供侯國之用,守宗廟之典籍,供覲聘之筐篚,有餘矣。以私邑之田供私家之費,束修之遺不出境,喪祭之禮有定式,更有餘矣。何貧之有?如是則下不上僭,上自然不下侵,君君臣臣歡若一體,則和矣。和則有國者恪居侯服,魯賦八百乘,邾賦六百乘,非寡於天子也,宜也。有家者敬居官次,管仲之書社三百,韓起之長轂四千,非寡於齊侯、晉侯也,宜也。如此則上下各得其所,名分足以定志,恩誼可以聯情,相安於當然之理,自然之勢,國長有其國,家長有其家矣。夫長國家者,惟傾覆是虞,苟能無傾,樂莫大焉,又何患寡與貧之有哉?

今由與求也,相夫子,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內。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考異】釋文:鄭本作「封內」,或作「不在於顓臾」。太平御覽述季孫之憂,無之字。隸釋漢石經論語殘碑,後記諸家異文曰:而在於蕭牆之內,盍毛包無「於」。陸贄收河中後請罷兵狀引文「也」作「矣」。翟氏考異:四家所傳論語均無於字,世行本正依此四家也。盍氏、毛氏他籍無言之者,其名及時代今莫審悉。

【考證】四書典故辨正:天子外屏,諸侯內屏,大夫以廉,士以帷,蕭牆非季氏所當有。蓋蕭牆暗指魯君,故朱注引哀公欲以越伐魯爲證。論語偶記:蕭牆之內,魯哀公也。不敢斥君,故婉言之。若曰季氏非憂顓臾,實憂魯君疑己而將爲不臣,所以伐顓臾耳。蓋其時哀公欲去三桓,季氏隱憂顓臾世爲魯臣,與魯犄角,故爲此謀。夫子此言,所以誅季氏之心也。

按:方說是也。鄭謂伐顓臾在陽虎未執桓子以前,則由求未嘗與陽虎共仕季氏,而經文明言由求,考求之得志於季氏,在哀公十一年清之役勝齊以後,是季孫當指康子而非桓子矣。

【集解】孔曰:「民有異心曰分,欲去曰崩,不可會聚曰離析。干,楯也。戈,戟也。」鄭曰:「蕭之言肅也。牆,謂屏也。君臣相見之禮,至屏而加肅敬焉,是以謂之蕭牆。後季氏家臣陽虎果囚季桓子。」

【唐以前古注】:人君於門樹屏,臣來至屏而起肅敬,故謂屏爲蕭牆也。臣朝君之位在蕭牆之內也。今云季孫憂在蕭牆內,謂季孫之臣必作亂也。然天子外屏,諸侯內屏,大夫以簾,士以帷。季氏是大夫,應無屏而云蕭牆者,季氏皆僭有之也。

【集注】子路雖不與謀,而素不能輔之以義,亦不得爲無罪,故並責之。遠人,謂顓臾。分崩離析,謂四分公室,家臣屢叛。干,楯也。戈,戟也。蕭牆,屏也。言不均不和,內變將作,其後哀公果欲以越伐魯而去季氏。謝氏曰:「當是時,三家强,公室弱,冉求又欲伐顓臾以附益之,夫子所以深罪之,爲其瘠魯以肥三家也。」洪氏曰:「二子仕於季氏,凡季氏所欲爲,必以告於夫子,則因夫子之言而救止者宜亦多矣。伐顓臾之事不見於經傳,其以夫子之言而止之也。」

【餘論】劉氏正義:方氏觀旭偶記:「俗解以蕭牆之內爲季氏之家。不知禮天子外屏,諸侯內屏,大夫以簾,士以帷。則蕭牆惟人君有耳,卿大夫以下但得設帷薄。管仲僭禮旅樹,禮記不言自管仲始,可見管仲之後,諸國卿大夫無有效之僭者,季氏之家安得有此?竊謂斯時哀公欲去三桓,季氏實爲隱憂。又以出甲墮都之後,雖有費邑,難爲臧紇之防,孫林父之戚,可藉以逆命。君臣既已有隙,一旦難作,即效意如之譎,請囚於費而無可逞。又畏顓臾世爲魯臣,與魯犄角以逼己。惟有謀伐顓臾,克之,則如武子之取卞以爲己有而益其强;不克,則魯師實已勞憊於外,勢不能使有司討己以干戈。憂在內者攻强,乃田常伐吴之故智。此後所爲正不可知,所謂內變將作者也。然則蕭牆之內何人?魯哀公耳。」說文:「牆,垣蔽也。」屏亦短垣,所以障蔽內外,故亦稱牆。陽虎囚季桓子在定公八年,而二子事季氏則在哀公十一年後,鄭氏此言未得其實,宜乎方氏之易其義也。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徵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徵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

【考證】論語述何:齊自僖公小霸,桓公合諸侯,歷孝昭懿惠頃靈莊景,凡十世,而陳氏專國。晉自獻公啓彊,歷惠懷文而代齊霸,襄靈成景厲悼平昭頃而公族復爲强臣所滅,凡十世。魯自隱公僭禮樂滅極,至昭公出奔,凡十世。魯自季友專政,歷文武平桓子,爲陽虎所執。齊陳氏、晉三家亦專政而無陪臣之禍,終竊國者,皆異姓公侯之後,其本國亡滅,故移於他國也。又曰:南蒯、公山不擾、陽虎皆及身而失,計其相接,故曰三世。菣厓考古錄:左傳昭公二十四年,樂祁曰:「政在季氏三世矣,魯君喪政四公矣。「注以三世爲文子、武子、平子。四公爲宣成襄昭。論語禄去公室五世,鄭注言此時魯定公之初。魯自東門襄仲殺文公之子赤而立宣公,於是政在大夫,爵禄不從君出,至定公爲五世矣。杜預解左傳三世,不數悼子,以未立爲卿而卒,則論語所謂四世,應亦由文而起,數至桓子爲四世也。其云五世希不失者,亦孔子據理而言,非必定指季氏也。馮季驊春秋三變說?隱桓以下,政在諸侯。僖文以下,政在大夫。定哀以下,政在陪臣。當其初,會盟徵伐,皆國君主之。隱十年,翬帥師會四國伐宋也,則貶而去族。桓十一年,柔會宋公陳侯蔡叔盟折也,亦貶而去族。權猶不遽下移也。僖十九年,大夫爲翟泉之盟以伐鄭,則諱不書公。文二年,垂隴盟,書士縠;十五年,以上軍下軍入蔡,書郤缺,而大夫始專矣。浸淫至成二年鞌之戰,魯以四卿帥師,而三家之勢張。襄十六年溴梁之會,晉直以大夫主盟,而無君之勢成。於是物極必反,上行下效,諸侯專天子,大夫專諸侯,家臣專大夫。宋樂祁有陳寅,鄭罕達有許瑕,齊陳恒有陳豹,衛孔悝有渾良夫,晉趙鞅有董安于,魯仲孫有公斂處父,而莫狡且彊於季孫之陽虎。以公伐鄭,而實意在惡季孟於鄰國。盟公周社,而實意在詛三桓於國人。夫子於定八年特書盜竊寶玉大弓,所以治陪臣也。春秋上治諸侯,中治大夫,下治陪臣,至目之曰盜。充其類以盡其義,諸侯大夫,一言以蔽之耳。春秋大事表:春秋之中葉,討伐無書公者,政自大夫出也。定公之初,伐齊反書公者,陪臣執國命,而欲叚公以與大夫抗也。哀公之世,徵伐盟會無書公者,大夫復張,專其利,而以危難之事陷其君也。馮景解春集:孔子不言禮樂徵伐自陪臣出,而曰執國命,其辭信,其義精。蒙引仍以禮樂徵伐之事爲國命者,非也。家臣雖專政,無行禮樂徵伐之事者也。禮樂徵伐必交乎四鄰,而國命不出境。陪臣執之云者,猶彊奴抗孱主,第相鬨於門之內而已矣。禮樂徵伐自大夫出何也?曰古之大夫束修之問不出境,春秋之大夫交政於中國,凡盟會之事皆與焉。大夫而僭諸侯久矣。若陪臣雖稱兵據地,甚至囚執其主,而卒不得與於會,昭定哀之間可徵也。南蒯也、侯犯也、公山不狃也、陽虎也,皆季氏家臣執國命者也。然春秋於其叛也、襲魯也皆不書,何也?略家臣也。家臣賤,名氏不見。聖人謹微,蓋絶之於其端焉耳。不可以告廟,不可以赴諸侯,故嚴其防而不書其後。陪臣懼,子洩及身而出奔。南蒯者,南遺之子也,二世而出奔。陽氏爲季氏家臣,至虎三世而出奔,三世而不失者希矣。聖人之言春秋法備焉,義精而辭信。

【集解】孔曰:「希,少也。周幽王爲犬戎所殺,平王東遷,周始微弱。諸侯自作禮樂,專行徵伐,始於隱公。至昭公十世失政,死於乾侯矣。季文子初得政,至桓子五世,爲家臣陽虎所囚也。」馬曰:「陪,重也。謂家臣。陽氏爲季氏家臣,至虎三世而出奔齊。」

