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集釋


卷六 八佾下


○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奥,寧媚於竈,何謂也?」

【考證】四書稗疏:五祀夏祭竈。竈者火之主,人之所以養也。祀以雞。其禮,先席於門奥西東,設主於竈陘。先席於門奥西東者,迎神也。門奥西東者,門在東,奥在西。席設於門之西奥之東,正當室之中,而居户外,其非席於奥審矣。祀門設主於門左樞,祀户設主於門內之西,祀行爲較壤於廟門之西,設主於其上,唯祀中霤設主於牖下。牖在室西南,其下即奥也。是則唯祭中霤則於奥,餘祀皆不於奥而設席也。與其媚奥寧媚竈云者,謂中霤爲土,分王四季,不能爲四時之主,故集注謂無恆尊,不如竈之主火而司養,專四時之一,爲在時而乘權也。昧者誤讀設席於門奥西東之文,遂謂四時之祭皆先席於奥,亦習謬而不覺矣。四書辨證:顧氏據禮器疏,故云奥竈是一神。若然,只宜祭竈設席迎尸於此,中霤禮何以云五祀皆然哉?蓋奥有在廟者,如少牢「設饌于奥」之類是。有在宮者,如曲禮「人子居不主奥」之類是。要是空虛之處,祭五祀皆迎尸於此,似常尊,却以及時之神爲神,如祭竈迎尸於此,即以竈神爲神,猶人主以權臣之權爲權,而己莫能爲主焉。顧說非也。四書摭餘說毛西河專執鄭氏五祀祭於廟之說,謂從來行祭無在家室中者,不惟祭祖宗在廟,即祭五祀亦無不在家廟之中,而謂「祭於其所」是朱子自造禮文。不知宗廟之祭,尸入始祭籩豆及黍稷醴。此于竈陘已祭尸,入應坐而饌食,不更祭黍稷及肉醴,故曰「略如宗廟之儀」。夫竈陘則所爲祭於其所也。既徹而設饌筵前,所爲迎尸而祭于奥也。祭廟時不祭竈而祭爨,爨者老婦之祭。然則五祀當祭于宮矣,朱子亦何嘗自造禮文也?惟是鄭言設席于奥。疏以爲廟門之奥,則不然。蓋廟之奥,廟主在焉,必不可以設神席。若後寢之奧,衣冠藏焉,恐亦非是。古中霤禮于祀竈言席于門之奥,其諸皆門堂之奥歟?鄭注謂祭五祀用特牲。特牲者,一牲也,即禮器之牲羊。小司徒所云「小祭祀供羊牲」者,孔疏謂用特牛,非。郊之特牲是騂犢,安得謂五祀與郊同?而諸侯社稷且少牢,亦無五祀反以牛之理,是天子以下皆羊牲也。設主用醴肉,迎尸用鼎俎。所謂醴肉鼎俎者,羊牲耳。白虎通云:「天子诸侯用牛,大夫用羊。」又云:「户以羊,竈以雞。」皆非也。但注言竈雖卑賤,則黃帝作竈,死爲竈神之說,固不足信。而古周禮說顓頊氏有子曰祝融,爲竈神,是亦上公之貴也。不如高氏誘月令之說曰:「吴回,回禄之神,託於竈,是月火王故祀之。」蓋五祀皆迎尸於奧,故奥有常尊,而自天子以至於庶人皆赖養于竈,故曰當時用事。汉書曰:「李少君言祀竈可致神物,天子親祀焉。」淮南子曰:「有虞氏祀先中霤,夏后氏先户,殷人先門,周人先竈。」則时俗媚竈之說,誠非無自。劉氏正義:御覽五百二十九引鄭此注云:「王孫賈自周出仕於衛也。」案白虎通姓名篇:「王者之子稱王子,王者之孫稱王孫。故春秋有王子瑕。論語有王孫賈。」是賈爲周王者孫也。以賈爲靈王孫。廣韻世本通志氏族略並以爲頃王之後。梁氏玉繩古今人表考引春秋分記,又以爲康叔子王孫年之後,則以王孫爲氏,本爲衛人,非自周出仕,與鄭氏異義,非也。下篇言衛靈公之臣王孫賈治軍旅,是賈仕衛也。

【集解】孔曰:「王孫賈,衛大夫。奥,內也,以喻近臣。竈以喻執政。賈執政者,欲使孔子求昵之,微以世俗之言感動之也。」

【唐以前古注】釋文引鄭注:奥,西南隅。:時孔子至衛,賈誦此舊語以感切孔子,欲令孔子求媚於己,如人之媚竈也。

【集注】王孫賈,衛大夫。媚,親順也。室西南隅爲奥。竈者,五祀之一,夏所祭也。凡祭五祀,皆先設主而祭於其所,然後迎尸而祭於奥,略如祭宗廟之儀。如祀竈則設主於竈陘,祭畢而更設饌於奥以迎尸也。故時俗之語因以奥有常尊而非祭之主,竈雖卑賤而當時用事,喻自结於君,不如阿附權臣也。賈,衛之權臣,故以此諷孔子。

【別解一】羣經平議:媚奥媚竈皆媚人,非媚神也。古以奥爲尊者所居,故曲禮曰:「爲人子者居不主奥。」而春秋時有奥主之稱。昭十三年左傳「國有奥主」是也。竈則執爨者居之,所謂厮養卒也。當時之人以爲居奥者雖尊,不如竈下執爨之人實主飲食之事,故媚奥不如媚竈。國語周語載人之言曰:「佐饔者嘗焉。」即此意也。王孫賈引之,蓋以奥喻君,以竈自喻。孔注未得其旨。

【別解二】四書典故辨正:羅整葊云:「子見南子,子路不悦,蓋疑夫子欲因南子以求仕也。然當是時不獨子路疑之,王孫賈亦疑之矣。媚奥之諷,殆指南子而言也。觀夫子所謂天厭之者,即獲罪於天之意。」此說得之。奥者,室中深隱之處,以比南子。竈是明處,蓋謂借援於宮閫之中,不如求合於朝廷之上耳。

【別解三】四書約旨:或謂王孙賈在衛算不得權臣,當時市權只有彌子瑕一人,或是他自家欲酌所媚而問耳。

按:以上三說,以此說最爲合理。蓋賈本周人,入仕於衛。當靈公之時,政權操於南子、彌子瑕之手,以孔子之賢且不能不見南子。孟子云:「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兄弟也。彌子使人告子路曰:『孔子主我,衛卿可得也。』」其聲勢赫弈至此。賈蓋謀所以自處之道於孔子。奥在內位尊,喻南子也。竈之卑賤,喻彌子也。與當時情勢最爲相合。觀孔子答以獲罪於天,仍是答子路有命之意。賈在衛國並非權臣,孔子且稱其有治軍旅之才,而注疏家意欲以陽貨待之,不可解也。任氏之說雖創而實確。

【餘論】日知錄:奥何神哉?如祀竈則迎尸而祭於奥,此即竈之神矣。時人之語,謂媚其君者將順於朝廷之上,不若逢迎於燕退之時也。注以奥比君,以竈比權臣,本一神也。析而二之,未合語意。

【發明】反身錄:古來權奸憑藉寵靈,勢位已極,又患無名,每以美職厚禄牢籠正人君子,以爲名高。而不知正人君子惟恐不義富貴,浼其生平,超然遠引,若鳳翔千仞,豈彼所得而牢籠之哉?學者於此處須慎之又慎,所謂風急天寒夜,纔看當門定脚人。若此處一錯,一失脚便成千古憾矣。

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考證】春秋繁露郊祭篇:天者,百神之大君也。事天不備,雖百神猶無益也。何以言其然也?祭而地神者春秋譏之,孔子曰:「獲罪於天,無所禱也。」◎劉氏正義:墨子經上:「辠,犯禁也。」說文:「辠,犯法也。從辛,從自。言罪人蹙鼻苦辛之憂。秦以辠似皇字,改爲罪。」賈自周出仕衛,必有獲罪周王者。臣以君爲天,故假天言之。「禱」者,說文云:「告事求福也。」周官大祝「五曰禱」,是禱亦祭名。

【集解】孔曰:「天以喻君也。孔子距之曰:如獲罪於天,無所禱於衆神。」

【唐以前古注】欒肇云:奥尊而無事,竈卑而有求。時周室衰弱,權在諸侯,賈自周出仕衛,故託世俗言以自解於孔子。孔子曰「獲罪於天。無所禱」者,明天神無上,王尊無二。言當事尊,卑不足媚也。

按:欒氏此說,黃氏式三認爲創解,實則尙不如任說之切合當時情勢。

【集注】天即理也,其尊無對,非奥竈之可比也。逆理則獲罪於天矣,豈媚於奥竈所能禱而免乎?言但當順理,非特不當媚竈,亦不可媚於奥也。

【餘論】崔述論語餘說:注云:「天即理也,逆理則獲罪於天矣。」說者云:天者,上帝之稱。以理爲天非也。案集注凡正釋其意者,皆云「某,某也」。若云「某即某也」、「某猶某也」,皆非本字之義。乃推明其義,使人易曉耳。蓋天沖漠無朕,獲罪與否,無可徵者,故指理以明。但有悖於理,即獲罪於天,非謂理爲天也。◎钱氏养新錄:宋儒謂性即理是也,謂天即理恐未然。獲罪於天無所禱,謂禱於天也,豈禱於理乎?詩云敬天之怒、畏天之威,理豈有怒與威乎?又云敬天之渝,理不可言渝也。謂理出於天則可,謂天即理則不可。◎四書改錯:天解作理,四書集注補辨之甚悉。大抵宋儒拘滯,總過執理字,實是大錯。況天是天神,又有天道,故先儒解「獲罪于天」,亦曰援天道以壓衆神。衆神者,室神與竈神也。又且漢魏後儒引此句皆明指蒼蒼之天,南齊書所載有雜詞云:「獲罪於天,北徙朔方。」可曰獲罪於理,徙朔方乎?◎蔡清四書蒙引:獲罪之罪明以禍福言,若謂逆理即是禍害,反不足以折姦雄之膽。

【發明】反身錄:人生真實有命,窮達得喪咸本天定。須是安分循理,一聽於天。若附熱躁進,於定命無秋毫之益,於名節有泰山之損。

○子曰:「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

【考異】史記世家無「於」字。◎漢書儒林傳「代」作「世」。◎隸釋漢華山碑「監」作「鑒」。◎汗簡云:古論語「郁」作「戫」。◎說文繫傳「㦽」字下云:論語「郁郁乎文哉」本作此「㦽」,假借「郁」字。又「彣」字下引論語「㦽㦽乎文哉」。◎王氏考異:「郁」當作「㦽」,古無「郁」字,從阝,從卩,俱所不安。

【考證】漢書禮樂志:周監於二代,禮文尤具,事爲之制,曲爲之防。故稱禮經三百,威儀三千。於是教化浹洽,民用和睦,災害不生,禍亂不作,囹圄空虛,四十餘年。孔子美之曰:「郁郁乎文哉,吾從周。」◎劉氏正義;魯,周公之後。周公成文武之德,制禮作樂。祝鮀言伯禽封魯,「其分器有備物典册」。典册即周禮,是爲周所赐也。故韓宣子謂周禮盡在魯。又孔子對哀公言「文武之道,布在方策」。方策者,魯所藏也。中庸云:「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今亦指魯。夫子此言吾從周,是據魯所存之周禮言。禮運孔子曰:「吾觀周道,幽厲傷之。吾舍魯何適矣?」是言魯能存周禮也。論語稽:周世樟曰:「如井田一端,雖周亦助,是法乎殷也。學校一端,大學在國,小學在郊,是法乎夏也。封國則五服亦宗夏制,而特異其男邦采衛之名。建官則六卿亦祖殷法,而第更其司士大宗之位。巡狩則五載易爲十二,而陳詩纳賈則同。述職則四朝變爲六年,而敷言試功不異。宗廟雖有三祖二宗之殊,其爲七廟同也。明堂雖有七尋九筵之別,其爲五室同也。冠禮或以毋追,或以章甫,或以委貌,其爲三加同也。魯禮或迎於庭,或迎於堂,或迎於著,其爲親迎同也。養老或兼享,或兼食,莫非別年之心也。格祖或尙聲,或尙臭,莫非求神之意也。推之一車旗。一服物。如王制、明堂所載,莫不參夏殷而兼用之,所謂監於二代也。」

【集解】孔曰:「監,視也。言周文章備於二代,當從之。」

【集注】監,視也。二代,夏商也。言其視二代之禮而損益之。郁郁,文盛貌。

【餘論】輔廣論語答問經正錄引):先王之制,與氣數相爲始終。而前後相爲損益,固非一人一日之所能致也。三代之禮。至周大備,則以氣數至此極盛,而前後相承,互爲損益,至此而始集其大成也。◎論語述何:正朔三而改,文質再而復,如循環也。故王者必通三統,周監夏殷,而變殷之質,用夏之文。夫子制春秋,變周之文,從殷之質,所謂從周也。乘殷之輅,從質也。服周之冕,從文也。◎論語發微:春秋王者繼文王之體,守文王之法度。隐元年春王正月,傳曰:「王者孰謂?謂文王也。」何休說以上繫王於春,知謂文王也。文王,周始受命之王。天之所命,故上繫天端,方陳受命制正月,故叚以爲王法。不言諡者,法其生,不法其死,與後王共之,人道之始也。潘氏集箋。此知春秋雖據魯新周,然必託始於文王。故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兹乎?」以是知「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謂文王之法度也。自杞宋不足徵,乃據魯作春秋。魯,周公之後。周公成文武之德,而制作明備。孔子從而損益之,故曰從周。從周者,即監二代之義,謂將因周禮而損益之也。

○子入大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大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

【考異】漢石經「大」字作「太」。◎注疏本亦作「太」。翟氏考異:今注疏本非復依何氏集解之舊,故其文與集注本無小異,數「大」字增筆作「太」。考諸釋文,俱有音泰之釋,則當時之集解自爲「大」字。◎梁氏旁證:左傳「鄹人紇」,唐石經及宋本皆作「鄹」,酈道元引作「鄹」,始與論語同。「聚」字古或省作「取」。說文:「郰,魯下邑,孔子鄉。」

