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集釋·卷八中·雜篇


徐无鬼第二十四

釋文以人名篇。〗


徐无鬼因女商見魏武侯,姓徐,字无鬼,隱者也。姓女,名商,魏之宰臣。武侯,文侯之子,畢萬十世孫也。无鬼欲箴規武侯,故假宰臣以見之。  釋文 徐无鬼 緡山人,魏之隱士也。司馬本作緡山人徐无鬼。 女商 人名也。李云:无鬼女商,並魏幸臣。 魏武侯 名擊,文侯之子,治安邑。〗武侯勞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勞,故乃肯見於寡人。」久處山林,勤苦貧病,忽能降志,混跡俗中,中心欣悦,有慰勞也。  釋文 武侯勞之 力報反。唯山林之勞一字如字,餘并下章並力報反。〗

徐无鬼曰:「我則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君將盈耆欲,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君將黜耆欲,掔好惡,則耳目病矣。嗜欲好惡,內外無可。  黜,廢退也。掔,引卻也。君若嗜欲盈滿,好惡長進,則性命精靈困病也;君屏黜嗜欲,掔去好惡,既不稱適,故耳目病矣。是故我將慰勞於君,君有何暇能勞於我也!  釋文 盈耆 時志反。下、注同。  丁丈反。  呼報反。下注、下章同。  烏路反。下注、下章同。  敕律反,退也。本又作出,音同。司馬本作咄。  苦田反,又口閑反。爾雅云:固也。崔云:引去也。司馬云:牽也。〗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此重結前義。〗」武侯超然不對。不說其言。  超,悵也。既不稱情,故悵然不答。  釋文 超然 司馬云:猶悵然也。 不說 音悦。下文大說同。〗

少焉,徐无鬼曰:「嘗語君,吾相狗也。既覺武侯悵然不悦,試語狗馬,庶愜其心。  釋文 語君 魚據反。 吾相 息亮反。下皆同。〗下之質執飽而止,是狸德也;執守情志,唯貪飽食,此之形質,德比狐狸,下品之狗。  釋文 下之質 一本無質字。 執飽而止 司馬以執字絶句,云:放下之能執禽也。 是狸德也 謂貪如狐狸也。◎俞樾曰:廣雅釋獸:狸,貓也。貓之捕鼠,飽而止矣,故曰是狸德也。秋水篇曰,騏驥驊騮,一日而馳千里,捕鼠不如狸狌。此本書以狸爲貓之證。御覽引尸子曰:使牛捕鼠,不如貓狌之捷。莊子言狸狌,尸子言貓牲,一也。釋文曰,狸德,謂貪如狐狸也,未得其義。〗中之質若視日,意氣高遠,望如視日,體質如斯,中品狗也。  釋文 示日 音視。司馬本作視,云:視日瞻遠也。◎盧文弨曰:今書作視日。舊音視,仍譌作示,今改正。〗上之質若亡其一。一,身也。神氣定審,若喪其身,上品之狗也。  釋文 若亡其一 一,身也;謂精神不動,若無其身也。〗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狗有三品,馬有數階,而相狗之能,不若相馬。武侯庸鄙,故以此逗機,冀其歡悦,庶幾歸正。〗吾相馬,直者中繩,謂馬前齒。〗曲者中鉤,謂馬項也。〗方者中矩,謂馬頭也。〗圓者中規,謂馬眼也。  釋文 直者中繩 丁仲反。下皆同。司馬云:直,謂馬齒;曲,謂背上;方,謂頭;圓,謂目。〗是國馬也,合上之相,是謂諸侯之國上品馬也。〗而未若天下馬也。天下馬有成材,材德素成,不待於習,斯乃宇內上馬,天王所馭也。  釋文 成材 字亦作才。言自然已足,不須敎習也。〗若卹若失,若喪其一,眼自顧視,既似憂虞,蹄足緩疏,又如奔佚,觀其神彩,若忘己身,如此之材,天子馬也。  釋文 若卹 音恤。 若失 音逸。司馬本作佚。李云:卹失,皆驚悚若飛也。 若喪 息浪反。下章注同。 其一 言喪其耦也。〗若是者,超軼絶塵,不知其所。軼,過也。馳走迅速,超過羣馬,疾若迅風,塵埃遠隔,既非敎習,故不知所由也。  釋文 超軼 李音逸,徐徒列反。崔云:徹也。廣雅云:過也。〗」武侯大悦而笑。夫真人之言何遜哉?唯物所好之可也。  語當其機,故笑而歡悦。〗

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議事已了,辭而出。女商怪君歡笑,是以咨問无鬼也。  釋文 以說 如字,又始銳反。下皆同。司馬作悦。〗吾所以說吾君者,横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之則以金板六弢,詩書禮樂,六經。金版六弢,周書篇名也,或言祕讖也。本有作韜字者,隨字讀之,云是太公兵法,謂文武虎豹龍犬六弢也。横,遠也;從,近也。武侯好武而惡文,故以兵法爲從,六經爲横也。  釋文 從說 子容反。 金版 本又作板,薄版反,又如字。◎盧文弨曰:今書作板。 六弢 吐刀反。司馬崔云:金版六弢,皆周書篇名。或曰:秘(識)〔讖〕也。本又作六韜,謂太公六韜,文武虎豹龍犬也。〗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爲數,而吾君未嘗啓齒。是直樂鴳以鐘鼓耳,故愁。◎慶藩案:文選郭景純游仙詩注引司馬云:啓齒,笑也。釋文闕。  釋文  音洛。章末同。  一諫反。〗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說若此乎?」奉事武侯,盡於忠節,或獻替可否,功績克彰,如此之徒,不可稱數,而我君未嘗開口而微笑。今子有何術,遂使吾君歡說如此耶?  釋文 吾君說 音悦。〗

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夫藥無貴賤,瘉疾則良,故直告犬馬,更無佗說。〗

女商曰:「若是乎?」直(置)如是告狗馬乎?怪其術淺,故有斯問。〗

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日,見其所知而喜;各思其本性之所好。  去國迢遞,有被流放之人,或犯憲綱,或遭苛政。辭鄉甫爾,始經數日,忽逢知識,喜慰何疑!此起譬也。  釋文 越之流人 越,遠也。司馬云,流人,有罪見流徙者也。 數日 所主反。〗去國旬月,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日月稍久,思鄉漸深,雖非相識,而國中曾見故人,見之而歡也。〗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各得其所好則無思,無思則忘其所以喜也。  去國周年,所適漸遠,故見似鄉里人而歡喜矣。豈非離家漸遠而思戀滋深乎?以況武侯性好犬馬,久不聞政事,等離鄉之人,忽聞談笑。  釋文 及期 音基。〗夫逃虛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逕,踉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得所至樂,則大悦也。  柱,塞也。踉,良人也。跫,行聲也。夫時遭暴亂,運屬飢荒,逃避波流,於虛園曠宅,唯有藜藿野草,柱塞門庭,狙蝯鼪鼬,蹊徑斯在,若於堂宇人位,虛廣閒然。當爾之際,思鄉滋甚,忽聞佗人行聲,猶自欣悦,況乎兄弟親眷謦欬言笑者乎!此重起譬也。  釋文 夫逃 司馬本作巡也。 虛空者 司馬云:故壞冢處爲空虛也。  力西反。  徒弔反。本或作𧅈,同。  誅矩反。司馬云:塞也。 乎鼪 音生,又音姓。  由救反。 之逕 本亦作徑。司馬云:徑,道也。本又作跡。元嘉本作迭,徐音逸。崔云:迭,跡。◎慶藩案:藜,蒿也。藋即今所謂灰藋也。爾雅拜商藋,郭注:商藋,似藜。案藜藋皆生於不治之地,其高過人,必排之而後得進,故史記仲尼弟子傳曰排藜藋。此言柱乎鼪鼬之逕,亦極謂其高也。 良位其空 司馬云:良,良人,謂巡虛者也。位其空,謂處虛空之間也。良,或作踉,音同。◎盧文弨曰:今書良作踉。◎家世父曰:釋文良位其空,司馬云,良人,謂巡虛者也。良或作踉。據秋水篇跳梁乎井榦之上,一本作跳踉。潘安仁射雉賦已踉蹡而徐來。玉篇:踉䠙,疾行。此云藜藋鼪鼬之逕,有空隙焉,蹌踉處乎其中。說文:蹌,動貌。舒〔言〕之(言)曰蹌踉,急〔言〕之(言)曰踉。釋文誤。 跫然 郭巨恭反,李曲恭反,又曲勇反,悚也。徐苦江反,又袪扃反。司馬云:喜貌。崔云:行人之聲。 而喜矣 李云:喻武侯之無人君之德而處在防衞之間,雖臨朝矯厲,愈非其意,及得其所思,猶逃竄之聞人音,安能不跫然改貌,釋然而喜也!  苦頂反,又音罄。  苦愛反,一音器。李云:謦欬,喻言笑也。但呼聞所好猶大悦,況骨肉之情,歡之至也。〗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所以未嘗啓齒也。夫真人之言所以得吾君,性也;始得之而喜,久得之則忘。  武侯思聞犬馬,其日固久,譬彼流人,方(滋)〔茲〕逃客,羈(弊)〔旅〕既淹,實懷鄉眷。今乃以真人六經之說,太公兵法之談,謦欬其側,非所宜也。此合前(諭)〔喻〕也。  釋文 久矣夫 音扶。後放此。〗

