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
    1. 卷之十一
      1. 第五十二回 應伯爵山洞戲春嬌 潘金蓮花園調愛婿

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卷之十一


第五十二回 應伯爵山洞戲春嬌
潘金蓮花園調愛婿


金瓶梅插圖-應伯爵山洞戲春嬌 金瓶梅插圖-潘金蓮花園調愛婿

詩曰

春樓曉日珠簾映,紅粉春妝寶鏡催。已厭交歡憐舊枕,相將遊戲繞池臺。坐時衣帶縈纖草,行處裙裾掃落梅。更道明朝不當作,相期共鬭管弦來。

話説那日西門慶在夏提刑家吃酒,見宋巡按送禮,他心中十分歡喜。夏提刑亦敬重不同往日,攔門勸酒,吃至三更天氣纔放回家。潘金蓮又早向燈下除去冠兒,設放衾枕,薰香澡牝等候。西門慶進門,接着,見他酒帶半酣,連忙替他脱衣裳。春梅點茶吃了,打發上床歇息。見婦人脱得光赤條身子,坐在床沿,低垂着頭,將那白生生腿兒横抱膝上纏脚,换了雙大紅平底睡鞋兒。西門慶一見,淫心輒起,麈柄挺然而興。因問婦人要淫器包兒,婦人忙向褥子底下摸出來遞與他。西門慶把兩個托子都帶上,一手摟過婦人在懷裏,因説:「你達今日要和你幹個後庭花兒,你肯不肯?」那婦人瞅了一眼,説道:「好個没廉耻冤家,你成日和書童兒小厮幹的不值了,又纏起我來了,你和那奴才幹去不是!」西門慶笑道:「怪小油嘴,罷麽!你若依了我,又稀罕小厮做甚麽?你不知你達心裏好的是這樁兒,管情放到裏頭去就過了。」婦人被他再三纏不不過,説道:「奴只怕挨不得你這大行貨。你把頭子上圈去了,我和你耍一遭試試。」西門慶真個除去硫磺圈,根下只束着銀托子,令婦人馬爬在床上,屁股高蹶,將唾津塗抹在龜頭上,往來濡研頂入。龜頭昂健,半晌没稜露腦。婦人在下蹙眉隱忍,口中咬汗巾子難捱,叫道:「達達慢着些。這個比不的前頭,撑得裏頭熱炙火燎的疼起來。」

這西門慶叫道:「好心肝,你叫着達達,不妨事。到明日買一套好顔色妝花紗衣服與你穿。」婦人道:「那衣服倒也有在,我昨日見李桂姐穿的那玉色線掐羊皮挑的金油鵝黄銀條紗裙子,倒好看,説是裏邊買的。他每都有,只我没這裙子。倒不知多少銀子,你倒買一條我穿罷了。」西門慶道:「不打緊,我到明日替你買。」一壁説着,在上頗作抽拽,只顧没稜露腦,淺抽深送不已。婦人回首流眸叫道:「好達達,這裏緊着人疼的要不的,如何只顧這般動作起來了?我央及你,好歹快些丢了罷!」這西門慶不聽,且扶其股,玩其出入之勢。一面口中呼道:「潘五兒,小淫婦兒,你好生浪浪的叫着達達,哄出你達達㞞兒出來罷。」那婦人真個在下星眼朦朧,鶯聲款掉,柳腰款擺,香肌半就,口中豔聲柔語,百般難述。良久,西門慶覺精來,兩手扳其股,極力而𢵞之,扣股之聲響之不絶。那婦人在下邊呻吟成一塊,不能禁止。臨過之時,西門慶把婦人屁股只一扳,麈柄盡没至根,直抵于深異處,其美不可當。于是怡然感之,一泄如注。婦人承受其精,二體偎貼。良久拽出麈柄,但見猩紅染莖,蛙口流涎,婦人以帕抹之,方纔就寢。一宿晚景題過。

次日,西門慶早晨到衙門中回來,有安主事、黄主事那裏差人來下請書,二十二日在磚廠劉太監莊上設席,請早去。西門慶打發來人去了,從上房吃了粥,正出廳來,只見篦頭的小周兒扒倒地下磕頭。西門慶道:「你來的正好,我正要篦篦頭哩。」于是走到翡翠軒小卷棚内,坐在一張凉椅兒上,除了巾幘,打開頭髮。小周兒鋪下梳篦家活,與他篦頭櫛髮。觀其泥垢,辨其風雪,跪下討賞錢,説:「老爹今歲必有大遷轉,髮上氣色甚旺。」西門慶大喜。篦了頭,又叫他取耳,掐捏身上。他有滚身上一弄兒家活,到處與西門慶滚捏過,又行導引之法,把西門慶弄的渾身通泰。賞了他五錢銀子,教他吃了飯,伺候着哥兒剃頭。西門慶就在書房内,倒在大理石床上就睡着了。

