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正義

作者:清 劉寶楠 撰 | 校對情況:


論語正義卷八

述而第七


集解

凡三十八章

正義曰:《釋文》云:「舊三十九章,今三十八章。」所云「舊」,當謂六朝舊本。所多一章,疑分「子路問三軍」爲一章也。《釋文》又云:「『子於是日』以下,舊別爲章,今宜合前章。『亡而爲有』以下,舊爲別章,今宜與前章合。」陸云「宜合」,但論其理,實未嘗合併也。若已合併,則爲三十六章。盧氏文弨《釋文考證》以舊三十九章爲《釋文》本,今三十八章爲朱子本。則誤解陸氏原文爲後人校語也。翟氏灝《考異》譏陸氏宜合者兩條,總題但減其一,以爲失於點對,則是舊爲四十章,不合言三十九也。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注〕包曰:「老彭,殷賢大夫,好述古事。我若老彭,但述之耳。」】

正義曰:《說文》云:「述,循也。作,起也。」述是循舊,作是創始。《禮中庸記》云:「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議禮、制度、考文皆作者之事,然必天子乃得爲之。故《中庸》又云:「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雖有其位,苟無其德,不敢作禮樂焉。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焉。」鄭注:「今孔子謂其時,明孔子無位,不敢作禮樂,而但可述之也。」《漢書·儒林傳》:「周道既衰,壞於幽、厲,陵夷二百餘年,而孔子興。究觀古今之篇籍,於是敘《書》則斷《堯典》,稱樂則法《韶舞》,論《詩》則首《周南》。綴周之禮,因魯《春秋》,舉十二公行事,繩之以文、武之道,成一王法,至獲麟而止。蓋晚而好《易》,讀之韋編三絕,而爲之傳。皆因近聖之事,以立先王之教,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是言夫子所述六藝事也。故《中庸》云:「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憲,法也。章,明也。堯舜文武,其政道皆布在方策,所謂古也。下章云「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多聞多見,皆所學於古者。故又言「好古,敏以求之也。」若然,《孟子》云「孔子作《春秋》」,《春秋》是述,亦言「作」者,散文通稱。如周公作《常棣》,召公述之。亦曰「作《常棣》」矣。 「信」者,知之明,不信,必不能好。故言「篤信好學」也。「竊」者,《廣雅·釋詁》云「私」也。夫子謙言,不敢顯比老彭,故言私比也。老彭,殷大夫。夫子亦殷人,故加「我」以親之。

○注:「老彭,殷賢大夫」。 ○正義曰:《大戴禮·虞戴德》云:「昔老彭及仲傀,政之教大夫,官之教士,技之教庶人,揚則抑,抑則揚,綴以德行,不任以言。」《漢書·古今人表》列老彭於仲虺下,仲虺即仲傀,是老彭爲殷初人。包氏此注當即本《戴記》也。鄭注云:「老,老聃;彭,彭祖。老聃,周之太史。」以老、彭爲二人,與包義異。《漢書敘傳》:「若允彭而偕老兮」,師古注謂彭祖、老聃,此老、彭爲二人也。鄭語「彭姓,彭祖」,爲祝融之後,滅於商。《楚辭天問》:「彭鏗斟雉,帝何饗?」王逸注謂彭祖以雉羹進堯,而堯饗之也。《史記五帝紀》:「禹、臯陶、契、後稷、伯夷、夔、龍、倕、益、彭祖,自堯時而皆舉用。」則彭祖是堯臣也。《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伯陽,謚曰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司馬貞《索隱》曰:「按,藏室史,周藏書室之史也。」又《張蒼傳》「老子爲柱下史,蓋即藏室之柱下,因以爲官名。」則老子是周史也。既老子是史官,意彭祖在堯時亦是史官,故夫子欲竊比此二人矣。 《莊子音義》引世本云:「彭祖姓錢,名鏗,在商爲守藏史,在周爲柱下史。」以彭祖爲商人,與鄭語及《五帝紀》不合。至入周爲柱下史,則以彭祖爲數百歲人,並恐傳聞之誤。高誘注《呂氏春秋》情欲諸篇,以老彭、彭祖爲一人。邢昺疏《論語》謂彭祖於堯時封彭城,又云即老子也。以老彭、彭祖、老聃爲一人,說與包、鄭又異,尤未是也。《老子列傳》云:「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又云:「老子修道德,基學以自隱無名爲務。居周久之,見周之衰,廼遂去。至關,關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強爲我著書。』於是老子廼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又云:「李耳無爲自化,清靜自正。」《漢書·藝文志》:「道家者流,蓋出於史官,曆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然後知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人君南面之術。合於堯之克攘,《易》之嗛嗛,一嗛而四益,此其所長也。及放者爲之,則欲絕去禮樂,兼棄仁義,曰獨任清虛可以爲治。」案:老子之學,源出黃帝,故漢人多以黃、老並言。宋氏翔鳳《發微》云:「《老子》曰:『聖人處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無爲而有事,不言而有教,非居敬而何?又曰:『聖人抱一爲天下式。』一者,誠也。誠爲敬,故抱一即居敬。又曰:『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即軍旅之事未之學也。又曰:『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爲心。』又曰:『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祭祀不輟。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餘,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國,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即修己以安百姓,非獨任清虛者之所及也。其書二篇,屢稱『聖人』,即述而不作也。又曰:『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此信而好古也。又曰:『象帝之先。』又曰:「太上,不知有之。」曰『帝之先』,曰『太上』,此推乎古而益遠者也。」又云:「《論語》不曰彭老,而曰老彭者,以老子有親炙之義,且尊周史也。至《三朝記》謂稱商老彭者,以老子雖生周代,而所傳之學,則《歸藏》之學,故歸之於商,尤信而好古之明徵也。」案:宋君發明老子之學,是也。其以彭祖爲殷人,則沿《世本》之誤。而以《三朝記》老彭爲二人,亦是彊經就我。其他謂孔子贊《易》,多取於《歸藏》、《小戴》所錄七十子之記,皆爲殷禮,則顯然違異,今皆刪佚,不敢著之以誤來學。

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注〕鄭曰:「無是行於我,我獨有之。」】

正義曰:「默」者,王逸《楚辭·惜賢注》云「寂也」。「識」者,記也。詩書禮樂,士之正業,皆須諷誦,若博學無方,既非家有其書,則惟宜默識之也。下篇云「多見而識之」,亦謂默識也。「厭」,《說文》作「猒」,飽也。引申之,訓足,訓棄。夫子自彊不息,日有孳孳,不知年數之不足,故能不厭於學也。「倦」,《說文》作「𠢏」,勞也。《廣雅釋詁》:「券,勞也,止也。」「何有於我」,言二者之外,我無所有也。下篇「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爲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孟子·公孫丑篇》:「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知也;教不倦,仁也。仁且知,夫子既聖矣。』」觀彼文,則「學不厭,教不倦」乃夫子所自任,「何有於我」,乃辭聖仁不敢居之也。下篇《出則事公卿章》「何有於我」義同。

○注:「無是行於我,我獨有之。」 ○正義曰:注有譌文,當以「行」字句絕,「我」字重衍。鄭謂他人無是行,夫子乃獨有之,與上篇「爲國乎何有」,「於從政乎何有」,「何有」皆爲不難也。

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注〕孔曰:「夫子常以此四者爲憂。」】

正義曰:《說文》云:「修,飾也。」《廣雅·釋詁》:「修,治也。」五常之德,人所固有,當時修治之,則德日新。《大學記》所云「明明德」是也。「學之不講」者,汪氏中《述學》云:「講,習也。習,肄也。古之爲教也以四術,書則讀之,禮樂同物,誦之,歌之,弦之,舞之。揖讓周旋,是以行禮,故其習之也,恒與人共之。『學而時習之』,『有朋自遠方來』,所謂『君子以朋友講習』也。學人習之,其師則從而告之。記曰:『小樂正學干,大胥贊之,籥師學戈,籥師丞贊之,春誦夏弦,大師詔之,瞽宗秋學禮,執禮者詔之,冬讀書,典書者詔之。』曰學,曰贊,曰詔,必皆有言,故於文『講』從『言』。孔子適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魯諸儒講禮,鄉飲、大射于孔子家,皆講學也。禮樂不可斯須去身,故孔子憂學之不講。」 「徙」,《說文》云:「迻[yí]也。」此常訓。下篇云「徙義,崇德也」。《荀子·大略篇》:「君子之學如蛻,蟠然遷之。故其行效,其立效,其坐效,其置顔色、出辭氣效。無留善。」亦言君子能徙義也。《易·象傳》:「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二者貴能力行,故有敢於風雷。否則習爲不善,而不復進於德矣。故夫子深憂之也。汪氏中《經義知新記》:「講字古音媾,修、講一韻,徙、改一韻。」皇本「修」作「脩」,又每句下皆有「也」字。

○注:「夫子常以此四者爲憂。」 ○正義曰:《北堂書鈔·藝文部》四引鄭此注云:「夫子常以爲憂也。」此孔所襲。四者是夫子誨人之語,而云「吾憂」者,正恐教術或疎,致有斯失,能引爲己責也。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注〕馬曰:「申申、夭夭,和舒之貌。」】