【考證】論衡知實篇:孔子未嘗入廟,廟中禮器衆多非一,孔子雖聖,何能知之?◎四書釋地續:鄹,魯邑名。今則在鄒縣界。鄹人之子乃孔子少賤時之稱。集注:「此蓋孔子始仕之時入而助祭也。」最當。始仕,即指孔子年二十爲委吏,二十一爲乘田吏言,方與少賤稱相關合。或曰:二者何等卑職,敢駿奔走於廟中?余曰:觀祭統「煇者,甲吏之賤者也。胞者,肉吏之賤者也。翟者。樂吏之賤者也。閽者,守門之賤者也」,皆以有事於宗廟,尸以其餘畀之。則委吏若周禮之委人,其祭祀之薪蒸木材。乘田吏,周禮之牛人、羊人。牛人,凡祭祀共其牛牲之互,與其盆簝以待事;羊人,凡祭祀飾羔祭割羊牲登其首者也,非無典於廟事,其應在羣有司之列可知。獨當祭時,魯君在前,卿大夫侍從,雝雝肅肅,安得容一少且賤者呶然致辭說哉?故顧瑞屏以爲子入廟,當是隔日宿齊,始可每事問者。是不然作平日往觀,如荀子所載孔子觀於魯桓公廟,有欹器,問守廟者曰「此爲何器」之類。則非執事有恪時,縱來不知禮之誚,亦不必毅然立辨曰是禮也,以明其敬謹之意。此則吴愈亦韓語餘云爾,因并識之。◎札樸:文十五年左傳「卞人以告」注文:「卞人,魯下邑大夫。」正義云:「治邑大夫例呼爲人。孔子父爲鄹邑大夫,謂之鄹人。」沈欽韓左傳補注史記正義引括地志云:「故鄒城在兗州泗水縣東南六十里,昌平山在泗水縣南六十里。」輿地志云:「鄒縣西界闕里,有尼丘山。」此「莝城」應是「鄒城」之誤,釋文無音可知也。一統志:「鄒縣在曲阜縣東南。」縣志云:「東十里有西鄒集,與邾婁之改名鄒者別。」水經注謂「邾國,叔梁之邑,孔子生於此」者,誤。◎劉氏正義:王制:「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諸侯五廟,二昭二穆。與太祖之廟而五。」鄭注以爲周制。漢書韋玄成傳:「禮,王者始受命,諸侯始封之君。皆爲太祖,以下五廟而迭毁。」周公是魯始封,爲魯太祖,故廟曰太廟也。公羊文公十三年傳:「周公稱大廟,魯公稱世室,羣公稱宮。周公何以稱大廟于魯?封魯公以爲周公也。」穀梁傳略同。明堂位:「大廟天子明堂。山節藻棁,復廟重檐刮楹,達嚮崇坫,康圭疏屏,天子之廟飾也。」阮氏元明堂論:「魯之大廟,猶周明堂中之清廟也。故左氏傳。『取郜大鼎于宋,納于大廟。』臧哀伯即以清廟茅屋爲說,明堂以茅蓋屋也。魯侯國,不得別立明堂,其一切非常典禮皆於大廟行之。」又云:潛夫論志氏姓云:「伯夏生叔梁紇,爲鄹大夫,故曰鄹叔紇。」是鄹人爲鄹大夫,漢人相傳有此說也。左傳孔疏云:「古稱邑大夫,多以邑冠人。」引左傳「新築人仲叔于奚」證之是也。段氏玉裁說文注謂:「郰人是舉所居之地,非爲所治邑。郰大夫之文始見王肅私定家語,孔氏論語注乃肅辈僞託者?似不足信。」段氏此辨甚是。然其誤自潛夫已然,亦非始王肅也。

【集解】包曰:「大廟,周公廟。孔子仕魯,魯祭周公而助祭。孔曰:「鄹,孔子父叔梁紇所治邑。時人多言孔子知禮,或人以爲知禮者不當復問也。雖知之當復問,慎之至也。」

按:論語古訓::「安國爲孔子十一世孫,而注云『孔子父叔梁紇』,此更可疑者。」

【集注】大廟,魯周公廟。此蓋孔子始仕之時入而助祭也。鄹,魯邑名。孔子父叔梁紇嘗爲其邑大夫。孔子自少以知禮聞,故或人因此而譏之。孔子言是禮者,敬饉之至,乃所以爲禮也。

【別解】羣經平議:古字也、邪通用。陸氏經典釋文序所謂「如、而不分,也、邪無別」者是也。論語「子張問十世可知也」、「井有人焉,其從之也」、「豈若匹夫匹婦之爲諒也」,諸也字並當讀作邪。又如「事君盡禮,人以爲諂也」、「子曰其事也」,此兩也字,尋繹文義,亦邪字也。魯僭王禮,大廟之中,犧牲服器之等,必有不循舊典者,子入大廟每事問,所以諷也。或人不論其旨,反有孰爲知禮之譏,故子曰「是禮也」,猶云是禮邪,乃反詰之辭,正見其非禮矣。◎論語別記:魯用禘禮始自周公廟,其後羣公廟皆有禘。子入大廟,凡禮樂犧牲服器之等每事問焉,此薄正祭器之時也,雖爲之兆,未能遽革。而或人乃有孰謂知禮之譏,子聞之曰「是禮也」,斯聖人之正言,猶不欲觀之歎、不知之對,言問是禮者,欲魯之君臣知其非禮而革之也。◎論語述何:魯自僖公僭禘於大廟,用四代之服器官,其後大夫遂僭大禮。每事問者,不斥言其僭,若爲勿知而問之,若曰此事昉於何時,其義何居耳。以示天子之事,魯不當有也。或人習而不察,故正言以告之。

按:此可備一說。

【餘論】讀四書大全說:若說入太廟是助祭,則當奏假無言之時而諄諄詰難,更成甚禮?荀子所記孔子觀欹器事亦是閒時得入。想古宗廟既無像主,又藏於寢,蓋不禁人游觀。而諸侯覲問冠昏皆行於廟中,或有執事之職,君未至而先於此待君,故得問也。每事問即非不知,亦必有所未信,從好古敏求得者,若未手拊而目擊之,終只疑其爲未然。聖人豈必有異於人哉?尋常人一知便休,則以疑爲信,知得來儘是粗疎,如何會因器以見道?夫子則知問者信之由,不問者疑之府,而禮之許人問者,乃使賢者俯就,不肖者企及,以大明此禮於天下也。若已知已信而故作謹縟之狀,此正朱子所云石慶數馬之類,又何足以爲聖人?尹和靖雖知亦問之說,祇要斡旋聖人一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謹,而誠僞關頭早巳鶻突。蓋不知不信原有深淺之分,而聖人之知則必以信爲知。未信而問,問出於誠,聖人之所以忠信好學不可及者正以此耳。◎雷氏經說:子入大廟每事問,非君后承祭時,蓋祭之前夕。太史讀禮書而協事,祭之日夙興入廟。太史執禮書以次位。當此時,凡執事者皆可向太史辨問,故禮曰「辨事者考焉」。子之每事問當在此時,故曰是禮。◎論語後錄:此當是入廟助祭,有所職守,當行之事不敢自專,必咨之主祭者而後行。若問器物,則廟中爲嚴肅之地,夫子必不嬈嬈如是。充說非也。呂氏春秋「無醜不能,無惡不知」,高注:「孔子入大廟,每事問,是不醜不能,不惡不知。」比充說爲近。

○子曰:「射不主皮,爲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音讀】爲,馬讀如字,集注爲去聲。

按:此章集注義長,應讀去聲。

【考證】凌廷堪周官鄉射五物考:一曰和,二曰容,三曰主皮,四曰和容,五曰興舞。此周官鄉大夫五物之序也。前既云和容,後復云和容,人多不得其解。鄭司農曰:「和,謂閨門之內行。容,謂容貌。」鄭康成曰:「和載六德,容包六行。四曰和容,杜子春讀爲和頌,謂能爲樂。」又馬融論語注:「一曰和,志體和。二曰容,有容儀。四曰和頌,合雅頌。」此皆因經文和容前後再見,故强生異義。不知「頌」即「容」字。史記儒林傳「徐生善爲容」,漢書作「頌」。顏注:「頌讀與容同。」是頌、容本無區別。至主皮之射,說者尤爲聚訟。考周官明云「退而以鄉射之禮五物詢衆庶」,則五者固在鄉射禮之中,不在鄉射禮之外也。今鄉射一篇載在禮經,並未闕佚。不以經證經,而徒以意衡之,是亦說經者之過也。蓋一曰和,二曰容」者,即鄉射禮之三耦射也。獲而未釋獲,但取其容體比於禮也。是爲第一次射。「三曰主皮」者,即鄉射禮之三耦及賓主人大夫衆耦皆射也。司射命曰「不貫不釋」,蓋取其中也,故謂之主皮,馬氏論語注以主皮爲能中質是也。是爲第二次射。「四曰和容,五曰興舞」者,即鄉射禮之以樂節射也。司射命曰「不鼓不釋」,既取其容體比禮,又取其節比樂也。比於禮故謂之和容,蓋如前三耦射也。比於樂故謂之興舞,取其應鼓節也。故前已言和容,此復言和容也。是謂第三次射。鄉射記「禮,射不主皮」,鄭注「不主皮者,貴其容體比於禮,其節比於樂,不待中爲雋也。」蓋古經師相傳之解,指第三次射而言,深得經意。不主皮爲第三次射不鼓不釋,則主皮爲第二次射不貫不釋可知矣。鄭不知主皮之射爲第二次射,而下以己意,謂張獸侯而射,故雖引尙書傳爲證,而亦不敢决之也。又考論語「射不主皮,爲力不同科」,孔子稱爲古之道者,蓋時至春秋之末。鄉射但以不貫不釋爲重,而容體比於禮,節比於樂,不復措意,故孔子歎之,以爲古禮仍有不主皮之射也。「爲力不同科」。馬融注。「力役之事有上中下三科。」是別爲一事。後儒謂主皮是貫革之射,非先王之禮。審若是,則武王克殷,貫革之射已息,何以主皮猶在鄉射五物之中?而鄉射記復舉以證經乎?其非貫革也明矣。或謂鄉射記云「主皮之射者,勝者又射,不勝者降」,則似鄉射之外更有此射者,此殊不然。鄉射記所云:即指第二次射也。凡經所未言,見於記者甚多,即如此記中衆賓不與射者不降,賓主人射則司射擯升降,卒射即席而反位卒事,大夫降立於堂西以俟射,主人亦飮於西階上之属,皆是不獨主皮之射一節也。若貫革及張獸皮而射,尙何升降之有哉?或又謂大射之侯有皮,鄉射之侯無皮,何故謂之主皮。此亦不然。主皮者,不失正鵠也。布侯謂之正,皮侯謂之鵠。鄉射用布侯而云主皮者,取皮以賅布,亦散文則通之義,經例往往如此,不必致疑也。◎劉履恂秋槎雜記考工記「往體寡,來體多,謂之王弓之屬,利射革與質」,注:「革,謂干楯。質,木椹。」樂記「貫革」,注:「射穿甲革。」疏:「革,甲鎧也。所謂軍射也。軍中不習容儀,又無別物,但取甲鎧張之而射,穿多爲善,謂爲貫革。養由基之射七札是也。」是主皮非貫革矣。案周禮「以鄉射之禮五物詢衆庶,三曰主皮」,疏稱州長習射,名爲鄉射。鄉射有侯,鄉大夫用此鄉射之禮詢衆庶,衆庶卑無侯,故張皮射。鄉射名禮射,張皮射名主皮之射,故云「禮射不主皮」。禮射二番不勝,仍待後番復升射。主皮之射則勝者復射,不勝者不復射,是尙力也。故鄭注謂主於獲。此言鄉射所以不用主皮之禮者,取其比於禮樂,不勝許其復射,不尙力也,爲力不同等也。◎論語稽求篇。「射不主皮」一句係周時禮文,夫子誦而釋之。儀禮亦引入鄉射禮篇。朱注云「鄉射禮文」是也。但儀禮原文云:「禮射不主皮。」上有禮字則該舉諸射,如大射、燕射、賓射類,不止鄉射。其下文又云「主皮之射者,勝者再射,不勝者降」,則又另有力射,如儀禮注澤宮獻禽後班餘獲之射,不是武射。朱注不明出禮射字,而又誤以主皮爲貫革,爲即武射,則兩失之矣。按主皮與貫革不同。主者,着也。主皮者,着于皮也。鄭康成所云「善射」,扶風馬氏所云「能中質」是也。夫射期中質,豈有習射而反以不中爲能事者?射名不同,有專主皮者,有不專主皮者。主皮者,力射也。矢至于皮非力不能,孟子曰:「其至爾力也。」不主皮者,禮射也。其容體比于禮,其節比于樂,雖發必祈中而不止于祈中者,以爲禮也。禮射與力射截然二等,故夫子解之曰「禮射不主皮」者,謂與力射不同等故耳。舊注引周禮,朱注引儀禮,猶是引經證經,引禮證禮,而不經諦觀,便復有誤,況臆斷乎?◎惜抱軒經說。凡射之侯有三,一曰五采之侯,畫布爲正者也。古者與賓客燕射則用之,梓入職所云「張五采之侯則遠國屬」是也。二曰獸侯,布侯中畫獸,天子之侯畫熊,諸侯之侯畫麋,大夫之侯畫虎豹,士之侯畫鹿豕。此君與其臣燕射所用,梓人職所云「張獸侯則王以燕息」是也。三曰皮侯,以熊虎豹之皮爲質,設於侯中,是謂棲皮曰鵠。此因祭祀而大射於澤宮之禮,蓋祭之義序事以辨賢,故取服猛之義,亦微尙乎武焉,梓人職所云「張皮侯而棲鵠則春以功」是也。此三者非主皮之射。夫皮侯棲鵠固用皮矣,然而終不可謂之主皮之射者,蓋雖虎豹之猛而革非甚堅也,故其義稍取乎力而非專重乎力,不可云主皮也。若賓燕之禮尤尙文焉,故第以布侯也。鄉之飲酒也,以賓禮禮士也,其射亦賓射而已,其侯亦畫布而已。若夫主皮之射,軍禮也,所謂貫革之射也。國中賓燕之禮無所用之也。然而周禮鄉大夫職乃曰「以鄉射之禮詢衆庶,一曰和,二曰容,三曰主皮」者,蓋鄉衆大夫於三年大比之後既興賢能矣,賢能士之在鄉學者也,若庶人未嘗入學,而其中未必無傑士焉,故復以鄉射之禮詢衆庶以廣取之。曰衆庶,則非士也。曰以鄉射禮,則非鄉射也。其所以取人者,則異鄉射布侯之常制。夫士有拳勇股肱之力,亦國家干城所赖,不可不選以備用,故其射不用侯而張獸皮。既張獸皮,取貫革之勇,則所張者必牛兕犀可用爲甲者之皮,故司弓矢職「王弓弧弓以授射甲革者」,是之謂主皮之射矣。後世禮衰。鄉之取士,雖當鄉射正禮,亦變先王興賢能之法,而用鄉大夫詢衆庶之法,此尙武之意盛矣。故曰「射不主皮,古之道也」。◎經咫:據鄉射記正義,中者雖不中也取,不中者雖中也不取。云中不中,又在中的不中的之外者。行葦之詩既曰「序賓以賢」,又曰「序賓以不侮」,蓋分於此。今曰校射重所謂架子,而中猶次之,髣髴相似,但不是比禮比樂耳。

【集解】馬曰:「射有五善焉:一曰和志,體和也。二曰和容,有容儀也。三曰主皮,能中質也。四曰和頌,合雅頌也。五曰興武,與舞同也。天子有三侯,以熊虎豹皮爲之,言射者不但以中皮爲善,亦兼取之和容也。爲力,爲力役之事也。亦有上中下設三科焉,故曰不同科。」

【集注】射不主皮,鄉射禮文。爲力不同科,孔子解禮之意如此也。皮,革也。布侯而棲革於其中以爲的,所謂鵠也。科,等也。古者射以觀德,但主於中而不主於貫革,蓋以人之力有强弱不同等也。記曰「武王克商,散軍郊射,而貫革之射息」,正謂此也。周衰禮廢,列國兵争,復尙貫革,故孔子嘆之。

