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胡伯遠按獄假犯人
嚴學初臨刑招吏部


且說胡伯遠,原來有一個姪兒,名喚做古綏,父母早亡,伯遠收育在家。那古綏自在兒年,薄有才藝,倒也眉清目秀,及長,專事機關,暗地蜮射,心地歪斜,嫉害賢良,騙人取財,便作茶飯,他人多墮其術中。古綏由是放肆,常自比管樂,又常言:「陳孺子好奇計,倒無奇計。我師惟有諸葛亮一人而已。」妄自誇大。此夜見叔叔邀張修河至於內堂,料其必有事情,暗暗在屏風背後,竊聽他言來語去,一五一十,盡爲聽了。待修河去後,出來道:「叔叔此事,有甚慮悶?姪兒聽的熟了,自有神鬼不測的妙計了。」伯遠素知姪兒之機警乖覺,連忙答道:「吾姪有何妙法?」古綏道:「今張世丈見居吏部之任。叔叔榮辱進退,在他掌握,嚴侍郎爲張吏部之腹,人孰不知。嚴侍郎今爲天牢的死囚,聖旨嚴峻究核。叔叔職在刑部,承詔旨究核重囚,初不動刑,捏挾起來,只憑口供,應旨發明,朝廷之上,豈無一言駁論?此時叔叔倒不免黨護奸囚之罪,無益於嚴世丈,只自陷於罪咎。張吏部此時雖欲爲叔叔營護,亦無奈何,可不是耍處的。叔叔再思罷。」伯遠半日無語,便道:「姪兒之言,很是了。然則如何當得起的?」古綏道:「今叔叔在刑部之任。天牢之節級、劊子,總是叔叔手下之徒。又有張吏部之賂金,上下使用。暗暗先將嚴侍郎脫了腦箍鐵鎖,暗出天牢,藏匿於叔叔內堂。然後又揀天牢互囚中,面貌彷彿老嚴者,鎖在老嚴囚處。明天眾人共視之地,猛加拶夾起來,使他只供當時疏句,便是一世共公之訟,萬口嘩然之說,以是奏明告嚴,罪不過謫配遠州。此時暗暗使嚴世丈先爲潛身於店中,假縛腳膝,佯作蹣跚匍匐樣子。離了京師去了,復使端公差使盡心扶護。雖然神鬼在傍,其能測揣。叔叔何用憂慮。」伯遠聽畢,眉頭不展,半日不言,乃道:「姪兒之言雖善,係是天子嚴命,一來天牢節級們不從其計,二則死囚中無有老嚴相類的,豈非了不得的呢麼?」古綏笑道:「常言道,人在矮簷下,不敢不低頭。那個節級、劊子,那裏敢正眼看視刑部老爺,抗拒老爺吩咐之命的?況又那個貓兒,見腥不吃?公子見錢,如蠅兒見血。那不千肯萬肯,此不爲慮的。天牢中死囚,待推天推覆就死的,當不下數百人,豈無與老嚴彷彿的一個面貌?姪兒當自往天牢,揀出起來了。」伯遠於是大喜道:「然則妙計,妙計了呢。但姪兒小兒,無有走露消息,惹生大禍罷。」古綏道:「這個自然了。」當下帶了心腹家丁幾人,裹了白金三百兩,藏在身邊,提了引燈,出了門。聽了更鼓,正打四鼓。

行不多遠,便到天牢門首,悄悄的叩了門,裏面走出一個牢卒來,問道:「是誰的?半夜三更有甚事務?」從者接口道:「休要吆喝。刑部老爺有機密事,親送小姐公到此。只要開了門罷。」牢卒從門隙看了胡古綏衣冠服飾,知是貴公子,又聞刑部大老爺小姐公,諾諾連聲,三步做一步的,走內說了劊子。