那日楊姑娘起身,王姑子與薛姑子要家去。吴月娘將他原來的盒子都裝了些蒸酥茶食,打發起身。兩個姑子,每人都是五錢銀子,兩個小姑子,與了他兩匹小布兒,管待出門。薛姑子又囑咐月娘:「到了壬子日把那藥吃了,管情就有喜事。」月娘道:「薛爺,你這一去,八月裏到我生日,好來走走,我這裏盼你哩。」薛姑子合掌問訊道:「打攪。菩薩這裏,我到那日已定來。」于是作辭。月娘衆人都送到大門首。月娘與大妗子回後邊去了。只有玉樓、金蓮、瓶兒、西門大姐、李桂姐抱着官哥兒,來到花園裏遊玩。李瓶兒道:「桂姐,你遞過來,等我抱罷。」桂姐道:「六娘,不妨事,我心裏要抱抱哥子。」玉樓道:「桂姐,你還没到你爹新收拾書房裏瞧瞧哩。」到花園内,金蓮見紫薇花開得爛熳,摘了兩朵與桂姐戴。于是順着松墻兒到翡翠軒,見裏面擺設的床帳屏幾、書畫琴棋,極其瀟洒。床上綃帳銀鉤,冰簟珊枕。西門慶倒在床上,睡思正濃。旁邊流金小篆,焚着一縷龍涎。緑窗半掩,窗外芭蕉低映。潘金蓮且在桌上掀弄他的香盒兒,玉樓和李瓶兒都坐在椅兒上,西門慶忽翻過身來,看剛見衆婦人都在屋裏,便道:「你每來做甚麽?」金蓮道:「桂姐要看看你的書房,俺每引他來瞧瞧。」那西門慶見他抱着官哥兒,又引逗了一回。忽見畫童來説:「應二爹來了。」衆婦人都亂走不迭,往李瓶兒那邊去了。

應伯爵走到松墻邊,看見桂姐抱着官哥兒,便道:「好呀!李桂姐在這裏。」故意問道:「你幾時來?」那桂姐走了,説道:「罷麽,怪花子!又不關你事,問怎的?」伯爵道:「好小淫婦兒,不關我事也罷,你且與我個嘴着。」于是摟過來就要親嘴。被桂姐用手只一推,駡道:「賊不得人意怪攮刀子,若不是怕諕了哥子,我這一扇把子打的你……」西門慶走出來看見,説道:「怪狗才,看諕了孩兒!」因教書童:「你抱哥兒送與你六娘去。」那書童連忙接過來。奶子如意兒正在松墻拐角邊等候,接的去了。伯爵和桂姐兩個站着説話,問:「你的事怎樣了?」桂姐道:「多虧爹這裏可憐見,差保哥替我往東京説去了。」伯爵道:「好,好,也罷了。如此你放心些。」説畢,桂姐就往後邊去了。伯爵道:「怪小淫婦兒,你過來,我還和你説話。」桂姐道:「我走走就來。」于是也往李瓶兒這邊來了。

伯爵與西門慶纔唱喏坐的。西門慶道:「昨日我在夏龍溪家吃酒,大巡宋道長那裏差人送禮,送了一口鮮猪。我恐怕放不的,今早旋叫厨子來卸開,用椒料連猪頭燒了。你休去,如今請謝子純來,咱每打雙陸,同享了罷。」一面使琴童兒:「快請你謝爹去。你説應二爹在這裏。」琴童兒應諾去了。伯爵因問:「徐家銀子討來了不曾?」西門慶道:「賊没行止的狗骨秃,明日纔先與二百五十兩。你教他兩個後日來,少的,我家裏凑與他罷。」伯爵道:「這等又好了。怕不得他今日也買些鮮物兒來孝順你。」西門慶道:「倒不消教他費心。」説了一回,西門慶問道:「老孫、祝麻子兩個都起身去了不曾?」伯爵道:「自從李桂兒家拿出來,在縣裏監了一夜,第二日,三個一條鐵索,都解上東京去了。到那裏,没個清潔來家的!你只説成日圖飲酒吃肉,好容易吃的果子兒!似這等苦兒,也是他受。路上這等大熱天,着鐵索扛着,又没盤纏,有甚麽要緊。」西門慶笑道:「怪狗才,充軍擺戰的不過!誰教他成日跟着王家小厮只胡撞來!他尋的苦兒他受。」伯爵道:「哥説的有理。蒼蠅不鑽没縫的雞蛋,他怎的不尋我和謝子純?清的只是清,渾的只是渾。」