按:朱子之說本於劉敞七經小傳,謂不主皮者以力不同之故,則主皮之射爲尙力,其說較舊注爲優。但主皮當訓中,非訓貫革也。淩說良是。

【餘論】經正錄:案據鄭注,主皮之射,庶人之禮也。據引尙書傳,是鄉大夫用之以詢衆庶外,卿大夫又用之習射於澤宮,二者皆非禮射之正。又案鄭云:「不主皮者,不待中爲雋。」非也。禮射義云:「故射者進退周旋必中禮,內志正,外體直,然後持弓矢審固。持弓矢審固,然後可以言中。」又曰:「發而不失正鵠者,其唯賢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則彼將安能以中?」又曰:「射中者得與於祭,不中者不得與於祭。射中則得爲諸侯,射不中則不得爲諸侯。」經傳言射未有不主於中者,如鄭注儀禮記「禮射不主皮」云:「禮射。謂大射、賓射、燕射。」然則大射、賓射、燕射皆不主於中乎?無是理矣。朱子語類:問明道云:「射不專以中爲善如何?」曰:「如內志正,外體直,祇是要中。」張蒿菴曰:「不主皮當作主於中而不主於貫革爲塙。貫革之射,習戰之射也。其射當亦三番,故勝者又射,不勝者則不復射也。」黃氏後案:朱子注以主皮爲貫革之射。姚秋農曰:「樂記言:『散軍郊射,貫革之射息。』如主皮即貫革,鄉大夫何以詢衆庶哉?」式三案周官司弓矢曰:「王弓弧弓以授射甲革椹質者。」弓人曰:「往體寡,來體多,謂之王弓之屬,利射革與質。」則軍旅之行,自有貫革之射,朱子說亦備一義。◎論語訓:凡言古者,皆謂殷也。言周不改殷制。

○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

【考異】集注考證:餼,猶今言生料也。本作「氣」,俗加「食」。

【音讀】論語駢枝:告讀如字,舊音古篤反,非也。

【考證】蔡邕明堂月令論:古者諸侯朝正于天子,受月令以歸而藏諸廟中,天子藏之於明堂,每月告朔朝廟。仲尼譏之,經曰「閏月不告朔,猶朝于廟」,刺舍大禮而徇小義也。自是告朔遂闕,而徒用其羊。子貢非廢其令而請去之。仲尼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庶明王復興,君人者昭而明之,稽而用之。◎惠棟明堂大道錄:明堂月令者,乃虞夏商周四代治天下之大法。魯爲望國,始廢其禮,故春秋特書之。子曰「我愛其禮」,其猶有東周之志乎?哀三年桓僖廟災,季桓子御公立於象魏之外,觀舊縣之處,命藏大廟中象魏。則知告朔之羊,哀公時猶未去也。◎萬斯大學春秋隨筆:春秋:「文十有六年夏四月,公四不視朔。」不告朔,故不視朔。書四不視朔,則不視者二月至五月耳。六月以後復如初矣。公羊云:「自是公無疾不視朔也。」果爾,則經不應有「四」字。經有「四」字,必非遂不視朔也。然則告朔之廢始於何時?蓋自昭公遜齊,季孫專魯,然不敢擅行告朔。及昭公卒,定公立,亦遂因而不行。雖不行而羊尙存。使自文公竞廢告朔,豈自此至定哀立五六君,百數十年而羊尙存乎?唯其廢之未久,故有司供羊如故。子貢目擊前此之告,而今之不告也,遂憤然欲去之耳。◎論語駢枝:周禮太史「正歲年以序事,頒之于官府及都鄙。頒告朔于邦國」,鄭注:「頒讀爲班。班,布也。以十二月朔告布天下諸侯。」孔子三朝記云:「天子告朔于諸侯,率天道而敬行之。以示威于天下也。」又數夏桀商紂之惡曰:「不告朔于諸侯。」穀梁文六年傳云:「閏月者,附月之餘日也。天子不以告朔。」又十六年傳云:「天子告朔于諸侯,諸侯受乎禰廟,禮也。」然則告朔云者,以上告下爲文,不以下告上爲義。天子所以爲政于天下,而非諸侯所以禮于先君也。餼之爲言,乞也,謂乞與也。凡供给賓客,或以牲牢。或以禾米,生致之皆曰餼。說文:「氣,饋客芻米也。從米,乞聲。或作餼。」其見於經傳者曰饔餼,曰稍餼,曰餼牢,曰餼獻,曰餼牽。天子之于諸侯有行禮,有告事。行禮于諸侯,若頫問賀慶賑膰賵禬之屬,大使卿,小使大夫。告事於諸侯,若冢宰布治,司徒布教,司馬布政,司宼布刑之屬,皆常事也。以其爲歲終之常事,又所至非一國,故不使卿大夫,而使微者行之以傳遽,達之以旌節,然後能周且速焉。諸侯以其命數禮之,或以少牢,或以特羊而已。幽王以後,不告朔於諸侯,而魯之有司循例供羊,至於定哀之間猶秩之。夫謂文公始不視朔者,據十六年夏五月「公四不視朔」之文言之也。夫四不視朔而謂之始不視朔可乎?四不視朔,曠也。始不視朔,廢也。曠之與廢,則必有分矣。曠四月不視朔,猶必詳其月數而具書之,而況其廢乎?變古易常,春秋之所謹也。初税畝,作丘甲、用田賦,皆謹而書之。始不視朔,豈得不書?鄭君此言出於公羊。公羊之說曰:「公曷爲四不視朔?公有疾也。何言乎公有疾?不視朔。自是公無疾不視朔也。然則曷爲不言公無疾不视朔?有疾猶可言也,無疾不可言也。」彼欲遷就其大惡諱、小惡書之例,因虛造此言耳。如其說,自十六年二月公有疾,至十八年公薨,並閏月數之,其爲不視朔者二十有六,而春秋横以己意爲之限斷,書於前而諱於後,存其少而沒其多,何以爲信史。◎劉氏正義白虎通三正篇:「朔者,蘇也,革也。言萬物革更於是,故統焉。」四時篇:「朔之言蘇也,明消更生故言朔。」說文:「朔,月一日始蘇也。」書大傳:「夏以平旦爲朔,殷以雞鳴爲朔,周以夜半爲朔。」謂夏用寅時,殷用丑時,周用子時也。史記曆書:「三王之正若循環,窮則反本。天下有道則不失紀序,無道則正朔不行於諸侯。幽厲之後,周室微,陪臣執政,史不記時,君不告朔。」君謂天子,正朔不行,則天子不復告也。漢書五行志:「周衰,天子不班朔。」律曆志:劉歆曰:「周道既衰,天子不能班朔。」班朔即告朔。史記言幽厲之後,是統東遷言之。駢枝之說最確。書堯典曰:「敬授民時。」授時即頒官府都鄙之制。其下分命、申命,則所謂頒告朔於邦國也。宋氏翔鳳說:「月令:『季秋合諸侯,制百縣,爲來歲受朔日。』鄭注謂百縣與諸侯互文。四方諸侯極於天下,必三月而後畢達,故以季秋行之。非如鄭說秦以建亥爲歲首,於是歲終也。」其說良是。天子頒告諸侯謂之告朔,又謂之告月。春秋文公六年:「閏月不告月,猶朝于廟。」不告月,王朝之禮失也。猶朝于廟,魯之未失禮也。公羊傳:「不告月者,不告朔也。曷爲不告朔?天無是月也。閏月矣,何以謂之天無是月?非常月也。」穀梁傳:「不告月者何也?不告朔也。不告朔則何爲不言朔也?閏月者,附月之餘日也,積分而成於月者也。天子不以告朔而喪事不數也。」二傳意以天子閏月本不告朔,左氏則以閏月不告朔爲非禮,左氏義長。蓋不告,則諸侯或不知有閏也。至以告朔爲天子告於諸侯。三傳皆然,無異義也。諸侯視天子所頒者而行之謂之視朔。左僖五年傳:「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公既視朔,遂登觀臺以望。」又文十六年傳「夏五月,公四不视朔」是也。又謂之聽朔。玉藻:「天子玄端而朝日東門之外。聽朔於南門之外。諸侯皮弁聽朔於太廟。」鄭注以南門爲明堂。天子稱天而治,亦有聽朔之禮,與諸侯同。特天子聽朔於明堂,諸侯則於廟耳。於廟故又謂之朝廟,春秋所云「猶朝於廟」是也。其歲首行之,謂之朝正,左襄二十九年傳「釋不朝正于廟」是也。襄公以在楚不得朝正,則是公在國時必朝正矣。朝正即視朔,當時天子猶頒告朔,故魯視朔之禮尙未廢。至定哀之時,天子益微弱,告朔不行,而魯之有司猶供餼羊,故子貢欲去之。◎論語稽求篇:魯自文公始不告朔。春秋文六年經云:「閏月不告朔,猶朝于廟。」此是夫子特書之文。無可易者。案周禮太史「頒告朔于邦國」,注謂:「天子頒朔于諸侯,藏之祖廟,至每月朔必朝于廟。告而受行之。于是乎以腥羊作獻,謂之餼羊。」則此餼羊者,本朝廟告朔之物。所云「諸侯告朔以特羊,天子以特牛」是也。至告朔畢,夫然後出而聽治此月之政,謂之視朔,又謂之聽朔。故玉藻云:「天子聽朔于南門之外,諸侯皮弁聽朔于太廟。」則是告朔與視朔截然兩事,告朔朝廟,視朔聽政,迥乎不同。考文自六年始不告朔,然猶朝廟。十六年始不視朔。蓋朔有朝享朝廟二禮,朝享即月祭,不在祖廟。其供羊祖廟者專爲告朔,與視朔全無關涉。告朔當有羊,視朔不當有羊,故曰告朔之餼羊。今子貢所欲去者,告朔之羊也。其引文公者,此時在定哀之間,去文公已遠,但以文公爲不告朔所始見之經文,故引之也。◎論語偶記漢書五行志云:「周衰,天子不頒朔,魯曆不正,置閏不得其月,月大小不得其度。」案左氏桓十七年傳「十月朔,日有食之。不書日。官失之也。天子有日官,諸侯有日御云云:則日官爲天子掌曆之官,傳云官失之,明當時之朔爲周天子所班也。漢志非矣。

【集解】鄭曰:「牲生曰餼。禮,人君每月告朔於廟,有祭謂之朝享。魯自文公始不視朔。子貢見其禮廢,故欲去其羊。

【唐以前古注】:禮,天子每月之旦居於明堂,告其時帝。布政讀月令之書畢,又還太廟,告於太廟。諸侯無明堂,但告於太廟。並用牲,天子用牛,諸侯用羊。于時魯家昏亂,自文公而不復告朔,以至子貢之時也。時君雖不告朔,而其國之舊官猶進告朔之羊,子貢見告朔之禮久廢而空有其羊,故使除去其羊也。餼者,腥羊也。腥牲曰餼。

按:鄭君注「牲生曰餼」,據當作「腥牲曰餼」。詩箋云:「牛羊豕爲牲。繫羊者曰牢。孰曰饔,腥曰餼,生曰牽。」今鄭君云「牲生曰餼」者,對熟言之。腥、生當得通名。然知此必是腥者,殺而腥送,故愛之,生養則何以愛之?之義是也。劉寶楠正義謂鄭此注其誤有四,論之特詳,文長不錄。

附:正義曰:鄭此注非全文。臧、宋輯本云:「牲生曰餼。禮,人君每月告朔於廟有祭,謂之朝享也。諸侯用羊,天子用牛與?以其告朔禮略,故用特牛。魯自文公始不視朔,視朔之禮,已後遂廢。子貢見其禮廢,故欲去其羊也。」考鄭此注,其誤有四:云「牲生曰餼」者,聘禮主國「使卿歸饔餼五牢。」鄭注:「餼,生也。」春秋傳「餼臧石牛。」服虔亦云「牲生」。是牲生曰餼也。然餼是供給賓客,若己國宗廟,牲生稱餼,於經無徴。且諸侯受朔政,行禮於天子,何得以一生羊爲敬?其誤一也。云「禮,人君每月告朔於廟有祭,謂之朝享也」者,此鄭君以意說禮,非禮本文有如此也。廟者,太廟。玉藻:「諸侯職朔於太廟。」鄭注周禮,何休注公羊,皆云祖廟。穀梁傳注以爲禰廟,非也。鄭氏以視朔爲告朔,即如其說,告朔亦是行禮於天子,無爲用祭。若告朔後有祭廟之禮,此直是祭廟。魯廢告朔,不必廢祭。至朝享,見周禮司尊彜職。鄭駁五經異義謂「天子諸侯告朔禮訖,然後祭於宗廟。」則祭法所言天子月祭,從祖廟下至考廟,諸侯月祭,自皇考以下是也。此則月祭宗廟之禮,與朝廟不同。佬氏蕙田五禮通考:「祠、禴、烝、嘗、追享、朝享,所謂六享也。宗廟六享,乃去禘祫不數,而以請禱告朔足之,已自不倫,況月祭乃薦新之祭,與告朔朝廟何與?與朝享祫祭又何與?聽朔在明堂,月祭則在五廟,朝廟行於每月,朝享間於四時,各有攸當,何可混三者而一之耶?」金氏鶚禮說補遺亦謂「朝廟,禮之小者。而朝享祼用虎彜蜼彜,朝踐用兩大尊,再獻用兩山尊,其禮其大,非朝廟可知。且朝享每月行之,又不得謂四時之閒祀。」是秦氏、金氏皆不以鄭此注爲然也。愚謂朝廟即視朔,歲首行之,則爲朝正於廟。若常月行之,亦可云朝朔於廟。今言朝廟,不言朔者,省文。此專行之太祖廟,與朝享截然不同,不知鄭君可以牽合爲一,其誤二也。云「諸侯用羊,天子用牛與?以其告朔禮略,故用特牛」者,此無文,亦以意說之。玉藻注:「凡職朔,必以特牲告其帝及神,配以文王、武王。」此言天子明堂之禮。然其所云「天子用牛」者,此以論語「餼羊」是諸侯禮,故疑天子當用牛,非有他證。究之論語「餼羊」,産供待賓客之用,非視朔所需,其誤三也。云「魯自文公始不視朔,視朔之禮已後遂廢」者,萬氏斯大學春秋隨筆:「文公十六年:『夏五月,公四不視朔。』不視者,二月至五月耳。六月以後,複如初矣。公羊云:『自是公無疾不視朔也。』果爾,則經不應有『四』字。經有『四』字,必非遂不視朔也。」論語駢枝云:「夫謂文公始不視朔者,據十六年『夏五月,公四不視朔』之文言之也。夫四不視朔,而謂之始不視朔可乎?四不視朔,曠也;始不視朔,廢也。曠之與廢,則必有分矣。曠四月不視朔,猶必詳其月數而具書之,而況其廢乎?亦古易常,春秋之所謹也。初税畝,作丘甲,用田賦,皆謹而書之。始不視朔,豈得不書?鄭君此言出於公羊,彼欲遷就其大惡諱小惡書之例,因虛造此言爾。如其說,自十六年二月公有疾,至十八年公薨,並閏月數之,其爲不視朔者二十有六,而春秋横以己意爲之限斷,書於前而諱於後,存其少而沒其多,何以爲信史乎?」謹案:二說皆足正公羊及鄭注之誤。以左襄二十九年「不朝正於廟」觀之,可知襄公時,天子告朔,諸侯視朔,其禮尙未廢。鄭氏誤依公羊,不知辨正,其誤四也。又案:鄭注「始」本作「四」,見公羊文十六年疏所引。然云「視朔之禮已後遂廢」,則鄭因謂文公始不視朔也。