【唐以前古注】周禮序疏引鄭注亦謂幽王之後也。詩黍離正義引鄭注:平王東遷,政始微弱,諸侯始專徵伐。:諸侯是南面之君,故至全數之年而失之也。若禮樂徵伐從大夫而專濫,則五世,此大夫少有不失政者也。其非南面之君,道從勢短,故半諸侯之年,所以五世而失之也。陪,重也。其爲臣之臣,故云重也。是大夫家臣僭執邦國教令,此至三世必失也。既卑,故不至五世,則半十而五,三亦半五,大者難傾,故至十。十,極數也。小者易危,故轉相半,理勢使然。亡國喪家,其數皆然,未有過此而不失者也。按此但云執國命,不云禮樂徵伐出者,其不能僭禮樂徵伐也。又引繆播云:大夫五世,陪臣三世者,苟得之有由,則失之有漸,大者難傾,小者易滅,近本罪輕,遠彌罪重,輕故禍遲,重則敗速,二理同致,自然之差也。筆解:韓曰:「此義見仲尼作春秋之本也。吾觀隱至昭十君誠然矣,禮樂徵伐自作,不出於天子,亦然矣。若稽諸春秋,吾疑十二公引十世爲證,非也。」李曰:「退之至矣。觀隱公不書即位而書王正月,定公不書正月而書即位,此有以見自桓至定爲十世,仲尼本旨存不言,哀公未沒,不可言世也。」韓曰:「吾考隱公書正月者,言周雖下衰,諸侯稟朔不可不書也。隱攝政不書即位,言不預一公之數也。定書即位,繼體當爲魯君;不書正月者,不稟朔也。稟朔因三桓强盛,不由公室也。政去公室,則自桓公至定公爲十世明矣。」李曰:「吾觀季氏一篇皆書孔子曰,餘篇即但云子曰,此足見仲尼作春秋,本惡三桓,正謂亂臣賊子。當時弟子避季氏强盛,特顯孔子之名以制三桓耳,故悉書孔子曰,以明當時之事,三桓可畏,宜其著春秋以制其彊焉。」韓曰:「季孫行父自僖公時得魯政,至平子意如逐昭公於乾侯,終季孫斯,定公八年爲陽虎所伐。桓子即季孫斯也。仲尼既言諸侯十世,又言大夫五世者,斥魯君臣皆失道也。定公九年,陽貨以蔥靈逃奔宋,遂奔於晉。至哀公二年,陽貨猶見于左傳。蓋仲尼自定哀之際,三桓與魯皆衰,故春秋止於麟,厥旨深矣。」

【集注】先王之制,諸侯不得變禮樂專徵伐。陪臣,家臣也。逆理愈甚,則其失之愈速,大約世數不過如此。

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

【集解】孔曰:「制之由君。」

【集注】言不得專政。

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

【考證】困學紀聞:古者士傳言諫,其言責與公卿大夫等。及世之衰,公卿大夫不言而士言之,於是有欲毁鄉校者,有謂處士横議者,不知三代之盛,士亦有言責也。夫子曰「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而不及士,其指微矣。◎論語偶記:庶人又在大夫之下,若陪臣亦是也。議者,圖議國政。若云私議君上之得失,則庶人傳語正是先王之制,王者斟酌焉,而事行不悖,豈得謂非有道?蓋庶人有凡民,有府史胥徒之屬。凡民可以傳語,府史胥徒不當與謀國政。況有道之世,野無遺賢,俊傑在位,自不下資於庶人之議。左傳述定薑曰:「舍大臣而與小臣謀,一罪也。」鄭子國曰:「國有大命而有正卿,童子言焉,將爲戮矣。」子貢曰:「君子有遠慮,小人何知?」若曹劌論戰事,足見魯卿大夫之已鄙;重人告伯宗,足見晉卿大夫之無學。陽貨有言而魯國亂,鄙人論政而曹國亡。俱是無道之時,庶人之議得聞於世者也。

【集解】孔曰:「無所非議。」

【唐以前古注】:君有道,則頌之聲興在路,有時雍之義,則庶人民下無所街群巷聚以評議天下四方之得失也。若無道,則庶人共有所非議也。

【集注】上無失政,則下無私議,非箝其口使不敢言也。

【餘論】黃氏後案:陸稼書曰:「此議亦是公議,春秋之末猶有公議,至戰國遂變爲横議。」式三謂上有私議,則下興公議;上無正議,則下恣横議。

【發明】蔡節論語集說引劉東溪曰:天下有道,在上者總其政,而其咨訪亦及乎芻蕘之賤,當是之時,民有公言而無私議。天下無道,大夫竊執國柄,雖士君子之言亦壅於上聞,於是庶人始私相非議於下,又其甚至於道路以目,而天下之情窮矣。

○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於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孫微矣。」

【考異】漢書劉向傳:孔子曰:「禄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師古注引論語孔子曰:「禄去公室五君矣,政逮於大夫四君矣,故三桓之子孫微矣。」

【考證】論語稽求篇:禄去公室即是政逮大夫,未有去彼不之此而中立者,然而一是五世,一是四世,若是其不齊何也?曰:去公室,從公室數則公適五世。逮大夫,從大夫數則大夫適四世,不相左也。然而其五世何也?曰宣成襄昭定也。何以知宣成襄昭定?按春秋昭二十三年,叔孫舍如宋。宋樂祁曰:「魯君必出。政在季氏三世矣,魯君喪政四公矣。」至三十二年,公薨乾侯。史墨對趙簡子曰:「季友有大功於魯,受費爲上卿。至於文子、武子,世增其業。魯文公薨,而東門襄仲殺適立庶,魯君於是乎失國政,政在季氏,於此君也四公矣。」是兩人所言皆春秋當年指定世數,非後人所得而逆計者。然而一曰四公,一又曰四公,上自文薨以後而下及昭終之年,宣成襄昭,詘指四世。其不云五世者,樂祁與子墨言此在昭公時,子所言在定公時,多一世也。其上不及文者,以指定昭公曰於此君,則等而上之四,不及文;猶之等而下之四,亦不及定也。故史記魯世家云:「文公卒,襄仲立宣公。魯由此公室卑,三桓强。」而漢食貨志云:「魯自文公以後,禄去公室,政在大夫。」則于此禄去政逮十字,鑿定是文公以後,爲宣成襄昭定五世,即康成注論語,亦曰自宣至定爲五世,而集注遵之。今經典稽疑翻謂以文宣成襄昭五公爲斷,而截去定公,則于樂祁、子墨二公所定世數皆不合矣。其四世何也?曰文武平桓也。何以知文武平桓?樂祁不云乎,政在季氏三世矣,謂文武平也。子墨不云乎,文子、武子世增其業,謂季之執政自文子始也。其不及桓者,以昭公時未有桓也。舊注引孔安國說,以文武悼平爲四世,則多悼而少桓。朱注以武悼平桓爲四世,則知有桓而又多悼而少文。兩皆失之。蓋武子之卒在昭之七年,是時悼子先武卒,而平子於是年即代武立,悼子未嘗爲卿也,未嘗爲卿則政不逮矣,故政逮四世,斷自文始而桓止,不及悼子,此無可疑者。廬東元荷亭辨論極知新舊二注俱各有誤,然欲解此四世爲公之四世,爲成襄昭定,則欲去宣公以應四數,而不知禄去政逮,不分兩時,且於上一章自諸侯出,十世必失;自大夫出,五世必失,就諸侯大夫而分較其世數者相矛盾矣。或曰漢五行志又云「季氏萌於釐公而大於成公」,則成襄昭定恰是四世,但此當數大夫,不當數公室耳。論語偶記:左氏宣十八年傳記歸父欲去三桓,張公室;又記公薨,季文子遂逐東門氏,則行父之專恣可見。又成十六年傳宣伯使告郤犨曰:「魯之有季孟,猶晉之有樂范也,政令於是乎成。若欲得志於魯,請止行父而殺之。」宣伯雖行不軌,其言行父專政,自當不誣。再史記魯世家襄仲立宣公,魯由此公室卑,三桓强。漢書五行志劉向亦有魯三桓執國政,宣公欲誅之之語。又五行志云「主大夫始顓事」師古注謂季孫行父,並是切證。舊注數文武悼平爲四世,知文子始專魯政,而於夫子當桓子時言未合。朱子數武悼平桓爲四世,知夫子與桓子同時,而於經史言文子專政未合。都緣忘却悼子未嘗爲卿執政而誤數之耳。五世爲魯宣至定,四世是季友至桓。毛西河云:「禄去公室即是政逮大夫,未有去彼不逮此而中立者。」真確論也。◎江永群經補義:專政者東門遂,輔之者季孫行父。襄仲死,逐子家者,文子也。觀所載虧姑成婦等事,行父亦專横矣,故專政當自文子始。昭二十五年宋樂祁曰「政在季氏三世矣」,杜注:「三世,文子、武子、平子。」孔疏云:「不數悼子者,悼子未爲卿而卒,不執魯政,故不數也。十二年傳曰:『季悼子之卒也,叔孫昭子以再命爲卿。』卿必再命,乃得經書名氏。七年三月,經書叔孫婼如齊涖盟,其年十一月,季孫宿卒。是悼子先武子而卒,平子以孫繼祖也。」此疏甚確,當以文子、武子、平子、桓子爲四世。潘氏集箋:潛邱劄記云:「政在季氏,季氏者,文子也。宣十八年,欲去三桓以張公室;成十六年,魯之有季孟,猶晉之有欒范也,政令於是乎成,皆謂文子。若武子專國,武子立襄五年,上溯宣元年凡四十有一年,政將誰歸乎?」群經補義論語偶記、群經識小並據昭二十五年傳注爲說。補義謂注不數桓子則非,其數文子則是。識小謂禄去政逮是一串事,去公室則入私家矣。此論蓋發於哀公初年,五世則成襄昭定哀,四世則文武平桓也。其謂五世數哀公而不數宣公,與諸家異,非也。解春集又據左傳史墨對趙簡子曰:「季友有大功於魯,受費以爲上卿。至於文子、武子,世增其業,不廢舊績。魯文公薨,而東門遂殺適立庶,魯君於是乎失國,政在季氏,於此君也,四公矣。」爲政逮四世之確證,亦以四世爲文武平桓而悼子不與焉。顧棟高春秋魯政下逮表敘曰:「自僖西元年至哀公二十七年,左氏春秋經傳之末,閲年一百九十三,魯之執政共十一人,季氏凡六人,叔孫氏二人,孟孫氏一人,東門氏一人。中間陽虎執政在定之六七八,僅三年爾,旋出奔,政柄復歸季氏。當定之九年,季孫斯乘意如兇惡之後,遭陽虎幾死,僅而得免,創鉅痛深,乃始用孔子以銷弭禍患。孔子建墮三都之議,叔季二家墮費墮郈,譬之虎穴,虎出而群狼據之,虎亦不得歸墮其穴,非特公室安,私門亦安,此聖人撥亂反正之大機括也。至十二年冬十二月,孟氏不肯墮成。哀十五年,成宰公孫宿叛入於齊,踵南蒯及侯犯之後,聖人之言始驗。明年,孔子亦卒。使孔子久於其位,當能感慨孟氏使漸就約束,而卒以女樂去,此天也。四書翼注:哀公欲去季氏,雖無成事,然自是三家遂不振。孟子、戰國策史記載魯君臣事俱無三家子孫,此其徵也。