徐无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厭蔥韭,以賓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干,求也。久處山林,飧食蔬果,年事衰老,勞苦厭倦,豈不欲求於滋味以養頽齡乎?庶稟德以謀固宗廟。  釋文 食芧 音序,又食汝反。本亦作芧栗。◎慶藩案:說文:橡,栩實。又曰:栩,𣏗也(𣏗與芧同。),其實草。(今借用(早)〔草〕字,俗作皁。)一曰樣。又曰:草斗,櫟實,一曰樣斗。高注吕氏春秋:橡,(早)〔皁〕斗也(恃君篇。),其狀如栗,漢書司馬相如傳應劭注曰:櫟,采木也。合觀諸說,櫟,一名栩,一名𣏗,一名采;其實謂之皁,亦謂之樣。是樣者,采實也。司馬此注𣏗橡子也,則采亦謂之樣矣。說文樣字,今書傳皆作橡。(案山木篇杼栗,徐无鬼篇作芧栗,是芧𣏗杼三字皆通。淮南本經菱杼紾抱,高注:杼,采實也。王引之曰:杼,水草也。杼讀爲芧,字亦作苧。漢書司馬相如傳上林賦蔣芧青薠,張揖曰:芧,三棱也。文選芧作苧。作苧者或字,作杼者借(之)〔字〕也。)  音久。或艹下作者,非也。◎盧文弨曰:艹,即草字頭,艹下作,乃俗韭字。舊艹作卄,譌,今改正。 以賓 必刃反。本或作擯。司馬云:擯,棄也。又必人反。李云:賓客也。 欲干 李云:干,求也。 社稷之福邪 李云:謂善言嘉謀,可以利社稷也。〗

徐无鬼曰:「无鬼生於貧賤,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將來勞君也。」生涯貧賤,安於山藪,豈欲貪於飲食以自養哉?葢不然乎!將勞君也。〗

君曰:「何哉,奚勞寡人?」奚,何也。問其所以也。〗

曰:「勞君之神與形。」食欲無厭,形勞神倦,故慰之耳。〗

武侯曰:「何謂邪?」問其所言,有何意謂。〗

徐无鬼曰:「天地之養也一,不以爲君而恣之無極。  夫天地兩儀,亭毒羣品,物於資養,周普無偏,不以爲君恣其奢侈。此並是无鬼勞君之辭。〗登高不可以爲長,居下不可以爲短。君獨爲萬乘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如此,違天地之平也。  登高位爲君子,不可樂之以爲長;居卑下爲百姓,不可苦之以爲短。而獨誇萬乘之威,苦此一國黎庶,貪色聲香味,以恣耳目鼻口,既違天地之意,竊爲公不取焉。  釋文 萬乘 繩證反。〗夫神者不自許也。物與之耳。  許,與也。夫聖主神人,物我平等,必不多貪滋味而自與焉。  釋文 不自許 司馬云:許,與也。〗夫神者,好和而惡姦;與物共者,和也;私自許者,姦也。  夫神聖之人,好與物和同而惡姦私者。〗夫姦,病也,故勞之。唯君所病之,何也?」夫姦者私通,於理爲病。君獨有斯病,其困如何?  釋文 夫姦病 王云:姦者,以正從邪也,謂病也。 所病之何也 李云:服而無對也。或云:養違天地之平,獨恣其欲,自許不損於神而以姦爲病,故不知所以。以此爲病,何爲乎?〗

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爲義偃兵,其可乎?」欲行愛養之仁而爲裁非之義,脩於文敎,偃息兵戈,如斯治國,未知可不也?  釋文 偃兵 偃,息也。〗

徐无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愛民之跡,爲民所尚。尚之爲愛,愛已僞也。〗爲義偃兵,造兵之本也;爲義則名彰,名彰則競興,競興則喪其真矣。父子君臣,懷情相欺,雖欲偃兵,其可得乎!  夫偏愛之仁,裁非之義,偃武之功,脩文之事,跡既彰矣,物斯徇焉,害民造兵,自此始也。〗君自此爲之,則殆不成。從無爲爲之乃成耳。  自,從也。殆,近也。從此以爲,必殆隳敗無爲之本,故近不成也。〗凡成美,惡器也;美成於前,則僞生於後,故成美者乃惡器也。  夫善善之事,成之於前,美跡既彰,物則趨競,故爲惡之器具也。〗君雖爲仁義,幾且僞哉!民將以僞繼之耳,未肯爲真也。  幾,近也。仁義跡顯,物皆喪真,故近僞本也。〗形固造形,仁義有形,固僞形必作。  仁義二塗,並有形跡,故前跡既依,後形必造。〗成固有伐,成則顯也。  夫功名成者,必招爭競,故有征伐。〗變固外戰。失其常然。  夫造作刑法而變更易常者,物必害之,故致外敵,事多爭戰。  釋文 成固有伐變固外戰 王云:成功在己,亦眾所不與,欲無有伐,其可得乎!夫僞生形造,又伐焉,非本所圖,勢之變也。既有僞伐,得無戰乎!◎家世父曰:假仁義爲名,將日懸仁義之形於胸中,而凡依於仁義之形,皆可意造之,成乎仁義之名則自多。小爾雅:伐,美也。謂自多其功美。仁(意)〔義〕可以意造之而固非安之,必有中變者矣。變則耳目手足皆失其常,喜怒哀樂亦違其節,是外戰也。凡有意爲之者,皆殆也。〗君亦必无盛鶴列於麗譙之間,鶴列,陳兵也。麗譙,高樓也。  釋文 鶴列 李云:謂兵如鶴之列行。司馬云:鶴列,鍾鼓也。  如字,又力智反,力支反。  本亦作嶕,在逍反。司馬郭李皆云:麗譙,樓觀名也。案謂華麗而嶕嶢。〗无徒驥於錙壇之宮,步兵曰徒。但不當爲義愛民耳,亦無爲盛兵走馬。  鶴列,陳兵也,言陳設兵馬,如鶴之行列也。麗譙,高樓也。言其華麗嶕嶢也。錙壇,宮名也。君但勿起心偃兵爲義,亦無勞盛陳兵卒於高樓之下,(徒)〔走〕驥馬宮苑之間。  釋文 無徒 司馬云:徒,步也。 錙壇 徐側其反。錙壇,壇名。◎家世父曰:史記陳涉世家戰譙門中,顔師古注:門上爲高樓以望遠,樓一名譙。說文:封土曰壇。錙壇之宮,謂軍壘也。麗譙,城樓。盛鶴列者,守兵。徒驥,猶徒御也,謂行兵。〗无藏逆於得,得中有逆則失耳。  莫包藏逆心而苟於得。  釋文 無藏 一本作臧,司馬本同。 逆於得 司馬本作德。李云:凡非理而貪,貪得而居之,此藏逆於德內者也。孰有貪得而可以德不失哉?固宜無藏而捨之。又云:謂有貪則逆道也。〗无以巧勝人,守其朴而朴各有所能則平。  大巧若拙,各敦朴素,莫以機心爭勝於人。〗无以謀勝人,率其真知而知各有所長則均。  忘心遣慮,率其真知,勿以謀謨勝捷於物。〗无以戰勝人。以道應物,物服而無勝名。  先爲清淡,以道服人,勿以兵戰取勝於物。〗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不知以何爲善,則雖克非己勝。  夫應天順人,而或滅凶殄逆者,雖亡國戮人而不失百姓之歡心也。若使誅殺人民,兼土并地,而意在貪取,私養其身及悦其心者,雖復戰克前敵,善勝於人,不知此勝於何處在,善且在誰邊也。  釋文 惡乎 音烏。下同。〗君若勿已矣,脩胷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若未能已,則莫若脩己之誠。  誠,實也。攖,擾也。事不得止,應須治國,若脩心中之實,應二儀之生殺,無勞作法攖擾黎民。  釋文 勿攖 一營反,又一盈反。〗夫民死已脱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甲兵無所陳,非偃也。  (夫)〔大〕順天地,施化無心,民以勝殘,免脱傷死,何勞措意作法偃兵耶!  釋文 已脱 音奪。〗

黃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黃帝,軒轅也。大隗,大道廣大而隗然空寂也。亦言:大隗,古之至人也。具茨,山名也。在(熒)滎陽密縣界,亦名泰隗山。黃帝聖人,久冥至理,方欲寄尋玄道,故託跡具茨。  釋文 大隗 五罪反。司馬崔本作泰隗。或云:大隗,神名也。一云:大道也。 具茨 一本作次,同。祀咨反,又音資。司馬本作疚。山名也。司馬云,在滎陽密縣東,今名泰隗山。〗方明爲御,昌㝢驂乘,張若謵朋前馬,昆閽滑稽後車;方明滑稽等,皆是人名。在右爲驂,在左爲御。前馬,馬前爲導也。後車,車後爲從也。  釋文 昌㝢 音禹。 驂乘 繩證反。驂乘,車右也。  音習。元嘉本作謂。崔同。  舒氏反。崔本作㢁,本亦作𡖇,蒲登反。徐扶恆反。◎盧文弨曰:今書作謵朋。◎慶藩案:㞔,崔本作朋,葢多朋字常相混。古文多字作𡖇,形與朋相似而誤。史記五帝紀鬼神山川,封禪與爲多焉,徐廣曰:多,亦作朋。漢書霍去病傳校尉僕多有功,師古曰:功臣侯表作僕朋。皆傳寫之誤也。(周策公仲侈,韓子十過篇、漢書古今人表皆作公仲朋,亦其(誤)〔證〕。) 前馬 司馬云:二人先馬導也。 昆閽 音昏。  音骨。  音雞。 後車 司馬云:二人從車後。〗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无所問塗。聖者名也;名生而物迷矣,雖欲之乎大隗,其可得乎!  塗,道也。今汝州有襄城縣,在泰隗山南,即黃帝訪道之所也。自黃帝已下至於滑稽,總有七聖也。注云,聖者名也,名生而物迷矣,雖欲之乎大隗,其可得乎!此注得之,今不重釋也。  釋文 襄成之野 李云:地名。 七聖 黃帝一,方明二,昌㝢三,張若四,謵朋五,昆閽六,滑稽七也。〗

適遇牧馬童子,問塗焉,牧馬童子,得道人也。牧馬曰牧。適爾而值牧童,因問道之所在。〗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汝也。然,猶是也。問山之所在,答云我知。〗

「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存,在也。又問道之所在,答云知處。〗

黃帝曰:「異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請問爲天下。」帝驚異牧童知道所在,因問緝理區宇,其法如何。〗