【集注】告朔之禮,古者天子常以季冬頒來歲十二月之朔於諸侯,諸侯受而藏之祖廟,月朔則以特羊告廟請而行之。餼,生牲也。魯自文公始不视朔,而有司猶供此羊,故子貢欲去之。

【餘論】四書訓義:朔之必告。崇天時以授民以奉天也,定天下於一統以尊王也,受成命於先公以敬祖也。其爲禮也大矣。魯秉周禮,累世行之,文公以後乃廢之。君之怠荒而不君爾,非敢以爲禮之可變而革之也。故有司猶具其羊餼之於牢以待,此魯所以爲秉禮之國,君雖無禮而官不廢事,則猶可復於他日焉。乃曆百年而徒爲有司之累。時有裁冗費以節國用之說,而子貢議欲去之,去之則竟不復知有告朔之名,夫子乃呼子貢而告之。◎王肯堂論語義府:古者每月之政皆載於朔,如月令之類,人君告而行之。蓋以萬幾之繁一人理之,明有不到,則權移於近習,禍亂之原往往出此。故簡其節,敬其事,月朔朝廟,遷坐正位,合羣吏而計之。事敬而禮成,是豈可廢哉?禮雖不行於朝廷,而羊供則禮猶存於有司,故羊之存即禮之存也。

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考異】唐石經「爾」作「汝」。◎皇本作「汝」。◎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古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均作「汝」。◎漢書律曆志注引作「汝」。張禹傳:孔子稱賜愛其羊。

【考證】論語發微史記曆書曰:「三王之正若循環,窮則反本,天下有道則不失紀序,無道則正朔不行於諸侯。幽厲之後,周室微,陪臣執政,史不紀時,君不告朔,故疇人子弟分散。」此天子不告朔之始也。故禮運孔子曰:「吾觀周道,幽厲傷之。」謂不告朔則王政不行,而周道缺自幽厲始。又曰:「吾舍魯何適矣?」謂魯秉周禮,遂有曆官。故漢書藝文志有夏殷周魯曆十四卷。史記十二諸候年表、漢書律曆志並以春秋續共和以前之年,所謂魯曆即春秋之曆也。魯既有曆,故能行告朔之禮,其始猶以大夫奉天子命而受,至文公四不視朔之後,而告朔朝廟之禮並廢。春秋不書不告朔而書不視朔者,以不視朔比不告朔,則不告朔之惡尤大,故諱愈深。其先於六年書「閏月不告月,猶朝于廟」者,不告月是也,猶朝于廟非也。以見朝廟視朔皆本告朔以行之,則告朔之禮當愛矣。鄉黨篇云:「吉月必朝服而朝。」皇侃云:「君雖不視朔,而孔子月朔必服以朝,是我愛其禮也。」蓋魯君不視朔,則大夫有吉月不朝者,故以必朝言之,亦切證也。

【集解】包曰:「羊存猶以識其禮,羊亡禮遂廢。」

【集注】愛,猶惜也。子貢蓋惜其無實而妄費,然禮雖廢,羊存猶得以識之而可復焉。若并去其羊,則此禮遂亡矣。孔子所以惜之。

【餘論】論語述何。經書文公四不視朔,有疾猶可言。自是無疾亦不視朔朝廟,大惡不可言也,故於餼羊發之。

○子曰:「事君盡禮,人以爲諂也。」

【考異】高麗本無「也」字。

【考證】葉夢得論語釋言。如拜下之類,違衆而從禮,宜時人以爲諂也。◎論語竢質:孔子事君之禮,如衆拜上而子獨拜下,又如鄉黨所記,聞君命,入公門,及過位鞠躬如,色勃如,足躩如,雖未見君而已形敬畏,升堂見君則鞠躬屏氣,皆是人不能然,而或反以爲諂也。

【集解】孔曰:「時事君者多無禮,故以有禮者爲諂。」◎:「言若有人事君盡其臣禮。謂順其美及善則稱君之類,無禮之人反以爲諂佞也。」

【唐以前古注】:當於爾時臣皆諂佞阿黨,若見有能盡禮竭忠於君者,因而翻謂爲諂,故孔子明言以疾當時也。

按:皇邢二疏均以事君指他人言,與集注不同。論語訓云:「事君以盡禮爲事,今人但以禮文其諂,是以禮爲諂也。」蓋亦主舊說者,可備一義。

【集注】黃氏(名舜祖,字繼道。三山人)曰:「孔子於事君之禮非有所加也,如是而後盡爾。時人不能,反以爲諂,故孔子言之,以明禮之當然也。」

【餘論】陳震筤墅說書。或謂程子(明道)於荆公當加禮。程子曰:「何不責某以盡禮而云加禮,禮可加乎?」時人於禮不能盡,遂以盡禮爲加禮。嘗謂周末文勝,非文之增,乃質之減。此更以人之減疑聖人之增矣。

○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考證】困學紀聞:尹和靖云:「君臣,以義合者也,故君使臣以禮,則臣事君以忠。東澗謂如言父慈子孝,加一則字,失本義矣。」◎四書纂疏:夫子之言因定公而發,恐亦有此意專以警爲君者也。◎焦氏筆乘:晏子曰:「惟禮可以爲國。」是先王維名分绝亂萌之具也。定公爲太阿倒持之君,故欲坊之以禮。三家爲尾大不掉之臣,故欲教之以忠。◎俞正燮癸巳類稿:君使臣以禮,禮非儀也。晉女叔齊曰:「禮所以守其國,行其政令,無失其民。」譏魯君公室四分,民食其他,不圖其終爲遠於禮。齊晏嬰爲其君言陳氏之事,亦曰:「惟禮可以已之。家施不及國,大夫不收公利。禮者,君令臣共而不貳,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愛而友,弟敬而順,夫和而義,妻柔而正,姑慈而從,婦聽而婉,禮之善物也。」晉女叔論昭公,齊晏嬰告景公,皆痛心疾首之言。孔子事定公,墮三都,欲定其禮。禮非恭敬退讓之謂,孔子告景公,欲其君君臣臣。若使定公承昭出之後,慕謙退之儀,是君不君矣。天地間容有迂議,然非孔子之言也。

【集解】孔曰:「定公,魯君諡。時臣失禮,定公患之,故問也。」

【唐以前古注】:言臣之從君如草從風,故君能使臣得禮,則臣事君必盡忠也。君若無禮,則臣亦不忠也。

按:此尹氏之說所本。

【集注】定公,魯君,名宋。二者皆理之當然,各欲自盡而已。◎尹氏曰:「君臣,以義合者也。故君使臣以禮,則臣事君以忠。」

按:宋志:「尹焞論語解十卷。又說一卷。」經義考云:「未見。」或問尹氏之說。朱子曰:「尹氏之說,則爲君而言之爾。若爲臣而言,則君之使臣雖不以禮,而臣之事君亦豈可以不忠也哉?」

【餘論】經正錄引馮厚齋曰:「以尊臨卑者易以簡,當有節文。以下事上者易以欺,當盡其心。君臣以義合,名分雖嚴,必各盡其道。三家之强,惟有禮可以使之。定哀以吴越謀伐,則非禮矣。徒激其變,無益也。大抵聖人之言中立不倚,異時答齊景公之問亦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本末兩盡,含蓄不露,此聖人之言也。」◎四書近指:君於臣不難於有情,而難於有禮。臣於君不難於有禮,而難於有情。禮使忠事,君明臣良,其古三代之隆乎?此正君之學也。

○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

【考異】毛詩關雎箋曰:「哀,蓋字之誤也,當爲『衷』。衷謂中心恕之,無傷善之心,謂好逑也。」正義曰:「以后妃之求賢女,直思念之耳,無哀傷事在其間也。故云哀蓋字之誤。蓋者疑辭。鄭注論語仍不以衷爲義。其答劉琰云:『論語注人間行久。義或宜然,故不復定,以遺後說。』是鄭以爲疑,故兩解之也。」

【考證】漢書匡衡傳:臣聞之師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論詩以關雎爲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后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則無以奉神靈之統而理萬物之宜。故诗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言能致其貞淑,不貳其操,情欲之感無介乎容儀,宴私之意不形於動靜。夫然後可以配至尊而爲宗廟主,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也。◎論語發微。鄭以毛詩關雎爲文王后妃之詩,樂王化之基,不能兼哀言之,故於篇義讀「哀」爲「衷」。於論語「哀」字不改讀者,以魯詩說關雎爲康王時詩。漢書杜欽傳曰:「佩玉晏鳴,關雎歎之。」注:「李奇曰:『后夫人雞鳴佩玉去君所。周康王后不然,故詩人歎而傷之。』臣瓚曰:『此魯詩也。』」是說關雎者有二義,樂而不淫,毛學之所傳也。哀而不傷,魯學之所傳也。兩家皆七十子之遺學,同出孔子。◎論語駁異。申公詩說云:「關雎,文王之妃太姒思得淑女以充嬪御之職,而供祭祀賓客之事,故作是詩。由是觀之,關雎后妃所作也。所謂窈窕淑女,蓋指所求嬪妾而言,未得而憂,既得而喜,此其性情之正可以想見。其所云參差荇菜者,爲潔俎豆以供祭祀賓客之事,而后妃皆資左右之助焉。汲汲乎求賢內輔,绝無閨房燕暱之情,孔子所稱『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者也。」此說勝朱注,然畢竟鄭漁仲得之。通志略云:「人之情聞歌則感。樂者聞歌則感而爲淫,哀者聞歌則感而爲傷。關雎之聲和而平,樂者聞之而樂其樂,不至於淫;哀者聞之而哀其哀,不至於傷。此關雎所以爲美也。」◎論語駢枝:詩有關雎,樂亦有關雎,此章據樂言之。古之樂章皆三篇爲一。傳曰:「肆夏之三,文王之三,鹿鳴之三。」記曰:「宵雅肄三。」鄉飲酒禮,工入升歌三終,笙入三終,間歌三終,合樂三終。蓋樂章之通例如此。國語曰:文王、大明、緜,兩君相見之樂也。」左傳但曰:「文王,兩君相見之樂也。」不言大明、緜。儀禮合樂周南關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蘋,而孔子但言關雎之亂,亦不及葛覃以下,此其例也。樂亡而詩存,說者遂徒執關雎一詩以求之,豈可通哉?樂而不淫者,關雎、葛覃也。哀而不傷者,卷耳也。關雎樂妃匹也。葛覃,樂得婦職也。卷耳,哀遠人也。哀樂者,性情之極致,王道之權與也。能哀能樂。不失其節,詩之教無以加於是矣。葛覃之賦女功,與七月之陳耕織,一也。季札聞歌豳而曰:「美哉!樂而不淫。」即葛覃可知矣。◎陳奐毛詩疏:劉向列女傳仁智篇、揚雄法言孝至篇、司馬遷十二諸侯年表序、儒林傳序、班固漢書杜欽傳、范曄後漢書明帝紀、皇后紀、馮衍傳、楊賜傳、張衡傳所引皆申培魯詩。又李賢注明帝紀、馮衍傳引薛方丘韓詩章句,並以關雎爲刺詩。然關雎三章,周公已用合鄉樂,作爲房中之樂,著於儀禮鄉飲酒、燕等篇。三家詩別有師承,不若毛詩之得其正也。◎論語後錄毛詩故訓傳「哀窈窕」,鄭箋:「哀當爲衷。衷謂中心恕之。」鄭君兩釋互異。鄭志答劉琰曰:「論語注人間行久,義或宜然。」是鄭先注論語爲哀,繼箋毛詩改衷也。

【集解】孔曰:「樂不至淫,哀不至傷,言其和也。」

【唐以前古注】鄉飲酒禮疏引鄭注:關雎,國風之首篇。◎鄭玄云:樂得淑女以爲君子之好逑,不爲淫其色也。寤寐思之,哀世夫婦之道不得此人,不爲減傷其愛也。◎又引江熙云:樂在得淑女,疑於爲色。所樂者德,故有樂而無淫也。◎又引李充云:關雎之興,「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是樂而不淫也。「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是哀而不傷也。

【集注】關雎,周南國風詩之首篇也。淫者,樂之過而失其正者也。傷者,哀之過而害於和者也。關雎之詩,言后妃之德,宜配君子,求之未得,則不能無寤寐反側之憂。求而得之,則宜其有琴瑟鐘鼓之樂。蓋其憂雖深而不害於和,其樂雖盛而不失其正,故夫子稱之如此。欲學者玩其詞,審其音,而有以識其性情之正也。

【餘論】趙惪四書箋義纂要:此蓋欲學者於詩與樂皆當察之。既玩其詞,而知其所以不淫不傷。復審其音,而知其所以不淫不傷。樂記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又曰:「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也。」故因人心而可以識其性情也。◎劉氏正義:八佾此篇皆言禮樂之事,而關雎諸詩列於鄉樂,夫子屢得聞之,於此贊美其義,他日又歎其聲之美盛洋洋盈耳也。

○哀公問社於宰我。宰我對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戰栗。」

【考異】釋文:社如字,鄭本作「主」,云主,田主,謂社也。◎:張包周本以爲哀公問主於宰我,先儒或以爲宗廟主者,杜元凱,何休用之以解春秋。◎程子遺書:伊川曰:「『社』字本是『主』字,文誤也。」◎九經古義。鄭本「社」作「主」,云田主謂社。案三王世家載春秋大傳曰:「天子之國有泰社,將封者各取其物色,裹以白茅,封以爲社,此之謂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公羊傳云:「虞主用桑,練主用栗。用栗者,藏主也。」何休云:「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松,猶容也,想見其容貌而事之,主人正之意也。柏,猶迫也,親而不遠,主地正之意也。栗者,猶戰栗謹敬貌,主天正之意也。」疏云:「『夏后氏』以下出論語,而鄭氏注云『謂社主』,正以古文論語哀公問社於宰我故也。今文論語無社字,是以何氏以爲廟主耳。」◎皇本末句下有「也」字。◎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古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均有「也」字。