按:左氏昭二十三年傳宋樂祁曰:「魯公喪政四公矣。」三十二年傳史墨對趙簡子曰:「魯文公薨,東門襄仲殺適立庶,魯公於是乎失國,政在季氏,於此君也,四公矣。」此在昭公時數喪政之世凡四公,則夫子於定公時爲此言,自是五世矣。又昭二十三年傳宋樂祁曰:「政在季氏三世矣。」樂祁言時當平子之身,由平子上溯三世,却是武子。然武子立悼子爲適於襄二十三年,至昭公七年武子卒時,悼子實已先死,並未執國政,而平子即嗣爲卿,是三世當數文子、武子、平子。史墨所云政在季氏,亦在指魯宣公時季文子言。以此推之,是魯公失政之年即季氏得政之歲,而孔子身當桓子時,則數四世者自應以文武平桓爲確。鄭注有文子而無桓子,集注有桓子而無文子,皆緣多數一悼子故耳。考文子於春秋文公六年見經,桓子於哀三年卒,則宣成襄昭定之世,季氏正文武平桓四子。孔注以文武悼平爲四世,則多悼而少桓;朱注以武悼平桓爲四世,則知有桓而多悼少文,兩皆失之。三桓三家,然以別子爲祖,繼別爲宗之義言之,是專指季氏。論語述何曰:「魯小於齊晉,而三桓又同姓世卿,權同力等,不能如陳氏之代齊,又不如韓趙魏之分晉,故曰微也。」(閻氏若璩又引孔子世家,言季武子卒,平子代立,亦一證。)

【集解】鄭曰:「言此之時,魯定公之初也。魯自東門襄仲殺文公之子赤而立宣公,於是政在大夫,爵禄不從君出,至定公爲五世矣。」孔曰:「四世,文子、武子、悼子、平子。三桓者,謂仲孫、叔孫、季孫。三卿皆出桓公,故曰三桓也。仲孫氏改其氏稱孟氏,至哀皆衰也。」

【唐以前古注】:禮樂徵伐自大夫出,五世稀有不失,於時孔子見其數將爾,知季氏必亡,故發斯旨也。公,君也。禄去君室,謂制爵禄出於大夫,不復關君也。制爵禄不關君,於時已五世也,故云去公室五世也。逮,及也。制禄不由君,故及大夫也。季文子初得政,武子、悼子、平子四世,是孔子時所見,故云四世。大夫執政,五世必失,而季世已四世,故三桓子孫轉以弱也。謂爲三桓者,仲孫、叔孫、季孫三家同出桓公,故云三桓也。筆解、韓曰:「此重言定公時事也。上文十世五世三世希不失者,蓋泛言之耳。此云禄去公室五世,及下文云政逮於大夫四世,皆指實事言也。」李曰:「注亦重解。季氏當定公時,季氏斯爲陽虎所伐,極則衰矣。仲尼魯哀十一年自衛返魯,使子路伐三桓城不克,至十四年,叔孫氏西狩獲麟,仲尼乃作春秋,始於桓,終於定而已。三家興於桓,衰於定,故徵王經以貶强臣。三桓子孫微者,諭默扶公室,將行周道也。」

【集注】魯自文公薨,公子遂殺子赤立宣公,而君失其政。歷成襄昭定,凡五公。逮,及也。自季武子始專國政,歷悼平桓子,凡四世,而爲家臣陽虎所執,三桓,三家皆桓公之後,此以前章之說推之而知其當然也。此章專論魯事,疑與前章皆定公時語。蘇氏曰:「禮樂徵伐自諸侯出,宜諸侯之强也,而魯以失政。政逮於大夫,宜大夫之强也,而三桓以微。何也?强生於安,安生於上下之分定,今諸侯大夫皆陵其上,則無以令於下矣,故皆不久而失之也。」

按:倪氏登論語解(詹氏纂箋引):「春秋是年書冬十月子卒,左氏以爲惡,公羊以爲赤,集注曰子赤,本公羊傳也。」

【餘論】論語或問:孔子所言,常理也,猶書之言惠迪吉,從逆凶。易之言積善餘慶,不善餘殃者也。氣數舛戾,則當然而不然者多矣,孰得而齊之?但儒者之所守,則亦知有常理而已矣,其成敗得失有非所計者,是以雖世故反覆百千萬變,而在我者未嘗失其守也。況田常三晉傳世亦皆不過五六,而胡氏又以後世篡奪之跡考之,則如王莽、司馬懿、高歡、楊堅、五胡十國、南朝四姓、五代八氏皆得之非道,或止其身,或及其子孫,遠不過四五傳而極矣。唯晉祚爲差永,而史謂元帝牛姓,猶呂政之紹嬴統也。以此論之,則所謂常理者,又未嘗不驗也。天定勝人,其此之謂歟?論語集注補正述疏:禮郊特牲云:「大夫强而君殺之,義也,由三桓始也。」或曰禮所言者,其春秋後事歟?鄭禮注非也。莊三十二年酖殺叔牙,閔二年慶父自縊殺,皆季友使之然,實非君命本然,今春秋傳可考也。且季友非殺,何以言三桓之殺乎?其事必春秋後也。三桓子孫,戰國時無聞焉爾。

○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損矣。」

【考異】漢書佞幸傳贊:咎在親便嬖,所任非仁賢,故仲尼著損者三友。七經考文:一本「辟」作「僻」。後漢書爰延傳注引文「辟」作「僻」。太平御覽交友部述亦作「僻」。說文解字引論語曰「友諞佞」。

【音讀】集解:馬氏曰:「便辟,巧辟人之所忌,以求容媚。」讀辟爲避。公羊傳定公四年注引此章文,疏曰:便辟,謂巧爲譬喻。今世間有一論語音辟爲僻,非鄭氏之意,通人所不取矣。示兒編:前漢佞幸傳正引此語,辟字從女,與孟子「便嬖不足使令於前」同,則辟讀爲寵嬖之嬖亦通。釋文:辟:婢亦反。四書考異:辟字,馬融讀避,鄭康成讀譬,班固讀嬖,俱不讀婢亦反,而陸氏僅著婢亦一音,則其他之多或未備由可知矣。黃氏後案:便辟之辟,馬氏讀爲避,鄭君讀爲譬,謂巧爲譬喻,班固漢書佞幸贊又讀爲便嬖。公羊傳定公四年疏云:「世間有一論語音便辟爲便僻。」此又一說。式三謂便辟者,習慣其般旋退避之容,一於卑遜,是足恭也。善柔,馬注云面柔,是令色也。便佞,說文作「諞佞」,鄭君讀辯,辯諞義同,是巧言也。劉氏正義:釋文音辟爲婢亦反,謂注亦同,是誤以馬注讀避爲婢亦矣。廬氏文弨考證曰:「公羊定四年傳疏云:『便辟,謂巧爲譬喻。』又云:『今世間有一論語音便辟爲便僻者,非鄭氏之意,通人所不取矣。據此,則讀辟爲譬,本鄭注,馬融讀爲避,與鄭義異,故皇本注中作避。惠氏云:『馬鄭皆讀辟爲避。』誤。」案廬校是也。巧爲譬喻,已是便佞,鄭君此義未爲得也。考文載一本、高麗本、經注皆作「便僻」,後漢書爰延傳注、太平御覽交友部引論語亦作「僻」,與公羊疏所稱世間之音合,而徑寫經注字作「僻」,此直以義妄改。夫善柔便佞皆邪僻之行,則作便僻便是渾言無所指稱,宜爲通人所不取也。後漢書佞幸傳贊:「咎在親便嬖,所任非仁賢,故仲尼著損者三友。」此又讀便辟爲便嬖。孟子梁惠王篇:「爲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便嬖是近倖小臣,不得稱友,且若輩亦非盡無良,以釋此文,未能允也。

按:廬文弨公羊定四年傳疏云:「便辟,謂巧爲譬喻。」則辟讀爲譬。正義申馬注巧辟者,辟與避同,則辟讀爲避。或引高麗本經注皆作便僻,又後漢書佞幸傳贊「咎在親便嬖」,皆各有義證。朱注讀僻,較鄭讀譬爲長。洪氏頤煊曰:「家語入官篇:邇臣便辟者,群僕之倫也」,王肅注:「僻宜爲辟。」公冶長篇『巧言令色足恭『,孔注:『足恭,便辟貌。『當是古論作僻字也。

【集解】馬曰:「便辟,巧避人之所忌以求容媚者。善柔,面柔也。」鄭曰:「便,辯也,謂佞而辯也。」

【唐以前古注】:明與朋友益者有三事,故云益者三友。又明與朋友損者只有三事,故云損者三友。一益也,所友得正直之人也。二益也,所友得有信之人也。諒,信也。三益也,所友得能多所聞解之人也,益矣。上所言三事皆是有益之朋友也。謂與便辟之人爲朋友者,謂悟巧能爲避人所忌者爲便辟也。謂所友者善柔者也,善柔,謂面從而背毁者也。謂與便佞爲友也,便佞謂辯而巧也。上三事皆是爲損之朋友也。

【集注】友直則聞其過,友諒則進於誠,友多聞則進於明。便,習熟也。便辟謂習於威儀而不直,善柔謂工於媚說而不諒,便佞謂習於口語而無聞見之實,三者損益正相反也。

【別解】劉氏正義引公羊定四年傳,何休注「朋友相衛」云:「君臣言朋友者,闔廬本以朋友之道爲子胥復仇。孔子曰『益者三友;云云。」據何注,則三友三樂皆指人君言。直者能正言極諫,諒者能忠信不欺,多聞者能識政治之要,人君友此三者,皆有益也。便辟者,集注云:「謂習於威儀。」與直相反。善柔能爲面柔,與諒相反。便佞但能口辯,非有學問,與多聞相反。人君友此三者,皆有損也。

【餘論】論語述何:便辟便佞,謂便於辟與佞者。善柔,謂善爲柔者。此三等人不必一一與直諒多聞相反。論語述要:習於威儀是致飾於外而不誠實,與諒正相反。善柔者工於媚悦,與直正相反。而集注乃取其與上文次第相對,遂不覺其義之强合,意夫子立言時未必如後人作偶句,求其針針相對也。

【發明】反身錄:人生不可無友,交友不可不擇,友直諒多聞,則時時得聞己過,聞所未聞,長善救失,開拓心胷,德業學問日進於高明。若與便辟柔佞之人處,則依阿逢迎,善莫予責,自足自滿,長傲遂非,德業學問日墮於匪鄙。爲益爲損,所關匪細,交友可不慎乎!