正説着,謝希大到了。唱畢喏坐下,只顧搧扇子。西門慶問道:「你怎的走恁一臉汗?」希大道:「哥别題起。今日平白惹了一肚子氣。大清早晨,老孫媽媽子走到我那裏,説我弄了他去。恁不合理的老淫婦!你家漢子成日摽着人在院裏大酒大肉吃,大把撾了銀子錢家去,你過陰去來?誰不知道!你討保頭錢,分與那個一分兒使也怎的?交我扛了兩句走出來。不想哥這裏呼唤。」伯爵道:「我剛纔和哥不説,新酒放在兩下裏,清自清,渾自渾。當初咱每怎麽説來?我説跟着王家小厮,到明日有一失。今日如何?撞到這網裏,怨悵不的人!」西門慶道:「王家那小厮,有甚大氣概?腦子還未變全,養老婆!還不勾俺每那咱撒下的,羞死鬼罷了!」伯爵道:「他曾見過甚麽大頭面目,比哥那咱的勾當,題起來把他諕殺罷了。」説畢,小厮拿茶上來吃了。西門慶道:「你兩個打雙陸。後邊做着水面,等我叫小厮拿來咱每吃。」

不一時,琴童來放桌兒。畫童兒用方盒拿上四個小菜兒,又是三碟兒蒜汁、一大碗猪肉鹵,一張銀湯匙、三雙牙筯。擺放停當,三人坐下,然後拿上三碗面來,各人自取澆鹵,傾上蒜醋。那應伯爵與謝希大拿起筯來,只三扒兩咽就是一碗。兩人登時狠了七碗。西門慶兩碗還吃不了,説道:「我的兒,你兩個吃這些!」伯爵道:「哥,今日這面是那位姐兒下的?又好吃又爽口。」謝希大道:「本等鹵打的停當,我只是剛纔吃了飯了,不然我還禁一碗。」兩個吃的熱上來,把衣服脱了。見琴童兒收家活,便道:「大官兒,到後邊取些水來,俺每漱漱口。」謝希大道:「温茶兒又好,熱的盪的死蒜臭。」

少頃,畫童兒拿茶至。三人吃了茶,出來外邊松墻外各花臺邊走了一道。只見黄四家送了四盒子禮來。平安兒掇進來與西門慶瞧:一盒鮮烏菱、一盒鮮荸薺、四尾冰湃的大鰣魚、一盒枇杷果。伯爵看見説道:「好東西兒!他不知那裏剜的送來,我且嘗個兒着。」一手撾了好幾個,遞了兩個與謝希大,説道:「還有活到老死,還不知此是甚麽東西兒哩。」西門慶道:「怪狗才,還没供養佛,就先撾了吃?」伯爵道:「甚麽没供佛,我且入口無贓着。」西門慶分付:「交到後邊收了。問你三娘討三錢銀子賞他。」伯爵問:「是李錦送來,是黄寧兒?」平安道:「是黄寧兒。」伯爵道:「今日造化了這狗骨秃了,又賞他三錢銀子。」這裏西門慶看着他兩個打雙陸不題。