【考證】困學紀聞:春秋正義云:「哀公問主於宰我。」案古論語及孔鄭皆以爲社主,張包周等並爲廟主。今本作問社,集解用孔氏說。凡建邦立社,各以其土所宜之木。亦不言社主,然正義必有據。◎論語古訓::春秋文二年「作僖公主」,杜注引論語正義曰:「論語哀公問主于宰我。宰我對曰云云。」先儒舊解或有以爲宗廟主者,故杜依用之。古論語及孔鄭皆以爲社主。社爲木主者,古論不行於世。且社主周禮謂之田主,無稱單主者。以張包周等並爲廟主,故杜所依用。劉炫就所以規杜過,未爲得也。又公羊文二年傳:「練主用栗。」何注引論語,徐疏引鄭氏注云:「謂社主。正以古文論語哀公問社于宰我故也。今文論語無『社』字,是以何氏爲廟主耳。」按論語字雖不同,義不得各異,如鄭說則古、魯可通。◎翟氏考異:集解孔氏曰:「凡建邦立社,各以其土所宜之木。」蓋即以樹木爲社主,而社爲國社也。孔所注者,古文論語。故公羊疏獨謂古論爲社,而當時齊、魯二論似亦未與古異。惟周禮大司徒有「樹之田主,各以其野所宜木」文,鄭據論語注之曰:「所宜木,謂若松柏栗。」社與田主嫌未脗合,鄭乃更參改此「社」字爲「主」,而何氏、杜氏遂因其改文轉說以爲宗廟主。釋文但言鄭本作「主」,不言其因某讀。又述鄭以齊古讀正魯論凡五十事,而問主一事不預數中,則此字爲鄭氏剏改甚彰明也。然以爲田主,已與下「使民戰栗」語牴牾。以爲宗廟主,違距若尤遠矣。刘氏就規杜過,良非無因。惜其所規之辭今不可詳也。唐孔氏援張包周爲解。張包周書久亡,孔氏何由而見?蓋特借以抗劉,循尊本注之例云爾。邢氏承其說爲此經疏。恐未可以深信。◎羣經識小:釋文及爾雅疏:古本原作「哀公問主于宰我」。哀公四年六月亳社災,復立其主。故問其所宜木也。◎陳氏元論語類考,魯之外朝東有亳社,西有國社,故左傳云「間於兩社」也。趙氏曰:「定公五年,盟三桓於周社,盟國人於亳社。則魯之兩社亦聚民警戒之地。哀公四年六月,亳社災。意者公之問因亳社之災而有所慮乎。」

按:劉寶楠云:「左文二年經作『僖公主』,杜注:『主者,殷人以柏,周人以栗。』孔疏引此文作『問主』,又引張包周等並爲『廟主』,凡皆魯論義也。鄭此注云:「主,田主。謂社主。』:『鄭論本云問主。』釋文:『社如字,鄭本作主。』左文二年疏:『案古論語及孔鄭皆以爲社主。』禮器、祭法疏引五經異義云:『論語哀公問社於宰我云云。』是古論作『問社』,鄭君據魯論作『問主』,而義則從古論爲社主,亦是依周禮說定之矣。天子諸侯別有勝國之社,爲廟屏戒,與廟相近,故左氏言間于兩社,亦以勝國社在東,對在西之國社言也。周受殷社曰亳社,亳者,殷所都也。春秋哀公四年六月,亳社災。李氏惇識小以爲哀公問宰我即在此時,蓋因復立其主,故問之。其說頗近理。」可備一義。

白虎通社稷篇引尙書曰:大社惟松,東社惟柏,西社惟栗,南社惟梓,北社惟槐。◎淮南子齊俗訓:有虞氏之禮其社用土,夏后氏其社用松,殷人之禮其社用石,周人之禮其社用栗。◎蘇子由古史:哀公將去三桓而不敢正言。古者戮人於社,其託於社者,有意於誅也。宰我知其意而亦以隱答焉。曰使民戰栗,以誅告也(容齋五筆以「使民戰栗」爲哀公語)。孔子知其不可,曰此先君之所以爲植根固矣,不可以誅戮齊也。蓋亦有意於禮乎?不然,何咎予之深也?◎癸巳類稿:侯國社主用木依京師,凡主皆然也。大司徒云:「設其社稷之壝而樹之田主,各以其野之所宜木。」明周社樹非栗。又云:「遂以名其社與其野。」若皆樹栗,則天下皆栗社栗野,何勞名之?又云:「社藏主石室。」左傳莊十四年正義謂「慮有非常火災」,而郊特牲言「大社必受霜露風雨以達天地之氣」,故藏主於壇中石匰,後世埋石不爲匰,號之爲主。又云:「軍出取社主以行。」小宗伯所謂「太師立軍社奉主車」,大祝所謂「太師宜於社立社主」。定四年左傳云:「君以軍行拔社釁鼓,祝奉以從。」定知社主非樹矣。鄭注小宗伯云:「社主蓋用石。」案鄭以軍社立主,不宜空社而行,當如守圭有瑑。許慎云:「今山陽俗祠有石主。」社故以土爲壇,石是土類,或鄭以所見況之,又或鄭以禮行軍取遷廟主,則社取殷石主,非謂大社王社國社侯社主用石,賈疏不曾明鄭意也。◎惠士奇禮說宋史志:「社以石爲主,長五尺,方二尺,剡其上,培其半。先是州縣社主不以石,禮部以爲社稷不屋而壇,當受霜露風雨以達天地之氣,故用石主,取其堅久。請令州縣社主用石,尺寸廣長半大社之制。從之。」崔靈恩曰:「地産最實,故社主用石。」鄭注及孔疏亦云然,故宋人據以爲說。小宗伯「大師立軍社」,肆師「師田祭社宗」。社宗者,社主與遷主皆載於齊車者也。秦漢以後,載主未聞。春秋鄭入陳,陳侯擁社,擁社者,抱主以示服。若後世五尺之石主,埋其半於地,既不便於載,亦不可抱而持。然則社主春秋以前皆用木,秦漢以後或用石與?

按:俞氏之意以松柏栗爲社主所用之木,其社樹則各以其土之所宜,不與社主同用一木,其義視鄭爲長。又俞氏謂軍社用石主,是就鄭意揣之,與惠氏石主不便於載之說異,當以惠氏爲允。

拜經日記:經文明云「使民戰栗」,以社稷爲民而立,故曰使民。若廟主,與民何與?張包周等徒守古論,不考古義,疏矣。鄭君雖注魯論而從古義,可見鄭學之宏通。◎潘氏集箋讀書證疑云:「墨子明鬼篇:『聖王建國營都,必擇國之正壇置以爲宗廟,必擇木之修茂者立以爲菆位。』韓非子外儲說右上:『君亦見夫爲社者乎?樹木而塗之,鼠穿其間,掘穴託其中。燻之則恐焚木,灌之則恐塗阤。』是但以泥塗木,作爲神主。半農禮說據此謂樹主木主必兼兩義。過庭錄謂漢時古論、魯論同作問主,故今文家以爲廟主,古文以爲社主。如古論本作問社,則鄭方解爲社主,文亦必從古讀,正不得反作問主。蓋何晏集解採孔注,遂妄改作問社。較前說爲長。蓋齊、魯二論之作社無據,又果鄭改爲主,杜即因鄭,何必不因鄭也?◎論語偶記。張包周及鄭本作「哀公問主於宰我」,蓋古本也。鄭注云:「主,田主,謂社主也。」異義:「公羊說以問主爲宗廟之主,云祭有主者,孝子之主繫,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鄭駁之曰:「論語所云,謂社主也。」是古論語作問主,無作問社者。朱子云:「古者立社,各樹其土之所宜木以爲主。」案周禮大司徒云:「樹之田主,各以其野之所宜木,遂以名其社與其野。」尙書無逸傳云:「大社惟松,東社惟柏,南社惟梓,西社惟栗,北社惟槐。」漢書地理志「潁川長社縣」,應劭注:「其社中樹暴長故名。」眭孟傳「昌邑有枯社木,卧復生」,师古注:「社木,社主之樹也。」是皆以所宜木爲社主之證也。康成注宗伯云:「社之主蓋用石。」蓋者疑辭。今據宰我之言及周禮經文、書傳、漢書證之,鄭蓋無據。或疑古人有奉社主出行者,有擁社示服者。樹爲社主,難載以出。愚謂曾子問。「師行無遷主則何如?」孔子曰:「主命天子諸侯將出,必以幣帛皮圭告於祖禰,遂奉以出。」以祖例社,則祀社之幣帛亦足爲主歟?

【集解】孔曰:「凡建邦立社,各以其土所宜之木。宰我不本其意,妄爲之說,因周用栗,便云使民戰栗。」

【唐以前古注】:夏稱后氏,殷周稱人者,白虎通曰:「夏以揖讓受禪爲君,故褒之稱后。后,君也。又重其世,故氏係之也。殷周以干戈取天下,故貶稱人也。」白虎通又云:「夏得禪授,是君與之,故稱后也。殷周從人民之心而伐取之,是由人得之,故曰人也。」然社樹必用其土所宜之木者,社主土生,土生必令得宜,故用土所宜木也。夏居河東,河東宜松。殷居亳,亳宜柏。周居酆鎬,酆鎬宜栗也。

【集注】宰我,孔子弟子,名予。三代之社不同者,古者立社,各樹其土之所宜木以爲主也。戰栗,恐懼貌。宰我又言周所以用栗之意如此,豈以古者戮人於社,故坿會其說與?

【別解】容齋五筆,古人立社,但各因其本地所宜木爲之,初非求異而取義於彼也。哀公本不必致問,既聞用栗之言,遂起使民戰栗之語,其意謂古者弗用命戮于社,所以威民,然其實則非也。孔子責宰我不能因事獻可替否,既非成事,尙爲可說,又非遂事,尙爲可諫,且非既往,何咎之云。或謂「使民戰栗」一句亦出於宰我,記之者欲與前言有別,故加曰字以起之,亦是一說。然戰栗之對使出於我,則導君於猛,顯爲非宜。出於哀公,則便即時正救,以杜其始。兩者皆失之,無所逃於聖人之責也。哀公欲以越伐魯而去三家,不克成,卒爲所逐,以至失邦,其源蓋在於此。

子聞之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

【考證】論語偶記:宰我戰栗之對,胡安國作春秋傳引之,用韓非書之說曰:「哀公問於仲尼曰:『春秋記隕霜不殺草,李梅實。何爲記之也?』曰:『此言可殺也。夫宜殺而不殺,則李梅冬實。天失其道,草木猶干犯之,而況君乎?是故以天道言,四时失其序,則其施必悖,無以統萬象矣。以君道言,五刑失其用,則其權必喪,無以服萬民矣。哀公欲去三桓,張公室,問社於宰我。宰我對以使民戰栗,蓋勸之斷也。仲尼則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其自與哀公言乃以爲可殺何也?在聖人則能處變而不失其常,在賢者必有小貞吉大貞凶之戒矣。」愚案斯時哀公與三桓有恶,觀左氏記公出孫之前,遊於陵阪,遇武伯曰:「余及死乎?」至於三問,是其杌陧不安欲去三桓之心已非一日。則此社主之問,與宰我之對,君臣密語,隱衷可想。又社陰氣主殺。甘誓云:「不用命,戮于社。」大司宼云:「大軍旅涖戮于社。」是宰我因社主之義而起哀公威民之心,本非臆見附會。夫子責之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云成事遂事,必指一事而言。左氏襄十年傳:「知伯曰:『女成二事而後告予。』」注:「二事。伐偪陽,封向戌。」可爲論語成事之證。緣哀公與宰我俱作隱語,謀未發洩,故亦不顯言耳。其對立社之旨本有依據,是以夫子置社主不論,但指其事以責之,蓋已知公將不沒於魯也。獨慨宰我因數爲聖人所責,論社有不咎之戒,晝寢有何誅之警,從井之疑,短喪之問,皆非所與,遂使人幾忘其列聖門言語之科,發賢於堯舜之論,受五帝德、帝繫姓之傳,及問鬼神而聞反古復始之教諸美事,而疑其行若有短。雖司馬遷作弟子傳亦誣其與田常作亂也。悲夫!劉氏正義:夫子時未反魯,聞宰我言因論之也。成事遂事當指見所行事,既往當指從前所行事。竊疑既往指平子言,平子不臣,致使昭公出亡。哀公當時必援平子往事以爲禍本,而欲聲罪致討,所謂既往咎之者也。然而禄去公室,政在大夫,已非一朝一夕之故。哀公未知使臣當以禮,又未能用孔子,遽欲逞威洩忿,冀以收已去之權勢,必不能,故夫子言此以止之。

【集解】包曰:「事已成,不可復解說也。事已遂,不可復諫止也。事既往,不可復追咎也。孔子非宰我,故歷言三者,欲使慎其後也。」

【唐以前古注】李充云:成事不說,而哀釁成矣。遂事不諫,而哀謬遂矣。既往不咎,而哀政往矣。斯似責宰我,而實以廣道消之慨,盛德衰之歎。言不咎者,咎之深也。

【集注】遂事,謂事雖未成而勢不能已者。孔子以宰我所對非立社之本意,又啓時君殺伐之心,而其言已出,不可復救,故歷言此以深責之,欲使謹其後也。

【別解】論語意原:哀公心存殘忍,以栗爲使民戰栗。宰我聞之而不復辨,是以責之曰:汝欲成遂其殘忍之事,故不說不諫乎?汝以失之於既往,而不復咎之乎?

按:此是別一義,似與經文未洽,姑存之。

【餘論】四書箋義纂要:魯有二社。曰周社,曰亳社。周社者,天子大社也。亳社者,商社也。武王勝商,班列其社於諸侯,以爲亡國之戒,故魯有兩社。定公五年,盟三桓於周社,盟國人於亳社。則魯之二社亦聚民警戒之地。哀公四年六月,亳社災。意者哀公之問因亳社之火而有所慮焉。則一言之發,一語之對,豈不有繫於社稷之興廢乎?是時三家削魯,國社幾危。宰我不能以是爲說,反有妄對,此夫子所以深責之也。◎陸隴其四書困勉禄:戰栗一言,蓋見魯以忠厚衰微,須以嚴救之。後此申韓名法亦是欲救衰周之敝,然其效驗亦可覩矣。夫子痛責宰我,防微杜漸,意至深遠。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

【考異】淮南子繆稱訓、說苑君道等篇「管仲」俱作「筦仲」。◎新序雜事篇引「孔子曰:『小哉,管仲之器。』」

【考證】九經古義:管子中匡篇:「施伯謂魯侯曰:『管仲者,天下之賢人也,大器也。』」蓋當時有以管仲爲大器者,故夫子辨之。◎過庭錄:管子版法解曰:「抱蜀者,祠器也。」祠讀爲治,即治器也。史記管晏列傳贊曰:「管仲世所謂賢臣,然孔子小之。豈以爲周道衰微,桓公既賢,而不勉之至王乃稱伯哉?」劉向新序雜事篇亦云:「桓公用管仲則小也,故至於伯而不能以王。故孔子曰:『小哉,管仲之器。」蓋善其遇桓公而惜其不能以王也。」

【集解】言其器量小也。

【唐以前古注】孫綽云:功有餘而德不足,以道觀之,得不曰小乎?◎又引李充云:齊桓隆霸王之業,管仲成一匡之功,免生民於左衽。豈小也哉?然苟非大才者,則有偏失。好內極奢,桓公之病也。管生方恢仁大勳,宏振風義,遺近節於當年,期遠濟乎千載,寧謗分以要治,不潔己以求名,所謂君子行道忘其爲身者也。漏细行而全令圖,唯大德乃堪之。季末奢淫,愆違禮則。聖人明經常之訓,塞奢侈之源,故不得不貶以爲小也。