○孔子曰:「益者三樂,損者三樂。樂節禮樂,樂道人之善,樂多賢友,益矣。樂驕樂,樂佚遊,樂晏樂,損矣。」

【考異】七經考文:古本「道」作「導」。論語述要:道人之善,道字,集注是稱道之道,而漢書酷吏傳序引此文俱作「導」,釋文亦云本或作「導」,是漢唐舊本多作「導」也。二字義各異,作稱道者,謂好稱人善,即有悦慕之意,悦慕人善,則己亦趨於善,故有益,然悦慕人善,已在樂多賢友中,何必多此一語?似以作「導」義較長。釋文:「佚」,本亦作「逸」。

【音讀】四書湖南講:樂當如字讀,下皆同。

【集解】樂節禮樂,動靜得於禮樂之節也。王曰:「佚遊,出入不知節也。」孔曰:「驕樂,恃尊貴以自恣。晏樂,沈荒淫瀆也。三者自損之道也。」

【集注】節,謂辨其制度聲容之節,驕樂則侈肆而不知節,佚遊則惰慢而惡聞善,晏樂則淫溺而狎小人,三者損益亦相反也。

【餘論】黃氏後案。樂節禮樂,謂心之失中和者,節以禮之中、樂之和也。漢書貢禹傳引此云「放古以自節」是也。樂驕樂,樂驕肆之樂也。樂晏樂,漢書成帝紀引作「樂燕樂」,言燕私之樂也。趙佑温故錄:禮節樂和,並言節者,和不可無節也。有節有文,獨言節者,節所以成文也。

【發明】反身錄:禮以謹儀節,樂以養性情,此日用而不可離者。所樂在此,斯循繩履矩,身心咸淑,聞人之善,喜談樂道,愛慕流連,即此便是己善,或道德邁衆,或經濟擅長,以至直諒多聞,忠孝廉節,有一於斯,便是賢友。交一賢友,則得一友之益。所交愈多,則取益愈廣。驕奢佚惰,惟晏樂是耽者,烏足以語此?昔人謂晏安鴆毒劇於病卧,又云安於逸樂如陷水火,故君子所其無逸。四書近指:從來會受享人祇是於損者之樂占盡勝場,以爲奇福,豈知樂有損益,益者之樂,在彼不在此,節禮樂全在日用間應事接物上討求,心安理順,此便是孔顏樂處。

○孔子曰:「侍於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

【考異】太平御覽述作「三僭」。釋文:魯讀躁爲傲,今從古。荀子勸學篇:未可與言而言謂之傲,可與言而不言謂之隱,不觀氣色而言謂之瞽。君子不傲不隱不瞽。鹽鐵論孝養篇:言不及而言者,傲也。韓詩外傳卷四:未可與言而言謂之瞽,可與之言而不與之言謂之隱,君子不瞽言,謹慎其序。翟氏考異:「僣」當作「𠍴」,文訛。廣韻謂「𠍴」爲「愆」之俗。荀卿所用論語文與魯讀同爲傲字,可見魯論所傳得未經秦厄之真也。鹽鐵論仍述作「傲」,桓寬似亦習魯論人。皇本「而不言」,無而字。

【考證】劉氏正義:說文:「趮,疾也。」躁即趮字。考工記:「羽豐則遲,殺則趮。」趮與遲對文,亦訓疾。人性疾則不安靜,釋名釋言語云「躁,燥也,物燥乃動而飛揚也」是也。釋文引注更云:「魯讀躁爲傲,今從古。」盧氏考證曰:「未及言而先自言之,是以己所知者傲人之不知也。」此則魯義與古不同。荀子勸學篇:「未可與言而言謂之傲,可與言而不言謂之隱,不觀氣色而言謂之瞽。君子不傲不隱不瞽,謹順其身。」鹽鐵論孝養篇:「言不及而言者,傲也。」並用魯論作「傲」。陳氏鱣曰:「繫辭傳去:『躁人之辭多。』故鄭從古作躁。」

【集解】孔曰:「愆,過也。隱,匿不盡情實也。」鄭曰:「躁,不安靜也。」周曰:「未見君子顏色所趣向,而便逆先意謂者,猶瞽也。」

【集注】君子,有德位之通稱。愆,過也。瞽,無目,不能察言觀色。尹氏曰:「時然後言,則無三者之過矣。」

【發明】讀四書大全說:若但戒人言以時發,則與人恭而有禮,初不擇人也,故曰「言滿天下無口過」。今云「侍於君子有三愆」,則是因恃君子而始有之也,不侍君子,非可無愆也,有愆而不自知其有也。以位言之,則朝廷者,禮法之宗也。以德言之,則君子言動以禮,而非禮者以相形而易見也。若與草野鄙陋人一例爲伍,則有終日皆愆而自以爲無愆者矣。人不可以有愆,而當其有愆,則尤不可不自知。其有不知,則終不能知媿而思改,故君子者,夫人之衡鋻也,不可不求親近之,以就正者也。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鬪;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

【考異】太平御覽人事部戒之作「誡」,下皆倣此。釋文:「得」,或作「德」,非。

【考證】翟氏考異:淮南詮言訓:「凡人之性,少則猖狂,壯則强暴,老則好利。」本於此章。今釋氏所謂戒者,曰貪、嗔、癡,曰淫、盜、殺,亦竊此敷衍之也。蓋色由於癡極而淫,鬪由於嗔極而殺,得由於貪極於盜。論語偶記:「老,謂五十以上也。」此是望經文衰字爲說,不如用曲禮「七十曰老」之義也。王制云「五十始衰」,是方衰而非既衰,斯時正古人命爲大夫服官政之年,豈國家用既衰之人,或反迨人貪得之際而用之乎?孔穎達禮疏云「六十至老境而未全老」,可證無五十以上爲老之說。孟子言七十者衣帛食肉,又言老者衣帛食肉,亦足明老是七十也。

【集解】孔曰:「得,貪得。」

【唐以前古注】:君子自戒其事有三,故云有三戒也。一戒也少,謂三十以前也,爾時血氣猶自薄少,不可過慾,過慾則爲自損,故戒之也。二戒也壯,謂三十以上也,禮,三十壯而爲室,故不復戒色也,但年齒已壯,血氣方剛,性力雄猛者無所與讓,好爲鬭争,故戒之也。三戒也老,謂年五十以上也,年五十始衰,無復鬭争之勢,而戒之在得也。得,貪得也。老人好貪,故戒之也。老人所以好貪者,夫年少象春夏,春夏爲陽,陽法主施,故少年明怡也,年老象秋冬,秋冬爲陰,陰體斂藏,故老耆好斂聚,多貪也。

【集注】血氣,形之所待以生者,血陰而氣陽也。得,貪得也。隨時知戒,以理勝之,則不爲血氣所使也。

【餘論】黃氏後案:樂記云:「民有血氣心知之性。」性之善,心知之靜而正也。血氣之粗駁者,君子不敢藉口於性而必戒之也。血氣中有嗜欲,好色好鬭好得,因之以生,然汙者能言潔,争者能言讓,貪者能言廉,凡人猶明於此,君子亦以學問擴充其心而已。或曰血氣之駁,至好色好鬭好得,將謂斯人血氣之軀與物無異與?曰非也。好色好鬭好得,血氣之軀之駁氣足以動志者也。洪範云「貌恭,言從,視明,聽聰」,血氣之軀之正也。曰思睿,則心之靜而正也。於人心未爲習俗所累之時,而觀肅乂哲謀聖之本,然可見有物有則,而與物逈異矣。或曰信如是,人之血氣有偏有正,其性兼善惡之謂乎?曰:孟子道性善,而云味色聲臭安佚,性也。荀子性惡篇云:「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生而有疾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又云:「塗之人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董子繁露深察名號篇云:「仁貪之氣兩在於身。」揚子修身篇云:「人之性也善惡混。」論衡本性篇云:「宓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之徒與世子碩皆言性有善有惡。」申鑒雜言下引劉向曰:「性情相應,性不獨善,情不獨惡。」宋程、朱二子遵孟子而言性善,又云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又云孟子論理不論氣,論性不備,然則合一身血氣之粗駁者以言性,諸書之言固可擇取互證以通其說也。

【發明】讀四書叢說:醫書以血爲陰,而行乎脈之中爲榮,謂榮養乎身也。氣爲陽,而行乎脈之外爲衛,謂衛輔乎血也。二者周流上下於一身,無有暫息。惟心則主乎血,而志爲氣之帥,故知養其心,則能制血氣而不至於亂。聖人三者之戒,亦惟操其心而已。尹會一讀書筆記:高景逸云:「孔子不言養氣,然三戒即養氣之法。戒色則養其元氣,戒鬭則養其和氣,戒得則養其正氣。孟子言持志,戒即持志也。」此亦范氏志氣之說,而言理益精,學者所當銘諸心也。

○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也。」

【考異】漢書外戚中山衛姬傳「不畏天命,㑄聖人言」師古注曰:「此文引論語也。㑄,古侮字。」

按:說文「侮」下云「㑄,古文從母。」外戚傳所引當出古論

【考證】春秋繁露郊語篇引此文解之云:以此見天之不可不畏敬,猶主上之不可不謹事。不謹事主,其禍來至顯。不畏敬天,其殃來至闇。闇者不見其端,若自然也。由是觀之,天殃與上罰所以別者,闇與顯耳。孔子同之,俱言可畏也。又順命篇說此文云:其祭社稷宗廟山川鬼神,不以其道,無災無害。至於祭天不享,其卜不從,使其牛口傷,鼷鼠食其角,或言食牛,或言食而死,或食而生,或不食而自死,或改卜而牛死,或卜而食其角,遇有深淺厚薄,而災有簡甚,不可不察也。以此見其可畏。專誅絶者,其唯天乎?臣殺君,子殺父,三十有餘,諸其賤者則損。以此觀之,可畏者,其唯天命大人乎?亡國五十有餘,皆不事畏者也。況不畏大人,大人專誅之,君之滅者,何日之有哉?