小童曰:「夫爲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各自若則無事矣,無事乃可以爲天下也。  奚,何也。若,如也。夫欲脩爲天下,亦如治理其身,身既無爲,物有何事!故老經云,我無爲而民自化。〗予少而自遊於六合之內,予適有瞀病,有長者敎予曰:『若乘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日出而遊,日入而息。  六合之內,謂囂塵之裏也。瞀病,謂風眩冒亂也。言我少遊至道之境,棲心塵垢之外,而有眩病,未能體真。幸聖人敎我脩道,晝作夜息,乘日遨遊,以此安居而逍遥處世。本有作專字者,謂乘日新以變化。  釋文 予少 詩召反。  莫豆反,郭音務。李云:風眩貌。司馬云:瞀,讀曰𥈆,謂眩𥈆也。 長者 丁丈反。 乘日之車 司馬云:以日爲車也。元嘉本車作居。〗』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復遊於六合之外。夫爲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夫爲天下,莫過自放任,自放任矣,物亦奚攖焉!故我無爲而民自化。  痊,除也。虛妄之病,久已痊除,任染而游心物外,治身治國,豈有異乎!物我混同,故無事也。  釋文 少痊 七全反。李云:除也。◎慶藩案:文選潘安仁閒居賦注引司馬云:痊,除也。釋文闕。 且復 扶又反。〗

黃帝曰:「夫爲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事由民作。〗雖然,請問爲天下。令民自得,必有道也。  夫牧養蒼生,實非聖人務。理雖如此,猶請示以要言。〗」小童辭。無所說也。〗

黃帝又問。殷勤請小童也。〗小童曰:「夫爲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馬以過分爲害。  害馬者,謂分外之事也。夫治身莫先守分,故牧馬之術,可以養民。問既殷勤,聊爲此答。  釋文 去其 起吕反。下、注同。〗

黃帝再拜稽首,稱天師而退。師夫天然而去其過分,則大隗至也。  頓悟聖言,故身心愛敬,退其分外,至乎大隗,命乎天然之道,其在吾師乎!〗

知士无思慮之變則不樂,世屬艱危,時逢禍變,知謀之士,思而慮之,如其不然,則不樂也。  釋文 知士 音智。 不樂 音洛。下不樂及注同。〗辯士无談說之序則不樂,辯類縣河,辭同炙輠,無談說端(敍)〔緒〕,則不歡樂。〗察士无淩誶之事則不樂,機警之士,明察之人,若不容主客問訊,辭鋒淩轢,則不樂也。  釋文 察士 李云:察,識也。◎俞樾曰:禮記鄉飲酒篇愁以時察,鄭注曰:察,猶察察,嚴殺之貌也。老子俗人察察,河上公注曰:察察,急且疾也。然則察有嚴急之意,故以淩誶爲樂。李云,察,識也,則與上文知士複矣。  李云:謂相淩轢。  音信。廣雅云:問也。又音祟,又音峻。一本作說。〗皆囿於物者也。不能自得於內而樂物於外,故可囿也。故各以所樂囿之,則萬物不召而自來,非强之也。  此數人者,各有偏滯,未達大方,並囿域於物也。  釋文 皆囿 音又。 非强 其丈反。〗

招世之士興朝,推薦忠良,招致人物之士,可以興於朝廷也。  釋文 興朝 直遥反。〗中民之士榮官,治理四民,甚能折中,斯人精幹局分,可以榮官。  釋文 中民 李云:善治民也。〗筋力之士矜難,英髦壯士,有力如虎,時逢戹難,務於濟世也。  釋文 矜難 乃旦反。〗勇敢之士奮患,武勇之士,果決之人,奮發雄豪,滌除禍患。〗兵革之士樂戰,情好干戈,志存鋒刃,如此之士,樂於征戰。〗枯槁之士宿名,食杼衣褐,形容顦顇,留心寢宿,唯在聲名也。  釋文 枯槁 苦老反。後章同。 宿名 宿,積久也。王云:枯槁一生以爲娱,其所寢宿,唯名而已。◎俞樾曰:宿讀爲縮。國語楚語縮於財用則匱,戰國秦策縮劍將自誅,韋昭高誘注並曰:縮,取也。枯槁之士縮名,猶言取名也。釋文曰,宿,積久也,於義未安。又引王云其所寢宿唯名而已,更爲迂曲。由不知宿爲縮之叚字耳。〗法律之士廣治,刑法之士,留情格條,懲惡勸善,其治(方)〔廣〕也。  釋文 廣治 直吏反。〗禮敎之士敬容,節文之禮,矜敬容貌。〗仁義之士貴際。士之不同若此,故當之者不可易其方。  世有迍邅,時逢際會,則施行仁義以著名勳際會也。  釋文 貴際 謂盟會事。◎家世父曰:貴際,謂相與交際,仁義之用行乎交際之間者也。鄭康成禮記中庸注:人也,讀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問之言。故人與人比而仁見焉,仁義之士所以貴際也。釋文,貴際,謂盟會事。誤。〗農夫无草萊之事則不比,商賈无市井之事則不比。能同則事同,所以〔相〕比。  比,和樂。古者因井爲市,故謂之市井也。若乖本務,情必不和也。  釋文 不比 毗志反,下同。◎俞樾曰:比,通作庀。周官遂師疏云:周禮之內云比者,先鄭皆爲庀。是也。國語魯語子將庀季氏之政焉,又曰,夜庀其家事,韋注並曰:庀,治也。農夫惟治草萊之事,故無草萊之事則不庀,商賈惟治市井之事,故無市井之事則不庀也。郭注曰,能同則事同,所以比。是以本字讀之,非是。 商賈 音古。〗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業得其志故勸。  眾庶之人各有事,旦暮稱情,故自勉勵。〗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事非其巧則惰。  壯,盛也。百工功巧,各有器械,能順其情,事斯盛矣。  釋文 則壯 李云:壯,猶疾也。 則惰 徒卧反。〗錢財不積則貪者憂,物得所耆而樂也。  釋文 所耆 時志反。 而樂 音洛。〗權勢不尤則夸者悲。尤,甚也。夫貪競之人,必聚財以適性;矜夸之士,假權勢以娱心;事苟乖情,則憂悲斯生矣。◎慶藩案:文選賈長沙(鵬)〔鵩〕鳥賦注、阮嗣宗詠懷詩注並引司馬云:夸,虛名也。釋文闕。〗勢物之徒樂變,權勢生於事變。  夫禍起則權勢尤,故以勢陵物之徒樂禍變也。〗遭時有所用,不能无爲也。凡此諸士,用各有時,時用則不能自已也。苟不遭時,則雖欲自用,其可得乎!故貴賤無常也。  以前諸士,遭遇時命,情隨事遷,故不能無爲也。〗此皆順比於歲,不物於易者也,士之所能,各有其極,若四時之不可易耳。故當其時物,順其倫次,則各有用矣。是以順歲則時序,易性則不物,物而不物,非毁如何!  (此)〔比〕,次第也。夫士之所行,能有長短,用捨隨時,(成)〔咸〕有次第,方之歲序炎涼,不易於物。不物,猶不易於物者也。〗馳其形性,潜之萬物,終身不反,悲夫!不守一家之能,而之夫萬方以要時利,故有匍匐而歸者,所以悲也。  馳騖身心,潛伏前境,至乎没命,不知反歸,頑愚若此,深可悲歎也已矣!◎家世父曰:囿於物者,致用之器也,發之自內者也;時有所用,待用之資也,應之自外者也。性有所倚,才有所偏,內外相須以成能,形性交馳而不反矣。  釋文 以要 一遥反。  音扶,又音蒲。  音服,又蒲北反。〗

莊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不期而中,謂誤中者也,非善射也。若謂謬中爲善射,是則天下皆可謂之羿,可乎?言不可也。  期,謂準的也。夫射無期準而誤中一物,即謂之善射者,若以此爲善射,可乎?  釋文 而中 丁仲反,注同。〗

惠子曰:「可。」謂宇內皆羿也。〗

莊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堯也,可乎?」若謂謬中者羿也,則私自是者亦可謂堯矣。莊子以此明妄中者非羿而自是者非堯。  各私其是,故無公是也。而唐堯聖人,對桀爲是。若各是其所是,則皆聖人,可乎?言不可。〗

惠子曰:「可。」言各是其是,天下盡堯,有斯理,而惠施滯辨,有言無實。〗

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與夫子爲五,果孰是邪?若皆堯也,則五子何爲復相非乎?  儒,姓鄭,名緩。墨,名翟也。楊,名朱。秉者,公孫龍字也。此四子者,並聰名過物,葢世雄辨,添惠施爲五,各相是非,未知決定用誰爲是。若天下皆堯,何爲五復相非乎?  釋文 復相 扶又反。〗或者若魯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姓魯,名遽,周初人。云冬取千年燥灰以擁火,須臾出火,可以爨鼎;盛夏以瓦瓶盛水,湯中煮之,縣瓶井中,須臾成冰也。而迷惑之俗,自是非他,與魯無異也。  釋文 魯遽 音渠,又其據反。李云:魯遽,人姓名也。一云:周初時人。  七亂反,又七端反。〗』魯遽曰:『是直以陽召陽,以陰召陰,非吾所謂道也。千年灰陽也,火又陽也,此是以陽召陽;井中陰也,水又陰也,此是以陰召陰。魯遽此言非其弟子也。〗吾示子乎吾道。』於是爲之調瑟,廢一於堂,廢一於室,鼓宮宮動,鼓角角動,音律同矣。俱亦以陽召陽而横自以爲是。  廢,置也。置一瑟於堂中,置一瑟於室內,鼓堂中宮角,室內弦應而動,斯乃五音六律聲同故也,猶是以陽召陽也。  釋文 爲之 于僞反。 廢一 廢,置也。〗夫或改調一弦,於五音无當也,隨調而改。  堂中改調一弦,則室內音無復應動,當爲律不同故也。  釋文 改調 徒弔反。注皆同。 無當 丁浪反,合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動,無聲則無以相動,有聲則非同不應。今改此一弦而二十五弦皆改,其以急緩爲調也。  應唯宮角而已,而二十五弦俱動,聲律同者悉應動也。〗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魯遽以此夸其弟子,然亦以同應同耳,未爲獨能其事也。  聲律之外,〔何〕曾更有異術!雖復應動不同,總以五音爲其君主而已。既無佗術,何足以自夸!〗且若是者邪?」五子各私所見而是其所是,然亦無異於魯遽之夸其弟子,未能相出也。  子之言,各私其是,務夸陵物,不異魯遽,故云若是。〗