且説月娘和桂姐、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大姐,都在後邊吃了飯,在穿廊下坐的。只見小周兒在影壁前探頭舒腦的,李瓶兒道:「小周兒,你來的好。且進來與小大官兒剃剃頭,他頭髮都長長了。」小周兒連忙向前都磕了頭,説:「剛纔老爹分付,交小的進來與哥兒剃頭。」月娘道:「六姐,你拿曆頭看看,好日子,歹日子,就與孩子剃頭?」金蓮便交小玉取了曆頭來,揭開看了一回,説道:「今日是四月廿一日,是個庚戌日,金定婁金狗當直,宜祭祀、官帶、出行、裁衣、沐浴、剃頭、修造、動土,宜用午時。好日期。」月娘道:「既是好日子,叫丫頭熱水,你替孩兒洗頭,教小周兒慢慢哄着他剃。」小玉在旁替他用汗巾兒接着頭髮,纔剃得幾刀,這官哥兒呱的怪哭起來。那小周連忙趕着他哭只顧剃,不想把孩子哭的那口氣憋下去,不做聲了,臉便脹的紅了。李瓶兒諕慌手脚,連忙説:「不剃罷,不剃罷!」那小周兒諕的收不迭家活,往外没脚的跑。月娘道:「我説這孩予有些不長俊,護頭。自家替他剪剪罷。平白教進來剃,剃的好麽!」天假其便,那孩子憋了半日氣,纔放出聲來。李瓶兒方纔放心,只顧拍哄他,説道:「好小周兒,恁大膽!平白進來把哥哥頭來剃了去了。剃的恁半落不合的,欺負我的哥哥。還不拿回來,等我打與哥哥出氣。」于是抱到月娘跟前。月娘道:「不長俊的小花子兒,剃頭耍了你了,這等哭?剩下這些,到明日做剪毛賊。」引逗了一回,李瓶兒交與奶子。月娘分付:「且休與他奶吃,等他睡一回兒與他吃。」奶子抱的前邊去了。只見來安兒進來取小周兒的家活,説諕的小周兒臉焦黄的。月娘問道:「他吃了飯不曾?」來安道:「他吃了飯。爹賞他五錢銀子。」月娘教來安:「你拿一甌子酒出去與他。諕着人家,好容易討這幾個錢!」小玉連忙篩了一盞,拿了一碟臘肉,教來安與他吃了去了。

吴月娘因教金蓮:「你看看曆頭,幾時是壬子日?」金蓮看了,説道:「二十三是壬子日,交芒種五月節。」便道:「姐姐你問他怎的?」月娘道:「我不怎的,問一聲兒。」李桂姐接過曆頭來看了,説道:「這二十四日,苦惱是俺娘的生日!我不得在家。」月娘道:「前月初十日,是你姐姐生日,過了。這二十四日,可可兒又是你媽的生日了。原來你院中人家一日害兩樣病,做三個生日:日裏害思錢病,黑夜思漢子的病。早晨是媽媽的生日,晌午是姐姐生日,晚夕是自家生日。怎的都擠在一塊兒?趁着姐夫有錢,攛掇着都生日了罷!」桂姐只是笑,不做聲。只見西門慶使了畫童兒來請,桂姐方向月娘房中妝點匀了臉,往花園中來。

卷棚内,又早放下八仙桌兒,桌上擺設兩大盤燒猪肉並許多肴饌。衆人吃了一回,桂姐在旁拿鍾兒遞酒,伯爵道:「你爹聽着説——不是我索落你,人情兒已是停當了。你爹又替你縣中説了,不尋你了。虧了誰?還虧了我再三央及你爹,他纔肯了。平白他肯替你説人情去?隨你心愛的甚麽曲兒,你唱個兒我下酒,也是拿勤勞准折。」桂姐笑駡道:「怪硶花子,你『虼𧒮包網兒——好大面皮』!爹他肯信你説話?」伯爵道:「你這賊小淫婦兒!你經還没念,就先打和尚。要吃飯,休惡了火頭!你敢笑和尚投丈母,我就單丁擺布不起你這小淫婦兒?你休笑話,我半邊俏還動的。」被桂姐把手中扇把子,盡力向他身上打了兩下。西門慶笑駡道:「你這狗才,到明日論個男盗女娼,還虧了原問處。」笑了一回,桂姐慢慢纔拿起琵琶,横擔膝上,啓朱唇,露皓齒,唱道:

【黄鶯兒】誰想有這一種。減香肌,憔瘦損。鏡鸞塵鎖無心整。脂粉倦匀,花枝又懶簪。空教黛眉蹙破春山恨。(伯爵道:「你兩個當初好來,如今就爲他耽些驚怕兒,也不該抱怨了。」桂姐道:「汗邪了你,怎的胡説!」)最難禁,譙樓上畫角,吹徹了斷腸聲。(伯爵道:「腸子倒没斷,這一回來提你的斷了線,你兩個休提了。」被桂姐盡力打了一下,駡道:「賊攘刀的,今日汗邪了你,只鬼混人的。」)

【集資賓】幽窗静悄月又明,恨獨倚幃屏。驀聽的孤鴻只在樓外鳴,把萬愁又還題醒。更長漏永,早不覺燈昏香燼眠未成。他那裏睡得安穩!(伯爵道:「傻小淫婦兒,他怎的睡不安穩?又没拿了他去。落的在家裏睡覺兒哩。你便在人家躲着,逐日懷着羊皮兒,直等東京人來,一塊石頭方落地。」桂姐被他説急了,便道:「爹,你看應花子,不知怎的,只發訕纏我。」伯爵道:「你這回纔認的爹了?」桂姐不理他,彈着琵琶又唱:)

