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明夷

周易集解纂疏

明夷

序卦曰：「進必有所傷，故受之以明夷。夷者，傷也。」【九家易曰：日在坤下，其明傷也。言進極當降，復入于地，故曰明夷也。】 【疏】日在坤上則明盛，日在坤下則明傷。言進極當降，日中則昃，故復入于地而曰明夷也。
䷣離下坤上明夷。【虞翻曰：夷，傷也。臨二之三而反晉也。「明入地中」，故傷矣。】 【疏】「夷，傷也」，序卦文，從四陰二陽之例，卦自臨來，故云「臨二之三」。上六「初登于天」爲晉時，「後入于地」爲明夷，故云「反晉」。猶艮反震，兑反巽也。「明入地中」則明揜，故傷也。 利艱貞。【虞翻曰：謂五也。五失位變出，成坎爲艱，故「利艱貞」矣，鄭玄曰：夷，傷也。日出地上，其明乃光，至其入地，明則傷矣，故謂之明夷。日之明傷，猶聖人君子有明德而遭亂世，抑在下位，則宜自艱，无幹事政，以避小人之害也。】 【疏】虞注：五爲卦主，故「謂五也」。五失位不正，變而成坎，坎險爲艱，正而在險，不利亦利也。五曰「箕子之明夷」，「内難而能正其志」，「利艱貞」之義也。鄭注：日出地上則明，日入地中則傷，故曰明夷。日有聖人君子之象，明如明德，傷則如遭亂世而在下位也。其明既傷，宜守艱貞，以避小人之害。即彖傳所引文王箕子，是其義也。
彖曰：「明入地中，明夷。【蜀才曰：此本臨卦也。案：夷，滅也。九二升三，六三降二，明入地中也。明入地中，則明滅也。】 【疏】卦自臨來，故云「此本臨卦也」。「夷」又訓「滅」者，滅于文从戌，坤土也。从火，離火也。火在土下爲烕。又互坎水，故「夷」訓「滅」。臨九二升三，六三降二，反晉。互坎爲明，入地中也。明入地中，則明滅。 内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荀爽曰：明在地下，爲坤所蔽，大難之象。大難，文王君臣相事，故言大難也。】 【疏】明入地中，爲坤陰所蔽，大難之象也。以文王爲臣，遇紂爲君，故言大難。案：坤爲文，二五之乾成離爲明，故曰「文明」。雜卦曰「乾剛坤柔」，説卦曰「坤，順也」，故曰「柔順」。離在内爲文明，坤在外爲柔順，文王有文明柔順之德，而臣事殷紂，幽囚著易，故曰「以蒙大難」。 文王以之。【虞翻曰：以，用也。三喻文王。「大難」謂坤，坤爲弑父。迷亂荒淫，若紂殺比干。三幽坎中，象文王之拘羑里。震爲諸侯，喻從文王者。紂懼出之，故「以蒙大難」，得身全矣。】 【疏】「以，用也」，王肅謂文王能用之，是也。三爲三公，故喻文王。「大難謂坤」者，坤陰消陽爲弑父。比干，紂之諸父，故云「迷亂荒淫，若紂殺比干」也。三互坎爲獄，三幽坎獄中，故「象文王拘羑里」也。三又互震爲諸侯，襄四年左傳「文王帥殷之叛國以事紂」，故云「喻從文王者」。文王有文明柔順之德，三分有二以服事殷，紂遂出之。雖䝉大難，得身全矣，故曰「文王以之」。 利艱貞，晦其明也。内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虞翻曰：箕子，紂諸父，故稱「内難」。五乾天位，今化爲坤，箕子之象。坤爲晦。箕子正之，出五成坎，體離重明麗正，坎爲志，故「正其志」。「箕子以之」，而紂奴之矣。】 【疏】書微子篇稱箕子爲「父師」，故知箕子爲「紂諸父」也。同姓之卿，「故稱内難」。六五稱「箕子之明夷」，故云「五乾天位，今化爲坤，箕子之象」也。月三十日滅坤，故「坤爲晦」。乾爲大明，故「晦其明」。五位不正，箕子以之，故變而成坎爲既濟，體互兩離，重明麗正，坎心爲志，位皆得正，故曰「正其志」。箕子以正自守，未出坎險，故以仁人而爲紂所囚也。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衆，用晦而明。」【虞翻曰：而，如也。君子謂三。體師象，以坎莅坤。坤爲衆、爲晦，離爲明，故「用晦如明」也。】 【疏】詩小雅「垂帶而厲」，鄭箋「而亦如也」，孟子「望道而未之見」，注云「而通如」，齊策「而此三者」，注云「而猶如也」，故云「而，如也」。臨二之三得正，故「君子謂三」。二至上體師，師彖傳曰「師，衆也」。師衆即坤衆也。師以坎莅坤，明夷體師，亦以坎莅坤。坤陰爲衆，滅乙爲晦，離日爲明。「用晦如明」者，雖在晦，猶自明也。