惠子曰:「今夫儒墨楊秉,且方與我以辯,相拂以辭,相鎮以聲,而未始吾非也,則奚若矣?」未始吾非者,各自是也。惠子便欲以此爲至。  釋文 相拂 扶弗反。〗

莊子曰:「齊人蹢子於宋者,其命閽也不以完,投之異國,使門者守之,出便與(手)〔子〕不保其全。此齊人之不慈也,然亦自以爲是,故爲之。  閽,守門人也。齊之人棄蹢其子於宋,仍命以此,不亦我是?  釋文  呈亦反,投也。司馬云:齊人憎其子,蹢之於宋,使門者守之,令形不全,自以爲是。〗其求鈃鍾也以束縛,乃反以愛鍾器爲是,束縛,恐其破傷。  釋文 鈃鍾 音刑,徐户挺反。又字林云:鈃似小鍾而長頸。又云:似壺而大。 以束縛 郭云:恐其破傷也。案此言賤子貴鈃,自以爲是也。〗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遺類矣!唐,失也。失亡其子,而不能遠索,遺其氣類,而亦未始自非。人之自是,有斯謬矣。  鈃,小鍾也。唐,亡失也。求覓亡子,不出境域;束縛鈃鍾,恐其損壞;賤子貴器爲不慈,遺其氣類,亦言我是。◎俞樾曰:有遺類矣,當連下夫字爲句。有遺類矣夫,與襄二十四年左傳有令德也夫、有令名也夫句法相似。類,謂種類也。詩裳裳者華序棄賢者之類,正義曰:類,謂種類。是也。求亡子而不出域,則其亡子不可得,必無遺類矣,故曰有遺類矣夫,反言以明之也。郭注失其讀,所說未得。  釋文 唐子 謂失亡子也。 遺類 遺,亡也,亡其種類故也。惠施畔道而好辯,猶齊人遠子而愛鍾也。 遠索 所百反。〗夫楚人寄而蹢閽者,俱寄止而不能自投於高地也。〗夜半於无人之時而與舟人鬭,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岑,岸也。夜半獨上人船,未離岸已共人鬭。言齊楚二人所行若此,而未嘗自以爲非,今五子自是,豈異斯哉!  楚郢之人,因子客寄,近於江濱之側,投蹢守門之家。夜半無人之時,輒入他人舟上,而船未離岑,已共舟人鬭打,不懷恩德,更造怨辭,愚猥如斯,亦云我是。惠子之徒,此之類也。岑,岸也。◎俞樾曰:案夫楚人寄而蹢閽者句,夫字當屬上有遺類矣爲句。蹢當讀謫。揚雄方言:謫,怒也。張揖廣雅釋詁:謫,責也。楚人寄而謫閽者,謂寄居人家,而怒責其閽者也。與下文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舟人鬭,均此楚人之事,皆喻其自以爲是也。郭注曰,俱寄止而不能自投於高地,於義殊不可通。  釋文 而與舟人鬭 司馬云:夜上人船,人必擠己於水也。擠,排也。◎家世父曰:說文:蹢,住足也。易羸豕孚蹢躅,載記三年問蹢躅焉,釋〔文〕:蹢躅,不行也。閽者守門,蹢躅不良於行,故可以命閽。鈃鍾,當爲趼踵,天道篇百舍重趼而不敢息。說文:踵,追也,一曰往來貌。束縛,謂行縢也。言命閽則足不必完,趼踵急行則於足也又加之束縛。爾雅釋宮:廟中路謂之唐,堂途謂之陳。毛詩陳風傳:唐,堂途也。田子方篇猶求馬於唐肆也,司馬亦云:唐肆,廣庭也。唐子,猶周禮門子,謂給使令者。未始出域而有遺類,言其多也。閽者稱其材,走者極其量,堂途給事,人皆能之,各據爲是而自足,豈必殊尤卓絶哉!其相非也,又各不察其情而以意求勝。寄而蹢閽,所司閽耳。說文:閽,常以昏閉門隸也。何由夜半於無人之境而與舟人鬭?意以爲夜半無人之境,則竟無人矣;意以爲與舟人鬭,則竟鬭矣,造怨者無窮而身固未離於岑也。齊人之於宋,楚人之寄,本非族類,不相習也,無因而造怨,則亦可夜半與舟人鬭矣。是者之是,莫得其所以是;非者之非,莫知其所以非。舊注失之太遠。 未始離 力智反。注同。 於岑 七金反,徐在林反,又語審反,謂崖岸也。 獨上 時掌反。〗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慢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斲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斲之瞑目恣手。  郢,楚都也。漢書揚雄傳作獿,乃回反。郢人,謂泥畫之人也,堊者,白善土也。漫,汙也。莊生送親知之葬,過惠子之墓,緬懷疇昔,仍起斯譬。瞑目恣手,聽聲而斲,運斤之妙,遂成風聲。若蠅翼者,言其神妙也。  釋文 從者 才用反。 郢人 以井反,楚都也。漢書音義作獿人。服虔云:獿人,古之善塗塈者,施廣領大袖以仰塗而領袖不汚,有小飛泥誤著其鼻,因令匠石揮斤而斲之。獿,音鐃,韋昭乃回反。◎盧文弨曰:獿人,舊譌作懮人。案漢書揚雄解嘲云:獿人亡則匠石輟斤,今據改正,下同。又音鐃,舊譌音混,别本音温,亦譌,俱改正。  烏路反。  本亦作漫。郭莫干反,徐莫但反。李云:猶塗也。◎慶藩案:慢當作㡪。說文:㡪,𡎰地(說文,𡎰,涂地也,涂與塗同。)以𢵢之,從巾,𤔿聲,(𤔿籀文婚字,今本𤔿譌爲夒。)讀若水温㬮。(㬮字注:安㬮温也。玉篇:奴旦切。)徐鉉依唐韻乃昆切,玉篇奴回奴昆二切,廣韻(切)〔乃〕回乃案二切。廣雅曰:墀、塈、㡪,塗也。(今本亦譌作𢅼。)㡪字,曹憲音奴回〔切〕,鹽鐵論散不足篇富者堊㡪(今本譌作憂。)壁飾。案㡪人,古人善塗塈者也,施廣領大袖以仰塗而領袖不汚,有小飛泥誤著鼻,因令匠石而斲,知石之善斲,故敢使斲之也。(見漢書揚雄傳服虔注。)〗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爲寡人爲之。』去堊慢而鼻無傷損,郢人立傍,容貌不失。元君聞其神妙,嘗試召而爲之。  釋文 爲寡人 于僞反。〗匠石曰:『臣則嘗能斲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爲質矣,吾无與言之矣。」非夫不動之質,忘言之對,則雖至言妙斲而無所用之。  質,對也。匠石雖巧,必須不動之質;莊子雖賢,猶藉忘言之對。葢知惠子之亡,莊子喪偶,故匠人輟成風之妙響,莊子息濠上之微言。〗

管仲有病,桓公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謂)〔諱〕,云至於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管仲,姓管,名仲,字夷吾,齊相也,是鮑叔牙之友人。桓公尊之,號曰仲父。桓公,即小白也,一匡天下,九合諸侯而爲霸主者,管仲之力也。病病者,言是病極重也,大病者,至死也。既將屬纊,故臨問之,仲父死後,屬付國政,與誰爲可也。  釋文 大病 謂死也。 惡乎 音烏。 屬國 音燭。〗

管仲曰:「公誰欲與?」

公曰:「鮑叔牙。」問:國政欲與誰?答曰:與鮑叔也。  釋文 欲與 如字。又音餘。〗

曰:「不可。其爲人絜廉善士也,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治國,上且鉤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將弗久矣!」姓鮑,字叔牙,貞廉清絜善人也。而庸猥之人,不如己者,不比數之,一聞人之過,至死不忘。率性廉直,不堪宰輔,上以忠直鉤束於君,下以清明逆忤百姓,不能和混,故君必罪之。管仲賢人,通鑑於物,恐危社稷,慮害叔牙,故不舉之也。  釋文 且鉤 鉤,反也。亦作拘,音同。又音俱。〗

公曰:「然則孰可?」

對曰:「勿已,則隰朋可。其爲人也,上忘而下畔,高而不亢。  姓隰,名朋,齊賢人也。畔,猶望也。混高卑,一榮辱,故己爲卿輔,能遺富貴之尊;下撫黎元,須忘皁隸之賤。事不得止,用之可也。  釋文 上忘而下畔 言在上不自高,於下無背者也。〗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故無棄人。  不及己者,但懷哀悲,輔弼齊侯,期於淳樸,心之所愧,不逮軒轅也。〗以德分人謂之聖,以財分人謂之賢。聖人以道德拯物,賢人以財貨濟人也。〗以賢臨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賢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國有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勿已,則隰朋可。」若皆聞見,則事鍾於己而羣下無所措手足,故遺之可也。未能盡遺,故僅可也。  運智明察,臨於百姓,逆忤物情。叔牙治國則不問物之小瑕,治家則不見人之過。勿已則隰朋可,總結以前義。  釋文 下人 遐嫁反。 所措 七故反。 故僅 其靳反。〗