【雙聲疊韵】思量起,思量起,怎不上心?無人處,無人處,淚珠兒暗傾。(伯爵道:「一個人慣溺尿。一日,他娘死了,守孝打鋪在靈前睡。晚了,不想又溺下了。人進來看見褥子濕,問怎的來,那人没的回答,只説:『你不知,我夜間眼淚打肚裏流出來了。』就和你一般,爲他聲説不的,只好背地哭罷了。」桂姐道:「没羞的孩兒,你看見來?汗邪了你哩!」)我怨他,我怨他,説他不盡,誰知道這裏先走滚。自恨我當初不合他認真。(伯爵道:「傻小淫婦兒,如今年程,三歲小孩兒也哄不動,何况風月中子弟。你和他認真?你且住了,等我唱個南曲兒你聽:『風月事,我説與你聽:如今年程,論不得假真。個個人古怪精靈,個個人久慣牢成,倒將計活埋把瞎缸暗頂。老虔婆只要圖財,小淫婦兒少不得拽着脖子往前挣。苦似投河,愁如覓並。幾時得把業罐子填完,就變驢變馬也不幹這營生。』」當下把桂姐説的哭起來了。被西門慶向伯爵頭上打了一扇子,笑駡道:「你這搊斷腸子的狗才!生生兒吃你把人就歐殺了。」因叫桂姐:「你唱,不要理他。」謝希大道:「應二哥,你好没趣!今日左來右去只欺負我這乾女兒。你再言語,口上生個大疔瘡。」那桂姐半日拿起琵琶,又唱:)

【簇御林】人都道他志誠。(伯爵纔待言語,被希大把口按了,説道:「桂姐你唱,休理他!」桂姐又唱道:)却原來厮勾引。眼睁睁心口不相應。(希大放了手,伯爵又説:「相應倒好了。心口裏不相應,如今虎口裏倒相應。不多,也只三兩炷兒。」桂姐道:「白眉赤眼,你看見來?」伯爵道:「我没看見,在樂星堂兒裏不是?」連西門慶衆人都笑起來了。桂姐又唱:)山盟海誓,説假道真,險些兒不爲他錯害了相思病。負人心,看伊家做作,如何教我有前程?(伯爵道:「前程也不敢指望他,到明日,少不了他個招宣襲了罷。」桂姐又唱:)

【琥珀猫兒墜】日疏日遠,何日再相逢?枉了奴癡心寧耐等。想巫山雲雨夢難成。薄情,猛拚今生和你鳳拆鸞零。

【尾聲】冤家下得忒薄幸,割捨的將人孤另。那世裏的恩情翻成做話餅

唱畢,謝希大道:「罷,罷。叫畫童兒接過琵琶去,等我酬勞桂姐一杯酒兒,消消氣罷。」伯爵道:「等我哺菜兒。我本領兒不濟事,拿勤勞准折罷了。」桂姐道:「花子過去,誰理你!你大拳打了人,這回拿手來摸挲。」當下,希大一連遞了桂姐三杯酒,拉伯爵道:「咱每還有那兩盤雙陸,打了罷。」于是二人又打雙陸。西門慶遞了個眼色與桂姐,就往外走。伯爵道:「哥,你往後邊去,捎些香茶兒出來。頭裏吃了些蒜,這回子倒反惡泛泛起來了。」西門慶道:「我那裏得香茶來!」伯爵道:「哥,你還哄我哩,杭州劉學官送了你好少兒,你獨吃也不好。」西門慶笑的後邊去了。桂姐也走出來,在太湖石畔推掐花兒戴,也不見了。伯爵與希大一連打了三盤雙陸,等西門慶白不見出來。問畫童兒:「你爹在後邊做甚麽哩?」畫童兒道:「爹在後邊,就出來了。」伯爵道:「就出來,有些古怪!」因交謝希大:「你這裏坐着,等我尋他尋去。」那謝希大且和書童兒兩個下象棋。

原來西門慶只走到李瓶兒房裏,吃了藥就出來了。在木香棚下看見李桂姐,就拉到藏春塢雪洞兒裏,把門兒掩着,坐在矮床兒上,把桂姐摟在懷中,腿上坐的,一徑露出那話來與他瞧,把桂姐諕了一跳。便問:「怎的就這般大?」