正義曰:《釋文》云:「燕,鄭本作宴。」案:《後漢·仇覽傳》引亦作宴。《說文》:「宴,安也。」宴本字,「燕」鳥名,蓋叚借也。《禮記》有《仲尼燕居》、《孔子閒居》二篇。鄭目錄云:「退朝而處曰燕居,退燕避人曰閒居。」此皇疏亦云:「燕居者,退朝而居也。」

○注:「申申、夭夭,和舒之貌。」 ○正義曰:皇疏引《詩》云:「『桃之夭夭』,即美舒義。」《月出》「舒夭紹兮」,亦以夭紹爲舒之姿也。《廣雅·釋訓》:「妖妖、申申,容也。」「妖」與「夭」同。胡氏紹勳《拾義》:「《漢書·萬石君傳》:『子孫勝冠者在則,雖燕必冠,申申如也。』師古注云:『申申,整勅之貌。』此經記者先言『申申』後言『夭夭』,猶《鄉黨》先言『踧踖』,後言『與與』也。『申申』言其敬,『夭夭』言其和。馬注『申申』亦訓『和舒』,失之矣。」案:胡說是也。漢《安世房中歌》:「敕身齊戒,施教申申。」《說文》:「𦥔,神也。七月陰氣成體,自𦥔束,從臼,自持也。」是申有約束之義。「申申如」者,所謂「望之儼然」,「夭夭如」者,所謂「即之也溫」。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注〕孔曰:「孔子衰老,不復夢見周公。明盛時夢見周公,欲行其道也。」】

正義曰:《呂覽·去宥篇》:「人之老也形益衰。」高誘注:「衰,肌膚消也。」《說文》:「㝱,寐而有覺也。」今省作「夢」。夫子日有孳孳,不知老之將至,至是血氣益衰,力極罷頓,無復從前之精專,故有此歎。《呂氏春秋·博志篇》:「蓋聞孔子、墨翟晝日諷誦習業,夜親見文王、周公旦而問焉。用志如此其精也,何事而不達?何爲而不成?故曰精而熟之,鬼將告之。非鬼告之也,精而熟之也。」案:周公成文、武之德,致治太平,制禮作樂。魯是周公之後,故周禮盡在魯。夫子言「舍魯何適」?又屢言「從周」,故綴周之禮。其修《春秋》,繩之以文武之道,成一王法,與周公制作之意同也。舊讀以「吾衰也久矣」爲句,見翟氏灝《考異》所引《呂覽·不苟注》,張載《正蒙》、楊時《資吾院記》。今讀或以「久矣」屬下句。皇本「公」下有「也」字。《釋文》云:「本或無『復』字,非。」

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注〕志,慕也。道不可體,故志之而已。據,杖也。德有成形,故可據。依,倚也。仁者功施於人,故可倚。藝,六藝也,不足據依,故曰游。】

正義曰:此夫子誨弟子進德修業之法。道者,明明德親民,大學之道也。德者,《少儀》云:「士依於德。」鄭注:「德,三德也。一曰至德,二曰敏德,三曰孝德。」此本《周官·師氏》之文。鄭彼注云:「至德,中和之德,覆燾持載含宏者也。敏德,仁義順時者也。孝德,尊祖愛親。」三德所以教國子,故鄭注《少儀》依用之。《論語》此文,義當同也。言「據」者,據猶守也。《中庸》言顔子:「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即據德矣。「依仁」猶言親仁,謂於仁當依倚之也。「游於藝」者,《學記》云:「不興其藝,不能樂學。」又云:「故君子之於學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鄭注:「興之言喜也,歆也。游謂閒暇無事於之游。」然則游者,不迫遽之意。《少儀》言「士游於藝」,鄭彼注云:「藝,六藝也。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書,六曰九數。」亦本《周官·保氏》,彼注云:「五禮:吉、凶、賓、軍、嘉也。六樂:雲門、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也。鄭司農云:『五射:白矢、參連、剡注、襄尺、井儀也。五御:鳴和鸞、逐水曲、過君表、舞交衢、逐禽左。六書,象形、會意、轉注、指事、假借、諧聲也。九數:方田、粟米、差分、少廣、商功、均輪、方程、羸不足、旁要。』」《唐石經》「游」作「遊」。

○注:「志慕」至「曰游」。 ○正義曰:《說文》云:「據,杖持也。依,倚也。」並常訓。道不可體,德有成形,皆清虛之論,不可以解此文也。禮樂不可斯須去身,故周公自稱「多藝」。夫子言藝能從政,而以爲不足據依,亦異乎吾所聞。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注〕孔曰:「言人能奉禮,自行束脩以上,則皆教誨之。」】

正義曰:「修」與「脩」同,謂以脩爲摯,見其師也。《周官·膳夫》:「凡肉脩之頒賜,皆掌之。」《腊人》:「掌乾肉,凡田獸之脯腊膴胖之事。」鄭注::「薄析曰脯,棰之而施薑桂曰鍜脩。」《釋名·釋飲食》:「脯又曰脩。脩,縮也,乾燥而縮也。」《曲禮》云:「以脯脩置者,左朐右末。」鄭注:「屈中曰朐。」此弟子行束脩於其師,亦當如置脯脩之法,左朐右末執之。稱「束」者,《少儀疏》云:「束修,十脡脯也。」以非一脡,故須束之。孔氏廣森《經學卮言》:「禮薦脯五職。凡作脯之法,皆以條肉中屈之,五職則爲朐者五,爲脡者十,故謂之束。」取其與束帛十端而五匹者同義。《北史·儒林傳》:「馮偉門徒束脩一毫不受。」《隨書·劉炫傳》:「後進質疑愛業,不遠千里,然嗇於財,不行束脩者,未嘗有所教誨。」是「束脩」爲摯禮。李賢《後漢延篤傳注》:「束脩謂束帶脩飾,鄭注《論語》曰:『束脩謂年十五以上也。』」李引鄭注,所以廣異義。人年十六爲成人,十五以上可以行摯見師,故舉其所行之摯以表其年。若然,則十五以下未能行摯,故《曲禮》云:「童子委摯而退。」「委摯」者,委於地也。《後漢·伏湛傳》:「杜詩薦湛曰:『湛自行束脩,訖無毀玷。』」《隸釋·謁者景君墓表》:「惟君束脩仁知。」《幽州剌史朱龜碑》:「仁義成於束脩,孝弟根其本性。」《隸續金恭碑》:「束脩聰。」皆以「束脩」表年,與鄭義同。若《後漢·和帝紀》「束修良吏」,《鄧後紀》「故能束修,不觸羅綱。」《鄭均傳》:「束修安貧,恭儉節整」,《馮衍傳》「圭潔其行,束修其心。」《劉般傳》:「束修至行」,《胡廣傳》:「使束修守善,有所勸仰」,《王龔傳》「束修勵節」,皆以約束修飾爲義。而其字與「脩」通用。後之儒者,移以解《論語》此文,且舉李賢「束帶修飾」之語,以爲鄭義亦然,是誣鄭矣。至闕黨童子,則使將命,互鄉童子,與其潔己,並是夫子教思之廣,雖未行束脩,亦誨之矣。鄭注云:「誨,魯讀爲悔字,今從古。」包氏慎言《溫故錄》:「案《魯論》,則束修不謂脯脡。《易》曰『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又曰『震,無咎』者,存乎悔。聖人戒慎恐懼,省察維嚴,故時覺其有悔。自行束修以上,謂自知謹飭砥礪,而學日以漸進也。恐人以束修即可無悔,故言『未嘗無悔』以曉之。」案:《魯論》義不著,包說但以意測。《易·繋辭傳》「慢藏誨盜」,《釋文》引「虞」作「悔」,二字同音叚借,疑《魯論》義與古同。叚「悔」字爲之。鄭以《古論》義明,故定從「誨」也。

○注:「言人能奉禮。」 ○正義曰:注義不明。《書·秦誓正義》引孔此注云:「束帶修飾」,當是此注脫文,其義即李賢所本。

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注〕鄭曰:「孔子與人言,必待其人心憤憤,口悱悱,乃後啟發爲說之,如此則識思之深也。說則舉一隅以語之,其人不思其類,則不復重教之。」】

正義曰:《說文》云:「啓,教也。從攴,启聲。」下引此文。又「隅,陬也。」《淮南·原道訓》:「經營四隅。」高誘注:「隅猶方也。」一隅三隅,合爲四隅,故舉一隅則可知三隅。「反」者,反而思之也。《荀子·大畧篇》:「有法者以法行,無法者以類舉。以其本知其末,以其左知其右,凡百事異理而相守也。」是其義也。劉氏逢祿《述何篇》:「聖人之言,皆舉一隅,而俟人以三隅反,故文約而旨無窮。董子說《春秋》云:『不能察,寂若無,深察之,無物不在。』謂不書多於書也。」皇本、高麗本、鼂[cháo]公武據《蜀石經》「一隅」下有「而示之」三字,《文選·西京賦注》引同。皇本「則」下有「吾」字。