按:董氏言天命專主禍福,必論語家舊說。易文言傳:「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尸子曰:「從道必吉,反道必凶。如影如響。」即此注義。集注以天理言命,唐以前尙無此說,何況三代?不可從。

程廷祚論語說:大人,謂當時之天子諸侯也。天子有天下,建立諸侯,與之分而治之。君子之畏之者,豈爲其崇高富貴哉?位曰天位,事曰天職,則皆天命之所在也。故進退必以禮,匡諫必以正,所謂「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也。小人之於大人,效奔走之恭,極逢迎之巧,而日導之以非,所謂「是何足與言仁義」,則狎之甚也。朱彬經傳考證:大人以位言。引禮運「大人世及以爲禮」,鄭注:「大人,謂諸侯。」可證鄭說。又引士相見禮「與大人言,言事君」,鄭注「大人,卿大夫也。」昭十八年左傳:「閔子馬曰:『夫必多有是說,而後及其大人。大人患失而惑。』」杜注:「大人,在位者。」潘氏集箋:諸注無兼言天子諸侯者,惟乾爻「利見大人」,集解引干寶,以九二謂文王免於羑里之日,九五爲武王克紂正位之爻。又象辭「見龍在田,德施普也」,荀爽云:「大人,謂天子見據尊位,臨長群陰,德施於下,故曰德施普也。」又曰「飛龍在天,大人造也」,荀爽謂大人造法見居天位,聖人作而萬物覩。是其義也。論語古訓::大人,當從鄭訓主有位者而言。若何解即聖人,則與下聖人之言相複,是二畏矣。義疏云:「畏大人,謂居位爲君者。」亦本鄭訓,是也。

按:大人有二說,鄭主有位者,何主有位有德者。朱子語錄云:「大人不止有位者,是指有位有齒有德者。」趙氏順孫曰:「大人,有德有位者之稱。」皆主何說,然與下文聖人重複。易革九五「大人虎變」,馬融注謂舜與周公。蓋凡在上位者皆謂之大人,漢人解經原如此,鄭注義爲長。孔子畏大人,孟子藐大人,所謂言各有當也。

【集解】順吉逆凶,天之命也。大人即聖人,與天地合其德者也。深遠不可易知測,聖人之言也。恢疏,故不知畏也。直而不肆,故狎之也。不可小知,故侮之也。

【唐以前古注】士相見禮疏引鄭注:大人,爲天子諸侯爲政教者。書大禹謨正義引鄭注:狎,慣忽之言,慣見而忽也。:天命,謂作善降百祥,作不善降百殃,從吉逆凶,是天之命,故君子畏之,不敢逆之也。又引江熙云:小人不懼德,故媟慢也,侮聖人之言,以典籍爲妄作也。

【集注】畏者,嚴憚之意也。天命者,天所賦之正理也。知其可畏,則其戒謹恐懼自有不能已者,而付畀之重可以不失矣。大人,聖言皆天命所當畏,知畏天命,則不得不畏之矣。侮,戲玩也,不知天命,故不識義理而無所忌憚如此。尹氏曰:「三畏者,修己之誠當然也。小人不務修身誠己,則何畏之有。」

【餘論】四書改錯:天解作理,四書集注補辨之甚悉。大抵宋儒拘滯,總由過執理字,實是大錯。如中庸「天命之謂性」,性注作理;而天又注理,將理命之謂理,自然難通,況天作命解,每與理反。孟子莫之爲而爲者,理也,向使孟子聞之,亦必咈然。若曰吾不遇魯侯,理也,則孟子將勃然矣。漢學商兌引李威云:理字見於三代典籍者,皆謂條理。易曰:「君子黃中通理。」又曰:「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又曰:「將以順性命之理。」詩曰:「我疆我理。」周禮考工記曰:「陽也者,稹理而堅。陰也者,疏理而柔。」中庸曰:「文理密察。」孟子謂:「理也,義也。」又曰:「始條理也,終條理也。」其義皆同,未有以爲至精至完,無所不具,無所不周,爲萬事萬物之祖者也。論語,孔門授受之書,不言及理,何獨至於宋儒乃把理字做個大布袋,精粗鉅無不納入其中,至於天亦以爲即理,性亦以爲即理,却於物物求其理而窮之,凡說不來者則以爲必有其理,凡見不及者則以爲斷無是理,從此遂標一至美之名曰理學,意爲古昔聖賢未開之門庭,不亦異哉!此木軒四書說:君子畏大人,如中庸所稱王天下者,德位兼隆,固所當畏,然必待此然後畏之,則君子終身但有畏天命聖言,而畏大人空有其心,竟無其事矣。以孔子言之,如魯之定哀,豈非庸君弱主?然事之盡禮,告之盡誠,是亦畏大人之事也。推之出事公卿,禮有等差,敬畏之心未嘗忘也。

【發明】反身錄:讀聖人之書而不能實體諸躬,見諸行,徒講說論撰,假途干榮,皆侮聖言也。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爲下矣。」

【考異】顏氏家訓勉學篇引此二語無兩也字。翟氏考異:顏氏書證篇云:「河北經傳悉略也字,其間有不可得無者,削之頗成廢缺。又有俗學聞經傳中時須也字,輒以意加之,每不得所益,誠可笑。」顏既以漫削也字爲非,則此之削之者,當其所見河北舊本如是,非顏氏之自爲削矣。

【集解】孔曰:「困,有所不通。」

【唐以前古注】:此章勸學也,故先從聖人始也。若生而自有知識者,此明是上智聖人,故云上也。云學而云云者,謂上賢也,上賢既不生知,資學以滿分,故次生知者也。謂中賢以下也,本不好學,特以已有所用,於理困憤不通,故憤而學之,此只次前上賢人也。謂下愚也,既不好學,而困又不學,此是下愚之民也,故云民斯爲下矣。

【集注】困,謂有所不通。言人之氣質不同,大約有此四等。楊氏曰:「生知學知以至困學,雖其質不同,然及其知之一也,故君子惟學之爲貴。困而不學,然後爲下。」

【發明】反身錄:問生而知之,學而知之,此之字果何所指?曰:知之只是知本性,本性之外再無知。若於此外更求知,何異乘驢更覓驢?又曰:生知學知困知及民斯爲下等,雖有四知,止一知,知之在人,猶月之在天,豈有兩乎?月本常明,其有明有不明者,雲翳有聚散也,云散則月無不明。有知有不知者,氣質有清濁也,氣澄則知無不知。學也者,所以變化氣質以求此知也,上次又次及民下,人自爲之耳。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

【考異】文選應吉甫華林園集詩:「言思其順,貌思其恭,在視思明,在聽思聰。」注引論語爲證。翟氏考異:忠字本可叶,而詩反改順,疑應氏所據本有不同。

【考證】何邵公論語義:莊三十二年,季子曰:「夫何敢?是將爲亂乎?夫何敢?」解詁曰:「再言夫何敢者,反覆思惟,且欲以安病人也。」下引此章文。樾謹案:古人之辭,凡極言其多者曰九,如叛者九國,反者九起,皆是也。君子有九思,止是極言其反覆思惟耳。既有九思之目,因姑舉九事以實之,非以此盡君子之思也。何注雖亡,即其所引,可見其善會聖言矣。論語集注補正述疏:「思」,古文作「悤」。說文:「悤,睿也。從心,從囱。」說文云:「囱,頭會腦蓋也。象形。」內經云:「腦爲髓之海,其輸上在於其蓋。」由是言之,思者,主於心而通於腦焉。孟子云:「心之官則思。」知所主也。如謂思即主於腦乎?斯失其本矣。書洪範云:「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貌曰恭,言曰從,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恭作肅,從作乂,明作晢,聰作謀,睿作聖。」蔡傳云:「睿者,通乎微也。貌澤,水也。言揚,火也。視散,木也。聽收,金也。思通,土也。」蔡言五事之序,由五行之序而言也。論語九思,以洪範五事推之,則不同而同。夫五行由土而成,人得五行以生,則五事由思而成,是思列五事而爲之主也,故君子九思,皆惟思是主焉。君子與人相見者,先接之以視聽,次接之以色貌,次接之以言,次接之以事,既有事矣,斯或有疑,斯或有忿,斯或有得,此九思之序也。終曰見得,明乎九者,皆君子與人相見者也。洪範色該貌中,論語於貌中先舉色而言之,則以君子與人相見者,其貌之要在色也。夫貌之要在色,而視聽貌言皆有思,則洪範稱「敬用五事」者,備矣,萬事由之而成矣,故論語總而約之曰「事思敬」。若夫疑也,忿也,得也,皆於事中舉其要也。

【唐以前古注】李充云:靜容謂之色,柔暢謂之温也,動容謂之貌,謙接謂之恭也。又引江熙云:義然後取也。

【集注】視無所蔽,則明無不見。聽無所壅,則聰無不聞。色,見於面者。貌,舉身而言。思問則疑不蓄,思難則忿必懲,思義則得不苟。

【餘論】黃氏後案:或問許仲平:「心中思慮多奈何?」答曰:「不知所思慮者何事?果求所當知,雖千思萬慮可也。」式三謂君子九思,日用迭起循生,無動靜無內外,而必省察之以求其當,正如許氏曰,程伯子曰,九思各專其一,欲人思之深也。如玉藻九容,目容端與視思明相足,色容莊與色思温相足,口容止與言思忠相足,足容重、手容恭、頭容直、聲容靜、氣容肅、立容德與貌思恭相足,思必深於一也。或謂心存則九者自正,非經恉。

【發明】困學紀聞:四勿九思皆以視爲先,見弓以爲蛇,見寢石以爲伏虎,視汨其心也。閔周者黍稷不分,念親者莪蒿莫辨,心惑其視也。吴筠心目論:「以動神者心,亂心者目。」陰符經:「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蔡記通釋其義曰:「老子曰:『不見可欲,使心不亂。』西方論六根六識,必先曰眼曰色。」均是意也。