西門慶悉把吃胡僧藥告訴了一遍。先交他低垂粉頸,款啓猩唇,品咂了一回。然後,輕輕搊起他兩隻小小金蓮來,跨在兩邊胳膊上,抱到一張椅兒上,兩個就幹起來。不想應伯爵到各亭兒上尋了一遭,尋不着,打滴翠岩小洞兒裏穿過去,到了木香棚,抹過葡萄架,到松竹深處,藏春塢邊,隱隱聽見有人笑聲,又不知在何處。這伯爵慢慢躡足潛蹤,掀開簾兒,見兩扇洞門兒虚掩,在外面只顧聽覷。聽見桂姐顫着聲兒,將身子只顧迎播着西門慶,叫:「達達,快些了事罷,只怕有人來。」被伯爵猛然大叫一聲,推開門進來,看見西門慶把桂姐扛着腿子正幹得好。説道:「快取水來,潑潑兩個摟心的,摟到一答裏了!」李桂姐道:「怪攘刀子,猛的進來,諕了我一跳!」伯爵道:「快些兒了事?好容易!也得值那些數兒是的。怕有人來看見,我就來了。且過來,等我抽個頭兒着。」西門慶便道:「怪狗才,快出去罷了,休鬼混!我只怕小厮來看見。」

那應伯爵道:「小淫婦兒,你央及我央及兒。不然我就喓喝起來,連後邊嫂子每都嚷的知道。你既認做乾女兒了,好意教你躲住兩日兒,你又偷漢子。教你了不成!」桂姐道:「去罷,應怪花子!」伯爵道:「我去罷?我且親個嘴着。」于是按着桂姐親了一個嘴,纔走出來。西門慶道:「怪狗才,還不帶上門哩。」伯爵一面走來把門帶上,説道:「我兒,兩個盡着搗,盡着搗,搗吊底也不關我事。」纔走到那個松樹兒底下,又回來説道:「你頭裏許我的香茶在那裏?」西門慶道:「怪狗才,等住回我與你就是了,又來纏人!」那伯爵方纔一直笑的去了。桂姐道:「好個不得人意的攮刀子!」這西門慶和那桂姐兩個,在雪洞内足幹勾一個時辰,吃了一枚紅棗兒,纔得了事,雨散雲收。有詩爲證:

海棠技上鶯梭急,緑竹陰中燕語頻。閒來付與丹青手,一段春嬌畫不成。

少頃,二人整衣出來。桂姐向他袖子内掏出好些香茶來袖了。西門慶使的滿身香汗,氣喘吁吁,走來馬纓花下溺尿。李桂姐腰裏摸出鏡子來,在月窗上擱着,整雲理髩,往後邊去了。

西門慶走到李瓶兒房裏,洗洗手出來。伯爵問他要香茶,西門慶道:「怪花子,你害了痞,如何只鬼混人!」每人掐了一撮與他。伯爵道:「只與我這兩個兒!繇他,繇他!等我問李家小淫婦兒要。」正説着,只見李銘走來磕頭。伯爵道:「李日新在那裏來?你没曾打聽得他每的事怎麽樣兒了?」李銘道:「俺桂姐虧了爹這裏。這兩日,縣裏也没人來催,只等京中示下哩。」伯爵道:「齊家那小老婆子出來了?」李銘道:「齊香兒還在王皇親宅内躲着哩。桂姐在爹這裏好,誰人敢來尋?」伯爵道:「要不然也費手,虧我和你謝爹再三央勸你爹:『你不替他處處兒,教他那裏尋頭腦去?』」李銘道:「爹這裏不管,就了不成。俺三嬸老人家,風風勢勢的,幹出甚麽事!」伯爵道:「我記的這幾時是他生日,俺每會了你爹,與他做做生日。」李銘道:「爹每不消了。到明日事情畢了,三嬸和桂姐,愁不請爹每坐坐?」伯爵道:「到其間,俺每補生日就是了。」因叫他近前:「你且替我吃了這鍾酒着。我吃了這一日,吃不的了。」那李銘接過銀把鍾來,跪着一飲而盡。謝希大交琴童又斟了一鍾與他。伯爵道:「你敢没吃飯?」桌上還剩了一盤點心,謝希大又拿兩盤燒猪頭肉和鴨子遞與他。李銘雙手接的,下邊吃去了。伯爵用筯子又撥了半段鰣魚與他,説道:「我見你今年還没食這個哩,且嘗新着。」西門慶道:「怪狗才,都拿與他吃罷了,又留下做甚麽?」伯爵道:「等住回吃的酒闌,上來餓了,我不會吃飯兒?你們那裏曉得,江南此魚一年只過一遭兒,吃到牙縫裏剔出來都是香的。好容易!公道説,就是朝廷還没吃哩!不是哥這裏,誰家有?」正説着,只見畫童兒拿出四碟鮮物兒來:一碟烏菱、一碟荸薺、一碟雪藕、一碟枇杷。西門慶還没曾放到口裏,被應伯爵連碟子都撾過去,倒的袖了。謝希大道:「你也留兩個兒我吃。」也將手撾一碟子烏菱來。只落下藕在桌子上。西門慶掐了一塊放在口内,别的與了李銘吃了。分付畫童後邊再取兩個枇杷來賞李銘。李銘接的袖了,纔上來拿筝彈唱。唱了一回,伯爵又出題目,叫他唱了一套《花藥欄》。三個直吃到掌燈時候,還等後邊拿出緑豆白米水飯來吃了,纔起身。伯爵道:「哥,我曉得明日安主事請你,不得閒。李四、黄三那事,我後日會他來罷。」西門慶點頭兒,二人也不等送,就去了。西門慶教書童看收家伙,就歸後邊孟玉樓房中歇去了。一宿無話。