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荀爽曰：火性炎上，離爲飛鳥，故曰「于飛」。爲坤所抑，故曰「垂其翼」。陽爲君子，三者，陽德成也。日以喻君，不食者，不得食君禄也。陽未居五，陰暗在上，初有明德，恥食其禄，故曰「君子于行，三日不食」也。】 【疏】離爲火，火曰炎上，本乎天者親上，飛象也。説卦曰「離爲雉」，郭璞洞林曰「離爲朱雀」，故「爲飛鳥」而曰「于飛」也。明入地中，爲坤所抑，故「垂其翼」。昭五年左傳曰「日之謙當鳥，飛不翔，垂不峻，翼不廣」。初體離而在坤下，故有是象也。旦晉時離在坤上，今反在坤下，故垂也。泰彖傳曰「君子道長」，君子謂三陽。左傳曰「象日之動也，故曰君子于行」，是知「陽爲君子」。春秋元命包曰「陽成于三」，故云「三者，陽德成也」。日象陽，故「喻君」。晉初動，體噬嗑，雜卦曰「噬嗑，食也。」明夷反晉，故「不食」，謂不食君禄也。陽在初，未居于五，坤以陰暗在上，故陽有離明之德，恥食其禄。初應四，震爲行。自初至四，三爻爲三日。故曰「君子于行，三日不食」也。 有攸往，主人有言。【九家易曰，四者，初應，衆陰在上爲「主人」也。初欲上居五，則衆陰有言，「言」謂震也。四五體震爲雷聲，故曰「有攸往，主人有言」也。】 【疏】四者，初之應也。自内曰「往」，故「有攸往」。震主器爲主人，坤衆陰在上，故互震爲主人也。初欲應四，上居于五，四互震而在坤體，「躁人辭多」，故云「衆陰有言，言謂震也」。震雷爲聲，旦爲行。應在震，故曰「有攸往，主人有言也」。
象曰：「君子于行，義不食也。」【荀爽曰：暗昧在上，有明德者，義不食禄也。】 【疏】「暗昧在上」，謂坤也。「有明德者」，謂離在下也。離初得位，以義自安，不食暗君之禄，故云「義不食禄也」。
六二。明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九家易曰：左股謂初，爲二所夷也。離爲飛鳥，蓋取小過之義。鳥飛舒翼而行。夷者，傷也。今初傷垂翼在下，故曰「明夷于左股」矣。九三體坎，坎爲馬也。二應與五，三與五同功。二以中和應天，應天合衆。欲升上三，以壯于五，故曰「用拯馬壯，吉」。案：初爲足，二居足上，股也。二互體坎，坎主左方，左股之象也。】 【疏】九家注：管子宙合曰「君立于左，臣立于右，故君臣之分」，是左陽右陰，故陽稱左，周書武順曰「天道尚左」，初陽爲左，故「左股爲初」。二來初成離，故「爲二所傷」。初四易位爲小過，小過有飛鳥之象，故云「離爲飛鳥，蓋取小過之義」。小過中實，上下皆虚，故象「鳥飛舒翼而行」。初曰「明夷于飛，垂其翼」，是「初傷垂翼在下」，故二曰「明夷左股矣」。二承三，互坎美脊爲馬。三升五，二正應之，故云「二應與五」。「三與五同功」，故得升五。以五虚无君，陽得升也。二執中含和，上應九五，以合衆爻，五爲天位，故云「二以中和應天，應天合衆」也。「拯」，子夏傳作「抍」，説文云「上舉也」，亦引作「抍」。蓋抍之言升。三升五則二得其應，故「欲上升三，以壯于五，而曰用拯馬壯」。五變之正，故吉也。愚案：壯者，傷也。言拯馬之傷，故吉也。案：爻例初爲足，二居足上，故爲股。三互四體坎主左方，故曰左股。愚案：卦自臨來，臨震伏巽，巽爲股，震東方居左，故曰左股。
