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莊子補正
    1. 内篇
      1. 人間世第四

莊子補正·卷二中·内篇


人間世第四

與人羣者,不得離人。然人間之變故,世世異宜,唯無心而不自用者,爲能隨變所適,而不荷其累也。  釋文  人間世 此人間見事,世所常行者也。〇郭慶藩曰:潘安仁秋興賦注引司馬云:言處人間之宜,居亂世之理,與人羣者,不得離人。然人間之事故,與世異宜,唯無心而不自用者,爲能唯變所適,而何足累!釋文闕。 離人 力智反。 不荷 胡我反,又音河。 其累 力僞反。


顏回見仲尼,請行。姓顏,名回,字子淵,魯人也;孔子三千門人之中,總四科入室弟子也。仲尼者,姓孔,名丘,字仲尼,亦魯人,殷湯之後,生衰周之世,有聖德,即顏回之師也。其根由事迹,徧在儒史,今既解釋莊子,意在玄虛,故不復委碎載之耳。然人間事緒,糾紛實難,接物利他,理在不易,故寄顏、孔以顯化導之方,託此聖賢,以明心齋之術也。孔聖顏賢耳。  釋文 顏回 孔子弟子,姓顏,名回,字子淵,魯人也。曰:「奚之?」奚,何也。之,適也。質問顏回,欲往何處耳。曰:「將之衛。」衛,即殷紂之都,又是康叔之封,今汲郡衛州是也。此則顏答孔問欲行之所也。曰:「奚爲焉?」欲往衛國,何所云爲?重責顏生行李意謂矣。曰:「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不與民同欲也。  衛君,即靈公之子蒯瞶也,荒淫昏亂,縱情無道。其年少壯而威猛可畏,獨行凶暴而不順物心。顏子述己所聞,以答尼父。  釋文 衛君 司馬云:衛莊公蒯瞶也。案:左傳,衛莊公以魯哀十五年冬始入國,時顏回已死,不得爲莊公,蓋是出公輒也。 其行 下孟反。  崔云:自專也。向云:與人異也。郭云:不與人同欲。輕用其國,夫君人者,動必乘人,一怒則伏尸流血,一喜則軒冕塞路,故君人者之用國,不可輕之也。  夫民爲邦本,本固則邦寧。不能愛重黎元,方欲輕蔑其用,欲不顛覆,其可得乎!而不見其過;莫敢諫也。  强足以距諫,辨足以飾非,故百姓惶懼而吞聲,有過而無敢諫者也。輕用民死,輕用之於死地。  不凝動靜,泰然自安,乃輕用國民,投諸死地也。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舉國而輸之死地,不可稱數,視之若草芥也。  蕉,草芥也。或征戰屢興,或賦稅煩重,而死者其數極多。語其多少,以國爲量,若舉爲數,造次難悉。縱恣一身,不恤百姓,視於國民,如藪澤之中草芥者也。  釋文 國量 音亮。李力章反。 若蕉 似遙反。徐在堯反。向云:草芥也。崔云:芟刈也,其澤如見芟夷,言野無青草。 稱數 所主反。民其無如矣。無所依歸。  君上無道,臣子飢荒,非但無可柰何,亦乃無所歸往也。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願以所聞思其則,庶幾其國有瘳乎!」庶,冀也。幾,近也。瘳,愈也。治邦寧謐,不假匡扶;亂國孤危,應須規諫。顏生今將化衛,是以述昔所聞,思其禀受法言,冀其近於善道。譬彼醫門,多能救疾,方兹賢士,必能拯難,荒淫之疾,庶其瘳愈者也。〇典案:碧虚子校引江南李氏本「思其」下有「所行」二字,「願以所聞,思其所行」,文義甚明,「則」字當屬下讀。崔、李以「思其則」絶句,蓋不知「思其」下有敚文,姑就闕字之本讀之耳。  釋文  治國 直吏反。 醫門 於其反。 思其則 絕句。崔、李云:則,法也。 有瘳 丑由反。李云:愈也。