劊子大驚,一面將金開了鐵鏈,一面走告節級、差撥,出來迎接,打恭了侍立。

古綏舉手答禮道:「裏面有話。」節級們道:「相公隨我罷。」遂引到一間淨房裏請坐。古綏坐下,道:「節級要坐。」節級告坐,坐定,古綏道:「無事不宜叨擾。俺是刑部老爺親姪,今奉老爺之命,要見嚴侍郎這裏面在的。敢問小相公,見了嚴侍郎,說了大老爺明天奉旨究核,今見侍郎有甚勾當?」古綏悄悄的道:「實不相瞞,自有說話。本宜備了薄需,以供節級們一時之饌,有煩耳目,今以一百兩銀子,要爲一日水酒之費,望節級哂留罷。」節級謝道:「不敢,不敢。小相公如有所教,在下們總是大老爺的部下,曷敢不盡心奉承呢?」古綏稱謝,因與一個劊子走進裏面重重圓屋裏。但見嚴學初戴著三十斤鐵葉腦箍,項額上拘了鐵索,仍至踵後鎖著大金,手腕上著了匣牀,靠躺在轄牀上打睡,十分可憐。

學初夢裏聞了人足音,一舉眼看時,一個服飾鮮華、面貌清明,有似一個官人少年,同一禁子,立在面前,心下大驚,認是奉御旨拿去法庭究核,滿面垂淚,啞口無言。古綏見他這般光景,不勝哀悶,開言道:「世丈這等苦惱,何時脫妥了?」學初聞言驚訝,試爲拭淚,定睛看時,有些面善,一時想不起,低著頭,強顏答道:「大官人老爺,今天拿我,將爲些的?」古綏欠身道:「世丈不記麼?刑部胡老爺,便是學生之叔叔。賤名古綏的便是呢。」學初一聞古綏之言,叫聲「噯喲」,復落下淚來,不敢即聲。古綏道:「世丈放心。我叔叔一力保護,方才的使學生來此上下使用,如此這般。世丈只可忙忙的與學生一同往叔叔府中躲在罷。學生自有計策了。」學初收淚道:「多感尊叔刑部老爺如此大恩,世兄這等曲庇。爭奈我身上腦箍、匣牀,那裏解得去呢。」古綏道:「世丈無慮,總是我身上。」登時使禁子們解匣牀,而開了鐵鎖,脫了腦箍。禁子們忙手解開箍匣來。學初刻下有似脫籠之鳥,便道:「今也如此,又將怎的麼?」古綏道:「世丈暫停,學生自有事體。」仍同一會劊子,往審死囚天牢中。走進裏面,舉燈歷歷看過。個個是蓬頭垢面,著箍鎖轄,或寤或寐。古綏燈光之下,瞥然看了一個囚徒,一般箍轄,但見身長體胖,面白眉曲,頜下幾根鬍鬚,著不多的,一似嚴學初面龐,年紀亦又彷彿。

古綏大喜,就使劊子悄悄的出那個囚人,到了一個靜僻去處,先將二百兩銀子給他,道:「大叔多苦,姑領此薄禮罷。」那漢大驚,摸不著頭腦,道:「小的便是死在朝夕之賤徒,罔有寸功,那裏敢當厚賞。小的今日死又不得死,活又不得活。

大老爺如有使有,水裏、火裏去,也是情願了。」原來這囚徒,便是積年響馬,再犯審辨照證,待了冬後當斬,素是慣經拶夾,今在囚中,沒有使用,又無親戚,只得他囚吃餘的冷飯保命,天昏地黑的過了。今見明晃晃的銀子,雖使明日就死,當下流涎動心,又復發興起來。古綏看他這般光景,乘勢將明天代了嚴侍郎拷訊抵賴之話,說了一遍。那死囚千肯萬肯,十分領諾了。