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則也。」【九家易曰：二欲上三居五爲天子，坎爲法律，君有法則，衆陰當順從之矣。】 【疏】二欲三升居五體坎，五位爲天子，坎水平爲法律，天子而有法則，衆陰當順從之。三升則二體坤爲順，故曰「順以則也」。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九家易曰：歲終田獵名曰狩也。南者，九五。大陽之位，故稱南也。暗昧道終，三可升上而獵于五，得據大陽首位，故曰「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自暗復明，當以漸次，不可卒正，故曰「不可疾貞」也。】 【疏】釋天「冬獵爲狩」，故云「歲終田獵名曰狩也」。天子有南面之尊，故云「南者，九五」。九五爲乾，乾陽爲大，故「大陽之位稱南也」。離居坤下爲「暗昧」，三居離上爲「暗昧道終」。三陽五陰，五虚无君，陽主升，三五同功，故「三可升上而獵于五」。得據九五大陽首位，故曰「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明夷之世，用晦而明，不可驟正五位，故云「自暗復明，當以漸次，不可卒正」。疾，速也，故曰「不可疾貞」。案：二至上體師，以坎征坤，故曰狩。離南方之卦，故曰「南狩」。三本離上也，離上曰「有嘉折首」故曰「得其大首」。坎爲疾。「疾貞」者，正乎坎也，言當征五成既濟也。左傳季札聞歌周南召南曰「美哉，猶有憾」，謂疾貞也。之五得正，故曰「不可疾貞」也。
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案：冬獵曰狩也。三互離坎，離南坎北，北主于冬，故曰「南狩」。五居暗主，三處明終，履正順時，拯難興衰者也。以臣伐君，故假言狩。既獲五上之大首，而三志「乃大得也」。】 【疏】「冬獵曰狩」，義本爾雅。三體離互坎。坎居正北，冬至日在坎，坎冬主狩，離位南，故曰「南狩」。坤陰在五，故云「五居暗主」。爻在離三，故云「三處明終」。三得位，故云「履正順時」。上承陰暗，故宜「振難興衰」。以臣伐君，非義之正，故「假言南狩」。三與五同功，又與上應，故「獲五上之大首」。坎爲志，故「三志乃大得也」。言「乃」者，宣八年公羊傳曰「乃難乎而」，亦「不可疾貞」之義也。
六四。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荀爽曰：陽稱左，謂九三也。腹者謂五居坤，坤爲腹也。四得位比三，處于順首，欲上三居五，以陽爲腹心也，故曰「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言三當出門庭，升五君位。干寶曰：一爲室，二爲户，三爲庭，四爲門，故曰「于出門庭」矣。】 【疏】荀注：三陽稱左，故左「謂九三也」。外坤爲腹，故「腹謂五居坤」也。四得正位，下比于三，居坤之始，故云「處于順首」。欲三上居于五，以陽爲心腹，故曰「入于左腹」。三升五體坎爲心，故曰「獲明夷之心」。三在離明，互震爲出，五虚无君，故「言三當出門庭，升五君位」也。案：坤爲腹，互震爲左，伏巽爲入，故「入于左腹」。初四易位成艮爲門闕，故爲門庭。互震故出。明夷之心，三坎也。三四内外之閒，當門庭之處。故「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干注：室在内，故「初一爲室」。室之口曰户，故「二曰户」。庭在室外，故「三爲庭。」内爲户，外爲門，故「四爲門」。三陽奇，有庭象。四陰偶，有門象。故曰「于出門庭」。