○孔子曰:「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吾見其人矣,吾聞其語矣。

【考異】後漢書黨錮傳:范滂曰:「臣聞仲尼之言,見善如不及,見惡如探湯。」大戴禮注引文亦作「見惡」。古史柳下惠傳論引文「吾聞」句處「吾見」句上。

【考證】曾子立事篇:「見善恐不得與焉,見不善恐其及己也。」盧辨注引此文。四書典故辨正:荀子云「以指撓沸」,此探湯之說。集注雖無解,而朱子感興詩云:「劬書劇嗜炙,見惡逾探湯。」正作探熱水解。毛西河漢書王滂對王甫語,注引論語孔注偶脫惡字,遂以疾爲疾,湯爲湯藥。如其說,則列子湯問篇曰:「日初出則滄滄涼涼,及日中如探湯。」亦可作湯藥治病解乎?黃氏後案:漢書劉向傳注云:「探湯,言其除難無所避。」杜周傳注云:「言重難之,若以手探熱湯也。」二說雖異,其以爲惡惡則一也。張子韶絶句云:「試問何如是探湯,喻其漸入久無傷。顧於不善乃如斯,深恐斯人志不剛。」則以如探湯爲漸入惡矣,又一說也。

【集解】孔曰:「探湯,喻去惡疾也。」

【唐以前古注】引顏特進云:好善如所慕,惡惡如所畏,合義之情,可傳之理,既見其人,又聞其語也。又引袁氏云:恒恐失之,故馳而及之也。

【集注】真知善惡而誠好惡之,顏曾閔冉之徒蓋能之矣。語,蓋古語也。

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

【唐以前古注】引顏特進云:隱居所以求志於世表,行義所以達道於古人,無立之高,難能之行,徒聞其語,未見其人也。

【集注】求其志,守其所達之道也。達其道,行其所求之志也。蓋惟伊尹、太公之流可以當之,當時若顏子亦庶乎此。然隱而不見,又不幸而蚤死,故夫子云然。

【發明】反身錄:隱居求志,斯隱不徒隱。行義達道,斯出不徒出。若隱居志不在道,則出必無道可達,縱有建樹,不過詭遇,君子不貴也。莘野、傅岩、磻溪、隆中,當其隱居之日,志未嘗不在天下國家;經世事宜,咸體究有素,故一出而撥亂返治,如運諸掌。後世非無隱居修潔之士,顧志既與古人異,是以成就與古人殊。

○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德而稱焉。伯夷、叔齊餓於首陽之下,民到於今稱之。

【考異】皇本「德」作「得」,無而字。文選河陽縣詩、求立太宰碑表、運命論三注皆引作「得」。論語集說本、四書大全皆「德」作「得」。論語稽求篇:舊本原是德字,並無別本魯論並古論、齊論作得字者,即注疏本可考也。惟泰伯篇「民無德而稱」是得字。今程子欲加「誠不以富,亦祇以異」八字於此章之首,而安定胡氏又欲加八字於「其斯之謂與」之句之上,遂改德字爲得字,則何可矣?論語校勘記:「得」與「德」字雖通,然此處自當作「德」。王注云:「此所謂以德爲稱。」正義云:「此章貴德也。」又云:「及其死也,無德可稱。」又云:「其此所謂以德爲稱者與?」皆以斯字即指德言,直截自然。若改爲得,頗乖文義。又曰:論語「于」皆作「於」,惟此章作「于」。文選東徵賦注:論語民到於今稱之,「稱」或爲「祠」。翟氏考異:按正義曰:「此章貴德也。」齊景死而無德可稱,夷齊到今稱之,豈非其德之謂與?王肅注此云:「此所謂以德爲稱。」蓋謂即稱也,斯即德也。宋儒改作得字,而近代刻本則仍改德字,惟祁氏藏宋板集注本是得字。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古本、足利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德」作「得」。

【考證】四書纂箋晏子春秋言齊景公好馬,疑公以好馬,故致如此。陳祥道禮書:諸侯六閑,衛文公之騋牝三千,齊景公之有馬千駟,三千則近於天子十二閑之數,而千駟又過之,是皆僭侈而違禮者也。四書釋地又續:余讀郝氏解,益決齊景公有馬千駟,蓋指公馬之畜於官者,非國馬之散在民間者也。何則?周禮校人:「掌馬政。天子十有二閑。」良馬十閑,二千一百六十匹;駑馬二閑,千二百九十六匹,共三千四百五十六匹。降而諸侯六閑,猶千二百九十六匹,皆所以給公用,備賜予也。當齊景公時,地大於王畿盛時,性又惟狗馬是好,故畜多如是。至出自民間,則說苑所稱「我長轂三千乘」,是非此數也。豈惟齊景公,即衛文公之賢,亦奢踰制,倌人所駕者至騋牝三千;秦後子以富而出奔,私車有千乘,不然,孟子禄之以天下,猶富有四海之說也。繫馬千駟,必馬之在廄中者,與十有二閑同方相稱。若在民間,直一大國能有耳。語意不倫乃爾乎?故孟子之千駟與論語千駟,一而已矣。樊廷枚釋地補:漢書梅福傳:「雖有景公之位,伏櫪千駟,臣不貪也。」按伏櫪,正與韋昭國語注「繫馬,良馬在閑,非放牧者」同義。包慎言温故錄後漢書濟南王康傳:「康多殖貨財,大修宮室,廄馬千二百匹,奢侈恣欲,遊觀無度。何敞上疏諫曰:『諸侯之義,節謙制度,然後能保其社稷,和其民人。楚作章華以凶,吴興姑蘇而滅,景公千駟,民無稱焉。』」依何敞疏,則千駟當指公廄之馬,蓋僭侈之事。困學紀聞史記正義:「首陽山有五。」顏師古漢書云:「伯夷歌登彼西山,當以隴西爲是。」石曼卿詩曰:「恥生湯武干戈日,寧死唐虞揖讓區。」謂首陽在河東蒲坂,乃舜都也。余嘗考之曾子書,以爲夷齊死於濟澮之間,其仁成名於天下。又云二子居河濟之間,則曼卿謂首陽在蒲爲得其實。四書釋地史記正義:「首陽山凡五所。」王伯厚考曾子書,以爲在蒲坂舜都者得之。余謂莫徵信於酈注,然已兩說互存,既云:「河北縣雷首山有夷齊廟,闞駰十三州志曰:『山一名獨頭山,夷齊所隱也。山南有古塚,陵栢蔚然,攢茂邱阜,俗謂之夷齊墓。』」又云:「平縣故城有首陽山,春秋所謂首戴也。夷齊之歌所矣,曰『登彼西山』。上有夷齊之廟。」蓋莫能定爾。總之認餓爲失國而餓,兩地皆可遯跡。認餓爲恥食周粟,則寧死乎唐虞揖遜區。不知恥食周粟者,必無之事也。求古錄:曾子制言中篇云:「夷齊居河濟之間。」莊子讓王篇云:「夷齊北至於首陽之山,遂餓而死。」言北至於首陽,則首陽當在蒲坂之北。雷首南枕大河,不得言北也。況論語言首陽之下,是首陽二字名山,非言首山之陽也。蒲坂雷首山一名首山,不名首陽,則謂首陽在蒲坂者非也。唐國即晉國,始封在晉陽,即夏禹都,至穆侯遷於冀,在今平陽,獻公居絳,亦屬平陽,詩所詠首陽,即夷齊所隱之首陽也。平陽爲堯都,又黃帝所葬,二子所願居,其地近河濟,又在蒲坂之北,與曾子莊子所言皆合,但非在河濟之間。意二子先居於河濟間,後乃隱於首陽。史記云:「武王東伐紂,夷齊叩馬而諫。」蓋在孟津之地。孟津正當河濟間,是夷齊去周,未隱首陽而居於河濟之間也。又云:「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夷齊恥之,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遂餓死。」是武王克商之後,乃隱於首陽山也。故曾子言居河濟之間而不言隱首陽,莊子言北至於首陽,明自河濟間而北去也。首陽之在平陽,可無疑矣。四書典故辨正:莊子讓王篇云:「夷齊北至於首陽之山,遂餓而死。」偃師在河南,不得云北,則以蒲州爲是。四書釋地辨證:據元和郡縣誌,河南府偃師縣,首陽山在縣西北二十五里,盟津在縣西北三十里,謂武王伐紂,夷齊叩馬而諫,當在盟津,首陽當不甚相遠,斷以在洛陽東北者爲是。蓋本戴延之西徵記,洛陽東北首陽山有夷齊祠,恐不足據。四書辨證:首陽,唐風疏謂在河東蒲坂,莊子謂在岐山西北,曹大家謂在隴西,說文謂在遼西,元和郡縣誌謂在河南偃師,地凡五,各有證據,其爲夷齊餓死之處則一也。水經注、九域志、寰宇記於蒲坂、偃師皆兩存其說,主偃師者則有高誘、杜預、阮籍。又路史云:「黃太史言武王師渡孟津,二子叩馬而諫,當以洛陽爲是。石曼卿詩所云則非洛陽矣,又孰有叩馬之事哉?」則羅氏亦以偃師爲是也。然考禹貢「雷首」疏引漢地志云:「雷首在河東蒲坂縣南。」詩唐風「首陽」疏同漢志,故李樗詩解言首陽亦名雷首。又宣二年傳「趙宣子田於首山」,杜注亦同漢志,故朱子詩傳言「首陽,首山之陽也」。本文馬注「山在河東蒲坂,華山之北,河曲之中」,則首陽即雷首、首山,而載在唐風者,此山名之見於經者,確有可據,非若他處但出一時之傳會也,則王伯厚、閻百詩所斷定當不誣云。趙佑温故錄:首陽山諸說不一,當以說文在遼西者近是。孤竹國在遼西也。是時義不食周粟,而天下皆周土也,惟有本國所在尙仍殷之遺封,不失首丘之義歟?