到次日早起,也没往衙門中去,吃了粥,冠帶騎馬,書童、玳安兩個跟隨,出城南三十里,逕往劉太監莊上來赴席,不在話下。

潘金蓮趕西門慶不在家,與李瓶兒計較,將陳敬濟輸的那三錢銀子,又教李瓶兒添出七錢來,教來興兒買了一隻燒鴨、兩隻雞、一錢銀子下飯、一壇金華酒、一瓶白酒、一錢銀子裹餡凉糕,教來興兒媳婦整理端正。金蓮對着月娘説:「大姐那日鬭牌,贏了陳姐夫三錢銀子,李大姐又添了些,今治了東道兒,請姐姐在花園裏吃。」吴月娘就同孟玉樓、李嬌兒、孫雪娥、大姐、桂姐衆人,先在卷棚内吃了一回,然後拿酒菜兒,在山子上卧雲亭下棋,投壺,吃酒耍子。月娘想起問道:「今日主人,怎倒不來坐坐?」大姐道:「爹又使他往門外徐家催銀子去了,也好待來也。」

不一時,陳敬濟來到,向月娘衆人作了揖,就拉過大姐一處坐下。向月娘説:「徐家銀子討了來了,共五封二百五十兩,送到房裏,玉簫收了。」于是傳杯换盞,酒過數巡,各添春色。月娘與李嬌兒、桂姐三個下棋,玉樓衆人都起身向各處觀花玩草耍子。惟金蓮獨自手摇着白團紗扇兒,往山子後芭蕉深處納凉。因見墻角草地下一朵野紫花兒可愛,便走去要摘。不想敬濟有心,一眼睃見,便悄悄跟來,在背後説道:「五娘,你老人家尋甚麽?這草地上滑齏齏的,只怕跌了你,教兒子心疼。」那金蓮扭回粉頸,斜睨秋波,帶笑帶駡道:「好個賊短命的油嘴,跌了我,可是你就心疼哩?誰要你管!你又跟了我來做甚麽,也不怕人看着。」因問:「你買的汗巾兒怎了?」敬濟笑嘻嘻向袖子中取出,遞與他,説道:「六娘的都在這裏了。」又道:「汗巾兒買了來,你把甚來謝我?」于是把臉子挨的他身邊,被金蓮舉手只一推。不想李瓶兒抱着官哥兒,並奶子如意兒跟着,從松墻那邊走來。見金蓮手拿自團扇一動,不知是推敬濟,只認做撲蝴蝶,忙叫道:「五媽媽,撲的蝴蝶兒,把官哥兒一個耍子。」慌的敬濟趕眼不見,兩三步就鑽進山子裏邊去了。金蓮恐怕李瓶兒瞧見,故意問道:「陳姐夫與了汗巾不曾?」李瓶兒道:「他還没有與我哩。」金蓮道:「他剛纔袖着,對着大姐姐不好與咱的,悄悄遞與我了。」于是兩個坐在芭蕉叢下花臺石上,打開分了。兩個坐了一回,李瓶兒説道:「這答兒裏到且是蔭凉。」因使如意兒:「你去叫迎春屋裏取孩子的小枕頭並凉席兒來,就帶了骨牌來,我和五娘在這裏抹回骨牌兒。你就在屋裏看罷。」如意兒去了。不一時,迎春取了枕席並骨牌來。李瓶兒鋪下席,把官哥兒放在小枕頭兒上躺着,教他頑耍,他便和金蓮抹牌。抹了一回,交迎春往屋裏拿一壺好茶來。不想孟玉樓在卧雲亭上看見,點手兒叫李瓶兒説:「大姐姐叫你説句話兒。」李瓶兒撇下孩子,教金蓮看着:「我就來。」那金蓮記掛敬濟在洞兒裏,那裏又去顧那孩子,趕空兒兩三步走入洞門首,教敬濟,説:「没人,你出來罷。」敬濟便教婦人進去瞧蘑菇:「裏面長出這些大頭蘑菇來了。」哄的婦人入到洞裏,就折疊腿跪着,要和婦人雲雨。兩個正接着親嘴。也是天假其便,李瓶兒走到亭子上,月娘説:「孟三姐和桂姐投壺輸了,你來替他投兩壺兒。」李瓶兒道:「底下没人看孩子哩。」玉樓道:「左右有六姐在那裏,怕怎的。」月娘道:「孟三姐,你去替他看看罷。」李瓶兒道:「三娘累你,亦發抱了他來罷。」教小玉:「你去就抱他的席和小枕頭兒來。」那小玉和玉樓走到芭蕉叢下,孩子便躺在席上,登手登脚的怪哭,並不知金蓮在那裏。只見旁邊一個大黑猫,見人來,一溜烟跑了。玉樓道:「他五娘那裏去了?耶嚛,耶嚛!把孩子丢在這裏,吃猫諕了他了。」那金蓮連忙從雪洞兒裏鑽出來,説道:「我在這裏净了净手,誰往那裏去來!那裏有猫諕了他?白眉赤眼的!」那玉樓也更不往洞裏看,只顧抱了官哥兒,拍哄着他往卧雲亭兒上去了。小玉拿着枕席跟的去了。金蓮恐怕他學舌,隨屁股也跟了來。月娘問:「孩子怎的哭?」玉樓道:「我去時,不知是那裏一個大黑猫蹲在孩子頭跟前。」月娘説:「乾净諕着孩兒。」李瓶兒道:「他五娘看着他哩。」玉樓道:「六姐往洞兒裏净手去來。」金蓮走上來説:「三姐,你怎的恁白眉赤眼兒的?那裏討個猫來!他想必餓了,要奶吃哭,就賴起人來。」李瓶幾見迎春拿上茶來,就使他叫奶子來喂哥兒奶。