○注:「孔子」至「教之」。 ○正義曰:《方言》:「憤,盈也。」《說文》:「憤,懣也。」二訓義同。人於學有所不知不明,而仰而思之,則必興其志氣,作其精神,故其心憤憤然也。下篇夫子言「發憤忘食」,謂憤於心也。《文選·嘯賦注》引《字書》曰:「悱,心誦也。」「誦」疑作「痛」。《方言》:「菲,惄[nì]悵也。」「菲」與「悱」同。《廣雅·釋詁》作「蕜」,《說文》無「悱」字,《新附》據鄭注補。或疑「悱」即《說文》「悲」字,當得之。《玉篇》:「悱,口悱悱。」此本鄭訓。《學記》曰:「時觀而弗語,存其心也。」注云:「使之悱悱憤憤,然後啓發也。」《記》又云:「力不能問,然後語之。」「力不能問」,故口悱悱也。當心憤憤、口悱悱時,已是用力於思,而未得其義,乃後啓發爲說之,使人知思之宜深,不敢不專心致志也。《孟子·盡心下》云:「君子引而不發,躍如也。」引者,引其緒也。又《學記》云:「故君子之教喻也,開而弗逮。開而弗逮則思。」注云:「開謂開發事端,但爲學者開發大義而已,亦不事事使之通達也。」並此「舉一隅」之義也。「不復重教之」者,言教之既不深思,則不復重教之。《學記》所謂「語之而不知,雖舍之可也。」《易·蒙·彖》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鄭注:「弟子初問,則告之以事義。不思其三隅相況以反解而筮者,此勤師而功寡,學者之災也。瀆筮則不復告,欲令思而得之,亦所以利義而幹事也。」

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注〕喪者哀戚,飽食於其側,是無惻隱之心。】

正義曰:《檀弓》云:「食於喪者之側,未嘗飽也。」注:「助哀戚也。」毛氏奇齡《稽求篇》謂《檀弓》所記,即夫子事。皇本連下章,而以此注繋於後,與《釋文》所見本不合。

子於是日哭,則不歌。【〔注〕一日之中,或哭或歌,是褻於禮容。】

正義曰:《說文》云:「哭,哀聲也。歌,詠也。」《毛詩·園有桃傳》:「曲合樂曰歌。」謂人聲與樂齊作也。何休《公羊注》引《魯詩傳》:「大夫士日琴瑟。」曲禮云:「大夫無故不徹縣,士無故不徹琴瑟。」注:「故謂災患喪病。」此弔人之喪,既以情親哀哭之故,一日之內,亦不得歌也。《曲禮》:「哭日不歌。」《檀弓》:「弔於人,是日不樂。」毛氏奇齡《稽求篇》謂《檀弓》所指夫子此事也。鄭注《檀弓》云:「君子哀樂不同日。」又鄭志答臨碩云:「謂一日之中,既以哀事哭,又以樂而歌,是爲哀樂之心無常。」言人既以哀事哭,則竟一日當有哀心也。此惟弔哭在前則然。若已歌,而後聞他人之喪,則弔哭正禮所宜矣。皇本「日」下有「也」字。《論衡·感類篇》引亦有「也」字。《釋文》云:「舊以別爲章,今宜合前章。」

○注:「一日」至「禮容」。 ○正義曰:皇本此注脫。

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注〕孔曰:「言可行則行,可止則止,唯我與顏淵同。」】

正義曰:《新語·慎微篇》引此文說之云:「言顔淵道施於世,而莫之用。」是行、藏皆指道言。孟子謂「士窮不失義,達不離道。」又云:「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即此義。案:下篇夫子言「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此明人出處之正法。若此云「用之則行,舍之則藏」,但言「用之」、「舍之」,不復計及有道、無道者,正是維世之意,欲易無道爲有道也。此惟時中之聖能之。孟子稱孔子「可以仕則仕」,謂用之即可以仕也。「可以止則止」,謂舍之即可以止也。顔子合符聖德,故夫子言「我與爾有是」矣。

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子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注〕孔曰:「大國三軍。子路見孔子獨美顏淵,以爲己勇,至於夫子爲三軍將,亦當誰與己同,故發此問。暴虎,徒搏。馮河,徒涉。」】

○正義曰:「好謀」者,好猶善也。《左·襄四年傳》:「咨難爲謀。」《說文》:「慮難曰謀。」戴氏望《論語注》云:「王者行師,以全取勝,不輕敵爲上。」《傳》曰:「善爲國者不師,善師者不陳,善陳者不戰,善戰者不死,善死者不亡。」案:《逸周書·武紀解》:「謀有不足者三:仁廢則文謀不足,武廢則勇謀不足,備廢則事謀不足。」是行軍當用謀也。焦氏循《補疏》:「好謀而成,成猶定也,定即決也。《三國志·郭嘉傳》:『袁公多端寡要,好謀無決。』無決即是無成。好謀而成,即是好謀而能決也。」《釋文》:「馮,亦作憑。」皇本同。

○注:「大國」至「徒涉」。 ○正義曰:《夏官·序官》:「凡制軍,萬有二千五百人爲軍。王六軍,大國三軍,次國二軍,小國一軍。軍將皆命卿。」是大國三軍也。「夫子爲三軍將」,即命卿矣。子路有治賦之才,故問夫子行軍將誰與。冀己有所能以自見也。「暴虎徒搏,馮河徒涉」,並《爾雅·釋訓》文。郭注「徒搏」云「空手執也」,「徒涉」云「無舟楫」。《說文》:「淜[píng],無舟渡河也。」《玉篇》:「徒涉曰淜。」今經典作「馮」,皆淜之叚借。「馮」,《說文》訓「馬行疾」,別一義。

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注〕鄭曰:「富貴不可求而得之,當修德以得之。若於道可求者,雖執鞭之賤職,我亦爲之。」】 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注〕孔曰:「所好者,古人之道。」】

正義曰:《史記·伯夷列傳》引「富貴如可求」,此出《古論》,以「富貴」連文,「而」與「如」義通也。宋氏翔鳳《發微》云:「《周官·太宰》:『祿,以馭其富。』三代以上,未有不仕而能富者。故官俞尊,則祿俞厚,求富即干祿也。『富而可求』,謂其時可仕,則出而求祿。孔子爲委吏、乘田,其職與執鞭之士同也。『不可求』,爲時不可仕。《孔子世家》言:『定公五年,陽虎囚季桓子,季氏亦僭於公室,陪臣執國政,是以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禮樂,弟子彌衆,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此『孔子不仕』,謂『不可求』,『修詩書禮樂』,爲『從吾所好』。孔子自述出處之際,故以兩『吾』字明之。」案:宋說與《古論》義合。《說苑·立節篇》引此文說之云:「故阨窮而不憫,勞辱而不苟,然後能有致也。」「勞辱」即謂「執鞭」言,雖勞辱之事,亦不可苟,當視可求,然後爲之也。阨窮不憫,則從吾所好也。但言爲「執鞭」者,孟子云:「仕非爲貧也,而有時乎爲貧。爲貧者,辭尊居卑,辭富居貧。惡乎宜乎,抱關擊柝。」今此言「富而可求」,謂時可仕,兼己亦爲貧,故但可爲執鞭之士也。《釋文》:「鞭,或作硬,音吾孟反,非也。」「吾亦爲之」,一本無「亦」字,「之」下有「矣」字。「如不可求」,皇本「求」下有「者」字。

○注:「富貴」至「爲之」。 ○正義曰:鄭以「富貴」連言,亦《古論》義也。修德以得富貴,即夫子言「寡尤、寡悔,祿在其中」,「學也祿在其中」之旨。「於道可求」,謂仕之道也。言己雖修德,仍視道可仕否也。孟子云:「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又惡不由其道。」即此義也。「執鞭」爲「賤職」者,鞭是刑具。書「鞭作官刑」是也。《周官》:「條狼氏掌執鞭以趨辟,王出入則八人夾道,公則六人,候伯則四人,子男則二人。」又云:「凡誓,執鞭以趨於前,且命之。」注:「趨辟,趨而辟行人,若今卒辟車之爲也。孔子曰云云,言士之賤也。」據《序官》,條狼氏是下士,故稱賤矣。

子之所慎:齋,戰,疾。【〔注〕孔曰:「此三者,人所不能慎,而夫子獨能慎之。」】

○正義曰:《說文》云:「慎,謹也。齋,戒潔也。從示,齊省聲。」經典「齋、齊」二文錯見。《祭統》云:「及時將祭,君子乃齊。齊之爲言齊也,齊不齊以致齊者也。故散齊七日以定之,致齊三日以齊之。」又云:「及其將齊也,防其邪物,訖其耆欲,耳不聽樂。故《紀》曰:『齊者不樂。』言不敢散其志也。心不苟慮,必依於道。手足不苟動,必依於禮。」《韓詩外傳》八:「傳曰:居處齊則色姝,食飲齊則氣珍,言語齊則信聽,思齊則成,志齊則盈。五者齊,斯神居之。」並言慎齊之事也。《說文》云:「戰,鬬也。」慎戰謂臨事而懼,好謀而成也。《禮器》云:「子曰:『我戰則克,祭者受福,蓋得其道。』」此之謂也。「慎疾」者,所以守身也。《金匱要畧》言:「人有疾,當慎養,苦酸辛甘不遺,形體有衰,雖在經絡,無由入其腠理」,即此義也。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注〕周曰:「孔子在齊,聞習《韶》樂之盛美,故忽忘於肉味。」 曰:「不圖爲樂之至於斯也。」【〔注〕王曰:「爲,作也。不圖作《韶》樂至於此。此,齊。」】