吴王浮於江,登乎狙之山。眾狙見之,恂然棄而走,逃於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𢮞,見巧乎王。王射之,敏給敏,疾也。給,續括也。  狙,獮猴也。山多獮猴,故謂之狙山也。恂,怖懼也。蓁,棘叢也。委蛇,從容也。攫𢮞,騰擲也。敏給,猶速也。吴王浮江,遨遊眺望,眾狙恂懼,走避深棘。獨一老狙,恃便敖王,王既怪怒,急速射之。  釋文  七徐反。 恂然 音舜,徐音荀,又思俊反。司馬云:遽也。 深蓁 徐仕巾反,一音側巾反。  於危反。  餘支反。  俱縛反,徐居碧反。三蒼云:搏也。郭又七(段)〔叚〕反。司馬本作攫。◎盧文弨曰:攫不應與上同,或是獶字之誤。 𢮞 本又作搔,素報反。徐本作𢭒,七活反。司馬本作條。  賢遍反。  如字,或苦孝反。崔本作攻。 王射 食亦反。下同。〗搏捷矢。捷,速也。矢往雖速而狙猶〔能〕搏(之)。  搏,接也。捷,速也。矢,箭也。箭往雖速,狙皆接之,其敏捷也如此。  釋文  音博。◎俞樾曰:郭於敏給下出注曰:敏,疾也;給,續括也。是以敏給屬王言,殆非也。敏給二字同義,後漢書酈炎傳言論給捷,李賢注曰:給,敏也。是其證也。故國語晉語曰,知羊舌職之聰敏肅給也,使佐之。荀子性惡篇曰,齊給便敏而無類。並以敏給對言。然則郭以給爲續括,非古義矣。敏給當以狙言,謂狙性敏給,能搏捷矢也。捷讀爲接。爾雅釋詁:接,捷也。是捷與接聲近義通。莊十二年左氏經文宋萬弒其君捷,僖三十二年鄭伯捷卒,文十六年晉人納捷菑於邾,公羊捷並作接。人間世篇必將乘人而鬭其捷,釋文曰:捷,本作接。此捷接通用見於本書者。搏捷矢,即搏接矢,謂以手搏而接其矢也。郭注曰:捷,速也。夫矢自無不速,又何必言捷乎!〗王命相者趨射之,狙執死。命,召也。相,助也,謂王之左右也。王既自射不中,乃召左右亂趨射之,於是狙抱樹而死。  釋文 相者 息亮反。司馬云:佐王獵者也。 趨射 音促,急也。 執死 司馬云:見執而死也。〗

王顧謂其友顔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驕人哉!姓顔,字不疑,王之友也。殛,死也。予,我也。狙矜伐勁巧,恃賴方便,傲慢於王,遂遭死殛。嗟此狡獸,可以戒人,勿淫聲色,驕豪於世。  釋文 之狙也 之,猶是也。本或作是。 其便 婢面反。 以敖 司馬本作悻,云:佷也。〗」顔不疑歸而師董梧以助其色,去樂辭顯,三年而國人稱之。稱其忘巧遺色而任夫素朴。  姓董。名梧,吴之賢人也。鋤,除去也。既奉王敎,於是退歸,悔過自新,師於有道,除其美色,去其聲樂,重素朴,辭榮華,脩德三年,國人稱其賢善。  釋文 董梧 有道者也。師其德以鋤色。 以助 士居反。本亦作鋤。 去樂 起吕反。〗

南伯子綦隱几而坐,仰天而嘘。猶是齊物中南郭子綦也。其隱几等義,並具解內篇。◎慶藩案:南伯子綦,齊物論作南郭子綦。伯郭古聲相近,故字亦通用。唐韻正:伯,古讀若博。周禮司几筵其柏席用萑,亦借柏爲槨。(鄭注以柏爲槨字磨滅之餘,非也。說見經義述聞。)  釋文  於靳反。  音虛。〗顔成子入見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顔成,子綦門人也。尤,甚也。每仰歎先生忘物之甚,必固形同槁骸,心若死灰。慕德殷勤,有此嗟詠也。  釋文 入見 賢遍反。 夫物之尤也 音符。一本作夫子,則如字。◎盧文弨曰:今書夫下有子字。〗

曰:「吾嘗居山穴之中矣。當是時也,田禾一覩我,而齊國之眾三賀之。以得見子綦爲榮。  山穴,齊南山也。田禾,齊王姓名。子綦隱居山穴,德音遐振,齊王暫覩,以見爲榮,所以一國之人三度慶賀也。  釋文 山穴之中 司馬本同。李云:齊南山穴也。一本作之口。 田禾 齊君也。尊德,故國人慶之。◎盧文弨曰:即齊太公和。〗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賣之,彼故鬻之。我聲名在先,故使物知我;我便是賣於名聲,故田禾見而販之。  釋文 鬻之 羊六反。〗若我而不有之,彼惡得而知之?若我而不賣之,彼惡得而鬻之?若我韜光晦跡,不有聲名,彼之世人何得知我?我若名價不貴,彼何得見而販之?只爲不能滅跡匿端,故爲物之所賣鬻也。  釋文 彼惡 音烏。下同。〗嗟乎!我悲人之自喪者,喪,猶亡失也。子綦悲歎世人,捨己慕佗,喪失其道。  釋文 自喪 息浪反。〗吾又悲夫悲人者,夫道無得喪而物有悲樂,故悲人之自喪者亦可悲也。〗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後而日遠矣。」子綦知夫爲之不足以救彼而適足以傷我,故以不悲悲之,則其悲稍去,而泊然無心,枯槁其形,所以爲日遠矣。  夫玄道沖虛,無喪無樂,是以悲人自喪及悲者,雖復前後悲深淺稱異,咸未偕道,故亦可悲。悲而又悲,遣之又遣,敎既彰矣,玄玄之理斯著,與眾妙相符,故日加深遠矣。  釋文 而泊 步各反。〗

仲尼之楚,楚王觴之,孫叔敖執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於此言已。」古之言者,必於會同。  觴,酒器之總名,謂以酒燕之也。爵亦酒器,受一升。(大)〔古〕人欲飲,必(先)祭其〔先〕,宜僚瀝酒祭,故祝聖人,願與孔子於此言論也。  釋文 觴之 音商。李云:酒器之總名也。 孫叔敖執爵 案左傳孫叔敖是楚莊王相,孔子未生。哀公十六年,仲尼卒後,白公爲亂。宜僚未嘗仕楚。又宣十二年傳,楚有熊相宜僚,則與叔敖同時,去孔子甚遠。葢寄言也。〗

曰:「丘也聞不言之言矣,未之嘗言,聖人無言,其所言者,百姓之言耳,故曰不言之言。苟以言爲不言,則雖言出於口,故爲未之嘗言。〗於此乎言之。今將於此言於無言。  夫理而敎不言矣,敎而理未之嘗言也。是以聖人妙體斯趣,故終日言而未嘗言也。孔子應宜僚之請,故於此亦言於無言矣。〗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此二子息訟以默,澹泊自若,而兵難自解。  姓熊,字宜僚,楚之賢人,亦是勇士沈(没)〔默〕者也。居於市南,因號曰市南子焉。楚白公勝欲因作亂,將殺令尹子西。司馬子綦言熊宜僚勇士也,若得,敵五百人,遂遣使屈之。宜僚正上下弄丸而戲,不與使者言。使因以劍乘之,宜僚曾不驚懼,既不從命,亦不言佗。白公不得宜僚,反事不成,故曰兩家難解。姓孫,字叔敖,楚之令尹,甚有賢德者也。郢,楚都也。投,息也。叔敖藴藉實知,高枕而逍遥,會理忘言,執羽扇而自得,遂使敵國不侵,折衝千里之外,楚人無事,脩其文德,息其武略。彰二子有此功能,故可與仲尼晤言,贊揚玄道也。  釋文 兩家之難 乃旦反。注同。  音蟹,注同。司馬云,宜僚,楚之勇士也,善弄丸。楚白公勝將作亂,殺令尹子西。子期石乞曰:「市南有熊宜僚者,若得之,可以當五百人。」乃往告之,不許也。承之以劍,不動,弄丸如故,曰:「吾亦不泄子。」白公遂殺子西。子期歎息,兩家(而)〔難〕已,宜僚不預其患。◎慶藩案:太平御覽二百七十九引司馬云:宜僚善弄丸,白公脅之,弄丸如故。視釋文較略。 甘寢秉羽 如字,又音翮。司馬本作𦒏,云:讀曰翮。或作翅,雩舞者之所執。崔本作翼。 郢人投兵 司馬云:言叔敖願安寢恬卧,以養德於廟堂之上,折衝於千里之外,敵國不敢犯,郢人投兵,無所攻伐也。郢,楚都也。◎慶藩案:太平御覽二百七十九引司馬云:孫叔敖秉羽之舞,郢人無所攻,故投兵。視釋文較略。◎藩又案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淮南主術篇所謂「昔孫叔敖恬卧而郢人無所害其鋒」同意。投兵,謂無所用也。高注曰:但恬卧養德,折衝千里之外,敵國不敢犯。即司馬注所本。(王念孫曰:害其鋒三字,義不相屬。害當爲用之誤,謂無所用其鋒也。隸書害作 ,其上半與用相似。案淮南多本莊子,此云投兵,亦謂無所用之也。)王氏正害字義頗精。〗丘願有喙三尺。」苟所言非己,則雖終身言,故爲未嘗言耳。是以有喙三尺,未足稱長,凡人閉口,未是不言。  喙,口也。苟其言當,即此無言。假余喙長三尺,與閉口何異,故願有之也。  釋文  許穢反,又丁豆反,或昌銳反。 三尺 三尺,言長也。司馬云:喙,息也。宜僚弄丸而弭難,叔敖除備以折衝,丘亦願有,歎息其三尺。三尺,匕首劍。〗