按:說文謂首陽在遼西,即近時永平府孤竹國之遺墟。諸說互岐,當以趙氏所言爲得其實。

文選廣絶交論:「夷齊斃淑媛之言。」李善注引古史考:「夷齊於首陽山採薇而食之。野有婦人謂之曰:『子義不食周粟,此亦周之草木也。』於是餓死。」路史炎帝紀注:譙周古史考:「夷齊採薇,有婦難之。」故劉孝標有「夷齊斃媛」之言,列女傳亦有王摩子往難,遂不食之說,而黃庭堅謂無餓死事也。路史餘論:韓子通解:夷齊居首陽,採薇而食,採葛而衣,伯夷傳只言採薇而食,餓死,亦未言其由也。三秦記夷齊食薇三年,武王戒之,不食而死。論語稽:明文衡山、王直謂無諫武王伐殷,隱首陽餓死事,伯夷去紂歸西伯,在文之初年,已稱天下大老。文享國五十年,又十三年而武伐紂,時夷齊當百餘歲,未必兄弟俱與太公齊年而尙存也。存則何不早諫,而何必道傍叩馬?且以文所敬之大老,左右欲殺之,何武王竟無一言,而唯太公一言而後扶去也?遷作周紀云:「武王祭於畢,東觀兵至孟津。」畢,文王葬所也。然則夷齊何爲言父死不葬,爰及干戈也?孟子「聞誅一夫紂,未聞弑君」,然則夷齊何爲言以臣殺君也?武王弔民伐罪,天下悦服,而夷齊乃恥食其粟而餓死,不與人情大相左乎?史記遷所據者,采薇之歌耳,此乃逸詩,不知何人所作,安知非戰國秦項時人作,而遷何即指爲夷齊耶?故夷齊首陽之餓當指逃孤竹言,論語只言餓,不言死。夷齊讓而餓,與齊景之貪而富,兩兩相形,且齊景之兄莊公爲崔杼所弑,景不能討而貪其位,視夷齊兄弟相讓當愧矣。

【集解】孔曰:「千駟,四千匹。」馬曰:「首陽山在河東蒲坂縣,華山之北,河曲之中。」

【唐以前古注】:千駟,四千匹馬也。生時無德而多馬,一死則身名俱消,故民無所稱譽也。夷齊是孤竹君之二子也,兄弟讓國,遂入隱於首陽之山。武王伐紂,夷齊扣武王馬諫曰:「爲臣伐君,豈得忠乎?横屍不葬,豈得孝乎?」武王左右欲殺之。太公曰:「此孤竹君之子,兄弟讓國,大王不能制也。隱於首陽山,合方立義,不可殺是賢人。」即止也。夷齊反首陽山,責身不食周粟,唯食草木而已。後遼西令支縣祐家白張石虎,往蒲坂採材,謂夷齊曰:「汝不食周粟,何食周草木?」夷齊聞言,即遂不食,七日餓死。云首陽下者,在山邊側也。雖無馬而餓死,而民到孔子之時,相傳猶揄揚愈盛。

按:所載夷齊事蹟未知出何書,今皆不可考。六朝古籍存者無多,彌可寶貴。

【集注】駟,四馬也。首陽,山名。

【餘論】黃氏後案:夷齊之餓,守義而不食周禄也。韓子曰:「武王,聖人也。夷齊非聖人而敢自是,信道篤而自知明也。其逃墨胎之封也,權衡於父子軍國之間,而軍國爲輕。其諫伐紂也,權衡於君臣世事之間,而君臣爲重。若曰商之民猶受虐於商,夷齊以爲事之無如何也,博施濟衆,聖人所病,以所病者付之無如何之數,亦全其君臣之義而已,此夷齊之心也。」王介甫謂伯夷與太公就養,同有夷紂之心,此誣說也。近俞長城言首陽之下避商非避周,避紂非避武,亦說之不可據也。

其斯之謂與?

【考異】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云:此章文勢或有斷續,或有闕文,或非一章,皆不可考。四書湖南講:上無「子曰」字,分明與前合爲一章。劉氏正義:「其斯之謂與」句上當有脫文。注以斯指德,亦是因文解之。蔡節論語集說牽合上章,而謂「見善矣,又若不及見之也;見不善矣,猶未免於嘗試之。此指齊景公。『隱居;二句爲指夷齊」,殊爲穿鑿。張栻論語解孔廣森經學巵言並以隱居求志、行義達道證合夷齊,而於見善、見不善二句略而不言,則亦集說之傳會矣。

【集解】王曰:「此所謂以德爲稱者也。」

【唐以前古注】:「斯,此也。言多馬而無德,亦死即消;雖餓而有德,稱義無息。言有德不可不重,其此之謂也。

【集注】胡氏曰:「程子以第十二篇錯簡『誠不以富,亦祇以異;當在此章之首,今詳文勢,似當在此句之上,言人之所稱不在於富,而在於異也。」愚謂此說近是。而章首當有「孔子曰」字,蓋闕文耳。大抵此書後十篇多闕誤。

【別解】論語意原:見善如不及,有志於善也。見不善如探湯,未免於嘗試也。君子有志於善,必力去不善以成之,不然,則好善之心終爲不善之所勝也。齊景公聞夫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言則深善之,聞晏子惟禮可以爲國之言則又善之,見善如不及也。知陳氏之僭不能已其僭,知子荼之嬖不能忘其嬖,見不善如探湯也。悠悠於惡善之間,是以無德而稱。夷齊之隱居,至於舍國而逃,所以遂求仁之志也。其行義也,至於叩馬而諫,所以達萬世之道也。二人果於自信,勇於力行,是以民到於今稱之。夫子於景公,蓋見其人矣;於夷齊,則不見其人也。南軒論語解:舉夷齊而言夷齊,所謂能求其志者也。先以齊景公爲言以見求志者,非有慕乎外也。論語集說:見善如不及,謂見善矣,又若不及見之也。見不善如探湯,謂見不善矣,猶未免於嘗試之也。求之於今,則齊景公其人矣。隱居以求其志,志於求仁者也;行義以達其道,行吾得爲之義,以達夫當然之道於天下後世者也。求之於今,則未見其人也;求之於古,則夷齊其人也。景公知夫子之聖而不能用,善晏子之言而不能行,是見善如不及也。田氏不之正,而倖公室之僅存;嗣君不之定,而幸嬖子之得立,是見不善如探湯也。悠悠於善惡之間,故雖擁千乘之富,而無一德之稱。夷齊兄弟遜立捨國而逃,是隱居以求其志也。扣馬而諫,恥食周粟,是行義以達其道也。即夫人心之安,循夫天理之正,雖餓死首陽,而民到於今稱之。即是人以證是語,故曰其斯之謂與。翟氏考異:如蔡氏說,不惟上章文勢不見斷續,下章章首無「子曰」字不必疑,而「誠不以富」二句亦無煩移就,可謂洞徹千古,有功聖經之格論,特詳識之。經學巵言:此自弟子之言,故別爲一章,而附繫於前章之下。因末綴「其斯之謂與」一句,言如伯夷、叔齊,乃所謂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之人與。蓋夷齊自行其志耳,然後民稱之,使君臣之義終古不墜,其道固已達矣。

按:舊注合兩章爲一章,葛氏寅亮謂上無「子曰」字,分明與前合爲一章,此其最大之根據也。然如鄭氏、張氏、蔡氏、孔氏所論,雖可備一說,究屬牽强附會,反不如從胡氏之說,使兩處均有着落,不得因其論出宋儒而輕之也。且史通雜說篇引此章,上加「子曰」,亦與集注合。

【餘論】四書近指:或曰:此春秋所爲榮義不榮勢也。嘗謂天下之亂,災凶盜賊爲小,而賢不肖混淆爲大。使人知千駟不足榮,餓夫有足取,則必競善懲惡,而天下治矣。惟此義不明,臣弑君,子弑父,無所不至。孔子此語,所以遏求利者之心,而作好修之氣也。而世猶有棄義若屣,趨富如飴者,亦惑矣。

【發明】反身錄:景公、夷齊,一則泯沒無聞,一則垂芳無窮,公道自在人心,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噫!一時之浮榮易過,千載之影樣難移,是故君子貴知所以自立。

○陳亢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

【考異】說文解字:論語有陳伉。七經考文:古本「學詩乎」下「未也」,「也」作「之」。上下「未也」同今本。皇本、高麗本「不學詩」上有曰字,「言」下有也字。高麗本「立」下有也字。皇本「二者」下有矣字。高麗本「者」作「矣」。

【考證】大戴禮勸學篇:孔子曰:「鯉,君子不可以不學,見人不可以不飭。不飭無貌,無貌不敬,不敬無禮,無禮無以立。」家語致思篇:子謂伯魚曰:「鯉乎!吾聞可以與人終日不倦者,其惟學焉。其容體不足觀也,其勇力不足憚也,其先祖不足稱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終有大名,顯聞四方,流聲後裔,豈非學之效乎?故君子不可不學,容不可不飭,不飭無類,無類失親,失親不忠,不忠失禮,失禮不立。夫遠而有光者,飾也。近而愈明者,學也。譬之汙池,水潦注焉,舊葦生焉,雖或以觀之,孰知其源乎?」王通中說引姚義曰:夫教之以詩,則出辭氣斯遠暴慢矣。約之以禮,則動容貌斯立威嚴矣。又門人問於姚義曰:「孔庭之法,曰詩曰禮,不及四經,何也?」姚義曰:「嘗聞諸夫子矣。春秋斷物,志定而後及也。樂以和德,德全而後及也。書以制法,從事而後及也。易以窮理,知命而後及也。四者非具體不能及,故聖人後之。」司馬光家範引此文說云:遠者,非疏遠之謂也,謂其進見有時,接遇有禮,不朝夕嘻嘻相褻狎也。翟氏考異:夫子訓伯魚學詩之言,別見後篇,學禮之言別見大戴禮,而其文皆不齊,蓋伯魚述其略,記者記其詳也。劉氏正義:案古者命士以上,父子皆異宮,所以別嫌疑,厚尊敬也。一過庭須臾之頃,而學詩學禮,教以義方,所謂家人有嚴君者,是之謂遠。白虎通五行篇云「君子遠子近孫」,此其義也。