正義曰:皇本「韶」下有「樂」字。《史記·孔子世家》言「孔子年三十五,昭公奔於齊,魯亂,孔子適齊,與齊太師語樂,聞《韶》音」云云。江氏永《鄉黨圖考敘》:「此適齊爲孔子三十六歲,三十七歲自齊反魯。」《說苑·修文篇》:「孔子至齊郭門之外,遇一嬰兒挈一壺,相與俱行,其視精,其心正,其行端。孔子謂御曰:『趣趨之,趣趨之,《韶》樂方作。』」此相傳夫子聞韶樂之事。 「不知肉味」,猶言發憤忘食也。《說文》:「味,滋味也。圖,畫計難也。」「不圖」者,言韶樂之美,非計度所及也。《釋文》:「爲樂並如字,本或作嬀,音居危反,非。」包氏慎言《溫故錄》:「嬀,陳姓,夫子蓋知齊之將爲陳氏,故聞樂而深痛太公、丁公之不血食也。」此就《釋文》所載或本爲義。然此句承「不知肉味」之下,正以贊美韶樂,所以聞習之久,至不知肉味也。若以「爲樂」作「嬀樂」,「至於斯」爲陳將代齊,則別是感痛之義,與上文不貫,似非是也。

○注:「周曰」至「肉味」。 ○正義曰:《文選·嘯賦注》引此注爲「周生」,或當時周與周生能識別也。「聞習」者,謂聞而習之。《孔子世家》言孔子「學之,三月不知肉味」。「學之」二字即安國故也,亦即此注所云「聞習」也。

○注:「爲作」至「此齊」。 ○正義曰:「爲、作」,常訓。注以「此」爲齊,言此韶樂不意至於齊也。此王誤解。《漢書·禮樂志》:「夫樂本情性,浹肌膚而藏骨髓,雖經乎千載,其遺風餘烈尚猶不絕。至春秋時,陳公子完犇齊。陳,舜之後,招樂存焉。故孔子適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爲樂之至於斯』,美之甚也。」以「不圖」句爲美,義勝此注。上篇子謂「《韶》盡美盡善」。又《左傳》:「吳季札見舞韶箾[shuò]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幬[dào]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詹盛德,故蔑以加於此矣,觀止矣。』」是言《韶》樂至美也。

冉有曰:「夫子爲衛君乎?【〔注〕鄭曰:「爲猶助也。衛君者,謂輒也。衛靈公逐太子蒯聵,公薨而立孫輒。後晉趙鞅納蒯聵於戚城,衛石曼姑帥師圍之,故問其意助輒不乎。」】 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注〕孔曰:「夷齊讓國遠去,終於餓死,故問怨邪。以讓爲仁,豈有怨乎?」】 出,曰:「夫子不爲也。」【〔注〕鄭曰:「父子爭國,惡行。孔子以伯夷、叔齊爲賢且仁,故知不助衛君明矣。」】

正義曰:《說文》云:「諾,𧭭[yìng]也。」引夷、齊者,借二子以正衛事也。蓋輒之立及拒蒯聵,是以王父命辭父命。然叔齊亦是父命立之,及父死,不復拘執父命,而讓國伯夷,與衛輒之堅執王父命而辭父命者相反;若伯夷又尊父命,而終讓國不受,與衛蒯聵之棄父命而爭國者相反。故子貢於二子,詢其人爲何如,蓋欲以知夫子爲衛君與否,而兼以明蒯聵之是非耳。云「怨乎」者,言伯夷不得立,叔齊或恐兄爭國,不得已而讓,皆不能無怨。惟夷齊之讓出於親愛之誠,其心無非求仁,而即得仁,尚何所怨乎?《公羊疏》解《論語》此文,以爲夷齊適周,怨周王不用其言,非矣。《釋文》:「吾將問之」一本無『將』字。」「曰古之賢人也」,皇本「曰」上有「子」字,「賢人」作「賢仁」。惠氏棟《九經古義》引下鄭注「賢且仁」,以爲古本「賢仁」之證,不知鄭注乃隱括「古之賢人也」,「求仁而得仁」二句義,非本作「賢仁」。阮氏元《校勘記》、皇本、高麗本、《考文》引古本、足利本「又何怨」下有「乎」字。《左傳·哀三年正義》、《史記·伯夷列傳》索隱、《文選·江淹雜體詩注》引並作“又何怨乎”,疑古本如此。

○注:「爲猶」至「不乎」。 ○正義曰:《詩·鳧鹥》:「福祿來爲」鄭箋「爲,猶助也。」《左·定十四年傳》言衛靈公太子蒯聵得罪君夫人南子,出奔宋。哀二年,「夏,靈公卒。夫人曰:『命公子郢爲太子,君命也。』對曰:『郢異於他子,且君沒於吾手,若有之,郢必聞之。且亡人之子輒在。』乃立輒。」又《經》書六月乙亥,「晉趙鞅帥師納衛世子蒯聵于戚。三年春,齊國夏、衛石曼姑帥師圍戚。」此蒯聵出奔及輒立拒父始末也。《公羊傳》:「晉趙鞅帥師納衛世子蒯聵于戚。戚者何?衛之邑也。曷爲不言入於衛?父有子,子不得有父也。齊國夏曷與衛石曼姑帥師圍戚?伯討也。此其爲伯討奈何?曼姑受命乎靈公而立輒,以曼姑之義,爲固可以拒之也。輒者曷爲者也?蒯聵之子也。然則曷爲不立蒯聵而立輒?蒯聵爲無道,靈公逐蒯聵而立輒。然則輒之義可以立乎?曰:可。其可奈何?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以王父命辭父命,是父之行乎子也。不以家事辭王事,以王事辭家事,是上之行乎下也。」《穀梁傳》:「晉趙鞅帥師納衛世子蒯聵于戚。納者,內弗受也。何用弗受也?以輒不受也。以輒不受父之命,受之王父也,信父而辭王父,則是不尊王父也。其弗受,以尊王父也。」二傳所言,自是衛人當日所據之義。鄭依爲說,故此注言「靈公逐蒯聵」,又言「立孫輒」也。周人之法,無適子者立適孫,蒯聵負罪出亡,已絕於衛,故輒得申王父之命。當時臣民安之,大國助之,而夫子亦且爲公養仕,故冉有疑夫子爲衛君也。夫子於哀公六年自楚反衛,爲衛輒四年,此問當在其時。

○注:「夷齊」至「怨乎」。 ○正義曰:《史記·伯夷列傳》:「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蓋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武王已乎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遂餓死於首陽山。」此即二子讓國,終於餓死之事也。伯夷能順乎親,叔齊能恭其兄,孝弟皆爲仁也。《左·僖八年傳》:「能以國讓,仁孰大焉?」

○注:「父子」至「明矣」。 ○正義曰:不言蒯聵爭國,而曰「父子爭國」,是兼絕之也。何休《公羊解詁》謂:「輒雖得正,非義之高。」即引此文說之。 】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注〕孔曰:「疏食,菜食。肱,臂也。孔子以此爲樂。」 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注〕鄭曰:「富貴而不以義者,於我如浮雲,非已之有。」】

○正義曰:《說文》云:「飯,食也。疏,粗也。粗,疏也。」《詩·召旻》「彼疏斯粺」,鄭箋:「疏,麤也,謂糲米也。」段氏玉裁《說文》注》云:「糲米與粺米校,則糲爲粗。」《國語》「食粗衣惡」是也。「稷與黍稻粱校,則稷爲粗」。《喪服傳》「食疏食」,注「疏猶麤也」是也。案:《論語》三言「疏食」,皆謂糲米,亦當兼稷言之。稷,今之高粱,北方用爲常食,比粱黍爲賤也。《釋文》云:「疏,本又作蔬。」皇本作「蔬」,因孔注致誤。《說文》云:「枕,臥所薦首者。」「樂亦在其中」者,言貧賤中自有樂也。《呂氏春秋·慎人篇》:「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達亦樂,所樂者非窮達也,道得於此,則窮達一也。爲寒暑風雨之序矣。」斯其義也。「不義而富且貴」者,謂不以其道得富貴也。「浮雲」者,《說文》:「浮,汎也。雲,山川氣也。」孟子謂「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孔子不爲」。故孔子自言不義之富貴,視之如浮雲然,明無所動於心也。劉氏逢祿《述何篇》:「此因上章而類記之。不義之富貴,不特蒯聵與輒也,即石曼姑之受命於靈公,皆不義也。」

○注:「疏食,菜食。肱,臂也。」 ○正義曰:《說文》無蔬字。疑古菜食之字亦作「疏」。《禮記·月令》云:「有能取疏食。」注:「菜曰疏。」是也。疏爲菜之通名,不爲粗惡,孔此注誤也。《說文》「厷[gōng],臂上也。肱,古或從肉。」《廣雅·釋親》:「肱謂之臂。」

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注〕《易》「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年五十而知天命,以知命之年,讀至命之書,故可以無大過。】