於是古綏再往嚴學初單身房裏,收拾了鋪蓋,暗暗出了天牢門,來到胡刑部府前,古綏引前,直至內堂套間小書屋坐下,然後古綏忙進叔叔室內告訴。胡伯遠大喜,忙到內堂相見,獻茶道:「世兄三歲牢中苦楚,弟心如割。今日相對,還似夢寐了。」學初流淚道:「大人今日下來審問,如此周全,大恩盛德,難以形言。張吏部有何吩咐?」伯遠道:「張世丈剛才臨教,明天法庭不可動刑,只依世兄口供應旨,不使世兄吃苦,恐是了不得。今也滿朝文武,大半是鄭鄤、楊少游之黨,舉皆著腦審察。若非下官,得了死囚中替行拷掠,必然走露消息,禍又到大。今也設計,世兄不受苦楚,下官又免罪累,神鬼莫測,世兄放心罷。」學初嘖嘖道:「大人之言很是,很是。雖然使晚生千拶萬夾,百般拷掠,放在閘刀之內,決不招認了張吏部呢。」伯遠道:「這是自然。如此時候,下官豈不心不自安,只恐耳目煩多,設此圈套,以掩左右。今供薄酒,只爲世兄壓驚。」因進膳肴,酌酒相賀。學初又是感激,又是喜歡,飲酒道:「大人明白正直之快論,實令人歎服。」伯遠呵呵大笑。直至雞唱,各自安寢。

次日,伯遠將赴衙門,先見學初請夜安,復道:「下官只赴衙門裏去,照法計行,萬無失的。已使死囚發聲哀喊,受著苦刑,不爲認真,糊糊塗涂的,詢了一堂,駁畫供,便去覆旨。那時鄭雲鎬那廝,哪裏免得妄奏人之罪?那時鄭雲鎬反坐下獄,審究核問。這時候都在我身上呢。」學初滿滿的歡喜,拍案叫道:「大人若將此案翻覆是妥,不但晚生含珠結草,吏部老爺必然感大人之情分,要升極品之職任呢。」伯遠道:「世兄,用酒罷,下官赴憲衙去了。」學初道:「大人十分勤勞呢。」當下胡伯遠聽了衙役齊集久等,便坐了暖轎,高高抬著,吆喝進衙門去了。古綏預先使人取過半新不舊的朝官服著,與他禁子們,傳給死囚一時換著。那死囚歡喜,穿的服著,果與嚴侍郎一般面貌,悄悄的躲在天牢裏一個靜僻處,依舊戴著鐵葉腦箍,套了匣牀,鎖了項金,坐待核審。

再說胡刑部坐轎,直到法堂前下了轎,坐了堂。兩邊衙役喝了一聲,肅然排班。胡刑部傳諭道:「今也應旨坐堂,窮核重犯,非同小可,正宜靜悄悄,細細審究。衙役吏員,不許多人吵擾,只遠遠候著,審詞覆供,不宜偷聽外播,使獄體不嚴。俺自親詢發招,詳他口供,奉明事理合當呢。」那孔目、節級們咸道:「至宜。」當下審聽問招之孔目下,一切衙役們,只依著胡刑部吩咐,遠遠排班侍立。

然後,胡刑部喝一聲:「拿來犯人嚴學初!」眾衙役皂隸的,一時答應著長聲,即將假犯人,如鷹撲兔的,拿到庭下。

胡刑部大喝一聲,假意拍案叫道:「嚴學初,你可將鄭司徒花園,楊翰林如何逾牆鑽穴,鄭司徒如何帷薄不修之事,也是你目見的,也是誰人傳道,一一的明白供來。如有半字支吾,當加夾棍,動起來呢!」那假犯人口口聲聲叫青天憲官:「這是十目所視,萬口同聲,豈犯人一毫捏說的?」胡刑部復喝道:「有何照證!本府也知爾硬強,如不動刑,怎肯招認?」喝令上夾拶起來。