【集注】管仲,齊大夫,名夷吾,相桓公霸諸侯。器小,言其不知聖賢大學之道,故局量褊淺,规模卑陋,不能正身修德以致主於王道。

或曰:「管仲儉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

【考異】皇本「儉」下有「乎」字。

【考證】過庭錄:凡論語言或者,大抵老氏之徒。如或曰「以德報怨」,即老子『報怨以德」也。管子爲道家之言先於老子。老子治天下有三寶,其一曰儉。又老子言禮,此以管仲爲儉爲知禮,皆道家之說。◎論語後錄韓非子:「管仲相齊,曰:『臣貴矣,然而臣貧。』桓公曰:『使子有三歸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於高國之上。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爲仲父。孔子聞而非之曰:「泰侈偪上。」」一曰:「管仲父出,朱蓋青衣,置鼓而歸,庭有陳鼎,家有三歸。孔子曰:『良大夫也。其侈偪上。』」說苑:「齊桓公立仲父,致大夫曰:『善我者入門而右,不善我者入門而左。』有中門而立者,桓公問焉。曰:『管仲之智可與謀天下,其强可與取天下,君恃其信乎,內政委焉,外政斷焉,民而歸之,是亦可奪也。』桓公曰:『善。』乃謂管仲:『政則卒歸於子矣,政之所不及,惟子是匡。』管仲故築三歸之臺以自傷於民。」案兩書之說不合。◎四書摭餘說黃氏日抄云:「說苑謂管仲避得民而作三歸,殆于蕭何田宅自汙之類。想大爲之臺,故云非儉,而臺以處三歸之婦人,故以爲名歟?」至筭家三歸法之說似陋,歸三路人心之說似鑿,都不必從。◎秋槎雜記:春秋莊十九年經:「公子结媵陳人之婦于鄄。」左氏無傳。公羊云:「媵者何?諸侯娶一國,則二國往媵之,以姪娣從。姪者何?兄之子也。娣者何?弟也。諸侯一聘九女,諸侯不再娶。」成十年經:「齊人來媵。」公羊傳云:「三國來媵,非禮也。惟天子取十二女。」左氏成八年經,杜注:「古者諸侯娶適夫人及左右媵乃有姪娣,皆同姓之國。國三人,凡九女。」穀梁注全錄杜注,則是三傳意皆以天子諸侯娶妻班次有三。適也,娣乜,姪也。天子取后,三國媵之,國三人,並后本國爲十二女。諸侯娶夫人,二國媵之,並夫人本國爲九女。夫人本國之媵,從夫人歸于夫家者也。士昏禮:「女從者畢袗玄。」又云「媵布席于奥」,鄭注「女從者,謂姪娣也。媵,謂女從者也」是也。二國之媵或與夫人同行,春秋成八年「夏,宋公使公孫壽來纳幣。冬,衛人來媵。九年春二月,伯姬歸于宋」是也。或後夫人行,「九年夏,晉人來媵。十年夏,齊人來媵」是也。其本國歸女爲一次,二國各一次,故曰三歸。左氏譏齊媵爲異姓,公羊譏齊媵爲三國媵天子,皆不譏齊媵女之遲也。包曰「三姓女」,依左氏成八年傳「同姓媵之,異姓則否」,包說非也。鮑曰:「三娶女。國君娶夫人,大夫娶妻,姪娣不言娶,故公羊云諸侯不再娶。」鮑說亦非也。又案曲禮「大夫不名世臣姪娣,士不名家相長妾」,正義引熊氏云:「士有一妻二妾。言長妾者當謂娣。」是大夫姪娣俱不名,士但不名娣,異于大夫,其皆有姪娣明矣。士無娣則媵二姪,士昏禮「雖無娣媵先」是也。故詩江有汜序正義據士昏禮以爲士有姪娣,但不必備。據喪大記「大夫撫姪娣」,以爲大夫有姪娣而未明言。大夫士姪娣之數,以諸侯八妾士二妾例之,卿當六妾,大夫當四妾。北齊元孝友傳:「孝友嘗奏表曰:『古諸侯娶九女,士一妻一妾。晉令诸侯王置妾八人,郡君侯妾六人,官品令第一第二品有四妾,第三第四有三妾,第五第六有二妾,第七第八有一妾,蓋仿古制而變通之。』」◎論語稽求篇。舊注引包咸說。謂三歸是娶三姓女,婦人謂嫁爲歸。諸儒說皆如此。朱注獨謂三歸是臺名,引劉向說苑爲據。則遍考諸書,並無管仲築臺之事。即諸書所引仲事,亦並無有以三歸爲臺名之說,劉向誤述也。或謂三歸臺亦是因三娶而築臺以名之,古凡娶女多築臺,如詩衛宣公築新臺娶齊女,左傳魯莊公築臺臨黨氏娶孟任類,然管氏築臺終無據,不可爲訓。◎孫志祖讀書脞錄:三歸之爲臺名是也。然所以名三歸者,亦以娶三姓女之故。如詩衛宣公築新臺於河上以要齊女,左傳魯莊公築臺臨黨氏以娶孟任之類。

【集解】包曰:「或人見孔子小之,以爲謂之大儉乎。三歸者,取三姓女也。婦人謂嫁曰歸。攝,猶兼也。禮,國君事大,官各有人,大夫兼并。今管仲家臣備職,非爲儉也。」

【唐以前古注】:禮,諸侯一娶三國九女,以一大國爲正夫人,正夫人之兄弟女一人,又夫人之妹一人,謂之姪娣,隨夫人來爲妾。又二小國之女來爲媵,媵亦有姪娣自隨。既每國三人,三國故九人也。大夫婚不越境,但一國娶三女,以一爲正室,二人姪娣從爲妾也。管仲是齊大夫,而一娶三國九人,故云有三歸也。

【集注】或人蓋疑器小之爲儉。三歸,臺名。事見說苑。攝,兼也。家臣不能具官,一人常兼數事,管仲不然,皆言其侈。

【別解一】梁玉繩瞥記:三歸,注疏及史記禮書漢書地理志、戰國策周策皆以爲三姓女,惟朱子說苑以爲臺名。翟灝以管氏本書輕重篇證之,三歸特一地名,蓋其地以歸之不歸而名之也。本公家地,桓公賜以爲采邑耳。按晏子春秋雜下篇:「晏子相景公,老,辭邑。公曰:『先君桓公有管仲,身老,賞之以三歸,澤及子孫。今欲爲夫子三歸,澤及子孫,豈不可哉?』」又韓子外儲右下及難二。「管仲相齊,曰:『臣貴矣,然而臣貧。』桓公曰:『使子有三歸之家。』據此,則爲地名者近之。史記公孫弘曰:「管仲相齊有三歸,侈擬於君。」亦是言其侈富也。

按:此以三歸爲地名。劉寶楠云:「管子明言五衢之名,樹下談語,專務淫游,終日不歸。歸是民歸其居,豈得爲管仲所有,而遂附會爲地名耶?」則地名之說非也。

【別解二】羣經平議:就婦人言之謂之歸,自管仲言之當謂之娶,乃諸書多言三歸,無言三娶者。且如其說,亦是不知禮之事,而非不儉之事。則其說非也。朱注據說苑「管仲築三歸之臺以自傷於民」,故以三歸爲臺名。然管仲築臺之事不見於他書。戰國策周策曰:「宋君奪民時以爲臺,而民非之,無忠臣以掩蓋之也。子罕釋相爲司空,民非子罕而善其君。齊桓公宮中七市,女閭七百,國人非之。管仲故爲三歸之家以掩桓公,非自傷于民也。」說苑所謂「自傷於民」者疑即本此。涉上文子罕事而誤爲築臺耳。古事若此者往往有之。未足據也。然則三歸當作何解?韓非子外储說篇曰:「管仲相齊,曰:『臣貴矣,然而臣貧。』桓公曰:『使子有三歸之家。』一曰管仲父出,朱蓋青衣,置鼓而歸,庭有陳鼎,家有三歸。」韓非子先秦古書,足可依據。先云「置鼓而歸」,後云「家有三歸」,是所謂歸者,即以管仲言,謂管仲自朝而歸。其家有三處也。家有三處,則鐘鼓帷帳不移而具從可知矣。故足見其奢。且美女之充下陳者亦必三處如一,故足爲女閭七百分謗,而娶三姓之說亦或從此出也。晏子春秋雜篇曰:「惜吾先君桓公有管仲,恤勞齊國,身老。賞之以三歸,澤及子孫。」是又以三歸爲桓公所賜,蓋猶漢世賜甲第一區之比。賞之以三歸,猶云賞之以甲第三區耳。故因晏子辭邑而景公舉此事以止之也。其賞之在身老之後,則娶三姓女之說可知其非矣。近人或因此謂三歸是邑名,則又不然。若是邑名,不得云「使子有三歸之家」,亦不得云「家有三歸」也。合諸書參之,三歸之義可見。下云「官事不攝」,亦即承此而言。管仲家有三處,一處有一處之官,不相兼攝,是謂官事不攝。但謂家臣具官,猶未見其奢矣。

按:此以三歸爲家有三處,較舊注、朱注義均長,似可從。

【別解三】包慎言温故錄韓非子:「管仲相齊,曰:『臣貴矣,然而臣貧。』桓公曰:「使子有三歸之家。」孔子聞之曰:『泰侈逼上。』漢書公孫弘傳:「管仲相桓公有三歸,侈擬於君。」禮樂志:「陪臣管仲、季氏三歸雍徹,八佾舞庭。」由此數文推之,三歸當爲僭侈之事。古「歸」與「饋」通。公羊注引逸禮云:「天子四祭四薦,諸侯三祭三薦,大夫士再祭再薦。」又云:「天子諸侯卿大夫牛羊豕凡三牲曰大牢,天子元士、諸侯之卿大夫羊豕凡二牲曰少牢,諸侯之士特豕。」然則三歸云者,其以三牲獻與?故班氏與季氏之舞佾歌雍同稱。晏子春秋內篇:「公曰:『昔先君桓公以管子爲有功,邑狐與穀,以共宗廟之鮮,賜其忠臣。今子忠臣也,寡人請賜子州。』辭曰:『管子有一美,嬰不如也,有一惡,嬰弗忍爲也。」其宗廟養鲜,終辭而不受。」外篇又云:「晏子老,辭邑。公曰:『桓公與管仲狐與穀以爲賞邑。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恤劳齊國,身老,賞之以三歸,澤及子孫。今夫子亦相寡人,欲爲夫子三歸,澤及子孫。』」合觀內、外篇所云,則三歸亦出於桓公所賜。內篇言以共宗廟之鲜,而外篇言賞以三歸,則三歸爲以三牲獻無疑。晏子以三歸爲管仲之一惡,亦謂其侈擬於君。

按:此以三歸爲三牲,「歸」與「饋」通,義稍迂曲。

【別解四】武億羣經義證:臺爲府庫之屬,古以藏泉布。史記周本紀:「散鹿臺之泉。」管子三至篇:「請散棧臺之錢,散諸城陽。鹿臺之布,散諸濟陰。」是齊舊有二臺,以爲貯藏之所。韓非子「管仲相齊」云云,以三歸對貧言,則歸臺即府庫別名矣。泉志載布文有「齊歸化」三字,疑爲三歸所斂之貨。又晏子春秋內篇云:「管仲恤勞齊國,身老,賞之以三歸,泽及子孫。」又一證也。論語發微:三歸,臺名,古藏貨財之所。聚斂即是不儉,若取三姓女,則桓公安得賞之?◎黃氏後案:國策周策。「齊桓公宮中七市,女閭七百,國人非之。管仲故爲三歸之家以掩桓公。非自傷於民也。」包注據之。說苑善說篇:「桓公疑政歸管仲,管仲築三歸之臺以自傷於民。」朱子注據之。家東發先生曰:「臺以處三歸之婦人,故名。」杭堇浦云:「古昏禮有築臺以迎女之事。詩衛宣公築新臺娶齊女,左傳魯莊公築臺臨黨氏娶孟任。」是合二注爲一事也。武虛谷曰:「臺爲府庫之屬,古以藏泉布。史記周本紀『散鹿臺之泉』,說文解字通論『武王散鹿臺之錢』是也。管子三至篇:「請散棧臺之錢散諸城陽,鹿臺之布散諸濟陰。」是齊國舊有二臺以爲貯藏之所也。韓非子管仲相齊,曰:『臣貴矣,然而臣貧。』桓公曰:「使子有三歸之家。』晏子春秋:「管仲恤勞齊國,身老,賞之以三歸,澤及子孫。」皆其據也。」

按:此以三歸爲藏貨財之所,最爲有力,即論語稽亦取之。宦伯銘謂?「周策本文無取三歸之說,鲍注以上文女閭云云,遂謂取女以掩,因以婦人謂嫁曰歸附會之。然諸侯得取三國女,仲果取三國女,是與塞門反坫同,非僅不儉也。且取三國女,而晏子春秋曷言賞也?又以歸三不歸爲采地,則采地無傷於儉也。今以韓非子『得三歸而富之』語觀之,正與儉字對勘。其云『三歸之家』者,猶云千乘之家也。」亦可備一說。

「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爲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

【考異】皇本「然則」上有「曰」字,「孰不知禮」下有「也」字。◎漢石經「邦」作「國」。◎隸釋。漢人作文不避國諱,威宗諱志,順帝諱保,石經皆臨文不易。樊毅設碑「命守斯邦」、劉熊碑「來臻我邦」之類,未嘗爲高帝諱也。此「邦君爲兩君之好」與「何必去父母之邦」,皆書「邦」作「國」,疑漢儒所傳如此,非獨遠避此諱也。