正義曰:《孔子世家》:「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繋》《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彼文作「假」,《風俗通義窮通卷》引《論語》亦作「假」。《春秋·桓元年》:「鄭伯以璧假許田。」《史記·十二諸侯年表》作「以璧加魯,易許田」,是「加、假」通也。夫子五十前得《易》,冀以五十時學之,明《易》廣大悉備,未可遽學之也。及晚年贊《易》既竟,復述從前「叚我數年」之言,故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若是」者,竟事之辭。言惟假年,乃彬彬也。《世家》與《論語》所述,不在一時,解者多失之。 姚氏配中《周易學》云:「文王爻辭,惟九三言人事,《傳》則言行、言學、言進脩,無在非學也。《象》曰:『君子以自強不息』。子蓋三致意焉。子曰:『五十以學《易》』,而於每卦《象》《傳》必曰『以』。『以』者,學之謂也。」又曰:「學《易》,學爲聖也,非徒趨吉避凶已也。有天地即有《易》,既作《易》,而天地之道著,天下之理得,聖之所以爲聖,求諸《易》而可知矣。」案:「學《易》可以無大過」者,《易》之道,皆主中行,主變通,故學之而可與適道,可與立權也。《繫辭傳》云「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補過也。」夫子聖德,既學《易》,當無小疵。無過可補,而云「可無大過」者,謙言不敢自承無過也。《釋文》云:「學《易》如字,魯讀易爲亦,今從古。」此出鄭注。惠氏棟《九經古義》:「《外黃令高彪碑》:『恬虛守約,五十以斅。』此從《魯論》,『亦』字連下讀也。」案:魯讀不謂學《易》,與世家不合,故鄭從《古論》。戴氏望《論語注》:「加當言假,假之方暇。時子尚周流四方,故言『暇我數年』也。『五十』者,天地之數。大衍所從生,用五用十以學《易》,謂錯綜變化以求之也。《易說》曰:『《易》一陰一陽,合而爲十五之謂道。』陽變七之九,陰變八之六,亦合於十五,則彖變之數若一。陽動而進變七之九,象其氣之息也。陰動而退變八之六,象其氣之消也。故大一取其數以行九宮,四正四維皆合於十五,五音,六律,七宿由引作焉。《大過》於消息爲十月卦,陽伏陰中,上下皆陰,故雜卦曰『大過,顛也。』顛則陽息,萬物死。聖人使陽升陰降,由《復》出《震》,自《臨》而《泰》,盈《乾》生《井》,終《既濟》,定六位,正王度,見可不遇大過之世也。」此以『五十』皆《易》數,亦備一義。

○注:「《易》窮理盡性以至於命」 ○正義曰:「窮理」者,致知格物之學。「盡性」者,成己成物之學。「至命」,則所以盡人事而達天道也。

子所雅言,【〔注〕孔曰:「雅言,正言也。」】 詩、書、執禮,皆雅言也。【〔注〕鄭曰:「讀先王典法,必正言其音,然後義全,故不可有所諱。禮不誦,故言執。」】

正義曰:此承上章「學《易》」之言而類記之。「所」字,即指《易》言。乃不獨《易》也,若《詩》、《書》、執禮,皆雅言也。此略本焦氏循《補疏》說。不及樂者,方氏觀旭《偶記》謂「樂在《詩》、禮之中」是也。

○注:「讀先」至「言執」。 ○正義曰:《詩》、《書》,皆先王典法之所在,故讀之必正言其音,鄭以「雅」訓「正」,故僞孔本之。先從叔丹徒君《駢枝》曰:「夫子生長於魯,不能不魯語。惟誦《詩》、讀《書》、執禮必正言其音,所以重先王之訓典,謹末學之流失。」又云:「昔者,周公著《爾雅》一篇,以釋古今之異言,通方俗之殊語。劉熙《釋名》曰:『爾,昵也;昵,近也。雅,義也;義,正也。』五方之音不同,皆以近正爲主也。上古聖人,正名百物,以顯法象,別品類,統人情,壹道術,名定而實辨,言協而志通。其後事爲踵起,象數滋生,積漸增加,隨時遷變,王者就一世之所宜,而斟酌損益之,以爲憲法,所謂雅也。然而五方之俗不能彊同,或意同而言異,或言同而聲異,綜集謠俗,釋以雅言,比物連類,使相附近,故曰《爾雅》。《詩》之有《風》、《雅》也亦然。王都之音最正,故以《雅》名;列國之音不盡正,故以《風》名。王之所以撫邦國諸侯者,七歲屬象胥論言語,協辭命,九歲屬瞽史諭書名,聽聲音,正於王朝,達於諸侯之國,是謂雅言。雅之爲言夏也。孫卿《榮辰篇》云:『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錯習俗之節異也。』又《儒效篇》云:『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積靡使然也。』然則『雅』與『夏』古字通。」謹案:《駢枝》發明鄭義至爲確矣。周室西都,當以西都音爲正。平王東遷,下同列國,不能以其音正乎天下,故降而稱風。而西都之雅音,固未盡廢也。夫子凡讀《易》及《詩》、《書》、執禮,皆用雅言,然後辭義明達,故鄭以爲義全也。後世人作詩用官韻,又居官臨民,必說官話,即雅言矣。《曲禮》云:「《詩》、《書》不諱,臨文不諱。」注云:「爲其失事正。」鄭以「不諱」亦雅言之一端,故舉以明之。「禮不誦,故言執」者,禮亦有讀,但此執禮是在行事時,故言「不誦」也。《困學記聞》引葉夢得曰:「蓋古者謂持《禮》、《書》以治人者,皆曰執。《周官·太史》大祭祀,宿之日,讀《禮書》;祭之日,執書以次位常;凡射事,執其禮事。」《論語駢枝》曰:「執,猶掌也。執禮,謂詔相禮事。《文王世子》曰:『秋學禮,執禮者詔之。』《雜記》曰:『女雖未許嫁,年二十而笄,禮之,婦人執其禮。』」諸文皆言「執禮」,與此經同。翟氏灝《考異》云:「古者學禮行禮,皆有詔贊者爲之宣唱校呼,使無失錯。若今之贊禮官,其書若今之儀注,於此而不正其言,恐事亦失正也。」

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爲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注〕孔曰:「葉公名諸梁,楚大夫,食采於葉,僭稱公。不對者,未知所以答。」】

正義曰:「發憤忘食」者,謂好學不厭,幾忘食也。「樂以忘憂」者,謂樂道不憂貧也。「不知老之將至」者,言忘身之老,自彊不息也。《荀子勸學篇》:「真積力久則入,學至乎沒而後止也。故學數有終,若其義則不可須臾舍也。」是夫子忘老之意也。《孔子世家》言「齊景公卒之明年,孔子自蔡如葉。葉公問政」云云,「他日問孔子於子路」云云。計夫子時年六十三、四歲,故稱老矣。又《世家》「其爲人也」句下有「學道不倦,誨人不厭」二句。皇本「至」下有「也」字。

○注:「葉公」至「以答」。 ○正義曰:《左·定五年傳》:「葉公諸梁之弟后臧從其母於吳。」《哀·十六年傳》稱沈諸梁,《莊子釋文》云:「姓沈,名諸梁,字子高」。杜預《左·宣三年傳注》:「葉,楚地,今南陽葉縣。」其故城距今縣治二十里。據《左傳》葉公是縣尹,非食采之邑。故鄭注《禮緇衣》云「葉公,楚縣公」是也。《鄉飲酒禮注》:「大國有孤四命,謂之公。」《士喪禮注》:「公,大國之孤四命也。」若然,則諸侯臣得稱公,故《左傳》有邢公、棠公、商成公、白公。此葉公亦是四命之孤,非因僭稱也。然高誘注《呂覽察微篇》、《淮南·覽冥訓》並云:「楚僭稱王,其守邑大夫皆稱公。」則以公爲僭稱,漢儒已有是說,不始於僞孔矣。「未知所以答」者,子路以己之知不足知聖人也。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注〕鄭曰:「言此者,勸人學。」】

正義曰:敏,勉也,言黽勉以求之也。說本朱氏彬《經傳考證》。皇本「敏」下有「而」字。

○注:「言此者,勸人學。」 ○正義曰:生知者,不待學而能知也。夫子亦是生知,特以生知爲上,謙不敢居,且恐學者自恃聰質,將懈於學,故但以學知自承,且以勸勉人也。

子不語怪、力、亂、神。【〔注〕王曰:「怪,怪異也。力,謂若奡蕩舟、烏獲舉千鈞之屬。亂,謂臣弑君、子弑父。神謂鬼神之事。或無益於教化,或所不忍言。」】

正義曰:「不語」,謂不稱道之也。《大戴禮·曾子立事篇》:「君子亂言而弗殖,神言弗致也。」即此義。

○注:「怪怪」至「忍言」。 ○正義曰:《說文》云:「怪,異也。」此常訓。《書傳》言夫子辨木、石、水、土諸怪,及防風氏骨節專車之屬,皆是因人問答之非,自爲語之也。至日食、地震、山崩之類,皆是災變,與怪不同,故《春秋》紀之獨詳。欲以深戒人君,當修德力政,不諱言之矣。「奡蕩舟」,《憲問篇》文,說具彼疏。「烏獲」見《孟子·告子下》趙岐注:「古之有力人也,能移舉千鈞。」《左·宣十五年傳》:「民反德爲亂,亂莫大於弑父與君。」故舉以釋之。皇疏「云『無益於教化』者,解不言怪、力、神三事也。云『或所不忍言』者,解不言亂事也。」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注〕言我三人行,本無賢愚,擇善從之,不善改之,故無常師。】

