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百花姑合席說功過
八仙娥同時降塵凡


卻說西池宴罷席散,諸仙真菩薩將第還去,駕鶴的駕鶴,乘雲的乘雲,稍稍的散歸本所。

南嶽衛夫人隨別了王母諸女仙,將要驂鸞,百花仙姑向前揖道:「小仙欲陪元君說說話兒,一同往過衡山,前往蓬萊,元君可是肯許了麼?」衛夫人大喜道:「難得仙姑如此盛意。」便一時出了南天門,共坐雲軿。行不多路,南嶽八仙娥羅立路側,躬身候著了元君,向前請了安。衛夫人也不睬他,又不願眄,只坐雲頭。

頓飯之頃,已到南嶽,同百花姑按下紫清觀,坐了蓮台之上,分了賓東主西。眾侍娥一時獻茶。

茶畢,百花仙係是頭一造的,周觀紫清觀幽景。但見蒼鬆翠竹,青碧接天,異卉奇花,幽香撲鼻,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花仙姑不勝之喜。

須臾,侍娥們又端上仙果肴膳,擺在桌上。花仙姑笑道:「今天竟晷飽撤,那裏再有吃下的肚呢?」衛元君道:「陋居薄需,不足於金口下箸呢。」仙姑辭謝了一回,隨同吃過些兒。

教眾娥再撤了傢伙畢,夫人就命侍娥喚了八仙娥來。八人戰兢恭恭敬敬的,躬身向前唱個諾。夫人喝道:「囑咐你們在觀小心,如何走下山來蓮花峰石橋上調戲六觀大師之徒弟,以誤仙家之清淨修戒,這甚道理?」八仙娥吃了一驚,便款款的斂素袂,啟朱唇,道:「小的們不敢怠慢,爲元君雲駕之返,擬候於南天門外。過了蓮花峰,春景嬋娟。一時休憩於石橋之上。那個性真陡然來至橋下,要的借路,折花擲橋,登時化爲明珠爲八枚。小的們愛一時之明光,拾取登途,豈有調戲他的道理呢?」夫人道:「仙家規範,專在一心上。一切是聲色貨利,迷人性的。一發於心,則便是虧了一簣的。今也你們怎麼樣的,也不怕上界受罪起來,又不害臊了,不老老實實的麼。你們容不得仙家清范,一發下界去了,以了你們一般情緣罷。」八仙娥一聞元君之言,心如針刺,嗚嗚咽咽的哭個不停,齊齊告訴道:「弟子們從小兒一塊兒在娘娘膝下,一般的長大,未嘗一件事情吆喝在娘娘面前,一朝使弟子們那裏去了,一爲去下界,怎麼能得再到娘娘膝下呢?伏願娘娘諒弟子八人的心懷,再恕一恕罷。」說著,就像絕了貫珠般流下淚來。

夫人一言不開,良久便道:「非爲不諒你們的心懷,總是你們的不長進於仙家呢」八仙娥復嘈嘈嗷嗷的向百花仙道:「花姑娘娘,十分主持了,我們冷活一般的,救一救則個。」花姑道:「我不能使仙娥們不下塵界。或者降凡的時,煩我個送生真人,指示指示,你們只聽聽我。你們就是情緣,有二種,好緣曰情,惡緣曰孽。情緣如鐵與磁石,遇則必合。不但人不能強的不合,天亦不能使之不合也。孽緣如鐵之與火石激而合之,謂孽也。是則凡人多易乎溺於其內,如修道仙家之人,功行圓滿,然後能超乎其外者也。今也仙娥們一點癡迷,發在心中,所以不免乎一番降謫下界,以了他塵世之情緣。你們自生罷。」八仙娥無言可對的。

百花仙一面說與八仙娥的情緣,一面請衛元君道:「方才的仙娥們,既當謫下之情緣。小仙是掌人世之百花開落,今將他們八人之真魂攝去,攜到昌明隆盛之地,富貴繁華之所,脫化爲人,成全了這個因緣。譬如臨風之落花,或墜於錦茵繡墩之上,或附於泥淤鄙污之中,或墮園囿,或墮水面,一從造化,以完夙緣。但他八人的肉身,尚須仙師照應照應罷。」夫人答道:「這個自然。花姑放了心罷。」花仙姑道:「花性之嬋娟,有如女子之冶飾。爲悅已容的。是故有功者賞之,有過者罰之,莫不是一時之因果了。」夫人道:「花豈有功過呢?賞罰他。又如之何?願道其詳來罷。」花仙姑道:「元君有所不知,那裏花無功過賞罰。百花俱有神,如含苞吐萼之時,如式呈妍,果無舛誤,是謂之功。來歲即移雕欄之內,繡閨之前,使得淨土栽培,清泉灌溉,邀詩人之題品,供上客之流連。花日增榮,以爲獎勵。設有違錯,參察奏請,分別示罰。其最重的,徙種津亭驛館,不特任人攀折,兼使沾泥和土,見蹂於馬足車輪。其次重的,蜂爭蝶鬧,旋見洞殘,雨打霜摧,登時零落。其最輕,亦謫置於深山窮谷之中,青眼稀逢,紅顏誰顧,聽其萎謝,一任沉理。有此種種之苦樂罷。小仙奉令惟謹,不敢參差,又不敢延緩了呢。」衛夫人聽仙姑一套花論,不勝贊歎道:「這個論辯,莫不是上帝無一物等閒的造化了。」花姑道:「可不是。」仍又說些閒話,別了元君,提了八仙娥之真魂,悠悠蕩蕩,各處分去投生。