假犯人高聲喊道:「犯人只以直言叫閽,無甚大罪。又是朝廷大夫,那裏輕加重刑!憲官不知重朝廷之禮麼?」今也假犯人所供所說,盡是胡古綏所教的。胡刑部乃佯作大怒,喝道:「胡說!有聖旨究核,狠加拷掠,那裏敢言大夫不大夫,亟加夾起來!」早有左右衙役一聲答應,惡狠狠提起夾棍,將假學初夾起。可憐假學初痛楚得死去活來。孔目復命噴水回盨。只是那死囚,積年貝戎,慣嘗銅棍滋味,復得白白地厚賂,只爲忍痛叫聲:「屈死我也,痛殺我也。」胡刑部更不拷掠,自言自語道:「認是公言,只將犯人所供應旨罷。」此時,鄭司徒家人,魏國公心腹伏侍之人,各來憲衙門外探聽,從外窺見,惡夾犯人圖賴,莫不吐舌氣忿忿。聽處街上三三兩兩行人,一人道:「事關欽案,非同小可,但不能審得的。」一人道:「既然開了衙門審核,如何不使眾人看過?」聽聽的一人道:「憲庭嚴威,那容閒人喧集的?」這一人復道:「並與衙役皂隸,如是遠遠排立,又是何意?」那一人又道:「如今之世,那有應旨不應旨的?」如此言言談談,過去了。

兩府家人聽了,知有話中有機,即使一人走還,將途上問答之言飛告英陽公主。公主大怒,暗暗使一太監率領多小宮奴府隸,待犯人審勘畫供,還下天牢時,在街上等候,一時拿到府中,審知動刑不動刑,真個拶夾,然後還下牢裏。

話分兩頭。胡刑部只將假學初口供,糊糊塗涂,妝成供案,上復請裁。喝令左右,解了犯人縛束,依舊套上腦箍、匣牀、鐵鎖,還下天牢。衙役們一時動手動腳,將假犯人箍了腦,鎖了鐵索,拽出憲庭門外,走到街上。

忽有太監一員,率領許多端公屬員,如虎似狼的,一齊動手,套拿假犯人,飛也似去。刑部衙役,那裏聽敵當得起,只言:「刑部犯囚人,法不當如此,冒法私套。」那宮隸屬員,那裏肯聽,只爲不答走去。刑部劊子們,只自還告胡刑部:「犯人下牢,中間駙馬宮中送太監屬員,套拿去了,道是貴主娘娘旨意的。」胡伯遠聽的大驚,唬得三魂失二,七魂剩一,口呆不出一言。古綏在傍,告道:「叔叔無慮。這是夫人之事,不過是審認犯人動刑不動刑。彼今夾棍,皮開肉綻,血淋淋的,那裏想得真假?但知其重刑,還送天牢。今夜叔叔使嚴侍郎縛束腳膝,外涂狗馬之血,假作蹣跚匍匐之狀,暗暗送了天牢,以待皇旨發落,誰人知道些兒呢?」伯遠聽了,道:「你說的是了。」雖然如此說,又不免懷著鬼胎。