象曰：「入于左腹，獲心意也。」【九家易曰：四欲上三居五爲坎，坎爲心，四以坤爻爲腹，故曰「入于左腹，獲心意也」。】 【疏】四比三，欲三上居五成坎。坎亟心爲心，五坤爲腹，坎入居之。故曰「入于左腹，獲心意也」。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馬融曰：箕子，紂之諸父，明于天道，洪範之九疇，德可以王，故以當五。知紂之惡，無可奈何，同姓恩深，不忍棄去，被髮佯狂，以明爲暗，故曰「箕子之明夷」。卒以全身，爲武王師，名傳無窮，故曰「利貞」矣。】 【疏】五君位而以箕子當之者，上六，紂也。六五得中，紂不足以當之。箕子，紂之諸父，同姓之親也。史記「武王克殷，訪問箕子以天道。箕子以洪範陳之」。書洪範曰「禹乃嗣興，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攸敍。」故曰「明于天道，洪範之九疇」。箕雖爲臣，然德可以王，故以當五。史記殷世家「紂爲淫泆，箕子諫，不聽。人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爲人臣，諫不聽而去，是彰君之惡，而自説于民，吾不忍也」。乃披髮佯狂而爲奴」。故「知紂之惡，無可奈何。同姓恩深，不忍棄去，披髮佯狂」也。「以明爲暗」者，即「自晦其明」也。故曰「箕子之明夷」。然明在二而五則晦以全身，傳洪範以爲武王師，名垂无窮，故曰「利貞」也。愚案：「利貞」者，即彖傳「利艱貞」也。變正則能正其志，故曰「利貞」。
象曰：「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侯果曰：體柔履中，内明外暗。羣陰其掩，以夷其明。然以正爲明而不可息，以爻取象，箕子當之，故曰「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 【疏】六爲體柔，五爲履中。内應離爲明，外體坤爲暗。坤陰共掩，離明已傷。然二以正爲明，而羣陰不能滅，象取箕子，故曰「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又五變正則重明麗正，故不息。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虞翻曰：應在三，離滅坤下，故「不明晦」。晉時在上麗乾，故「登于天」，照四國。今反在下，故「後入于地」，失其則。】 【疏】三體居離之上，上正應之，故云「應在三」。坤滅藏于癸，坤上離下，故「離滅坤下」。坤冥爲晦，故「不明而晦」也。晉時明在上而麗于乾，故曰「登天照四國」也。今明夷反晉，明在坤下，故曰「後入于地，失其則」也。
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國也。後入于地，失則也。」【侯果曰：最遠于陽，故曰「不明晦」也。「初登于天」謂明出地上，下照于坤。坤爲衆國，故曰「照于四國也」。喻陽之初興也。「後入于地」謂明入地中，晝變爲夜，暗晦之甚，故曰「失則也」。況紂之亂世也，此之二象，言晉與明夷，往復不已。故見暗則伐取之，亂則治取之，聖人因象設誡也。】 【疏】「最遠于陽」，謂遠三也。遠故「不明而晦也」。「初登于天」，謂晉時也。晉時明出地上，下照于坤。坤衆爲國，乾鑿度曰「陽三陰四」，故爲「四國」。離象曰「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故曰「照四國也」。所以譬喻陽氣之初興也。「後入于地」，謂明夷也。明入地中，晉晝變而爲夜，暗晦甚矣。三坎爲則，三在下，不應上，上失之，故曰「失則也」。所以比况紂之亂世也。二象，謂坤離也。陰陽遞嬗，晝夜循環，故「晉與明夷，往復不已」也。物極則反，故見君之暗則伐取之，見世之亂則治取之，聖人因二象以設誡也。
校勘記
〔一〕潘校：「序卦」，原本作「説卦」，據所引序卦文正。
〔二〕潘校：「説卦」，原本作「序卦」，據所引説卦文正。
〔三〕潘校：「處」，原本作「應」，據集解及疏引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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