仲尼曰:「譆!若殆往而刑耳。其道不足以救彼患。  譆,怪笑聲也。若,汝也。殆,近也。孔子哂其術淺,未足化他,汝若往於衛,必遭刑戮者也。〇典案:碧虚子校引張君房本「殆往而」作「往而殆」。  釋文  音熙,又於其反。夫道不欲雜,宜正得其人。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若夫不得其人。則雖百醫守病,適足致疑,而不能一愈也。  夫靈通之道,唯在純粹。必其喧雜,則事緒繁多,事多則中心擾亂,心中擾亂,則憂患斯起。藥病既乖,彼此俱困,己尚不立,焉能救物哉!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有其具,然後可以接物也。  諸,於也。存,立也。古昔至德之人,虛懷而遊世間,必先安立己道,然後拯救他人,未有己身不存,而能接物者也。援引古人,以爲鑒誡。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不虛心以應物,而役思以犯難,故知其所存於己者未定也。夫唯外其知以養真,寄妙當於羣才,功名歸物而患慮遠身,然後可以至於暴人之所行也。  夫唯虛心以應務,忘智以養真,寄當於羣才,歸功於萬物者,方可處涉人間,逗機行化也。今顏回存立己身,猶未安定,是非喜怒,勃戰胸中,有何(庸)[容]暇,輒至於衛,欲諫暴君?此行未可也。  釋文 役思 息嗣反。 遠身 于萬反。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爲出乎哉?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德之所以流蕩者,矜名故也。知之所以橫出者,爭善故也。雖復桀、跖,其所矜惜,無非名善也。  汝頗知德蕩智出所由乎哉?夫德之所以流蕩喪真,爲矜名故也;智之所以橫出逾分者,爭善故也。夫唯善惡兩忘,名實雙遣者,故能(萬)[至]德不蕩,至智不出者也。  釋文 而知 音智。下及注同。 所爲 于僞反。 爭善 此及下「爭名」二字依字讀。 雖復 扶又反。下皆同。 桀跖 之石反。桀,夏王也。跖,盜跖也。名也者,相札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夫名、智者,世之所用也。而名起則相札,智用則爭興,故遺名、知而後行可盡也。  札,傷也。夫矜名則更相毀損,顯智則爭競路興。故二者並凶禍之器,盡不可行於世。  釋文 相札 徐於八反,又側列反。李云:折也。崔云:夭也。亦作「軋」。崔又云:或作「禮」,相賓禮也。且德厚信矼,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矼,確實也。假且道德純厚,信行確實,芳名令聞,不與物爭,而衛君素性頑愚,凶悖少鑒,既未達顏回之意氣,豈識匡扶之心乎?  釋文 信矼 徐古江反。崔音控。簡文云:慤實貌。而强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夫投人夜光,鮮不按劍者,未達故也。今回之德信,與其不爭之名,彼所未達也,而强以仁義準繩於彼,彼將謂回欲毀人以自成也。是故至人不役志以經世,而虛心以應物,誠信著於天地,不爭暢於萬物,然後萬物歸懷,天地不逆。故德音發而天下響會,景行彰而六合俱應,而後始可以經寒暑,涉治亂,而不與逆鱗迕也。  繩墨之言,即五德聖智也。回之德性,衛君未達,而强用仁義之術,行於暴人之前,所述先王美言,必遭衛君憎惡,故不可也。〇典案:「術暴人之前者」,義不可通。「術」,碧虚子校引江南古藏本作「衒」,義較長。今本「術」字疑是形近而誤。  釋文 而强 其兩反。注同。 人惡有 烏路反。下「惡不肖」及注同。崔本「有」作「育」,云:賣也。〇俞樾曰:釋文「惡」音烏路反,非也。「美」、「惡」相對爲文,當讀如本字。「有」者,「育」字之誤,釋文云「崔本作『育』,云賣也」,説文貝部:賣,𧗳也,讀若育。此育字即「賣」之叚字。經傳每以「鬻」爲之。「鬻」,亦音育也。「以人惡育其美」,謂以人之惡鬻己之美也。 鮮不 息淺反。 涉治 直吏反。  音誤。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適不信受,則謂與己爭名,而反害之。  命,名也。衛侯不達汝心,謂汝菑害於己,既遭疑貳,必被反菑故也。  釋文  音災。下皆同。若殆爲人菑夫!且苟爲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異?苟能悅賢惡愚,聞義而服,便爲明君也。苟爲明君,則不(若)[苦]無賢臣,汝往亦不足復奇;如其不爾,往必受害。故以有心而往,無往而可;無心而應,其應自來,則無往而不可也。  殆,近也。夫,歎也。