【考證】全祖望經史問答。坫有三,爾雅:「垝謂之坫。」古文作「襜」,是以堂隅言,郭景纯所謂㙐也。至許叔重以爲屏牆,則又是一坫。其絫土以庋物者,又是一坫。而絫土庋物之坫又有三,有兩楹之間之坫,即明堂位所云「反坫出尊」及論語反爵之坫也,蓋兩君之好用之庋爵者。鄉飲酒禮尊在房户間,燕禮尊在東楹之西。至兩君爲好,則必於兩楹之間,而特置坫以反之。有堂下之坫,乃明堂位所云「崇坫」也,蓋用之庋圭者。何以知庋圭之坫在堂下?覲禮「侯氏入門奠圭,」則在堂下矣。惟在堂下,故稍崇之。有房中之坫,即內則「閣食之制」也。士於坫一,康成謂士卑不得作閣,但於房中爲坫以庋食也。然則同一絫土之坫,而庋爵庋圭尊者用之,庋食則卑者用之。方密之曰「凡絫土庋物者皆得曰坫」是也。堂隅之坫亦有二,士虞禮「苴茅之制僎於西坫」,士冠禮「執冠者待於西坫南」,蓋近於奥者,故謂之西坫。既夕記「設棜於東堂下南順,齊於坫」,是近於窔者,則東坫也。至屏牆之坫亦曰反坫,而其義又不同。郊特牲所云「臺門旅樹反坫」是也。是乃外向爲反。黃東發曰:「如今世院司臺門內立牆之例,是正所謂屏牆也。」蓋反坫與出尊相連是反爵之坫,反坫與臺門旅樹相連是屏牆之反向於外者,郊特牲所云乃大夫宮室之僭,論語所云乃燕會之僭,而东發疑論語之反坫與上塞門相連,恐皆是宮室之事,不當以坫之反爲爵之反,則又不然。蓋反坫出尊正與兩君之好相合,禮各有當,不必以郊特牲之反坫强并於論語之反坫也。賈氏不知坫有三者之分,又不知絫土之坫亦有三者,而漫以爲絫土之坫爲專在廟中,則既謬矣,又誤以豐爲坫,不知豐用木,坫用土。豐形如豆,故字丛豆,坫以土,故字從土,不可合而爲一也。至周書「既立五宮,咸有四阿反坫」,注以四阿爲外向之室。則反坫者亦屏牆也。禮記郊特牲云:「旅樹反坫。大夫之僭禮也。」雜記云:「管仲鏤簋而朱紘,旅樹而反坫,山節而藻棁,賢大夫也,而難爲上也。」亦謂其僭禮也。◎金鶚求古錄:坫有四,一曰堂隅之坫,士冠禮:「爵弁皮弁緇布冠各一匴,執以待于西坫南。」大射儀:「大師及少師上工皆東坫之東南西面北上坐。」又云:「小射正取公之決拾于東坫上。」又云:「贊設拾以笥,退奠于坫上。」既夕禮:「設棜于東堂下南順,齊于坫。」士虞禮:「苴刌茅長五寸束之,實于篚,饌于西坫上。」鄭注:「坫在堂角。」尔雅釋宮「垝謂之坫」,郭注:「在堂隅坫墆也。」釋文:「墆,高貌也。」坫有高貌,明是絫土。且尔雅以垝釋坫,說文訓垝爲毁垣。垣是牆之卑者,毁垣則更卑,與坫相似,故曰「垝謂之坫」,又可見坫爲絫土也。蓋堂隅設坫,一以爲堂上奠物之處,一以爲堂下位立及設物相直之準,一以爲堂之飾且以爲蔽。說文釋坫爲屏固非正義,然亦可見其築土而爲堂隅之蔽也。一曰反爵之坫,論語「邦君爲兩君之好,有反坫」,鄭注:「反坫,反爵之坫,在兩楹之間。人君與鄰國爲好會,其獻酢之禮更酌,酌畢則各反爵於其上。」郊特牲「臺門而旅樹反坫」,明堂位「反坫出尊」,鄭注亦皆謂反爵之坫,引論語解之。聶崇義謂坫即豐,然豐字從豆,其制當如豆而高,以木爲之,非築土也。且反坫非大夫所有,而鄉射爲大夫士之禮。亦得設豐,坫之非豐明矣。一曰康圭之坫,明堂位:「崇坫康圭,天子之廟飾也。」案覲禮:「侯氏入門右坐奠圭。」圭是重物,必不奠於地上,有坫以康之宜矣。經不言坫者,文略也。入門即言奠圭,則康圭之坫在堂下可知。入門右而奠圭,則坫在庭之東可知。坐而奠圭,則坫不高可知。而云崇坫者,以其奠圭,故特稱崇以尊之,非高於諸坫也。一曰庋食之坫,內則:「天子之閣,左達五,右達五。(鄭注:「達,夾室也。」)公侯伯於房中五。大夫於閣三。士於坫一。」孔疏:「大夫既卑無嫌,故亦於夾室。」然則士亦於夾室可知,但不得爲閣,(鄭注:「閣以板爲之,庋食物。」)故築土爲坫以庋食物。總而論之,康圭之坫惟天子有之,庋食之坫惟士有之,反爵之坫諸侯以上斯有之,堂隅之坫則通上下皆有之也。◎經傳考證:此與「富而可求也」、「君而知禮」,「而」並與「如」同。

【集解】包曰:「或人以儉問,故答以安得儉。或人聞不儉,便謂爲得禮也。」鄭曰:「人君別內外於門,樹屏以蔽之。反坫,反爵之坫,在兩楹之間。若與鄰國君爲好會,其獻酢之禮更酌,酌畢則各反爵於坫上。今管仲皆僭爲之,如是,是不知禮。」

【集注】或人又疑不儉爲知禮。屏謂之樹。塞,猶蔽也,設屏於門以蔽內外也。好,謂好會。坫在兩楹之間,獻酬飲畢則反爵於其上。此皆諸侯之禮而管仲僭之,不知禮也。◎蘇氏曰:「自修身正家以及於國,則其本深,其及者遠,是謂大器。揚雄所謂大器(四書通證:揚子先知篇:「或曰:『齊得夷吾而霸。仲尼曰小器。請問大器。』『其猶規矩準繩乎?先自治而後治人之謂大器。』」)猶規矩準繩、先自治而後治人者是也。管仲三歸反坫,桓公內嬖六人,而霸天下,其本固已淺矣。管仲死,桓公薨,天下不復宗齊。」

【餘論】朱子文集(讀余隱之尊孟辨):夫子之於管仲,大其功而小其器。邵康節亦謂「五霸者,功之首,罪之魁也」,知此者,可與論桓公、管仲之事矣。夫子言如其仁者,以當時王者不作,中國衰,夷狄横,諸侯之功未有如管仲者,故許其有仁者之功,亦彼善於此而已。至於語學者立心致道之際,則其規模宏遠自有定論,豈曰若管仲而休耶?曾西之恥而不爲,蓋亦有說矣。李氏美管仲之功,如救父祖之鬬。愚以爲桓公、管仲救父祖之鬬而私其則以爲子舍之藏者也。故周雖小振,而齊亦寖强矣。夫豈誠心惻怛而救之哉?孟子不與管仲,或以是耳。余隱之以爲小其不能相桓公以王於天下。恐不然。齊桓之時,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革命之事不可爲也。孟子言以齊王猶反手,自謂當年事勢,且言己志,非爲管仲發也。◎論語集注考證引何基曰:仲尼與桓公講論治國,公辭以已要奢淫。恐妨爲治。爲仲者合就桓公心術整頓,然後事乃可爲。而仲謂皆不害霸,是被才使急於自見,惟恐君不見用,無以成其功業,故曲意深縫至於如此。及其後也,三歸具官,塞門反坫,奢僭之事至身自爲之,與辭上卿之禮全別。是又動於功業致滿溢而不自知,其視正身修德之事,反若迂闊而不切於事,此非局量褊淺而何?◎李氏論語劄記。或人是反覆求器小之說,非與夫子辨論。儉是器小之似固易知,至夫子答以非儉又轉爲知禮之疑者,守禮近於拘迫,而似乎器小,蓋亦世俗之見也。凡論語記或人所問,夫子多不盡其辭,蓋以其人之識未足深論。然就所謂示諸斯者而思之,則禘之說可知。就所謂不儉不知禮者而推之,則器小之指亦可悟。此所以爲聖人之言也。◎讀四書大全說:集注謂管仲不知聖賢大學之道,故局量褊淺,規模卑狹,此爲探本之論。乃由此而東陽執一死印板爲大學之序,以歸本於格物致知工夫未到,其在管仲既非對證之藥,而其於大學本末始終之序,久矣其泥而未通也。大學固以格物爲始教,而經文具曰以修身爲本,不曰格物爲本。今以管仲言之,其遺書具在,其行事亦班然可考,既非如霍光、寇準之不學無術,又非如釋氏之不立文字,瞎著去參,而其所以察乎事物以應其用者,亦可謂格矣;其周知乎是非得失以通志而成務者,亦可謂致矣。以視小儒之專己保殘以精訓詁,不猶賢乎?若以格物致知之功言之,則聖門諸子雖如求路,必不能爲管仲之所爲,則亦其博識深通之有未逮,又豈東陽所得議其長短哉!使東陽以其所謂格物致知者勸勉之,直足供一笑而已。蓋朱子之重言格致者,爲陸子靜救也。

按:東陽以不能格物責管仲,可謂笑話,明人不通至此。船山此論最爲宏通,所謂解人不當如是耶?

○子語魯大師樂,曰:「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

【考異】注疏本「大」作「太」。◎七經考文补遺:古本「語」作「謂」。◎皇本「樂其可知也」下有「已」字。「以成」下有「矣」字。◎天文本論語校勘記:足利本、正平本作「樂其可知已也」,唐本、津藩本「也」作「已」。

【音讀】釋文:大師,音泰,注同。從,何讀爲縱。天香樓偶得書:周官三公有太师,三孤有少師,注云:「師者,道之教訓也。」至若周禮宗伯之屬有大師、小師,注云:「凡樂工皆以瞽蒙爲之,擇其賢智者爲之師也。」則此明云大師與小師對耳。論語「魯大師」當讀如字,朱注音泰,則與三公之太師同號矣。◎史記作「縱」。◎後漢書班固典引篇注引論語「從」作「縱」。◎四書湖南講:從讀如字,是接連始作,不間歇也。◎阮元論語注疏校勘記:唐石經避憲宗諱「純」作「絈」,後放此。按史記孔子世家「從」作「縱」。◎後漢書班固傳注亦引作「縱」,當是古論。◎論語後錄:鄭君讀從爲重,何晏讀爲縱,不云鄭讀爲縱者,當以釋文但云「何讀爲縱,子用反」,所引鄭注僅八音,皆作四字。御覽五百六十四引從讀爲縱,不云鄭注,故云然。陳鱣輯古訓,宋翔鳳輯鄭注,恒以御覽此條爲鄭注,疑何讀即本鄭,故釋文無兩音。錢說非是。

【考證】四書釋地三續。集注於「魯大師」云:「大師,樂官名。」於「师冕」云:「師,樂師瞽者。」余謂前注不備。按鄭康成周禮大师注:「凡樂之歌必使瞽矇爲焉,命其賢知者以爲大師小師。晉杜蒯云:「曠也,大師也。」賈公彦疏:「以其無目,無所覩見,則心不移於音聲,故不使有目者爲之也。就瞽之中命大賢知爲大師,其次賢知小者爲小師,其餘爲瞽矇也。」又曰:大師是瞽人之中樂官之長,故凡國之瞽矇屬焉而受其政教。故注爲未備。或曰:「大師下大夫二人,小師上士四人,不比瞽矇直云上瞽四十人,中瞽百人,下瞽百有六十人。安知當時有目而審於音者不以充之乎?且大師一則曰大祭祀帥瞽,再則曰大射帥瞽,三則曰大喪帥瞽。帥之云爾,未見其身之爲瞽也。」余請儀禮以證曰:大射儀曰僕人正,正者,長也,相大師。僕人師,師者,佐也,相少師。僕人士,士者,吏也,相上工。瞽方有相,不比樂正,猶周禮大司樂小樂正猶樂師,不復言相。此有目無目之別也。◎四書辨證:如周禮本文「太師」之「太」當作「大」,則「少師陽」之「少」亦當作「小」。然殷本紀微子與太師少師謀去,下接言微子、箕子,故孔安國以爲太師,箕子;少師,比干也。又曰「太師少師持樂器奔周」,周本紀則曰「太師疵、少師强抱樂器奔周」,則知樂官擇其賢智者爲之師,猶公孤有師之名,而不嫌其同也。◎論語注疏本「大」已作「太」,疏云:「太師,猶周禮之大司樂。」固未嘗即以大師當之。翟氏考異:孔子世家有與齊太師言樂一事,索引注曰:「論語『子語魯太師樂』,非齊太師也。」是殆肄未卒篇遂率爾議之與?與齊太師言樂,子年三十五,爲齊高昭子家臣,即論語聞韶忘味時。語魯太師樂,乃子自衛反魯正樂後事,本書甚分明也。論語發微:孔子世家記此節於哀公十一年孔子自衛反魯後,知語魯大師者,即樂正雅頌得所之事。始作是金奏頌也。考儀禮大射儀,纳賓後乃奏肆夏,樂闋後有獻酢旅酬諸節,而後升歌,故曰從之。「從」同「緃」,謂緃緩之也。入門而金作,其象翕如變動。缓之而後升歌,重人聲,其聲纯一,故曰纯如,即樂記所謂「審一以定和」也。繼以笙入,笙者有聲無辭,然其聲清別,可辨其聲而知其義,故曰皦如。繼以間歌,謂人聲笙奏間代而作,相尋續而不斷絶,故曰繹如。此三節皆用雅,所謂「雅頌各得其所」也。有此四節而後合樂,則樂以成。◎黃氏後案:案史記秦始皇本紀「但恐諸侯合從翕而出不意」,是翕乃合起之貌。說文:「翕,起也。」玉篇:「翕,合也。」字從羽。謂鳥初飛而羽合舉也。皦者。玉石之白甚明也。純者,不雜之絲。绎者,不絶之絲。皆設諭之辭,故四言如也。

【集解】大師,樂官名。始作言五音始奏,翕如盛也。從讀曰緃,言五音既發,放縱盡其音聲。純,和諧也。皦如,言其音節分明也。縱之以純如、皦如、繹如言,樂始於翕如,而成於三者也。

【唐以前古注】周禮大司樂疏引鄭注。始作,謂金奏。◎御覽五百六十四引論語注。時聞金奏,人皆翕如。翕如,變動之貌。從讀曰縱。縱之,謂八音皆作。純如,感人之貌。皦如,使清別之貌。繹如,志意條達之貌。

按:論語古訓:云:「御覽不云鄭注,然與集解異,與鄭合,蓋亦鄭注。今以釋文引鄭注參較,大體相同,其爲鄭注無疑。」

【集注】語,告也。大師,樂官名。時音樂廢缺,故孔子教之。翕,合也。從,放也。纯,和也。皦,明也。繹,相續不绝也。成樂之一終也。

【發明】讀四書大全說。孟子七篇不言樂,自其不逮處,故大而未化。唯其無得於樂,是以爲書亦爾。若上篇以好辨終,下篇以道統終,而一章之末咸有尾煞。孔子作春秋即不如此,雖绝筆獲麟,而但看上面兩三條則全不知此書之將竞。王通竊倣爲玄經,到後面便有曉風殘月、酒闌人散之象。故曰:「不學詩,無以言。」詩與樂相爲表裏,如大明之卒章纔說到「會朝清明」便休,綿之卒章平平序四有,都似不曾完著,所以爲雅。關雎之卒章兩興兩序,更不收束,所以爲南。皆即從即成,斯以不淫不傷也。若谷風之詩便須說「不念昔者,伊予來塈」,總束上「黽勉同心」之意。崧高、烝民兩道作誦之意旨以終之,所以爲淫爲變。雅與南之如彼者,非有意爲之,其心順者言自達也。其心或變或淫,非照顧束裹,則自疑於離散。上推之樂而亦爾,下推之爲文詞而亦爾,此理自非韓蘇所知。

按:船山以音樂發明行文之理,其所作宋論追蹤韓蘇,真天下之至文,餘子不能及也。

○儀封人請見,曰:「君子之至於斯也,吾未嘗不得見也。」從者見之。出曰:「二三子何患於喪乎?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爲木鐸。」

【考異】皇本「斯」下「也」字作「者」,「無道」下無「也」字。◎七經考文:「天下之無道也」,古本無「也」字。◎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古本、唐本、津藩本、正平本「道」下均無「也」字。