【集解】馬曰:「以爲伯魚孔子之子,所聞當有異。」孔曰:「獨立謂孔子。」

【唐以前古注】:陳亢即子禽也,伯魚即鯉也。亢言伯魚是孔子之子,孔子或私教伯魚有異門徒聞,故云子亦有異聞不也。呼伯魚而爲子也。伯魚對陳亢曰:我未嘗有異聞也。此述己生平私得孔子見語之時也。言孔子嘗獨立,左右無人也。孔子獨立在堂,而己趨從中庭過也。孔子見伯魚從過庭,呼而問之曰:汝嘗學詩不乎?伯魚述舉己答孔子,言未嘗學詩也。孔子聞伯魚未嘗學詩,故以此語之,言詩有比興答對酬酢,人若不學詩,則無以與人言語也。伯魚得孔子之旨,故退還己舍而學詩也。他日,又別日也。孔子又在堂獨立也,伯魚又從中庭過也。孔子又問伯魚,汝學禮不乎?亦答曰:未學禮也。孔子又語伯魚曰:禮是恭儉莊敬立身之本,人有禮則安,無禮則危。若不學禮,則無以自立身也。鯉從孔子旨,退而學禮也。又答陳亢,言己爲孔子之子,唯私聞學詩學禮二事也。陳亢得伯魚答己二事,故退而歡喜也,言我問異聞之一事,而今得聞三事也。伯魚二也,又君子遠其子三也。伯魚是孔子之子,一生之中唯知聞二事,即是君子不獨親子,故相疏遠,是陳亢今得聞君子遠於其子也。又引范甯云:孟子曰「君子不教子」,何也?勢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繼之以忿,繼之以忿,則反夷矣,父子相夷惡也。

【集注】亢以私意窺聖人,疑必陰厚其子。事理通達而心氣和平,故能言。品節詳明而德性堅定,故能立。當獨立之時,所聞不過如此,其無異聞可知。尹氏曰:「孔子之教其子,無異於門人,故陳亢以爲遠其子。」

【餘論】困學紀聞:孔庭之教曰詩禮,子思曰:「夫子之教,必始於詩書而終於禮樂,雜說不與焉。」荀子勸學亦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爲士,終乎爲聖人。」黃氏後案:以爲遠其子者,疑聖人必有不傳之秘,特未嘗傳子也。後儒舍經文正訓而求聖人不傳之秘,正與子禽同意。

【發明】四書近指:他人以爲道有異,聖人原無所容其異也。他人見爲子可私,聖人原無所容其私也。詩禮之訓,伯魚與弟子孰不聞?此外求異,私心也。遂以爲遠其子,亦私心也。陳亢到底未得分曉。

○邦君之妻,君稱之曰夫人,夫人自稱曰小童;邦人稱之曰君夫人,稱諸異邦曰寡小君;異邦人稱之亦曰君夫人。

【考異】七經考文:古本「稱」上無君字。皇本、高麗本「君夫人」下有也字。唐石經「諸」作「謂」。義門讀書記:雜記云:「訃於他國之君夫人曰寡小君不禄。」此「稱諸異邦」之一證,不得專據曲禮。

【考證】禮記曲禮:「公侯有夫人,夫人自稱於天子曰老婦,自稱於諸侯曰寡小君,自稱於其君曰小童。」鄭注:「自稱於諸侯,謂饗來朝諸侯之時。小童,若云未成人也。」正義:「此諸侯,謂他國君也。古者諸侯相饗,夫人亦出,故得自稱也。坊記云:『陽侯殺繆侯,竊其夫人,故大饗廢夫人之禮。』於此之前,有夫人饗法,故注云謂饗來朝諸侯之時也。」白虎通嫁娶篇:國君之妻稱之曰夫人何?明當扶進夫(夫字疑衍)人,謂非妾也。國人尊之,故曰國君之妻。君稱之曰夫人,夫人自稱曰小童,國人稱之曰君夫人,稱諸異邦曰寡小君,謂聘問兄弟之國及臣於他國稱之,謙之辭也。四書近指郝敬說:稱諸異邦,如大夫士出使他邦致辭之類,非夫人自稱也。夫人無越國,亦無有自稱爲君者。曲禮謂夫人自稱於諸侯曰寡小君,誤也。胡培翬研六室雜著:此節惟小童句係夫人自稱,餘皆屬他人稱謂之辭。稱諸異邦,亦是邦人稱之。經文條貫甚明。禮,稱君於他國曰寡君,稱夫人於他國曰寡小君。雜記「夫人薨,訃於他國曰寡小君」,此確證也。聘禮「夫人使下大夫韋弁歸禮」,注云:「致辭當稱寡小君。」又聘禮記「君以社稷故在寡小君」,注云:「此贊拜夫人聘享辭。」明寡小君是臣下對他邦人釋拜之稱,非夫人自稱審矣。俗解因曲禮有「自稱於諸侯曰寡小君」之文,遂指爲夫人自稱。然則云「寡小君不禄」,亦可爲夫人自稱乎?曲禮當屬記者之誤。孔疏謂古者諸侯相饗,夫人亦出,故得自稱。考之禮,饗食,主賓皆有擯贊傳辭,亦無夫人對他國君自稱之禮。內宰「凡賓客之裸獻瑶爵皆贊」,是其證。況論語無「自」字,與記文本異,考古者當據論語以訂曲禮之非,不當因曲禮而滋論語之誤也。

按:劉恭冕云:「白虎諸儒以稱諸異邦爲國人所稱,當是論語家舊義。故僞孔此注亦以寡小君爲邦人謙稱也。曲禮『夫人自稱於諸侯曰寡小君』,注云:『謂饗來朝諸侯之時。』彼文以寡小君爲夫人自稱於異邦諸侯,與論語言寡小君爲邦人所稱異。案孫氏諸說皆精審,足證從來傳注之誤。李氏光地劄記:『下兩句皆以邦人之稱言。君尊之,則邦人尊之,故稱於本國者耦君,以重君命也。夫人自小,則邦人小之,故稱於異邦者不敢夷君,以順夫人意也。』」

【集解】孔曰:「小君,君夫人之稱也。對異邦謙。故曰寡小君。當此之時,諸侯嫡妾不正,稱號不審,故孔子正言其禮也。」

【唐以前古注】:當時禮亂,稱謂不明,故此正之也。邦君自呼其妻曰夫人也。此夫人向夫自稱,則曰小童。小童,幼小之目也,謙不敢自以比於成人也。邦人,其國民人也。若其臣之民呼君妻,則曰君夫人也。君自稱則單曰夫人,故民人稱帶君言之也。自我國臣民向他邦人稱我君妻,則曰寡小君。君自稱曰寡人,故臣民稱君爲寡君,稱君妻爲寡小君也。若異邦臣來,即稱主國君之妻,則亦同曰君夫人也。

【集注】寡,寡德,謙辭。吴氏曰:「凡語中所載如此類者不知何謂,或古有之,或夫子嘗言之,不可考也。」

【餘論】論語述何:春秋正適妾之名,仲子、成風以天王太廟,異邦正之,不得稱夫人也。則妾子爲君,皆繫於子。君稱之曰母,自稱曰先君之妾,邦人稱之曰君母,稱諸異邦曰寡君之母,異邦人稱之亦曰君之母而已。四書翼注:此章本古語,記於衛靈公問陳之冊末,蔡氏覺軒以爲爲南子而發,似得其旨。蓋子見南子四字本是輕賤之詞,然南子使人於孔子云:「凡四方賓客辱與寡君爲兄弟者,皆見寡小君,寡小君願見。」是稱諸異邦曰寡小君也。公子郢對靈公言君夫人在堂,三揖在下,君命祇辱。是邦人稱之曰君夫人也。而衛人却只稱南子,只謂此「邦君之妻」四字來歷不明耳。禮,天子諸侯不再娶,天子一娶十二女,諸侯一娶九女,正室死,則以媵之貴者攝理內政,不下魚色娶於國中,如取魚於池沼曰漁色,所以敬宗廟,重繼嗣,杜亂萌也。以妾爲妻,非妻也。由左右媵以色而升,非妻也。正室沒而娶繼室,如魯隱之仲子,晉平之少姜,非妻也。齊桓內嬖如夫人者六人,魯娶於吴爲同姓,益非妻也。非邦君之妻而用其名,則不稱,故鄭重言之也。翟氏考異:鄭氏禮記注云:「自稱於諸侯,謂饗來朝諸侯時也。」據坊記,自陽侯竊繆侯夫人,而大饗廢夫人之禮矣。其禮既廢,其文未盡刪於傳記,當時乃有藉口以掩其私,如文姜之饗齊侯者,聖人因既貶諸春秋,又與門弟子議及於此,此論語所以有此章文而與禮記不符合歟?章首當有子曰字,今闕文。論語訓:此篇記此夫人之稱者,蓋孔子在魯掌瞽宗,人所聞其稱引也,不內稱子皆加氏,足明國人記之。

按:最近梁任公所著古今僞書及其時代一書,於鄉黨末篇色斯舉矣一章,季氏末篇邦君之妻一章,微子末篇太師摯以下三章,疑後人見竹簡有空白處,任意附記他事,故往往無頭無尾。此由未明古人書字之法,古人書字用竹簡,又曰策,左傳序疏、聘禮疏、北史徐遵明傳引鄭論語序云:「書以八寸策。鉤命決云:春秋二尺四寸書之,孝經一尺二寸書之。故知六經之策皆二尺四寸,孝經謙,半之;論語八寸策者,三分居一,又謙焉。」而論衡推論語策所獨者,則云:「紀之約省,懷持之便也,故但以八寸。」蓋與鄭說不同,然其以爲八寸簡所書則一也。且古人書簡必計字書之,短者每章一簡,長者,一章數簡,斷無餘地可容空白。又何晏序云:「鄭玄就魯論篇章考之齊、古,爲之注。」釋文曰:「鄭校周之本,以齊、古讀正凡五十事。」是今之論語係鄭康成以魯論語爲主,參校齊、古而成,如季氏篇,洪氏以爲齊論是也。臧琳經義雜記曰:「古論語邦君之妻,魯論作國君之妻。」可見此章古論、魯論皆有之,並非後人攙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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