八仙娥真真似落花之飄風,墜落了宮殿樓榭、歌場舞席、水面岩谷的不同,各有來生的終身富貴榮華,片時苦楚艱難,自然不同。

看官牢記著這一回,以看後回男女怎麼會合,總由情緣中出來罷。且不言百花仙女自回蓬萊去了。

且說楊孝廉送別了安大夫,庾夫人一日好似一日,漸漸的完蘇起來。孝廉才放了心,又見孩兒日就岐嶷,喜的不勝。又有眾親戚、鄰舍,聞知楊公子一見大夫啼笑起來,俱說詫異,日來贊賀。孝廉亦爲備辦酒席,陪過了幾天。

光陰荏苒,少游之週期天中日載回。庾夫人預備了酒筵,請諸女親眷來看抓周,又請於孝廉,發帖邀請眾親鄰舍。

至期畢到,老媽們便向中堂鋪下紅毯,擺列抓周物件。孝廉道:「男兒志在四方,故初度備來幸弓蒿矢,以應四方之志。我家有了祖遺傳來的一顆半脂玉刻的古印。鬆紋打造的寶劍。」便就取來,遠遠放在紅毯一邊。這兩件非同小可,光輝奪目,寶氣燦爛。

庾夫人抱了少游,出來中堂,見了親鄰,各各請好了,然後將少游坐下,紅毯毹上。爺娘諸人,俱爲遠遠的坐著看他。

那少游各件一個不抓,爬到前面,右手就取玉印,印有劍,劍上穿係著紅絲散穗纓,自己竟穿手臂上,橫係了腰下,又翻翻幾本書籍,愛他不捨。左手復取鬆紋寶劍,把拖在身邊,再三玩弄。餘外都不看了。

眾親鄰都呆了。詫異稱歎不已。須臾,老媽們抱著少游,進內堂去了。於是大家酌酒進饌膳,盡興飲飽,到晚各散。自後無話。

少游到了五歲,孝廉教他學習《孝經》、《小學章句》一遍,便能背讀。慧悟聰敏,過目便不忘,又是孜孜勤好。「四書」、「五經」只兩年讀完,略講大義,聞一知十,多能解得古人所未解,發得古人所未發。孝廉家中有的是書籍,頹積座砂,日就看過。

十歲上頭,文章詞賦,無有不精通。神妙傍的武經韜略,天文奇正,總皆領略。

又過了兩歲,少游還是十二歲。一日,孝廉閒坐,披閱書史。門者報道:「大姨夫謝少傅老爺,帷車臨門。」孝廉北下堂迎接。到了中堂,敘禮寒喧。

茶畢,少傅道:「令郎今爲幾歲?現讀何書?」孝廉道:「迷豚今十二齡,讀的是索性隨手抽籤,眼到看過。雖是記性不甚鹵莽,難道竟不知定讀習熟。有時做得些詞賦,或五六七言,只得解解夢呢。」言未畢,少游從書房走出來,向謝少傅再拜,說了:「爲姪的來得遲,沒得出門迎接我姨爺呢。」復再拜,請了安。

少傅便攜手坐在傍邊,但見頭上週圍一轉的短髮,都結成小辮,紅絲結束,黑亮如染,從頂一串四顆大珠,用金八寶墜腳。身上穿著銀紅撒花半新不舊大襖,下面半露鬆綠撒花綾褲,錦邊彈墨襪,厚底大紅鞋,越顯得面如中秋之月,色若春曉之花。亭亭宛然,階前玉樹,矯矯恰爾,雲際孤鴻。少傅一見,目眩神醉。