【音讀】釋文:於喪,息浪反。◎劉敞七經小傳:喪讀如問喪之喪。失位爲喪,是時仲尼去大夫,故云喪也。◎論語後錄:喪讀如「將喪斯文」、「未喪斯文」之喪。

【考證】四書釋地續補:孔子時衛都濮陽,爲今大名府開州。生平凡五至衛焉。第一去魯司寇輒適衛。第二將適陳過匡過蒲,皆不出衛境內而反衛。第三過曹而宋而鄭而陳,仍適衛。第四將西見趙簡子,未渡河而反衛。第五如陳而蔡而葉,復如蔡而楚,仍反乎衛。儀邑城在今開封府蘭陽縣西北二十里,乃衛西南境,距其國五百餘里。不知孔子先至國而後儀邑,或由儀邑而國都,皆不可知。要爲第一次適衛時事則無疑。◎後漢郡國志:「陳留郡,浚儀本大粱」,劉昭注:「晉地道記:儀封人此縣也。」◎義門讀書記:古者相見必由绍介。逆旅之中無可因缘,故稱平日未嘗見絶于賢者,見氣類之同,致詞以代绍介,故從者因而通之,夫子亦不拒其請,與不見孺悲異也。◎論語補疏:後漢郡國志:「東郡聊城有夷儀。」聊城今屬山東東昌,爲齊衛之界,孔子至衛未嘗由齊,非是此也。郡國志「浚儀」注引晉地道記:「儀封人,此邑也。」水經注引西徵記亦以儀封人即浚儀縣,而酈氏非之。浚儀在開封,漢屬陳留,以漢縣計之,衛之境止得長垣多,得封丘、南燕少。自此而南皆鄭宋地,衛不得有之。使儀封人在浚儀,當今祥符蘭陽之間,雖爲由陳至衛之道,而邑非衛邑矣。鄭云「蓋衛邑」,蓋者,疑詞也。◎四書典故辨正:續漢郡國志「浚儀本大梁」注云:「晉地道記:『儀封人,此邑也。』」又西徵記亦以浚儀爲封人之邑,見水經注。浚儀今開封府之祥府縣,城內有浚儀街,爲其遺址。王中川云:昔孔子去衛適陳,道經於儀。儀蓋今之祥符。此去衛都僅百數十里,自衛適陳,道必經由。水經注:「浚水實出邑下。衛詩云:「孑孑干旄,在浚之郊。」」浚之於儀,實惟一所。若儀封在漢爲東昏縣,後易東明,宋元始易爲儀封,去衛適陳,必不由此。封人官名,何取儀封?殊不足信。◎經注集證。儀封人姓名不傳。國邑紀云:「儀之封人也。」或曰封人儀姓,族出晉陽。徐有儀楚,陳有儀行父云。◎論語偶記:周禮封人掌設王之社壝爲畿,封而樹之。與論語別。左傳則與論語一例。隱元年傳「穎考叔爲穎谷封人」,桓十一年傳「祭封人仲足,文十四年傳「宋高哀爲蕭封人,以爲卿」,昭十九年傳「郹陽封人」,二十六年傳「呂封人華豹」,皆冠以邑名,乃疆吏也。

【集解】鄭曰:「儀,蓋衛邑。封人,官名。」包曰:「從者,弟子隨孔子行者。通使得見。」孔曰:「語諸弟子,言何患於夫子聖德之將喪亡耶,天下之無道已久矣,極衰必有盛也。木鐸,施政教時所振也,言天將命孔子制作法度以號令於天下。」

【唐以前古注】孫綽云,達者封人,棲遲賤職。自得於懷抱,一觀大聖,深明於興廢,明道內足,至言外亮,將天假斯人以發德音乎?夫高唱獨發無而感於當時列國之君,莫救乎聾盲,所以臨文永慨者也。然元風遐被,大雅流詠,千載之下,若瞻儀形,其人已遠,木鐸未戢,乃知封人之談,信於今矣。

【集注】儀,衛邑。封人,掌封疆之官,蓋賢而隱於下位者也。君子,謂當時賢者。至此皆得見之,自言其平日不見絶於賢者而求以自通也。見之,謂通使得見。喪,謂失位去國。禮曰「喪欲速貧」是也。木鐸,金口木舌,施政教時所振以警衆者也。言亂極當治,天必將使夫子得位設教,不久失位也。封人一見夫子而遽以是稱之,其所得於觀感之間者深矣。或曰:「木鐸所以徇於道路,言天使夫子失位,周流四方以行其教,如木鐸之徇於道路也。」

【餘論】劉開論語補注。木鐸之義,注以爲得位行教。又以天使夫子失位,周流以行其教,亦可並存,故附於後。余謂是不難一言斷之。封人不曰天以夫子爲木鐸,而曰天將以爲木鐸,是專言將必得位以行教者矣。若以失位周流爲行教,則夫子現在失位,天已使爲木鐸矣,何將以之有?◎論語稽:夫子去魯司寇而適衛,入疆之初,故封人得請見。書胤徵曰:「每歲孟春,遒人以木鐸徇於路。」封人所言,蓋即所掌封疆之事,以喻夫子之不得安於位者,如木鐸之徇道路以爲教誨也。喪者,出亡在外之名。封人之言即告通辭以見之從者,然則此封人者,其所見固非常人可及,而夫子一見之,遽致其推許如是,其德容之盛亦迥出言思擬外矣。◎四書典故辨正。木鐸,注有兩說。揚子法言學行篇云:「天之道不在仲尼乎?仲尼,駕說者也。不在兹儒乎?如將復駕其所說,則莫若使諸儒金口而木舌。」以金口木舌爲駕說,正注中後說所本,當從之。乃知封人知天處。若泥得位設教之解,則封人之言終不驗,且何必以木鐸爲言也。春秋演孔圖云:「聖人不空生,必有所制以顯天心,某爲木鐸制天下法。」此即孔注所云「制作法令以號令於天下」者。蓋謂聖人雖不得位,必爲天下制法,斷不空生,與封人「何患於喪,天將以爲木鐸」之語意正相吻合也。

按:集注有兩說,劉開主前說,周柄中主後說。輔氏廣曰:「本說意實而味長,後說意巧而味短。」

論語集說:當是之時,莫有知聖人者,封人乃能知之,其必有所見矣。觀其言曰「君子之至於斯也,吾未嘗不锝見也」,其求見君子之心如此其切。蓋以天下之亂極矣,意其必有聖人者出而明道救時,故一見夫子而知天意之攸屬,斯文之有所託也。◎四書發明:封人一見夫子,能知聖道之不終窮,世道之不終亂,天意之不終忘斯世,可謂智足以知聖人且知天矣。◎汪烜四書詮義:爲木鐸塙主得位設教,信理不信數也。然夫子究不得位,天之理其未可信歟?抑天意之在夫子更有厚於得位者,是則非封人所能逆睹也。◎黃氏後案:左傳引夏書「遒人以木鐸徇於路,官師相規,工執藝事以諫」,此即漢書食貨志所謂「行人振木鐸徇於路以采詩,獻之大師」也。據此,則使爲木鐸者,謂使之上宣政教下通民情也。蓋封人所見君子既衆,一旦見出類拔萃之大聖,遂以爲天生君子,復生大聖,此天心之復,即否極而泰之侯矣。封人言天道之常耳,豈知其道終不行哉。

○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

【考異】錢氏養新錄:「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按漢書董仲舒傳引孔子曰:「韶盡美矣,又盡善矣。」又引「武盡美矣,未盡善也。」上矣下也,語意不同,當是論語古本,今漢書亦改作「也」,唯宋景祐本是「矣」字,西漢策要與景佑本同。王念孫讀書雜志:颜注云:「故聽其樂而云盡美盡善矣。」則正文是「矣」字可知。羣書治要引作「韶盡善矣」,文雖從省,亦是「矣」字之證也。◎翟氏考異:禮記樂記注引孔子曰:「韶盡美矣。」漢書董仲舒傳亦引孔子曰:「韶盡美矣。」又孔子曰:「武盡美矣。」文選典引注引孔子曰:「韶盡美矣。」晉紀總論注引論語孔子曰:「武盡美矣。」均以「曰」當「謂」字。

【考證】佐襄二十九年傳:季札見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猶有憾。」見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見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幬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觀止矣!若有他樂,吾弗敢請已。」春秋繁露楚莊王篇:文王之時,民樂其興師徵伐也,故武。武者,伐也。是故舜作韶而禹作夏,汤作頀而文王作武,四樂殊名,則各順其民始樂於已也。◎又云紂爲無道,諸侯大亂,民樂文王之怒而詠歌之也。周人德已洽天下,反本以爲樂,謂之大武,言民所始樂者,武也云爾。◎日知錄:觀於季札論文王之樂,以爲美哉猶有憾,則知夫子謂武未盡善之旨矣,猶未洽於天下,此文之猶有憾也,天下未安而崩,此武之未盡善也。記曰:「樂者,象成者也。」又曰:「移風易俗,莫善於樂。」武王當日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而寶龜之命曰:「有大艱於西土,殷之頑民迪屢不靜。」視舜之從欲以治四方風動者何如哉?故大武之樂雖作於周公,而未至於世變風移之日、聖人之時也,非人力之所能爲矣。◎陳壽祺左海經辨漢書禮樂志曰:「高祖廟奏文始、五行之舞。文始舞者,本舜韶舞也,高祖六年更名曰文始。五行舞者,本周舞也,秦始皇二十六年更名曰五行。」宋書樂志:「魏文帝黃初二年,改文始曰大韶舞,五行曰大武舞。」南齊書樂志:「晉傅玄六代舞歌有虞韶舞辭。有武舞辭。宋孝建初,朝議以凯容舞爲韶舞,宣烈舞爲武舞。宣烈即古之大武,凯容本舜韶舞也。」宋志又曰:「晉武帝太始二年,改制郊廟歌,其樂舞仍舊。九年,荀勗知樂事,使郭夏、宋識造正德大豫之舞,勗及張華、傅玄又各造此舞歌辭。」蓋周存六代之樂,至秦惟餘韶武,歷漢魏,晉初其樂譜皆相承用,不造新曲。自荀勗等競剏舞詞,韶武遂亡。◎論語補疏。武王未受命,未及制禮作樂,以致太平,不能不有待於後人,故云未盡善。善,德之建也(國語)。周公成文武之德,即成此未盡善之德也。◎論語後錄:呂不韋書「周公作大武」,案即詩「於皇武王」之奏也。毛公亦云周公作。禮記樂記云「干戚之舞,非備樂也」,注:「樂以文德爲備,若咸池。孔子曰『韶盡美矣』云云。」正義曰:「舜以文德爲備,故云韶盡美矣,謂樂音美也。又盡善也,謂文德具也。虞舜之時,雜舞干羽於兩階,而文多於武也。謂武盡美矣者,大武之樂比體美矣。未盡善者,文德猶少,未致大平。」

【集解】孔曰:「韶,舜樂名也。謂以聖德受禪,故曰盡善也。武。武王樂也。以徵伐取天下,故曰未盡善也。」

【唐以前古注】御覽五百六十四引論語注云:韶,舜樂也。美舜自目德禪于堯,又盡善,謂大平也。武,周武王樂。美武王以此定功天下,未盡善,謂未致大平也。◎:天下萬物樂舜繼堯,而舜從民受禪,是會合當時之心,故曰盡美也。揖讓而代,於事理無惡,故曰盡善也。天下樂武王從民伐紂,是會合當時之心,故曰盡美也。而以臣伐君,於事理不善,故曰未盡善也。

【集注】韶,舜樂。武,武王樂。美者,聲容之盛。善者,美之實也,舜绍堯致治,武王伐紂救民,其功一也,故其樂皆盡美。然舜之德,性之也,又以揖遜而有天下。武王之德,反之也,又以徵誅而得天下,故其實有不同者。

【餘論】朱子語類:問:「韶盡美盡善,武盡美未盡善,是樂之聲容皆盡美,而事之實有盡善未盡善否?』曰:「不可如此分說。是就樂中見之,蓋有此德然後做得此樂,故於韶之樂見舜之德如此,於武之樂見武王之德如此。」

○子曰:「居上不寬,爲禮不敬,臨喪不哀,吾何以觀之哉?」

【考證】大戴禮曾子立事篇:臨事而不敬,居喪而不哀,祭祀而不畏,朝廷而不恭,則吾無由知之矣。◎春秋繁露仁義微篇:君子攻其惡,不攻人之惡,非仁之寬與?自攻其惡,非義之全與?此之謂仁造人,義造我。是故以自治之節治人,是居上不寬也。以治人之度自治,是爲禮不敬也。爲禮不敬,則傷行而民弗尊。居上不寬,則傷厚而民弗親。◎論語後錄漢書五行志:「思心之不容,是謂不聖。思心者,心思慮也。容,寬也。孔子曰:『居上不寬,吾何以觀之哉?』言上不寬大包容臣下,則不能居聖位。」伏氏洪範五行傳鄭注云:「容當爲睿。」依志義爲睿,觀讀如觀政之觀。

按:以上均先漢遺義,錄而存之。

【唐以前古注】:此章譏當時失德之君也。爲君居上者寬以得衆,而當時居上者不宽也。又禮以敬爲主,而當時行禮者不敬也。又臨喪以哀爲主,而當時臨喪者不哀。此三條之事並爲乖禮,故孔子所不欲觀,故云吾何以觀之哉。

【集注】居上主於愛人,故以宽爲本。爲禮以敬爲本。臨喪以哀爲本。既無其本,則以何者而觀其所行之得失。

【別解】論語訓:此蓋譏孟武伯也。孟氏世事孔子,故言觀之。

按:此章必有爲而發,今不可考矣。王氏以爲譏孟武伯,未知何據。

【餘論】朱子文集(答廖子晦),爲政以寬爲本者,謂其大體規模意思當如此耳。古人察理精密,持身整肅,無偷惰戲豫之時,故其政不待作威而自嚴,但其意則以愛人爲本耳。及其施之於政事,便須有綱紀文章關防禁約,截然而不可犯,然後吾之所謂寬者得以随事及人,而無颓敝不舉之處,人之蒙惠於我者亦得以通達明白實受其賜,而無間隔欺蔽之患。聖人說政以寬爲本,而今反欲其嚴,正如古樂以和爲主,而周子反欲其淡。蓋今之所謂宽者乃緃弛,所謂和者乃哇淫,非古之所謂寬與和者,故必以是矯之,乃得其平耳。如其不然,則雖有愛人之心而事無統紀,緩急先後可否與奪之權皆不在己,於是姦豪得志而善良之民反不被其澤矣。蓋爲政必有規矩,使姦民猾吏不得行其私,然後刑罰可省,賦斂可薄,所謂以寬爲本。體仁長人,孰有大於此者乎?◎四書辨疑:不正責其現有之過,却欲別勸他處得失,亦迂闊矣。居上褊隘而不寬,爲禮傲惰而不敬,臨喪無哀戚之容,今人中似此者甚多,見其情態者無不惡之。夫子之言亦只是惡其現有之不宽不敬不哀而不欲觀,非謂無此三本無以觀其他所行之得失也。◎高拱問辨錄。只言大體既失,末節何恥。何以觀之,猶世人所謂如何看得上也。注謂以何者觀其所行之得失,添蛇足矣。

字數:32317,最後更新時間:2023-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