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卷七十九
祖孝孫,幽州范陽人也。父崇儒,以學業知名,仕至齊州長史。孝孫博學,曉曆算,早以達識見稱。初,開皇中,鍾律多缺,雖何妥、鄭譯、蘇夔、萬寶常等亟共討詳,紛然不定。及平江左,得陳樂官蔡子元、于普明等,因置清商署。時牛弘爲太常卿,引孝孫爲協律郎,與子元、普明參定雅樂。時又得陳陽山太守毛爽,妙知京房律法,布琯飛灰,順月皆驗。爽時年老,弘恐失其法,於是奏孝孫從其受律。孝孫得爽之法,一律而生五音,十二律而爲六十音,因而六之,故有三百六十音,以當一歲之日。又祖述沈重,依淮南本數,用京房舊術求之,得三百六十律,各因其月律而爲一部。以律數爲母,以一中氣所有日爲子,以母命子,隨所多少,分直一歲,以配七音,起于冬至。以黃鍾爲宮,太蔟爲商,林鍾爲徵,南呂爲羽,姑洗爲角,應鍾爲變宮,蕤賓爲變徵。其餘日建律皆依運行,每日各以本律爲宮。旋宮之義,由斯著矣。然牛弘既初定樂,難復改張。至大業時,又採晉、宋舊樂,唯奏皇夏等十有四曲,旋宮之法,亦不施用。
高祖受禪,擢孝孫爲著作郎,歷吏部郎、太常少卿,漸見親委,孝孫由是奏請作樂。時軍國多務,未遑改創,樂府尚用隋氏舊文。武德七年,始命孝孫及祕書監竇璡修定雅樂。孝孫又以陳、梁舊樂雜用吳、楚之音,周、齊舊樂多涉胡戎之伎,於是斟酌南北,考以古音,作大唐雅樂。以十二月各順其律,旋相爲宮,制十二樂,合三十二曲、八十四調。事具樂志。旋宮之義,亡絕已久,世莫能知,一朝復古,自孝孫始也。孝孫尋卒。其後,協律郎張文收復採三禮增損樂章,然因孝孫之本音。
傅仁均,滑州白馬人也。善曆算、推步之術。武德初,太史令庾儉、太史丞傅奕表薦之,高祖因召令改修舊曆。仁均因上表陳七事。
其一曰:「昔洛下閎以漢武太初元年歲在丁丑,創曆起元,元在丁丑。今大唐以戊寅年受命,甲子日登極,所造之曆,即上元之歲,歲在戊寅,命日又起甲子,以三元之法,一百八十去其積歲,武德元年戊寅爲上元之首,則合璧連珠,懸合於今日。」
其二曰:「堯典爲『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前代造曆,莫能允合。臣今創法,五十餘年冬至輒差一度,則却檢周、漢,千載無違。」
其三曰:「經書日蝕,毛詩爲先,『十月之交,朔日辛卯』。臣今立法,却推得周幽王六年辛卯朔蝕,即能明其中間,並皆符合。」
其四曰:「春秋命曆序云:『魯僖公五年壬子朔旦冬至。』諸曆莫能符合。臣今造曆,却推僖公五年正月壬子朔旦冬至則同,自斯以降,並無差爽。」
其五曰:「古曆日蝕或在於晦,或在二日;月蝕或在望前,或在望後。臣今立法,月有三大三小,則日蝕常在於朔,月蝕在望前。却驗魯史,並無違爽。」
其六曰:「前代造曆,命辰不從子半,命度不起虛中。臣今造曆,命辰起子半,度起於虛六度,命合辰,得中於子,符陰陽之始,會曆術之宜。」
其七曰:「前代諸曆,月行或有晦猶東見、朔已西朓。臣今以遲疾定朔,永無此病。」
經數月,曆成奏上,號曰戊寅元曆,高祖善之。武德元年七月,詔頒新曆,授仁均員外散騎常侍,賜物二百段。
後中書令封德彝奏曆術差謬,敕吏部郎中祖孝孫考其得失。又太史丞王孝通執甲辰曆法以駁之曰:
案堯典云:「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孔氏云七宿畢見,舉中者言耳。是知中星無定,故互舉一分兩至之星以爲成驗也。昴西方處中之宿,虛爲北方居中之星,一分各舉中者,即餘六星可知。若乃仲春舉鳥。仲夏舉火,此一至一分又舉七星之體,則餘二方可見。今仁均專守昴中而爲定朔,執文害意,不亦謬乎!又案月令:仲冬「昏在東壁」。明知昴中則非常準。若言陶唐之代,定是昴中,後代漸差,遂至東壁。然則堯前七千餘載,冬至之日,即便合翼中,逾遠彌却,尤成不隱。且今驗東壁昏中,日體在斗十有三度;若昏於翼中,日應在井十有三度。夫井極北,去人最近,而斗極南,去人最遠,在井則大熱,在斗乃大寒。然堯前冬至,即應翻熱,及於夏至,便應反寒。四時倒錯,寒暑易位,以理推尋,必不然矣。又,鄭康成博達之士也,對弟子孫皓云:日永星火,只是大火之次三十度有其中者,非謂心之火星也,實正中也。又平朔、定朔,舊有二家;平望、定望,由來兩術。然三大三小,是定朔、定望之法;一大一小,是平朔、平望之義。且日月之行,有遲有疾,每月一相及,謂之合會,故晦朔無定,由人消息。若定大小合朔者,合會雖定,而蔀元紀首,三端並失。若上合履端之始,下得歸餘於終,合會時有進退,履端又皆允協,則甲辰元曆爲通術矣。
仁均對曰:
宋代祖沖之久立差術,至於隋代張冑玄等,因而修之,雖差度不同,各明其意。今孝通不達宿度之差移,未曉黃道之遷改,乃執南斗爲冬至之恆星,東井爲夏至之常宿,率意生難,豈爲通理?夫太陽行於宿度,如郵傳之過逆旅,宿度每歲既差,黃道隨而變易,豈得以膠柱之說而爲斡運之難乎!
又案易云:「治曆明時。」禮云:「天子玄端,聽朔於南門之外。」尚書云:「正月上日,受終于文祖。」孔氏云:「上日,朔日也。」又云:「季秋月朔,辰不集于房。」孔氏云:「集,合也。不合,則日蝕隨可知矣。」又云:「先時、不及時,皆殺無赦。」先時,謂朔日不及時也。若有先後之差,是不知定朔之道矣。詩云:「十月之交,朔日辛卯。」又,春秋日蝕三十有五,左丘明云:「不書朔,官失之也。」明聖人之教,不論於晦,唯取朔耳。自春秋以後,去聖久遠,曆術差違,莫能詳正。故秦、漢以來,多非朔蝕,而宋代御史中丞何承天微欲見意,不能詳究,乃爲太史令錢樂之、散騎侍郎皮延宗所抑止。孝通今語,乃是延宗舊辭。承天既非甄明,故有當時之屈。今略陳梗概,申以明之。
夫理曆之本,必推上元之歲,日月如合璧,五星如連珠,夜半甲子朔旦冬至。自此以後,既行度不同,七曜分散,不知何年更得餘分普盡,還復總會之時也?唯日分氣分,得有可盡之理,因其得盡,即有三端之元。故造經立法者,小餘盡即爲元首,此乃紀其日數之元,不關合璧之事矣。時人相傳,皆云大小餘俱盡,即定夜半甲子朔旦冬至者,此不達其意故也。何者?冬至自有常數,朔名由於月起,既月行遲疾無常,三端豈得即合?故必須日月相合,與冬至同日者,始可得名爲合朔冬至耳。故前代諸曆,不明其意,乃於大餘正盡之年而立其元法,將以爲常,而知七曜散行,氣朔不合。今法唯取上元連珠合璧,夜半甲子朔旦冬至,合朔之始以定,一九相因,行至於今日,常取定朔之宜,不論三端之事。皮延宗本來不知,何承天亦自未悟,何得引而相難耶?