且不說胡伯遠還家。且說英陽公主聞說太監拿到犯人,滿身腥血,移不得腳步,匍匐膝行,滿面垂淚痛楚之狀,隨令太監押送牢裏。賈孺人問道:「太監平日也知嚴學初那廝之面龐麼?」太監躬身道:「小的昨年入宮任差,嚴侍郎囚在天牢多年,平日不曾見過。但聞皂隸們俱說老嚴了。」春娘道:「這廝們之說,那裏明白。娘娘且待丞相親見一見,可以的知呢。」說猶未了,丞相入內,問太太午安畢,春娘問道:「老爺曾識嚴學初面目麼?」丞相笑道:「那廝陰鄙諂卑,我雖不曾同席,一般朝廷,寧可不知其面?」英陽公主道:「今嚴有可疑,拿在門前,丞相一審真假罷。」丞相笑道:「天下雖多假稱假做的,寧以犯人應旨動刑拶夾,有誰假做代受苦楚的?但老嚴不知怎麼的獻供?那刑部又是奸徒,必然護黨了。」英陽道:「雖然無假犯代刑的,丞相試看他何樣罷。」丞相道:「這非難事,我且看他賊腦賊頭,怎的生的如是鄙悖了。」即出外堂,遂令皂隸拿到犯人。一言才發,堂下一齊答應,如鷹搏兔的,拿跪庭下。丞相熟視道:「果然是老嚴賊頭了,何須問他?拿還牢裏罷。」眾手未及動手,犯人叫聲道:「青天知我無罪。我雖囚在牢裏,便是朝廷大夫,丞相那可私拿問招呢!」丞相一聞其聲音,大驚大駭,心內想道:「我雖不與他接語,曾於午門外候朝時,看他老嚴在張修河面前,聒聒噪噪,言三語四,心甚鄙之。聽他音聲,還是聲嘶,又是齒落,語多聲虛。今他語音不嘶不虛,況三年牢裏,倒也還少。這是作怪。」遂故意問道:「犯人曾識我否?」假學初想道:「丞相屢建大功,嚴侍郎必當雙賀。他既屢叩相府,丞相必當一來謝答。」想畢,高聲道:「我那裏不識丞相?我屢進相府,候拜丞相。丞相又一番屈謝蓽廬。我怎麼不知丞相?」丞相大笑道:「我何嘗過你之門?你又何時來我府中?我且問你:你曾豁了齒,聲又嘶,你今齒豁麼?」假學初道:「我不曾落牙齒了。」丞相道:「你家在那裏?」假學初雖被胡古綏教他口供、問答之話,一夜倉卒之間,何曾說老嚴家居衚衕,無辭抑說,便閉目作垂死樣,道:「我在牢裏久,今又受刑重傷,精神昏瞀,不省外事了。」丞相知是假學初,怒道:「你是假學初!你是何人?敢冒犯人,何苦來被刑苦楚,必有來歷,勿諱實告罷。」假犯人道:「我便禮部侍郎嚴學初,那裏是假犯冒稱?」丞相大怒道:「這般光棍,如不動刑,那肯直招?庭下的,一發拶夾罷。」左右齊聲答應,一時動手夾起來。

那假嚴學初登時昏絕。丞相命取水噴起來。眾多衙役取水噴他,便作落湯雞一般,旋復甦來,高叫道:「我是朝廷大夫,丞相雖尊貴,也非刑部憲慈,又無應旨,如何私自施刑?」丞相喝道:「好個潑皮!你是那裏來的匪棍花子歪貨,敢生撒賴!庭下們,另拶取服罷。」皂隸一倍拶接幾次,假學初雖然憤吃夾棍,一般是骨肉,先又已多傷損於刑部,那裏忍得住皮開肉綻上加了惡刑?便叫:「寬鬆我暫時,我且供真的。」丞相命少息接。假犯人道:「我是禮部侍郎嚴學初。當初疏語,猶可不是,今我又供怎的?」丞相冷笑起來:「這廝善吃夾的,只邊益加拶罷。」左右又動手夾起來,不暫歇息。

假學初那裏忍耐,登時死去活來。半日,聲在喉間道:「我今死了,白顧了他不得。」丞相道:「這犯說甚麼?」假犯人再叫道:「我非嚴侍郎。昨夜胡刑部使他姪兒,如此這般。那嚴侍郎,胡刑部安安穩穩的藏在刑部老爺家裏。小人貌似嚴侍郎,受厚賂,代受拷夾,今至死境,不得另諱了。」丞相大駭道:「你果甚麼人?」假犯道:「小人便是響馬牛二的,囚在天牢待死。總是刑部爺之吩咐呢。」丞相便命拿出,囚在牢中,轉入內堂,備說假學初受賂代刑之事。

英陽大怒,登時命鸞轎,入侍太后娘娘請安。太后答罷,道:「女兒有甚不平?氣也好不舒服。」英陽大哭,嗚咽不能對。太后摸不著,問道:「女兒有甚委屈,這般苦惱?」英陽遂將胡伯遠究核假學初,拷問之事,一五一十,告了一遍。太后大怒,拍案道:「不殺這賊臣,如何出我與女兒口氣!待萬歲入來,當有發落。」說未了,皇爺入於內殿,見英陽,問了道:「御妹何時入內?剛才刑部官復上賊臣嚴學初之審供,游辭妝撰,抵頭不服。明日當更親問得情,以快妹妹心罷。」太后推破玉如意,大聲道:「不殺賊臣胡伯遠,何以明英陽之心!」天子惶懼,奏道:「刑部官雖然不得姦情,犯人抵賴,罪不在於刑部官。」太后冷笑道:「昏君。」隨將假學初訊夾供招之事說道:「胡伯遠可是不殺的?」天子大怒大駭道:「有這般奸黨之欺蔽,不可遲待明日。假犯人今在哪裏?」英陽道:「方拘留在駙馬第呢?」龍顏大怒,即出外殿,登臨震怒,登時詔會文武官員。此時朝廷震懼,不知事體如何,莫不戰慄駭奔。天子即命左柱國張君正、御史大夫狄弼琦按治。又命拿下了刑部尚書胡伯遠,縛緊,拶夾起來,問那嚴學初賊犯藏在那裏。