少游復起身側立,道:「爺爺、姨父在上,小子何敢坐下呢」孝廉微笑道:「承命最是孝順的。」少游於是告了坐,側席傍邊坐下。

少傅復伸手攙住道:「真乃龍駒鳳雛。非敢世兄前唐突,將來皺鳳清於老鳳聲,未可量也。」孝廉陪笑道:「少豚豈敢謬承金獎。」少傅又道:「令郎這等天姿,學業曾雖慣聞,今睹豐茸,頓覺說的模不得萬分之一。可得一吐龍涎,倍爲明眸麼?」少游對道:「如有姨爺命題,小姪何敢辭了呈丑。」少傅大喜,仍取眼前攜的一塊方玉書鎮,遞與道:「就此賦詩一首,無拘五七言。」少游攜手接來看時,上雕著一個螭龍之小青玉書鎮。少游即便拂著一幅花箋,拈筆起來,就像做現在一般,寫的早已完,呈詩云:

玉螭千古鎮詩書,好似鬼方宋代儒。
曷不化龍行雨去,九天出入聖神俱。

謝少傅看畢,大驚道:「格高旨遠,宿儒老師多恐不及。」孝廉道:「宋儒是傳達聖道,後生學者豈敢容易詆斥。」少游道:「孔子一部《論語》,只教人以學問,從不言及性與天。子貢所言不可得而聞者,非大賢以上的資到,不能及也。子思是孔夫子之孫,親承了家學,故一部《中庸》說到性天上頭,曰惟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至於與天地參則知聖人之道,粗者夫婦與知,精者天地同德。故曰至誠爲能化,人曰至誠如神。聖人神明變化,豈拘拘焉繩移尺步者手。善學孔子者,惟有孟氏七篇。所述不越乎仁、義、孝、悌,此入聖人大路也。其性善一語,不過爲中下人說法。他自己得力處,在於盡性知天。孔夫子五十學易,孟子終身未嘗言易。誠以易者乃天道幽遠之極,致上智亦所難明。宋儒未達天道,強爲傳說,如參禪尚隔一塵,徒生後學之障蔽。又講到性理,非影響模糊,便刻畫穿鑿,不能透徹源頭,只覺到處觸礙。若夫日用平常,聖人隨時而應要之,各當其理,何用設立多少規矩,令人印定心眼,反疑達權者爲逾閒,通變者爲失守,此真墜入窠臼中耳。孩兒讀書,要悟聖賢本旨,不比經生眼孔,只向章句鑽研,作依樣葫蘆之解。是以與宋代之儒不合,願爺爺勿訝。」謝少傅呆了,伸舌半晌縮不得。孝廉生氣,喝道:「胡說,使不得的。」少傅復道:「姪兒快論,足令學者開得茅塞。」贊歎不已。少游侍立小頃,退去。

少傅道:「令郎真天才也,不可及。」孝廉謝道:「孩兒不識方向說話,世兄不可詡可呢。」少傅道:「舉是跡弛之論,何可爲欠。」說罷,擺上酒膳,兩人相對用過。盥漱吃茶畢,又談了一會子的閒話,居然窗日西斜,晚膳夜寢。自不必說。

次日天明,少傅便欲起身告別,孝廉道:「尊兄又何忙遽?」少傅道:「有官事在前,不敢久留。」孝廉知不可挽,依依相別去了。

原來謝少傅名瓊,字美玉,號石交,湖州人,晉丞相謝安之後,官居太子少傅。爲人清謹怡雅,告假歸鄉。今日假滿還京,歷訪孝廉。

孝廉送了少傅,復責少游道:「你是孩提,妄斥宋代真儒正學,非平日論習正論,可不是駭妄麼?」少游躬身道:「孩兒不敢,不敢。常聞少傅姨爺酷慕東坡,近又信王、陸之論雲故。孩兒故爲此訝論,俯仰姨爺的,非敢背馳程、朱之正學,甘爲誤見義理呢。伏願爺爺勿疑罷。」孝廉微哂道:「雖然一時之論,後不可再道罷。」少游道幾個「是」,道:「如命,如命。」語休絮煩。再說倏忽之頃,又過一歲,正是縣府試之年。

少游趁期赴考,次第連點了案道。孝廉夫妻,不勝奇喜。少游自得縣府兩考魁擢,尤爲得意,十分著意講好,只俟宗師來到。

按下不題。

話說時神宗皇帝登寶位多年,天下昇平,文治燦明。又當歲科取士之時,分遣諸省宗師、學憲。天子召至龍榻前,諭道:「朕以菲躬涼德,獲居民上,實是幸致,才爲國寶。國制,素重科甲,每以詞賦詞章爲準。文章豈獨在科臼,必彩奇才秀士,不負朕眷眷至意。倘者其人,常爲不次之賞。如其怠玩,循私忌公,遺珠,罪又不赦。」聖旨一下,宗師、學憲諸臣各各叩頭,領旨謝恩,不敢怠慢。因是年底,就在家過了年新正,不敢久延,不日辭朝廷,各自赴任去了。