孝孫以仁均之言爲然。
貞觀初,有益州人陰弘道又執孝通舊說以駁之,終不能屈。李淳風復駁仁均曆十有八事,敕大理卿崔善爲考二家得失,七條改從淳風,餘一十一條並依舊定。仁均後除太史令,卒官。
傅奕,相州鄴人也。尤曉天文曆數。隋開皇中,以儀曹事漢王諒。及諒舉兵,謂奕曰:「今茲熒惑入井,是何祥也?」奕對曰:「天上東井,黃道經其中,正是熒惑行路所涉,不爲怪異;若熒惑入地上井,是爲災也,」諒不悅。及諒敗,由是免誅,徙扶風。
高祖爲扶風太守,深禮之。及踐祚,召拜太史丞。太史令庾儉以其父質在隋言占候忤煬帝意,竟死獄中,遂懲其事,又恥以數術進,乃薦奕自代,遂遷太史令。奕既與儉同列,數排毀儉,而儉不之恨,時人多儉仁厚而稱奕之率直。奕所奏天文密狀,屢會上旨,置參旗、井鉞等十二軍之號,奕所定也。武德三年,進漏刻新法,遂行於時。
七年,奕上疏請除去釋教,曰:
佛在西域,言妖路遠,漢譯胡書,恣其假託。故使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遊手遊食,易服以逃租賦。演其妖書,述其邪法,僞啟三塗,謬張六道,恐嚇愚夫,詐欺庸品。凡百黎庶,通識者稀,不察根源,信其矯詐。乃追既往之罪,虛規將來之福。布施一錢,希萬倍之報;持齋一日,冀百日之糧。遂使愚迷,妄求功德,不憚科禁,輕犯憲章。其有造作惡逆,身墜刑網,方乃獄中禮佛,口誦佛經,晝夜忘疲,規免其罪。且生死壽夭,由於自然;刑德威福,關之人主。乃謂貧富貴賤,功業所招,而愚僧矯詐,皆云由佛。竊人主之權,擅造化之力,其爲害政,良可悲矣!
案書云:「惟辟作福威,惟辟玉食。臣有作福、作威、玉食,害于而家,凶于而國,人用側頗僻。」降自犧、農,至于漢、魏,皆無佛法,君明臣忠,祚長年久。漢明帝假託夢想,始立胡神,西域桑門,自傳其法。西晉以上,國有嚴科,不許中國之人,輒行髠髮之事。洎于苻、石,羌胡亂華,主庸臣佞,政虐祚短,皆由佛教致災也。梁武、齊襄,足爲明鏡。昔褒姒一女,妖惑幽王,尚致亡國;況天下僧尼,數盈十萬,翦刻繒綵,裝束泥人,而爲厭魅,迷惑萬姓者乎!今之僧尼,請令匹配,即成十萬餘戶,產育男女,十年長養,一紀教訓,自然益國,可以足兵。四海免蠶食之殃,百姓知威福所在,則妖惑之風自革,淳朴之化還興。
且古今忠諫,鮮不及禍。竊見齊朝章仇子他上表言:「僧尼徒眾,糜損國家,寺塔奢侈,虛費金帛。」爲諸僧附會宰相,對朝讒毀;諸尼依託妃主,潛行謗讟。子他竟被囚執,刑於都市。及周武平齊,制封其墓。臣雖不敏,竊慕其蹤。
又上疏十一首,詞甚切直。高祖付羣官詳議,唯太僕卿張道源稱奕奏合理。中書令蕭瑀與之爭論曰:「佛,聖人也。奕爲此議,非聖人者無法,請置嚴刑。」奕曰:「禮本於事親,終於奉上,此則忠孝之理著,臣子之行成。而佛踰城出家,逃背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以繼體而悖所親。蕭瑀非出於空桑,乃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