正義曰:「三人」者,衆辭也。「行」者,行於道路也。錢氏坫《後錄》:「《左傳》子産曰:『其所善者,吾者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與此文同義。案:如錢說,是善與不善,謂人以我爲善不善也。我並彼爲三人,若彼二人以我爲善,我則從之;二人以我爲不善,我則改之。是彼二人皆爲吾師。《書·洪範》云:「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此之謂也。皇疏引王朗曰:「于時道消俗薄,鮮能崇賢尚勝,故託斯言以厲之。夫三人之行,猶或有師,況四海之內,何求而不應哉?」《釋文》:「我三人行,一本無『我』字。必得我師焉,本或作『必有』。」《唐石經》及皇本、高麗本《攷文》據古本,足利本「三」上並有「我」字。「有」作「得」,與《釋文》本合。馮氏登府《異文考證》:「案何注、邢疏並云『言我三人行』,《穀梁范注》亦云『我三人行』,至『有』作『得』,《史記·世家》亦如此。」

○注:「言我」至「常師」。 ○正義曰:注似以「行」爲「言行」之行。三人之行,本無賢愚,其有善有不善者,皆隨事所見,擇而從之、改之,非謂一人善,一人不善也。既從其善,即是我師,於義亦可通也。下篇子貢曰:「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

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注〕包曰:「桓魋,宋司馬。天生德者,謂授我以聖性,德合天地,吉無不利,故曰其如予何。」】

正義曰:《書·召誥》云:「今天其命哲。」是人之知愚皆天所生,夫子五十知天命,知己有德,爲天所命,故此復言「天生德於予」也。《史記·孔子世家》云:「孔子去衛過曹,去曹適宋,與弟子習禮於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拔其樹。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是此語爲夫子答弟子之辭。《世家》云:「是歲,魯定公卒。」爲定十五年。又云:「孔子遂至陳,主於司城貞子家。」《宋世家》則以孔子過宋在宋景二十五年,當魯哀三年。《陳世家》及《十二諸侯年表》又以孔子至陳在湣公六年,當魯定十四年。傳聞異辭,未知孰是。

○注:「桓魋」至「予何」。 ○正義曰:桓魋,即向魋。稱桓者,向是桓族也。「聖性」者,孟子以堯舜爲性之言,性成自然也。夫子聖性,是天所授,雖遭困阨,無損聖德。故曰「吉無不利」也。此夫子據天道福善之理。解弟子憂懼之意,若微服而過,則又知命所宜然矣。

子曰:「二三子以我爲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注〕包曰:「二三子謂諸弟子。聖人知廣道深,弟子學之不能及,以爲有所隱匿,故解之我所爲無不與爾共之者,是丘之心。」】

正義曰:《學記》云:「教人不盡其材。」注謂師有所隱也。夫子以身教,不專以言教,故弟子疑有所隱也。「行」者,謂所行事也。「與」猶示也,教也。下篇《予欲無言章》義同。趙氏佑《溫故錄》:「『乎爾』與《詩》之『俟我于著乎而』,《孟子》『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俱齊魯語辭。」皇本作「以我爲隱子乎」,又「吾無」下有「所」字。

○注:「聖人」至「之心」。 ○正義曰:聖人知廣道深,弟子學之,既不能及,故夫子亦不教之。所謂「中人以下,不可語上」也。乃弟子則疑夫子有所隱匿,故夫子復以「無隱」解之,明我之心,凡所爲學,無不欲與二三子共之,但二三子未能幾此耳,疑我爲隱,不亦過乎。注此義亦通。「隱匿」者,《爾雅·釋詁》:「隱匿,微也。」《說文》:「隱,蔽也。」與乚同。「乚,匿也。象𨒅[qì]曲隱蔽形,讀若隱。」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注〕四者有形質,可舉以教。】

正義曰:「文」謂詩、書、禮、樂,凡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皆文之教也。「行」謂躬行也。中以盡心曰忠,恒有諸己曰信。人必忠信,而後可致知力行,故曰忠信之人,可以學禮。此四者,皆教成人之法,與教弟子先行後學文不同。

子曰:「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注〕疾世無明君。】 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恆者,斯可矣。亡而爲有,虛而爲盈,約而爲泰,難乎有恆矣。」【〔注〕孔曰:「難可名之爲有常。」】

正義曰:《大戴禮記·五義篇》:「所謂聖人者,知通乎大道,應變而不窮,能測萬物之情性者也。」是言聖人無所不通,能成己成物也。《禮記·哀公篇》:「子曰『君子者,人之成名也。』」《韓詩外傳》:「言行多當,未安愉也;知慮多當,未周密也。是篤厚君子,未及聖人也。」此聖人君子之分也。「善人」者,下篇夫子答子張言善人之道:「不踐跡,亦不入於室。」「入室」者,入聖人之室。言踐跡,然後入室,是善人爲聖人之次也。「有恆者」,有常也。《易·象傳》:「雷風恒,君子以立不易方。」非有恆,無以爲君子,即無由爲善人,故有恆爲學者始基也。兩加「子曰」者,言非一時也。「虛」者,《續漢·五行志》:「虛,空名也。」「盈」者,《說文》云「滿也。」「泰」者,《易·序卦傳》「通也。」亡、有、虛、盈、約、泰,以淺深取義。李氏光地《箚記》說:「有恆,是篤實之人。若不篤實則虛夸,虛夸之人,必不能有常心而久於事。《易》曰『浚恒之凶,以求深也。』始而求深,在賢者尚有進銳,退速之過,況其下者乎?夫子有川上之歎,而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爲其德至實,不舍晝夜,盈科後進也。故學者始但求小德,得一善,則拳拳服膺如水,雖未出中而涓涓不息也。終則其中未大有若無,實若虛,如水之既平而終不盈也。惟如是,是以能常德行而習教事,久於其道,而忽不知人於聖賢之域,此夫子之思有恆意也。」案:《中庸》云:「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是有恆,故能闇然而日章。小人是無恒,故雖的然而日亡。的然,即亡而爲有諸象也。《宋石經》避諱「恒」作「常」。《釋文》云:「亡如字,此舊爲別章,今宜與前章合。」案:皇本正與前章合,不爲別章,或如盧氏文弨《考證》,謂《釋文》所云爲後人校語也。

○注:「疾世無明君。」 ○正義曰:注以聖人、君子、善人有恆,皆指當時天子、諸侯言之,所謂「上無明天子,下無賢方伯」也。

○注:「難可名之爲有常。」 ○正義曰:《爾雅·釋詁》:「恒,常也。」《說文》:「恒,心之常也。」《易·彖傳》:「恒久也。」久、常,義同。

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注〕孔曰:「釣者,一竿釣。綱者,爲大網。以橫絕流。以繳繫釣羅屬著綱。弋,繳射也。宿,宿鳥。」】

正義曰:《御覽》八百三十四引鄭注云:「綱謂爲大索橫流屬釣。」案:《說文》:「綱,維紘繩也。」《考工記》注:「綱,連侯繩也。」皇疏云:「作大綱橫遮於廣水,而羅列多鉤,著之以取魚也。」即鄭義也。王氏引之《經義述聞》謂「綱」爲「網」譌,此不解綱制;欲改經字也。《釋文》:「綱音剛,鄭本同。」「綱」字本可不音,陸氏之意,亦恐後人誤作網矣。物茂卿《論語徵》云:「天子諸侯爲祭及賓客則狩,豈無虞人之供,而躬自爲之,所以敬也。狩之事大,而非士所得爲,故爲祭及賓客則釣弋,蓋在禮所必然焉。古者貴禮不貴財,不欲必獲。故在天子諸侯則三驅,在士則不綱不射宿。」

○注:「釣者」至「宿鳥」。 ○正義曰:《說文》:「釣,鉤魚也。」以鉤取魚謂之釣,故釣亦名鉤。《廣雅·釋器》:「釣,鉤也。」是也。鉤以細鐵絲爲之,以繳繋於竹竿之首,《詩》云:「籊籊竹竿,以釣于淇」是也。注言「一竿釣」者,對大綱有多鉤言之。「繋釣」當作「繋鉤」。《文選·西征賦》注引此注正作「鉤」。「羅」者,列也,言非一鉤也。「繳」者,《說文》:「繳,生絲縷也。」僞孔此注亦是用鄭義。「弋繳射」者,《說文》:「隿,繳射飛鳥也。從隹,弋聲。」弋即隿省。《周官·司弓矢》:「矰矢茀矢,用諸弋射。」注:「矰矢,弓所用也;茀矢,弩所用也。結繳於矢謂之矰。矰,高也。茀矢象焉。二者皆可以弋飛鳥。」彼注言「矰矢」爲「結繳於矢」,即此注云「矰射」矣。《說文》:「宿,止也。」言鳥棲止巢中也。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注〕包曰:「時人有穿鑿妄作篇籍者,故云然。」 】 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注〕孔曰:「如此者,次於天生知之。」】