陳敬濟見無人,從洞兒鑽出來,順着松墻兒轉過卷棚,一直往外去了。正是:

兩手劈開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門。

月娘見孩子不吃奶,只是哭,分付李瓶兒:「你抱他到屋裏,好好打發他睡罷。」于是也不吃酒,衆人都散了。原來陳敬濟也不曾與潘金蓮得手,事情不巧,歸到前邊廂房中,有些咄咄不樂。正是: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校勘記:

 〔一〕「詩曰」,内閣本無。

 〔二〕「光赤條身了」,内閣本、天圖本、吴藏本作「光赤條身子」。

 〔三〕「麈柄」,原作「塵柄」,據内閣、天圖、吴藏等本改。

 〔四〕「樁」,原作「椿」,據内閣等本改。

 〔五〕「一泄如注」,原作「一泄如汪」,據内閣本改。

 〔六〕「三」,吴藏本作「二」。

 〔七〕「不過」,吴藏本作「不過了」。

 〔八〕「廿一日」,吴藏本作「二十一日」。

 〔九〕「庚戌」,原作「庚戍」,據吴藏本改。

 〔一〇〕「二十三」,吴藏本作「二十三日」。

 〔一一〕「我下酒」,吴藏本作「我每下酒」。

 〔一二〕「話餅」,吴藏本作「畫餅」。

 〔一三〕「好少兒」,吴藏本作「好些兒」。

 〔一四〕「掐花」,吴藏本作「採花」。

 〔一五〕「拏兩盤」,原作「孥兩盤」,據内閣本改。

 〔一六〕「拏與他吃罷」,吴藏本「他」下無「吃」字。

 〔一七〕「對着大姐姐」,「大」字原缺,據内閣、吴藏等本補。

 〔一八〕「拿」字,原係墨筆描補,内閣本作「{⿰炖頁}」。按張評本作「拿」,詞話本作「炖」。

 〔一九〕「便教婦人進去瞧蘑菇,裏面長出這些大頭蘑菇來了」,兩「蘑菇」,原均作「蘑茹」,據張評本改。

 〔二〇〕「輸了」,原作「輪了」,據内閣本改。

 〔二一〕「登手登脚的怪哭」,「怪」字原缺,據内閣本補。吴藏本作「大」。

 〔二二〕「兩手」,内閣、吴藏等本作「雙手」。

字數:8506,最後更新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