彼之謂不道之道,彼,謂二子。  彼,謂所詮之理。不道而道,言非道非不道也。〗此之謂不言之辯,此,謂仲尼。  此,謂能詮之敎。不言而言,非言非不言也。子玄乃云此謂仲尼,斯注粗淺,失之遠矣。夫不道不言,斯乃探微索隱,窮理盡性,豈二子之所能耶!若以甘寢弄丸而稱息訟以默者,此則默語懸隔,丘何得有喙三尺乎?故不可也。又此一章,盛談玄極,觀其文勢,不關孫熊明矣。  釋文《彼之謂此之謂》郭云:彼,謂二子;此,謂仲尼也。司馬云:彼,謂甘寢;此,謂弄丸。〗故德總乎道之所一。道之所容者雖無方,然總其大歸,莫過於自得,故一也。  釋文《總》音摠。〗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言止其分,非至如何!  夫至道之境,重玄之域,聖心所不能知,神口所不能辯,若以言知索真,失之遠矣。故德之所總,言之所默息者,在於至妙之一道也。〗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各自得耳,非相同也,而道一也。  夫一道虛玄,曾無涯量,而德有上下,(誰)不能周備也。本有作同字者,言德有優劣,未能同道也。此解前道之所一也。  釋文《不能同》一本作相同。〗知之所不能知者,辯不能舉也;非其分,故不能舉。  夫知者玄道,所謂妙絶名言,故非辯說所能勝舉也。此解前知之所不知也。〗名若儒墨而凶矣。夫儒墨欲同所不能同,舉所不能舉,故凶。  夫執是競非,而名同儒墨者,凶禍斯及矣。◎家世父曰:儒墨之所以凶,以有儒墨之名也。懸儒墨之名以召爭,德不能同者,强道以一之;辯不能舉者,强知以通之,各是其是,而道與知之所及亦小矣。生無爵,死無諡,實且不以自居,名何有哉!〗故海不辭東流,大之至也;明受之無所辭,所以成大。  百川競注,東流不息,而巨海容納,曾不辭憚。此據東海爲言,亦弘博之至也已。〗聖人并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其誰氏。汎然都任。  前舉海爲(諭)〔喻〕,此下合譬也。聖人德合二儀,故并包天地;仁覃無外,故澤及天下;成而不處,故不知誰爲;推功於人,故莫識其氏族矣。〗是故生无爵,有而無之。〗死无諡,諡所以名功,功不在己,故雖諡而非己有。  夫人處世,生有名位,死定諡號,所以表其實也。聖人生既以功推物,故死亦無可諡也。〗實不聚,令萬物各知足。  縱有財德,悉分散於人也。〗名不立,功非己爲,故名歸於物。  夫名以召實,實既不聚,故名將安寄也。〗此之謂大人。若爲而有之,則小矣。  總結以前。忘於名諡之士,可謂大德之人。〗狗不以善吠爲良,人不以善言爲賢,賢出於性,非言所爲。  善,喜好也。夫犬不必吠,賢人豈復多言!  釋文《善吠》伐廢反。司馬云:不别客主而吠不止。《善言》司馬云:失本逐末而言不止也。〗而況爲大乎!夫大愈不可爲而得。  夫好言爲賢,猶自不可,況惑心取捨於大乎!〗夫爲大不足以爲大,而況爲德乎!唯自然乃德耳。  愛心弘博謂之大,冥符玄道謂之德。夫有心求大,於理尚乖,況有情爲德,固不可也。〗夫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天地大備,非求之也。  備,具足也。夫二儀覆載,亭毒無心,四敍周行,生成庶品,葢何術焉,而萬物必備。〗知大備者,无求,无失,无棄,不以物易己也。知其自備者,不舍己而求物,故無求無失無棄也。  夫體弘自然之理而萬物素備者,故能於物我之際淡然忘懷,是以無取無捨,無失無喪,無證無得,而不以物境易奪己心也。  釋文《不舍》音捨。〗反己而不窮,反守我理,我理自通。  只爲弘備,故契於至理。既而反本還原,會己身之妙極而無窮竟者也。〗循古而不摩,順常性而自至耳,非摩拭。  循,順也。順於物性,無心改作,豈復摩飾而矜之!  釋文《循古而不摩》一本作磨。郭云:摩,拭也。王云:摩,消滅也。雖常通物而不失及己,雖理於今,常循於古之道焉,自古及今,其名不摩滅也。《摩拭》音式。〗大人之誠。不爲而自得,故曰誠。  誠,實也。夫反本還原,因循萬物者,斯乃大聖之人自實之德也。〗

子綦有八子,陳諸前,召九方歅曰:「爲我相吾子,孰爲祥?」子綦,楚司馬子綦也。陳,行列也。諸,於也。〔九〕方,姓也;歅,名也。孰,誰也。祥,善也。九方歅,善相者也。陳列諸子於庭前,命方歅令相之,八子之中,誰爲吉善。  釋文 九方歅 音因,李烏雞反,又音煙,善相馬人。淮南子作九方皋。 爲我 于僞反。 相吾子 息亮反。〗

九方歅曰:「梱也爲祥。」梱,子名也。言八子之中,梱最祥善也。  釋文  音困,又口本反,子綦子名。〗

子綦瞿然喜曰:「奚若?瞿然,驚喜貌。聞子吉祥,故容貌驚喜,問其祥善貌相如何。  釋文 瞿然 紀具反。司馬云:喜貌。本亦作矍,吁縛反。字林云:大視貌。李云:驚視貌。◎慶藩案:此瞿然與庚桑楚篇懼然,皆驚駭之貌。瞿,說文作𥉁,云:舉目驚𥉁然也。漢書吴王濞傳膠西王瞿然駭,師古注:瞿然,無守之貌。又鄒陽傳長君懼然曰將爲奈何,師古注:懼讀爲瞿,瞿然,無守之貌。東方朔傳於是吴王懼然易容,師古注:懼然,失守之貌。案師古訓瞿懼爲失守貌、爲無守貌者,本齊風東方未明篇狂夫瞿瞿毛傳也。不知傳以下不能辰夜二語,故以瞿瞿爲無守,與瞿然不同。瞿然當從李頤此訓爲正。〗」曰:「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

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爲以至於是極也!」索然,涕出貌。方歅識見淺近,以食肉爲祥,子綦鑒深玄妙,知其非吉,故憫其凶極,悲而出涕。  釋文 索然 悉各反,又色白反。司馬云:涕下貌。〗

九方歅曰:「夫與國君同食,澤及三族,而況父母乎!今夫子聞之而泣,是禦福也。子則祥矣,父則不祥。」三族,謂父母族也,妻族也。禦,拒扞也。夫共國君食,尊榮富貴,恩被三族,何但二親!子享吉祥,父翻涕泣,斯乃禦福德也。  釋文 禦福 魚吕反,距也,逆也。〗

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識之,而梱祥邪?盡於酒肉,入於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自,從也。方歅小巫,識鑒不遠,相梱祥者,不過酒肉味入於鼻口。方歅道術,理盡於斯,詎知酒肉由來,從何而至。〗吾未嘗爲牧而牂生於奧,未嘗好田而鶉生於宎,若勿怪,何邪?夫所以怪,出於不意故也。  牂,羊也。奧,西南隅未地,羊位也;宎,東南隅辰地也,辰爲鶉位;故言牂鶉生也。夫羊須牧養,鶉因田獵,若禄藉功著,然後可致富貴。今梱(而)功行未聞,而與國君同食,何異乎無牧而忽有羊也,不田而獲鶉也!非牧非田,怪如何也!  釋文 未嘗 如字。本或作曾,才能反。 而牂 子郎反。爾雅云:牝羊也。 於奧 烏報反。西南隅未地也。一曰:豕牢也。 好田 呼報反。 於宎 字又作㝔,烏弔反,徐烏了反。司馬云:東北隅也。一云:東南隅鶉火地,生鶉也。一云:窟也。郭徒忽反,字則穴下犬。◎盧文弨曰:案爾雅釋宮:東南隅謂之窔。其東北隅乃宧也。又案說文:𡧮,户樞聲,室之東南隅。窔但訓深。◎家世父曰:牂所從出,牧也;鶉所從來,田也。不牧而牂生,不田而鶉生,儻然而來,儵然而至,謂之不祥。祥者,怪徵也;乘天地之誠而有世俗之償,是亦怪徵也。〗吾所與吾子遊者,遊於天地不有所爲。  釋文 遊於天地 司馬本地作汩,云:亂也。崔本同。〗吾與之邀樂於天,吾與之邀食於地;隨所遇於天地耳。邀,遇也。  邀,遇也。天地,無心也。子綦體道,虛忘順物,自足於性分之內,敖游乎天地之間,所造皆適,不待歡娱,所遇斯食,豈資厚味耶!  釋文  古堯反,遇也。  音洛。〗吾不與之爲事,不與之爲謀,不與之爲怪;怪,異也。循常任性,脱然自爾。  忘物,故不爲事;忘智,故不爲謀;循常,故不爲怪。〗吾與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斯不爲也。  誠,實也。乘二儀之實道,順萬物以逍遥,故不與物更相攖擾。〗吾與之一委蛇而不與之爲事所宜。斯順耳,無擇也。  委蛇,猶縱任也。心境不二,從容任物,事既非事,何宜便之可爲乎!〗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夫有功於物,物乃報之。吾不爲功而償之,何也?  夫報功(賞)〔償〕德者,世俗務也。苟體道任物,不立功名,何須功之償哉!  釋文 之償 時亮反,又音賞。〗凡有怪徵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與吾子之罪,幾天與之也!今無怪行而有怪徵,故知其天命也。  殆,危也。幾,近也。夫有怪異之行者,必有怪異之徵也。今吾子未有怪行而有怪徵,必遭殆者,斯乃近是天降之災,非吾子之罪。  釋文 怪行 下孟反。注同。〗吾是以泣也。」夫爲而然者,勿爲則已矣。不爲而自至,則不可奈何也,故泣之。  罪若由人,庶其脩改,既關天命,是以泣也。〗

无幾何而使梱之於燕,盜得之於道,全而鬻之則難,不若刖之則易,全恐其逃,故不如刖之易售也。  無幾何,謂俄頃間也。楚使梱聘燕,途道之上,爲賊所得,略梱爲奴。而全形賣之,恐其逃竄,故難防禦,則刖足,不慮其逃,故易售。  釋文 無幾 居豈反。 於燕 音煙。 全而鬻之 音育,絶句。一本作鬻之難。  音月,又五刮反。  以豉反。注同。 售也 受又反。〗於是乎刖而鬻之於齊,適當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終。渠公,齊之富人,爲街正。梱(之)既遭刖足,賣與齊國富商之家,代主當街,終身肉食也。字又作術者,云:渠公,屠人也,賣梱在屠家,共主行宰殺之術,終身食肉也。  釋文 渠公 或云:渠公,齊之富室,爲街正,買梱自代,終身食肉至死。一云:渠公屠者,與梱君臣同食肉也。 之街 音佳。一本作術。 然身食肉終 本或作身肉食者誤。◎盧文弨曰:今書終上有而字。〗