伯遠魂飛天外,強飾招奏道:「嚴學初囚在天牢三年,臣承詔旨,剛才拷掠審究,還下獄裏,駙馬楊少游奪拿私第去了,非臣之罪。拿下楊少游招問,知臣不誣了。」天子大怒道:「奸黨飾辭圖賴,如見肺腑。」即命夏太監往丞相第,拿到假犯人。又命兵馬團練使吳成團住胡伯遠家,搜捉嚴學初以來。兩人分頭出捕。

先說夏太監,飛到駙馬第,問那假犯所在。宮裏太監、端公們,一時動手,將假犯出來。夏太監看來,驚道:「這是嚴侍郎,如何說假的?不論真犯人、假犯人,承命拿去罷。」不滿一頓飯時,拿到庭下,稟告天子。龍顏熟視道:「嚴學初搜來那裏藏?」太監奏道:「奴卑承命,往駙馬宮中,拿來假犯人的。」天子倒甚駭然。

狄弼琦先問假犯人:「爾是甚麼人,敢冒犯人之名?」假犯不敢隱瞞,俯首供道:「小的是牛二的,積年響馬,囚在天牢。前夜,胡刑部的姪兒相公,來到牢中,給白銀二百兩,謂小的假做嚴侍郎,如此這般。小的只依其姪子所教,死罪,死罪。」此時,胡伯遠見了拿到假犯人,聽著他所供,分明一個霹靂當頭打下來,只恨沒有地縫兒,不能一時鑽去了。天子聽那假犯招出胡伯遠姪子,亟令一同拿質。

再說吳成承旨,調發五城兵馬五百,團團圍住胡伯遠第宅,水泄不通。徹內徹外,搜來搜去,引了家丁,一一盤問。索到內堂套間小書房裏,嚴學初正與胡古綏講說假做拷掠狀,登時見了許多軍健,搜到捉拿,便與胡古綏一同捆如攢馬四蹄一般,至於殿庭下邊回稟天子。

天子看他嚴學初越發忿怒,即命先將古綏拶夾究核。古綏那裏忍得?終將昨夜張修河暗賂金銀,爲嚴學初百般調全,初不動刑,只憑口供糊塗應旨之事,一一確招。

天子大怒,即命一齊夾棍起來。金吾拶夾,非同小可。胡伯遠脛骨盡碎,嚴學初昏絕復甦,知不得諱,遂將當初張修河自制彈文,搆陷鄭鄤、楊少游,使他論核呈上之事,胡古綏夜到天牢,解釋腦箍,暗出天牢,藏躲胡伯遠之內堂,復將死囚中貌類替爲刑楚,教他圖賴,鬼鬼祟祟,糊糊塗涂,上復之由,一長一短,直供招來。

天子又怒又駭,開言道:「奸黨欺君誤國,惡貫滿盈,天不可終欺。」即令監刑官推出嚴學初、胡伯遠、胡古綏三個賊臣,腰斬於東曹市。籍其家產,小大家眷盡爲誅戮,凡四百八十二人。下張修河於天牢,以待詔旨。

罷朝,還內,便將三奸誅殛之事,一一告訴太后娘娘,又待英陽賀喜。太后、公主俱爲大喜。

此時一國之人,莫不快活,朝著清明。

未知張修河在天牢獄中,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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