正義曰:「不知」者,不知其義也。無所聞見,必不能作。惟聞見未廣,又不能擇善而從之識之,其於義違失,即爲不知而作矣。「擇善」貫下「多見」。故邢疏云:「多見,擇善而識之」是也。《公羊·哀公十四年傳》:「《春秋》何以始乎隱?祖之所以逮聞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閱異辭。」《春秋繁露·楚莊王篇》:「《春秋》分十二世以爲三等:有見,有聞,有傳聞。有見三世,有聞四世,有傳聞五世。故哀、定、昭,君子之所見也。襄、成、宣、文,君子所聞也。僖、閔、莊、桓、隱,君子所傳聞也。所見六十一年,所聞八十五年,所傳聞九十六年。於所見微其辭,於所聞痛其禍,於傳聞殺其恩,與情俱也。」此夫子修《春秋》,證之於所聞所見者也。又夫子言夏、殷之禮,皆能言之,但以文獻不足,不敢徵之,此可見聖人慎審之意。《漢書·朱雲傳贊》:「世傳朱雲言過其實,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謂世人傳述雲事多失實,則爲不知而作。「作」,是作述解者,或爲作事,誤也。《廣雅·釋詁》:「次,近也。」《儀禮·特牲饋食注》:「次猶貳。」

○注:「如此者,次於天生知之。」 ○正義曰:下篇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夫子自居學知,故言「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是次於生知也。

互鄉難與言,童子見,門人惑。【〔注〕鄭曰:「互鄉,鄉名也。其鄉人言語自專,不達時宜,而有童子來見孔子,門人怪孔子見之。」】

正義曰:《說文·辛部》:「男有辠曰奴,奴曰童。」《人部》:「僮,未冠也。」是僮、童義別。今經典俱叚「童」爲「僮」。《禮雜記注》:「童,未成人之稱。」《學記注》:「成童十五以上。」皇疏引琳公說:「此鄉有一童子難與言,以『互鄉難與言童子見』八字爲一句。」非經旨。

○注:「互鄉」至「見之」。 ○正義曰:互鄉不知所在。《元和郡縣誌》謂滕縣東二十三里有合鄉故城,即互鄉。顧氏祖禹《方輿紀要》謂在今嶧縣西北,當即滕縣東之合鄉。又《太平寰宇記》徐州沛縣、陳州項城北一里,並有互鄉。又《困學記聞》引王無咎云:「鹿邑之外有互鄉城,前代因立互鄉縣。」又明《一統志》謂在陳州商水縣。方氏以智《通雅》謂互鄉名古廧里,今在睢州。諸說不同。閻氏若璩《釋地續》云:「余因《新、舊唐書》、杜氏《通典》、《隋地理志》鹿邑名縣始隋開皇十八年,此後未見有析置互鄉事。」則無咎之言,閻氏已深斥之。地理家好牽附,恐他說亦多類此矣。「言語自專,不達時宜」,謂其俗鄙固,不信人言也。言「怪孔子見之」,明非怪童子來見。

子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注〕孔曰:「教誨之道,與其進,不與其退。怪我見此童子,惡惡一何甚。」】 人絜已以進,與其絜也,不保其往也。」【〔注〕鄭曰:「往猶去也。人虛已自絜而來,當與之進,亦何能保其去後之行。」】

正義曰:注:何休《公羊注》:「去惡就善曰進。」童子來見是求進,故宜與之。與孟子言「來者不拒」意同。劉氏逢祿《述何》云:「《春秋》列國進乎禮義者與之,退則因而貶之,亦此義也。」「唯何甚」者,唯,語辭。夫子不爲己甚,故云「唯何甚」也。『潔』,《唐、宋石經》並作『絜』。《說文》無「潔」字。《鄉飲酒義注》:「絜,猶清也。保猶保辜之保。」郭璞《方言注》:「保言可保信也。」

○注:「往猶去也」。 ○正義曰:言從今以往也。皇疏引顧歡曰:「往謂前日之行。夫人之爲行,或有始無終,或先迷後得,故教誨之道,潔則與之,往日之行,非我所保也。」此與鄭異,亦通。

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注〕包曰:「仁道不遠,行之即是。」】

正義曰:此求仁得仁之旨。《孟子·盡心》云:「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

○注:「仁道不遠,行之即是。」 ○正義曰:注以欲仁即宜行仁,夫子告顔子以「克己復禮爲仁」,即此義。

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注〕孔曰:「司敗,官名,陳大夫。昭公,魯昭公。」】

正義曰:《左昭五年傳》:「公如晉,自郊勞至於贈賄,無失禮。晉侯謂女叔齊曰『魯侯不亦善於禮乎?』對曰:『魯侯焉知禮?』公曰:『何爲?』對曰:『是儀也,不可謂禮。』」《公羊·昭二十五年傳》:「公孫干齊,次于陽州。齊侯唁公于野井,昭公曰:『喪人不佞,失守魯國之社稷』云云。孔子曰:『其禮與?其辭足觀矣。』」是魯昭本習於容儀,當時以爲知禮,故司敗有此問。鄭注云:「司敗,人名,齊大夫。」皇本「孔子」下有「對」字。

○注:「司敗」至「昭公」。 ○正義曰:《左·文十年傳》:「楚子西曰:『臣歸死於司敗。』」《宣四年傳》:「楚箴尹克黃自拘于司敗。」是司敗爲官名。「子西歸死司敗」與「晉魏絳歸死司寇」語同。杜注《左傳》曰:「陳、楚名司寇爲司敗。」陳有司敗,本《論語》此文。杜與僞孔同,與鄭異也。昭公,名裯,見《左襄三十一年傳》。《周書·謚法解》:「容儀恭美曰昭。」

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取於吳,爲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注〕孔曰:「巫馬期,弟子,名施。相助匿非曰黨。魯、吳俱姬姓,禮同姓不昏,而君取之;當稱吳姬,諱曰孟子。」】 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注〕孔曰:「以司敗之言告也。諱國惡,禮也。聖人道宏,故受以爲過。」】

正義曰:夫子見陳司敗,巫馬期爲介,入俟於庭。及夫子退,期當隨行,而司敗仍欲與語,故揖而進之也。皇疏云「揖者,古人欲相見,前進皆先揖之於禮,巫馬期當答揖,此不言者,畧也。」皇本「進之」作「進也」,「取」作「娶」。《釋文》:「娶,本今作取。」《說文》:「娶,取婦也。從女從取,取亦聲。」「吳」者,國名。杜注《左·宣十八年傳》云:「吳國,今吳郡,今江蘇蘇州府治。」

○注:「巫馬」至「孟子」。 ○正義曰:「巫馬」者,以官爲氏。《周官》有「巫馬掌養疾馬而乘治之」是也。《仲尼弟子列傳》:「巫馬施,字子旗,少孔子三十歲。」《漢書·古今人表》及《呂氏春秋·具備覽》亦作「巫馬旗」,此文作「期」者,梁氏玉繩《人表考》云:「《說文》『施,旗也。』敁齊欒施字子旗。」而期與旗古通。《左·昭十三年》「令尹子旗」,《楚語下》作「子期」,《定四年》「子期」,《呂覽·高義注》作「子旗」,《戰國策》「中期推琴」,《史魏世家》作「中旗」,皆其譣[xiǎn]也。案:鄭豐施亦字子旗,見《左·昭十六年傳注》。「旗」本字,凡作期,皆叚借也。鄭《目錄》云「魯人」,《家語·弟子解》則云「陳人」。「姬」者,周姓。魯是周公之後,吳是泰伯之後,故云「俱姬姓」也。《禮·坊記篇》:「子云『取妻不取同姓,以厚別也。』故買妾不知其姓,則卜之。」又大傳曰:「繋之以姓而弗別,綴之以食而弗殊,雖百世而昏姻不通者,周道然也。」是周禮同姓皆不昏也。「當稱吳姬,諱曰孟子」者,吳姬猶齊姜,宋子之比。昭公知娶同姓爲非禮,故諱稱吳孟子。《公羊十二年》「孟子卒」,《傳》云:「昭公之夫人也。」稱孟子,諱取同姓,蓋吳女也。何休注:「昭公諱而謂之吳孟子,《春秋》不繋吳者,婦人繋姓不繋國,雖不諱,猶不繋也。不稱夫人,不言薨,不書葬,深諱之。」據何注,則吳孟子乃昭公所稱,《論語》所云「謂之」者,昭公謂之也。《禮雜記》云「夫人之不命於天子,自魯昭公始也。」注云:「不告於天子,天子亦不命之。」又《坊記》云:「魯《春秋》去夫人之姓曰吳,其死曰孟子卒。」注:「吳魯同姓也。昭公娶焉,去姬曰吳而已。至其死,亦畧云孟子卒,不書夫人某氏薨。孟子蓋其且字。」孔疏謂「依《春秋》之例,當云『夫人姬氏至自吳』。」魯諱同姓,當書『夫人至自吳』。」仲尼修《春秋》,以犯禮明著,全去其文,故經無其事是也。賈逵《左傳解詁》:「言孟子,若言吳之長女也。」然則子是女子之稱,而杜注《左傳》以子爲宋姓,則以吳女詭稱宋女。若然,舊史所書應稱「夫人子氏至自宋」,今《春秋》猶稱「夫人至自吳」,則稱子不爲宋女明矣。