不說諸省學憲、學政分往赴任。單說湖廣宗師王袞,別了家人,出了都門。一路上旆旆悠悠,行了幾天,上到湖廣任所。

鄰近管下知府、知縣,滿城文武官員,迎接禮拜,自不必說。

及至開場期日,一省各坊青襟,紛紛應點。楊少游隨便考點,進場隨題,著意盡吾所有,納卷回歸。

且說王宗師,就將諸生卷文次第批閱。聖諭在心,便加意細覽,指望一兩個奇才高品,逢迎天子之旨。不期考來考去,總是肩上肩下的文,並不見一卷出類超眾之才,心下憂悶不平。

一日,按武昌府知縣胡文卿進見,乃呈上一封書說道:吏部張尚書托他代送的,要將他公子張善考出崇陽縣案首。王宗師看畢遞與一個門子,道:「填案上,稟我說完。」乃打發胡知府出去,心下想道:「別個書不聽,也不多緊。一個吏部,自己升薦榮辱,都在他手裏,這些小小事,難道不聽聽?」又想道:「聖諭諄諄,要得真才。張善這廝若是真才,固是兩得。他是紈中養得的,又有此私托,當可諒其所抱。若取了這些人情貨兒,又如何繳旨呢?且待考過,再處不妨。」更將一府考完,閉門閱卷。

看到一卷,真是珠璣滿前,錦心繡口,脫乎窠臼,十分奇特。王宗師拍案稱賞道:「今日方遇著一個奇才。」便提起筆來,寫了一等一名。

寫完,只見門子稟道:「張尚書有書在此,老爺前日吩咐,叫填案時稟的。小人不敢不稟。」宗師道:「是也。這卻不是,如之奈何?你便再查出張秀才卷子來。」門子答應了,就將一個卷文在前,道:「此便是了。」王宗師一看,卻又甚不通,心下沒法,只得勉強填出第二名罷。一面掛出牌來,限了日期,當面發放。

至期,王宗師自坐在上,兩邊列了各學教官,諸生都立在下面。考填的卷子,都發出來,當面開拆唱名。先拆完府學,拆到咸寧縣第一名楊少游,只見人叢中走出一個少年秀才。宗師定睛細看,那秀才生得:

垂髫初斂正青年,弱不勝冠長及肩。
凝眸山水皆添色,倚笑花枝不敢妍。

王宗師見他儀容清秀,年紀又輕,萬心歡喜,乃問道:「尊銜就是楊少游嗎?」楊公子道:「解元正是。」王袞又問道:「今年十幾歲了?」少游應道:「十三歲。」王袞又道:「本院只認各府甲科之才,固自不乏。又奉聖諭,必也求得拔萃之才。今見尊卷,果然是天姿高曠,奇想不群,墨跡縱橫,如神龍不可拘束,真高才也。老師宿儒尚患不克,不意尊庾如是青年,尤可喜賀。本院且可應承聖諭,竊自幸甚。」楊少游便起身再坐,恭敬答道:「學生庸陋不儒,素淺才識,僥倖得中,誠出望外。今又蒙大人諭獎,多恐有負所舉。」王袞道:「無自過謙。本院非是過詡,誠恐不能道其真才呢。」復唱到第二名,是張善。只見走出一個矮黑秀才,肥頭胖肩,一臉麻黑,到了面前坐下。宗師問道:「賢是張善麼?」張善答道:「現任吏部尚書修河,便是吾家大人呢。」王袞見他出口不雅,全無文字氣,便不再問。連唱第三名,次第發落,畢了考試,別了知府,回京復命去了。不題。

且說楊少游一連魁了解元,送了主考,便自起身還家。報喜的已先到家。孝廉、庾夫人滿心喜悅,多給他賞錢,打發去了。及至少游還第,親戚鄉鄰都來賀喜。孝廉一一款接賀膳,忙亂了幾日,自不必細述。

漸次秋圍將近,孝廉喻少游道:「你是略解詞章詩賦,幸擢入泮,會圍三場,天下人才都會之期,非同小可,不可比諸一省鄉塾中考卷。且你又年輕,勝冠的年尚不及,一來不可獨自遠遊,二則雖有再得僥倖,古人有戒,少年登科一不幸,難道自蹈不幸之戒麼?」庾夫人不待少游仰對爺爺之言,先自接口道:「相公之意,雖然正經的話,爭奈相公與妾身俱是五十上年紀。今幸孩兒解元,如得更進一步,耀宗榮鄰,豈不你我暮年光華嗎?」少游斂衽仰告道:「娘娘之言,正是孩兒之願。願爺爺諒豚兒至誠罷。」孝廉默然沉吟半晌無話。

未知楊公子如何赴試?且看下回之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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