汝若往衛,必近危亡,爲暴人所災害,深可歎也。且衛侯苟能悅愛賢人,憎惡不肖,故當朝多君子,屏黜小人。已有忠臣,何求於汝?汝至於彼,亦何異彼人?既與無異,去便無益。  釋文 菑夫 音扶。 不肖 音笑。徐蘇叫反,似也。 惡用 音烏。若唯無詔,王公必將乘人而鬭其捷。汝唯有寂然不言耳。言則王公必乘人以君人之勢,而角其捷辯,以距諫飾非也。  詔,言也。王公,衛侯也。汝若行衛,唯當默爾不言。若有箴規,必遭戮辱。且衛侯恃千乘之勢,用五等之威,飾非距諫,鬭其捷辯,汝既恐怖,何暇匡扶也?  釋文 若唯 郭如字,一音唯癸反。 無詔 絕句。詔,告也,言也。崔本作「詻」,音頟,云:逆擊曰詻。 王公必將乘人 絕句。 而鬭其捷 在接反。崔讀「若唯無詻王公」絕句,「必將乘人而鬭」絕句。「捷」作「接」,「其接」,引續也。而目將熒之,其言辯捷,使人眼眩也。  熒,眩也。衛侯雖荒淫暴虐,而甚俊辯聰明,加持人君之威,陵藉忠諫之士,故顏回心生惶怖,眼目眩惑者也。  釋文 熒之 户扃反。向、崔本作「營」,音熒。 眼眩 玄遍反。而色將平之,不能復自異於彼也。  縱有諫心,不敢顯異,顏色靡順,與彼和平。口將營之,自救解不暇。  衛侯位望既高,威嚴可畏,顏生恐禍及己,憂懼百端,所以口舌自營,略無容暇。容將形之,形,見也。既懼災害,故委順面從,擎跽曲拳,形迹斯見也。  釋文 容將形之 謂擎跽也。心且成之。乃且釋己以從彼也。  豈直外形從順,亦乃內心和同,不能進善,而更成彼惡故也。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適不能救,乃更足以成彼之威。  以,用也。夫用火救火,猛燎更增;用水救水,波浪彌甚。故顏子之行,適足成衛侯之暴,不能匡勸,可謂益多也。順始無窮,尋常守故,未肯變也。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未信而諫,雖厚言爲害。  汝之忠厚之言,近不信用,則雖誠心獻替,而必遭刑戮於暴虐君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龍逢、比干居下而任上之憂,非其事者也。  諡法:賊民多殺曰桀,殘義損善曰紂。姓關,字龍逢,夏桀之賢臣,盡誠而遭斬首。比干,殷紂之庶叔,忠諫而被割心。傴拊,猶愛養也。拂,逆戾也。此二子者,並古昔良佐,修飾其身,仗行忠節,以臣下之位,憂君上之民,臣有德而君無道,拂戾其君,咸遭戮辱。援古證今,足爲龜鏡。是知顏回化衛,理未可行也。〇俞樾曰:「下」字因下文「以下拂其上者也」誤衍。〇典案:俞说是也。疏「以臣下之位,憂君上之民」,是所見本已衍「下」字。淮南子俶真篇「以聲華嘔苻嫗掩萬民百姓」,文義與此略同,「嘔苻」即「傴拊」也。  釋文 關龍逢 夏桀之賢臣。 王子比干 殷紂之叔父。 以下 遐嫁反。  紆甫反。  徐、向音撫。李云:傴拊,謂憐愛之也。崔云:猶嘔呴,謂養也。 拂其 符弗反。崔云:違也。又芳弗反。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不欲令臣有勝君之名也。  擠,墜也,陷也,毒也。夏桀、殷紂,無道之君,自不揣量,猶貪令譽,故因賢臣之修飾,肆其鴆毒而陷之。意在爭名逐利,遂至於此故也。  釋文 以擠 徐子計反,又子禮反。司馬云:毒也;一云:陷也。方言云:滅也。簡文云:排也。 是好 呼報反。 欲令 力呈反。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爲虛厲,身爲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夫暴君非徒求恣其欲,復乃求名,但所求者非其道耳。  堯、禹二君,已具前解。叢枝、胥敖、有扈,並是國名。有扈者,今雍州鄠縣是也。宅無人曰虛,鬼無後曰厲。言此三國之君,悉皆無道,好起兵戈,征伐他國。豈唯貪求實利,亦乃規覓虛名,遂使境土丘虛,人民絕滅,身遭刑戮,宗廟顛殞。貪名求實,一至如斯,今古共知,汝獨不聞也?  釋文 叢支 才公反。 有扈 音户。司馬云:國名,在始平郡。案:即今京兆鄠縣也。 虛厲 如字,又音墟。李云:居宅無人曰虛,死而無後爲厲。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惜名貪欲之君,雖復堯、禹,不能勝化也,故與衆攻之,而汝乃欲空手而往,化之以道哉?  夫庸人暴主,貪利求名,雖堯、禹聖君,不能懷之以德,猶興兵衆,問罪夷凶。況顏子匹夫,空手行化,不然之理,亦在無疑故也。雖然,若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嘗,試也。汝之化道,雖復未弘,既欲請行,必有所以。試陳汝意,告語我來。  釋文  語我 魚據反。下同。