齧缺遇許由,曰:「子將奚之?」齧缺逢遇許由,仍問欲何之適。〗

曰:「將逃堯。」答曰:將欲逃避帝堯。〗

曰:「奚謂邪?」問其何意。〗

曰:「夫堯,畜畜然仁,吾恐其爲天下笑。後世其人與人相食與!仁者爭尚之原故也。  畜畜,盛行貌也。盛行偏愛之仁,乖於淳和之德,恐宇內喪道之士猶甚澆季,將來逐跡,百姓飢荒,食廩既虛,民必相食,是以逃也。  釋文 畜畜 許六反,郭他六反。李云:行仁貌。王云:卹愛勤勞之貌。 其人與 如字。 人相食與 音餘。言將馳走於仁義,不復營農,飢則相食。〗夫民,不難聚也;愛之則親,利之則至,譽之則勸,致其所惡則散。夫民,撫愛則親,利益則至,來譽贊則相勸勉,與所惡則眾離散,故黔首聚散,葢不難也。  釋文 譽之 音餘。 所惡 烏路反。〗愛利出乎仁義,捐仁義者寡,利仁義者眾。夫仁義之行,唯且无誠,仁義既行,將僞以爲之。  夫利益蒼生,愛育羣品,立功聚眾,莫先仁義。而履仁蹈義,捐率於中者少,託於聖跡以規名利者多,是故行仁義者,矯性僞情,無誠實者也。  釋文 之行 下孟反。〗且假乎禽貪者器。仁義可見,則夫貪者將假斯器以獲其志。  器,聖跡也。且貪於名利,險於禽獸者,必假夫仁義爲其器者也。  釋文 且假夫禽貪者器 司馬云:禽之貪者殺害無極,仁義貪者傷害無窮。〗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若夫仁義各出其情,則其斷制不止乎一人。  榮利之徒,負於仁義,恣其鴆毒,斷制天下。向無聖跡,豈得然乎!〗譬之猶一覕也。覕,割也。萬物萬形,而以一劑割之,則有傷也。  覕,割也。若以一人制服天下,譬猶一刀割於萬物,其於損傷彼此多矣。  釋文  郭薄結反,云:割也。向芳舌反。司馬云:暫見貌。又甫邪反,又普結反,又初栗反。  子隨反。〗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賊天下也,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矣。」外賢則賢不僞。  夫賢聖之跡,爲利一時,萬代之後,必生賊害,唯能忘外賢聖者知之也。〗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婁者。此略標,下解釋。  釋文  吁爰反,又吁晚反,柔貌。  昌朱反,妖貌。  音儒,又音如,安也。  音須。濡需,謂偷安須臾之頃。  音權。  音縷。卷婁,猶拘攣也。〗

所謂暖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說也,自以爲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意盡形敎,豈知我之獨化於玄冥之竟哉!  暖姝,自許之貌也。小見之人,學問寡薄,自悦〔自〕足,謂窮微極妙,豈知所學未有一物可稱也,是以謂暖姝者,此言結前也。  釋文 自說 音悦。 之竟 音境。〗是以謂暖姝者也。

濡需者,豕蝨是也,擇疏鬣自以爲廣宮大囿,奎蹏曲隈,乳間股腳,自以爲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而己與豕俱焦也。濡需,矜誇之貌也。豕,豬也。言蝨寄豬體上,擇疏長之毛鬣,將爲廣大宮室苑囿。蹄腳奎隈之所,股腳乳旁之間,(蹄)用爲温暖利便。豈知屠人忽操湯火,攘臂布草而殺之乎!即己與豕俱焦爛者也。(諭)〔喻〕流俗寡識之人,耽好情欲,與豕蝨濡需喜歡無異也。  釋文  音瑟。  苦圭反。本亦作睽。 曲隈 烏回反。向云:股間也。◎慶藩案:曲隈,胯內也。凡言隈者,皆在內之名。淮南覽冥篇漁者不爭隈,高注:隈,曲深處,魚所聚也。列子黃帝篇何曲之淫隈,殷敬順曰:隈,水曲也。僖二十五年左傳秦人過析隈,杜注:隈,隱蔽之處。故知言隈者,皆在內曲深之謂。向秀曰,隈,股間也,疑誤。 暖室 奴緩反,又虛袁反。一本作安室。◎盧文弨曰:今書作安室。  七曹反。〗此以域進,此以域退,域,境界也。蝨則逐豕而有亡,人則隨境而榮樂,故謂之域進退也。〗此其所謂濡需者也。非夫通變邈世之才而偷安乎一時之利者,皆豕蝨者也。  此結也。◎家世父曰:以域進,以域退,言逐眾人之好惡而與之爲進退。暖姝者,囿於知識者也;濡需者,滯於形跡者也;卷婁者,罷於因應者也。三者同蔽,莊生所以逃而去之。〗

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羶也。舜有羶行,百姓悦之,卷婁者,謂背項俛曲,向前攣卷而傴僂也。夫羊肉羶腥,無心慕蟻,蟻聞而歸之。舜有仁行,不慕百姓,百姓悦之。故羊肉比舜,蟻況百姓。  釋文 羊肉不慕蟻 魚綺反。李云:年長心勞,無憂樂之志,是猶羊肉不慕蟻也。 羶也 設然反。 羶行 下孟反。〗故三徙成都,至鄧之虛而十有萬家。舜避丹朱,又不願眾聚,故三度逃走,移徙避之,百姓慕德,從者十萬,所居之處,自成都邑。至鄧虛,地名也。  釋文 至鄧 向云:邑名。 之虛 音墟。本又作墟。〗堯聞舜之賢,舉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來之澤。地無草木曰童土。堯聞舜有賢聖之德,妻以娥皇女英,舉以自代,讓其天下。居不毛土,歷試艱難,望鄰境承儀,蒼生蒙澤。  釋文 童土 如字,又音杜。向云:童土,地無草木也。〗舜舉乎童土之地,年齒長矣,聰明衰矣,而不得休歸,所謂卷婁者也。聖人之形,不異凡人,故耳目之用衰也,至於精神,則始終常全耳。若少則未成,及長而衰,則聖人之聖曾不崇朝,可乎?  既登九五,威跨萬乘,(慜)〔愍〕念蒼生,憂憐凡庶,於是年齒長老,耳目衰竭,無由休息,豈得歸寧!傴僂攣卷,形勞神倦,所謂卷婁者也。  釋文 齒長 丁丈反。注同。◎慶藩案:華嚴經音義引司馬云:齒,數也。釋文闕。 若少 詩召反。〗

是以神人惡眾至,眾自至耳,非好而致也。  三徙遠之,以惡也。  釋文 惡眾 烏路反。 非好 呼報反。〗眾至則不比,不比則不利也。明舜之所以有天下,葢於不得已耳,豈比而利之!  比,和也。夫眾聚則不和,不和則不利於我也。  釋文 不比 毗志反。下注同。〗故无所甚親,无所甚疏,抱德煬和以順天下,此謂真人。煬,温也。夫不測神人,親疏一觀,抱守温和,可謂真聖。  釋文  郭音羊,徐餘亮反。  李云:煬,炙也,爲和氣所炙。〗於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於民則蒙澤,於舜則形勞。  不慕羊肉之仁,故於蟻棄智也;不爲羶行敎物,故於羊棄意也;既遣仁義,合乎至道,不傷濡沫,相忘於江湖,故於魚得計。此斥虞舜羶行,故及斯言也。  釋文 於蟻棄知 音智。 於魚得計於羊棄意 司馬云:蟻得水則死,魚得水則生,羊得水則病。一說云:真人無羶,故不致蟻,是蟻棄知也;共處相忘之大道,無沾濡之德,是魚得計也;羊無羶行而不致蟻,是羊棄意也。◎家世父曰:所惡乎眾至者,惡其比也。所以比者,歆其利也。神人眾至不比,正惟不以利歆之。蟻之附羶也,有利而趨之也,即其知也;羊之羶也,與以可歆之利也,即其意也。蟻無知而有知,羊無意而有意,惟羶之(惟)利也。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何羶之可慕哉!故曰於魚得計。〗

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此三者,未能無其耳目心意也。  夫視目之所見,聽耳之所聞,復心之所知,不逐物於分外而知止其分內者,其真人之道也。〗若然者,其平也繩,未能去繩而自平。  繩無心而正物,聖忘懷而平等。  釋文 能去 起吕反。〗其變也循。未能絶跡而玄會。  循,順也。處世和光,千變萬化,大順蒼生,曾不逆寡。〗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人〕居無事以待事,事斯得。  如上所解,即是玄古真人,用自然之道,虛其心以待物。〗不以人入天。以有事求無事,事愈荒。  不用人事取捨,亂於天然之智。〗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死生得失,各隨其所居耳,於生爲得,於死或復爲失,未始有常也。  夫處生而言,即以生爲得;若據死而語,便以生爲喪。死生既其無定,得失的在誰邊?噫,未可知也!是以混死生,一得喪,故謂之真人矣。◎家世父曰:形氣之相須也,得之生,失之死,有比而合之者也;自然之待化也,得之死,失之生,有委而聽之者也。得之生,故有爲而無爲;得之死,故無爲而無不爲。  釋文 或復 扶又反。〗

藥也其實,菫也,桔梗也,雞𢋊也,豕零也,是時爲帝者也,何可勝言!當其所須則無賤,非其時則無貴,貴賤有時,誰能常也!  堇,烏頭也,治風痹。桔梗治心腹血。雞𢋊即雞頭草也,服之延年。豕零,豬苓根也,似豬卵,治渴病。此並賤藥也。帝,君主也。夫藥無貴賤,癒病則良,藥病相當,故便爲君主。乃至目視耳聽,手捉心知,用有行藏,時有興廢。故時之所賢者爲君,才不應世者爲臣,此事必然,故何可言盡也。  釋文  音謹,郭音覲,徐音靳。司馬云:烏頭也,治風冷痹。  音結。本亦作結。  古猛反。司馬云:桔梗治心腹血瘀瘕痹。 雞𢋊 徐於容反。本或作壅,音同。司馬云:即雞頭也。一名芡,與藕子合爲散,服之延年。 豕零 司馬本作豕囊,云:一名豬苓,根似豬卵,可以治渴。案四者皆藥草名。 是時爲帝者也 司馬云:藥草有時迭相爲帝,謂其王相休廢,各得所用也。◎慶藩案:時者,更也;帝者,主也;言堇、桔梗、雞𢋊、豕零,更相爲主也。方言曰:蒔,更也。(蒔,郭音侍。古無蒔字,借時字爲之。)爾雅曰:帝,君也。淮南正論篇時舉而代御。齊俗篇此代爲帝者也。(帝,今本誤作常。)太平御覽引馮衍鄧禹牋:此更爲(通)〔適〕者也。(適讀若嫡。廣雅:嫡,君也。)或言時,或言代,或言更,其義一也。(方言:更,代也。說文:代,更也。) 勝言 音升。〗