○注:「諱國」至「爲過」。 ○正義曰:云「諱國惡禮也」者,《左·僖元年傳》文。《公羊·隱二年傳》:「無駭率師入極,此滅也。其言人何?內大惡,諱也。」《白虎通·諫諍篇》:「所以爲君隱惡何?君至尊,故設輔弼,置諫官,本不當有遺失。」然則君有過惡,亦人臣之責。昭公時,孔子本未仕,既未得諫,而爲君諱,故注以爲道宏也。《坊記》:「善則稱君,過則稱己,則民作忠。」此夫子言「有過」,是稱己同於爲臣之義。皇疏云:「若使司敗無譏,則千載之後,遂承信我言,則昭公所行爲知禮,則禮亂之事從我而始。今得司敗見非而我受以爲過,則後人不謬,故我所以爲幸也。」

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注〕樂其善,故使重歌,而自和之。】

正義曰:孫氏奇逢《四書近指》:「聲比於琴瑟謂之歌。《史記》云:『詩三百,夫子皆絃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如孫此說,是與人歌爲教弟子樂也。合韶、武、雅、頌則善矣。《說文》:「咊,相應也。」今作和。偏旁移易。「子與人歌」,謂夫子倡,使人和之也。「反之」者,冀其善益嫻熟,故使人倡,乃後和之也。

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注〕孔曰:莫,無也。文無者,猶俗言文不也。文不吾猶人者,凡言文皆不勝於人。身爲君子,已未能也。」】

正義曰:先從叔丹徒君《駢枝》曰「楊慎《丹鉛錄》引晉樂肇《論語駁》曰:『燕、齊謂勉強爲文莫。』又《方言》曰:『侔莫,強也。北燕之外郊,凡勞而相勉,若言努力者,謂之侔莫。』案:《說文》:『忞[mín],強也。慔[mù],勉也。』文莫即忞慔,叚借字也。《廣雅》亦云:『文,強也。』黽勉,密勿,蠠[mǐn]沒、文莫,皆一聲之轉。文莫行仁義也,躬行君子,由仁義行也。」謹案:《淮南子·繆稱訓》:「猶未之莫與。」高誘注:「莫,勉之也。」亦是借「莫」爲「慔」。夫子謙不敢居安行,而以勉強而行自承,猶之言學不敢居生知,而以學知自承也。胡氏紹勳《拾義》以「莫」訓「定」,屬下「吾猶人也」爲句,引《詩》「求民之莫」爲據,於義亦通。蓋夫子言爲學可以及人,至躬行則未能矣。又一說以「莫」爲「其」字,古文相近之誤,嫌易經學,所不敢從。皇本「得」下有「也」字。

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注〕孔曰:「孔子謙不敢自名仁聖。」】 抑爲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注〕馬曰:「正如所言,弟子猶不能學,況仁聖乎!」】

正義曰:「爲之」謂爲學也。《孟子·公孫丑篇》:「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知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與此章義相發。鄭注云:「魯讀『正』爲誠,今從古。」胡氏紹勳《拾義》:「『爾』,當作尒[ěr],《說文》云:『尒,䛐之必然也。』經傳『尒』字,後人皆改作爾。《廣雅·釋詁》訓『云』爲『有』,正此經確詁。『云爾』即有此之詞,若《孟子》『是何足與言仁義也云爾』,趙注以爲絕語之辭,『爾』當讀『如』字,與《論語》異。『薄乎云爾』亦然。」

○注:「正如」至「聖乎」。 ○正義曰:學不厭,教不倦,即是仁聖。注義非是。

子疾病,子路請禱。【〔注〕包曰:「禱,禱請於鬼神。」】 子曰:「有諸?」【〔注〕周曰:「言有此禱請於鬼神之事。」】 子路對曰:「有之。《誄》曰:『禱爾于上下神祗。』」【〔注〕孔曰:「子路失指。《誄》,禱篇名。」】 子曰:「丘之禱久矣。」【〔注〕孔曰:「孔子素行,合於神明,故曰『丘之禱久矣』。」】

正義曰:《釋文》云:「子疾,一本云子疾病,鄭本無病字。」阮氏元《校勘記》:「案《集解》於子罕篇始釋病,則此有病字,非。」吳氏嘉賓《論語說》:「父兄病而子弟禱,此不當使病者知也。周公之冊祝自以爲功,雖祝史皆命之,使勿敢言,況請之乎?子路之請禱,欲聖人之致齋以取必於鬼神也。」翟氏灝《考異》:「《說文》:『讄,禱也。累功德以求福。《論語》云:「讄曰禱爾于上下神祇。」從言,纍省聲。』重文讄,或不省。又『誄,謚也,從言,耒聲。』此《論語》所引,自有一書名《讄》,與誄異訓,然經典不妨叚借之。故《周禮大祝》:『作六辭,其六曰誄。』注曰:『誄謂積累生時德行以錫之命。《春秋傳》:「孔子卒,哀公誄之。」或曰誄,《論語》所謂「《誄》曰:禱爾于上下神祇」。』疏曰:『生人有疾,亦累列其德而爲辭。』故引《論語》文以相續。又《小宗伯》:『禱祠於上下神示』,注引『讄曰:禱爾於上下神祇』是知『誄』、『讄』通也。」據翟說,是《論語》義當作「讄」,通作「誄」,當是《古》、《魯》文異。「禱爾」者,爾是語辭。《漢書·郊祀志》:「孝武皇帝始建上下之祀。」顔師古注:「上下謂天地。」天神曰神,地神曰祇。《說文》:「祇,地祇。提出萬物者也。」《太平御覽》五百二十九引舊注云:「誄,大神之辭也。」《困學記聞》:「《太平御覽》引《莊子》曰:『孔子病,子貢出卜。孔子曰:「子待也。吾坐席不敢先,居處若齋,食飲若祭,吾卜之久矣」。』子路請禱,可以參觀。」皇本「丘之禱久矣」,「禱」下有「之字。」

○注:「禱,禱請於鬼神。」 ○正義曰:「請」者,請福也。鄭注云:「禱,謝過於鬼神。」謂謝過以求福也。

○注:「言有此禱請於鬼神之事。」 ○正義曰:夫子問已有此禱請於鬼神之否,意以子路或有因而請禱也。此正夫子戰戰兢兢,常若不足之意。鄭注云「觀子路曉禱禮否。」又一義。

○注:「子路失指。《誄》,禱篇名。」 ○正義曰:指與旨同。子路疑夫子問古有此禮否,故引《誄》篇之辭以對,爲失夫子本旨也。「誄、禱」當讀斷,與《說文》「讄、禱」訓同。

○注:「孔子素行,合於神明」 ○正義曰:鄭注云:「孔子自知無過可謝,明素恭肅於鬼神,且順子路之言也。」僞孔此注當畧本之。《論衡·感虛篇》亦云:「聖人修身正行,素禱之日久,天地鬼神知其無罪,故曰禱之久矣。」案:夫子平時心存兢業,故恭肅於鬼神,自知可無大過,不待有疾然後禱也。言此者,所以止子路。

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注〕孔曰:「俱失之。奢不如儉,奢則僭上,儉不及禮。固,陋也。」】

正義曰:《說文》:「愻[xùn],順也。」引《書》「五品不愻」。今通作「遜」,或省作「孫」。

○注:「俱失」至「及禮」。 ○正義曰:禮貴得中,奢則過禮,而有僭上之失。儉但不及乎禮,無他失也。

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注〕鄭曰:「坦蕩蕩,寬廣貌。長戚戚,多憂懼。」】

○注:「坦蕩」至「憂懼」。 ○正義曰:《說文》云:「坦,安也。」君子居易俟命,無入而不自得,故心體常安。下篇「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包曰:「蕩蕩,廣遠之稱。」與此「寬廣」訓同。《釋文》引注更云:「魯讀坦蕩爲坦湯,今從古。」案:《詩·宛丘》:「子之湯兮」,《毛傳》:「湯,蕩也。」王逸《楚辭章句》引作「蕩」,二字音義本同,故鄭仍從《古》。皇疏引江熙曰:「君子坦爾夷任,蕩然無私;小人馳兢於榮利,耿介於得失,故長爲愁府也。」

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

○正義曰:《釋文》云:「一本作『子曰』,皇本作『君子』。案此章說孔子德行,依此文爲是。」阮氏元《校勘記》:「案今皇本仍與今本同,不作『君子』,疑有脫誤。觀後《子張篇·君子有三變章義疏》云:『所以前卷云「君子溫而厲」是也。』則皇本此處當脫一『君』字。」案:皇以「君子」即「孔子」。《文選·冊魏公九錫文注》引《論語》鄭注云:「厲,嚴整也。」當即此文之注。《後漢·崔駰傳注》:「厲謂威容嚴整。」《釋文》:「厲一本作例。」案:「烈山」亦作「厲山」,疑一本用叚借也。皇本「威不猛」,無「而」字,似誤脫。《說文》:「猛,健犬也。」引申爲剛烈之義。凡人生質,皆由受天地五行之氣,剛柔厚薄,各各不同,故惟備中和爲難也。《書·臯陶謨》言「九德之事」云:「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彊而義。」鄭注:「凡人之性有異,有其上者,不必有下;有其下者,不必有上;上下相協,乃成其德。」即此義也。「恭而安」者,恭而有禮,故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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