顏回曰:「端而虛,正其形而虛其心也。  端正其形,盡人臣之敬;虛豁心慮,竭匡諫之誠。既承高命,敢述所以耳。勉而一,言遜而不二也。  勉厲身心,盡誠奉國,言行忠謹,終無差二。則可乎?」如前二術,可以行不?曰:「惡!惡可!言未可也。  惡惡,猶於何也,於何而可,言未可也。  釋文 惡惡 皆音烏。下同。夫以陽爲充孔揚,言衛君亢陽之性充張於內,而甚揚於外,强禦之至也。  陽,剛猛也。充,滿也。孔,甚也。言衛君以剛猛之性滿實內心,强暴之甚,彰揚外迹。采色不定,喜怒無常。  順心則喜,違意則嗔,神采氣色,曾無定準。常人之所不違,莫之敢逆。  爲性暴虐,威猛尋常,諫士賢人,詎能逆迕!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夫頑强之甚,人以快事感己,己陵藉而乃抑挫之,以求從容自放,而遂其侈心也。  案,抑也。容與,猶放縱也。人以快善之事箴規感動,君乃因其忠諫而抑挫之,以求快樂縱容,遂其荒淫之意也。  釋文 挫之 子卧反。 從容 七容反。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言乃少多,無回降之勝也。  衛侯無道,其來已久。日將漸漬之德,尚不能成,況乎鴻範聖明,如何可望也!將執而不化,故守其本意也。  飾非闇主,不能從人諫如流,固執本心,誰肯變惡爲善者也。外合而內不訾,其庸詎可乎!」「外合而內不訾」,即向之端虛而勉一耳,言此未足以化之。  外形擎跽,以盡足恭,內心順從,不敢訾毀。以此請行,行何利益?化衛之道,庸詎可(言乎!斯則斥前端虛之術,未宜行用之矣。  釋文  不訾 向、徐音紫。崔云:毀也。

「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顏回更説此三條也。  前陳二事,已被詆訶,今設三條,庶其允合。此標題目,下釋其義,顏生述己,以(簡)[問]宣尼是也。  釋文 而上 時掌反。下同。內直者,與天爲徒。與天爲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邪?物無貴賤,得生一也。故善與不善,付之公當耳,一無所求於人也。  此下釋義。蘄,求也。言我內心質素誠直,共自然之理而爲徒類。是知帝王與我,皆禀天然,故能忘貴賤於君臣,遺善惡於榮辱,復矜名以避惡,求善於他人乎?具此虛懷,庶其合理。  釋文 蘄乎 音祈。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爲徒。依乎天理,推己性命,若嬰兒之直往也。  然,如此也。童子,嬰兒也。若如向説,推理直前,行比嬰兒,故人謂之童子。結成前義,故是之謂與天爲徒也。外曲者,與人之爲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爲之,吾敢不爲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