句踐也以甲楯三千棲於會稽。句踐,越王也。會稽,山名也。越爲吴軍所殘,窘迫退走,棲息於會稽山上也。  釋文 句踐 音鉤。 甲楯 純尹反,徐音尹。 棲於 音西。李云;登山曰棲。  古外反,  音雞。〗唯種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種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種,越大夫名。其時句踐大敗,兵唯三千,走上會稽山,亡滅非遠,而種密謀深智,亡時可(在)〔存〕,當時矯與吴和,後二十年而滅吴矣。夫狡兔死,良狗烹,敵國滅,忠臣亡,數其然也。平吴之後,范蠡去越而游乎江海,變名易姓,韜光晦跡,即陶朱公是也。大夫種不去,爲句踐所誅,但知國亡而可以存,不知愁身之必死也。字亦有作穜者,隨字讀之。  釋文  章勇反,越大夫名也。吴越春秋云:姓文,字少禽。 所以存 本又作可以存,言知越雖亡可以存也。〗故曰,鴟目有所適,鶴脛有所節,解之也悲。各適一時之用,不能靡所不可,則有時而失,有時而失,故有時而悲矣。解,去也。  鴟目晝闇而夜開,則適夜不適晝;鶴脛稟分而長,則能長不能短。枝節如此,故解去則悲,亦猶種闇於謀身,長於存國也。  釋文  尺夷反。  刑定反。 解之 佳買反。司馬云:去也。一音懈。〗

故曰,風之過河也有損焉,日之過河也有損焉。有形者自然相與爲累,唯外乎形者磨之而不磷。  風日是氣,河有形質。凡有形氣者,未能無累也。而風吹日累,必有損傷,恃源而往,所以不覺。亦猶吴得越之後,謀臣必恃(謂)其功勳,〔謂〕以(無)後〔無〕慮遭戮。是知物相利者必相爲害也。  釋文 有損 有形自然相累,世能累物,物能累人,故大夫種所以不免也。 不磷 鄰刃反。〗請只風與日相與守河,而河以爲未始其攖也,實已損矣而不自覺。〗恃源而往者也。所以不覺,非不損也,恃源往也。  恃,賴也。攖,損也。風之與日,相與守河,於河攖損而不知覺,恃其源流。  釋文  本亦作持。 源而往者也 水由源往,雖遇風日,不能損也;道成其性,雖在於世,不能移也。〗故水之守土也審,影之守人也審,物之守物也審。無意則止於分,所以爲審。  審,安定也。夫水非土則不安,影無人則不見,物無造物則不立,故三者相守而自以爲固。而新故不住,存亡不停,昨日之物,於今已化,山舟潛遁,昧者不知,斯之義也。〗

故目之於明也殆,耳之於聰也殆,心之於殉也殆。有意則無崖,故殆。  殉,逐也。夫視目所見,聽耳所聞心所逐,若目求離朱之明,耳索師曠之聰,心逐無崖之知,欲不危殆,其可得乎!◎家世父曰:水之守土,二物也,相比而相須也;影之守人,一物而爲二物也,自生而自化也;物之守物,物還而自證也,抱一者也。所以謂之審者,無外馳也。目馳而明生焉,耳馳而聰出焉,心馳而所殉見焉。凡能於其府者,皆外馳也。(及)〔反〕其所自持,而緣之以爲功,致果以求之,積久而不知所歸,役耳目心思之用以與萬物爲攖,故可悲也。〗凡能其於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給改。所以貴其無能而任其天然。  夫運分别之智,出於藏府而自伐能者,必致危亡也。故雖有成功,不遑周給而改悔矣。〗禍之長也茲萃,萃,聚也。苟不能忘知,則禍之長也多端矣。  滋,多也。萃,聚也。役於藏府,自顯其能,故凶災禍患,增長而多聚之也。  釋文 之長 丁丈反。注同。 茲莘 所巾反。郭云:聚也。李云:多也。本又作萃。〗其反也緣功,反守其性,則其功不作而成。  自伐己能而反招禍敗者,緣於功成不退故也。〗其果也待久。欲速則不果。  夫誠意成功,決定矜伐。有待之心,其日固久。〗而人以爲己寶,不亦悲乎!己寶,謂有其知能。  流(徒)〔徙〕之人,心處愚暗,寶貴己能,成功而處,執滯如是,甚可悲傷。〗故有亡國戮民无已,皆有其身之禍。  貪土地爲己有大寶,取之無道,國破家亡,殘害黎元無數,無窮已也。〗不知問是也。不知問禍之所由,由乎有心,而修心以救禍也。  世有明人,是爲龜鏡。不知問禍敗所由,唯惡貧賤,愚之至也。〗

故足之於地也踐,雖踐,恃其所不蹍而後善博也;踐,蹍,俱履蹈也。夫足之能行,必履於地,仍賴不踐之土而後得行,若無餘地,則無由安善而致博遠也。此舉譬也。  釋文 恃其所不蹍 女展反。李云:一足常不往,故能行廣遠也。◎俞樾曰:兩踐字並當作淺,或字之誤,或古通用也,足之於地,止取容足而已,故曰足之於地也淺。然容足之外,雖皆無用之地而不可廢也,故曰雖淺恃其所不蹍而後善博也。外物篇曰,夫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廁足而墊之致黃泉,人尚有用乎?即此義也。下文曰,人之知也少,雖少,恃其所不知而後知天之所謂也。少與淺,文義相近。若作踐則不可通矣。〗人之於知也少,雖少,恃其所不知而後知天之所謂也。夫忘天地,遺萬物,然後蜩翼可得而知也,況欲知天之所謂,而可以不無其心哉!  知有明暗,能有少多,各止其分,則物逍遥。是以地藉不踐而得行,心賴不知而能照。所以處寂養恬,天然之理,故老經云,有之以爲利,無之以爲用。此合(諭)〔喻〕也。〗知大一,知大陰,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此略標能知七大之名,可謂造極。自此以下歷解義。〗大一通之,道也。  一是陽數。大一,天也,能通生萬物,故曰通。〗大陰解之,用其分內,則萬事無滯也。  大陰,地也,無心運載而無分解,物形之也。  釋文 解之 音蟹。下同。又佳買反。〗大目視之,用萬物之自見,亦大目也。  各視其所見(謂)〔爲〕大目。〗大均緣之,因其本性,令各自得,則大均也。  緣,順也。大順則物物各性足均平。  釋文 令各 力呈反。下同。〗大方體之,體之使各得其分,則萬方俱得,所以爲大方也。  萬物之形,各有方術,蜘蛛結網之類,斯體達之。〗大信稽之,命之所期,無令越逸,斯大信也。  信,實也。稽,至也。循而任之,各至其實,斯大信也。〗大定持之。真不撓則自定,故持之以大定,斯不持也。  物各信空,持而用之,其理空矣。  釋文 不撓 乃孝反。〗

盡有天,夫物未有無自然者也。  上來七大,未有不由其自然者也。〗循有照,循之則明,無所作也。  循,順也。但順其天然,智自明照。〗冥有樞,至理有極,但當冥之,則得其樞要也。  窈冥之理,自有樞機,而用之無勞措意也。  釋文  尺朱反。〗始有彼。始有之者彼也,故我述而不作。  郭注云,始有之者彼也,故我述而不作也。〗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夫解任彼,則彼自解;解之無功,故似不解。  體從彼學而解也,戒(小)〔不〕成性,故(不)似〔不〕解。〗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明彼知也。  能忘其知,故似不知也。〗不知而後知之。我不知則彼知自用,彼知自用,則天下莫不皆知也。  不知而知,知而不知,非知而知;故不知而後知,此是真知。〗其問之也,不可以有崖,應物宜而無方。〗而不可以无崖。各以其分。〗頡滑有實,萬物雖頡滑不同,而物物各自有實也。  頡滑,不同也萬物紛擾,頡滑不同,統而治之,咸資實道。  釋文  徐下結反。  乎八反。向云:頡滑,謂錯亂也。〗古今不代,各自有故,不可相代。  古自在古,不從古以來今;今自存今,亦不從今以生古;物各有性,新故不相代換也。〗而不可以虧,宜各盡其分也。  時不往來,法無遷貿,豈賴古以爲今耶!〗則可不謂有大揚搉乎!搉而揚之,有大限也。  如上所問,其道廣大,豈不謂顯揚妙理而搉實論之乎!  釋文 揚搉 音角,又苦學反。三蒼云:搉,敵也。許慎云:揚搉,粗略法度。王云:搉略而揚顯之。◎慶藩案:釋文引三蒼云,搉,敵也。敵當作敲。說文:搉,敲擊也。漢書五行志搉其眼,師古注云:搉,謂敲擊去其精也。敵敲二文以形近而誤。〗闔不亦問是已,奚惑然爲!若問其大搉,則物有至分,故忘己任物之理可得而知也,奚爲而惑若此也!  闔,何不也。奚,何。無識之類若夜游,何不詢問聖人!及其弱喪而迷惑困苦如是何爲也!〗以不惑解惑,復於不惑,是尚大不惑夫惑不可解,故尚大不惑,愚之至也,是以聖人從而任之,所以皇王殊跡,隨世爲名也。  不惑聖智,惑於凡情也。以聖智之言辨於凡惑,忘得反本,復乎真根,而不能得意忘言而執乎聖跡,貴重明言,以不惑爲大,此乃欽尚不惑,豈能除惑哉!斯又遣於不惑也。  釋文 惑解 佳買反。注同。 復於 音服,又扶又反。〗

字數:21413,最後更新時間:2022-05-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