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部八


易類存目二,四庫全書總目卷八

周易時論合編二十二卷

明方孔炤撰,孔炤字潛夫,號仁植,桐城人。萬曆丙辰進士,官至右僉都御史,巡撫湖廣。爲楊嗣昌劾罷逮治,謫戍,久之釋歸。崇禎末起故官,屯田山東河北,兼理軍務,事蹟附見《明史·鄭崇儉傳》。是書即罷官後所著,凡圖像幾表八卷,《上》《下經》《繫辭》《說卦》《序卦》《雜卦》十五卷。其立說以時爲主,故名《時論》。蓋孔炤初筮仕,即攖璫禍。及膺封疆之任,值時事孔棘,又遭齒齒,有所憂患而發於言,類多證據史事,感慨激烈。其講象數,窮極幽渺,與當時黃道周、董說諸家相近。孔炤自著《凡例》,稱少侍先廷尉,教以三陳九卦,案孔炤父大鎮,字君靜,萬曆己丑進士,官大理寺少卿,著有《易意》四卷,載朱彞尊《經義考》,則《易》固其家學也。是編刊於順治庚子,前有李世洽《序》。《經義考》作十五卷,或朱彞尊所見之本無圖像幾表歟?

郭彧案:「凡圖像幾表八卷,上下經繫辭說卦序卦雜卦十五卷」共二十三卷(非二十二卷)。是書前八卷爲方孔炤之子方以智編錄。《周易時論合編圖象幾表》卷首屬「皖桐方孔炤潛夫授編」,之後是方孔炤之序和方以智之記。方孔炤序曰:「朱子啟蒙以圖書、卦畫、蓍策、變占四者約之。序曰……惟此圖像,爲格通萬一之約本,無言語,無文字,而天下理得,秩序歷然,隨時隨位,開物成務,而於穆其中。此邵子所以終日言而不離乎。僅因楊本,推廣諸家,俟人引觸會通,神而明之。命兒輩編錄,題曰《幾表》。謂費隱交輪之幾,難以指示,不得不於時位旁羅之象數,表其端耳。崇禎癸未潛夫方孔炤識。」方以智記曰:「以此河洛象數爲一切生成之公證,全實全虛之冒,本末具焉;物物互體互用之紬,本末具焉;綱維統治之宰,本末具焉。聖人隨處表法,因形知影,而隱用於費,知體在用中乎,知至體大用在質體質用中乎,則不落而並不落其不落矣。立象極數總謂踐形,猶之目視耳聽,手持足行也。時序之交輪,可得而數矣;事物之節限,可得而徵矣。既不爲文字所膠,而又豈爲洸洋所蕩乎?故作冒示、密衍、極倚諸圖,依然辟喻耳,在研幾者自得之。不肖智記。」

《周易時論合編圖像幾表》主要是本楊時喬《周易全書》「易學啟蒙」五卷之圖編錄,分「圖書」、「卦畫」、「八卦」、「卦變」、「蓍策」、「卦序」、「旁徵」七部分,集圖二百一十二幅。主要者爲:朱熹《周易本義》卷首九圖、朱升《周易旁註前圖》七圖、《易學啟蒙卦變圖》、《八宮遊魂卦變圖》、《三互圖》、《朱子卦變圓圖》、《大衍蓍原析圖》、《易東丁氏倚九十九圖》、《三十六貞悔方圓圖》、《直日圖》、《具爻納虛圖》、《五運六氣圖》、《三陰陽圖》、楊時喬《周易全書》所載「太極」等「諸家冒示」十五圖、「密衍」十一圖、「四象新說」二圖、「方圓諸象」十二圖、「中天四坎四離變衍」五圖、「元公黃氏衍京變」三圖、《石齋黃氏天方圖》等。其中《黃帝五位性情圖》、《八風圖》有目無圖。方以智所集之圖多被清初李光地、江永、胡煦等人所採用。特別是其「河洛積數概」十五圖、「參兩說」二圖、「商高積矩表」三圖,皆被李光地采入《御纂周易折中·啟蒙附論》之中,而胡煦《周易函書約存》所採方氏《圖像幾表》圖爲最多。

是書方孔炤之序作於崇禎末年(1643),時當「崇禎末起故官」之後,亦即清世祖入關稱帝之年。所以四庫館臣謂是書方孔炤「罷官後所著」,非是。又是書《提要》對八卷之《圖像幾表》內容及編錄者(方以智)無一字提及,但曰方孔炤「其講象數,窮極幽渺,與當時黃道周、董說相近」,則有失「提要」撰寫撮一書大凡之體例。所考方孔炤世爵上及其父,卻不下及《圖像幾表》編錄者方以智,亦是考之欠詳。《提要》作者不細讀是書,拈得一義,即率而操觚,因以立論,又居然出卷數之誤,此實不可取。

雪園易義四卷,圖說一卷

明李奇玉撰,奇玉字元美,嘉善人,崇禎戊辰進士,官至汝寧府知府。是編惟解六十四卦,議論縱橫,而詞勝於理。前列《增補四易圖說》《參訂圖說》《進退變化圖》《對待流行圖》《生生豎圖》《卦變圖》《納甲圖說》,皆推衍先天之學,其因雲林傅氏之說,以先天爲《歸藏》,後天爲《連山》,又出邵氏本論之外矣。

郭彧案:明李奇玉所譔《雪園易義》前有圖說一卷,其「四易圖說」所列《六十四卦後天方圖》即是將《先天圖》內方圖反置之圖,《後天小成方位圖》是乾統三男於左坤統三女於右之圓圖,並謂之爲「文王八卦次序」;其「參訂圖說」則以劉牧「太極第一」圖之說及周敦頤《太極圖易說》參以朱熹《河圖》、《洛書》而衍出《河圖太極生生圖》、《先後天合圖》、《河圖合八卦對待圖》、《河圖合八卦流行圖》、《先後天男女相生圖》,並謂「此連山圖,相傳以爲後天,即洛書數也」;其「變化進退說」列《變化進退圖》,以《河圖》與《洛書》之數比附《繫辭》「變化者,進退之象」之義;其「對待流行圖」列《圖書對待流行之圖》,「圖書說」曰:「圖本偶也,而一六合七,二七合九,三八合十一,四九合十三,體偶而用奇也,爲圖反屬對待;書本奇也,偶爲方,反屬流行。尤見奇偶互根,方圓迭運,爲體用一原也」;其「生生豎圖」列《大衍數合太極生生豎圖》、《易卦數合太極生生豎圖》;其「卦變圖」列《卦變合先天圖》、《合先天歸藏圖》、《卦變合連山圖》、《卦變合後天圖》,以「乾率三女於南,坤率三男於北」爲「歸藏之象」,又謂「連山圖即舊傳後天圖,乾率三男於北,坤率三女於南」;其「納甲圖說」列本出朱震《納甲圖》之衍圖、《渾天六甲圖》,本虞翻之說而爲「納甲圖說」。要是本朱熹《易學啟蒙》之圖演變之而出新圖,並重新命名或以之爲首艮之「連山圖」和首坤之「歸藏圖」。

四庫館臣不曾細讀此書,致謂李奇玉所出諸圖「皆推衍先天之學」,實不知邵雍和朱熹所謂「先天之學」之本旨。邵雍曰:「先天之學,心也;後天之學,跡也」(《觀物外篇》),又有「若問先天一字無,後天方要著功夫」、「人心先天天弗違,人身後天奉天時」、「能知同道道亦得,始信先天天弗違」等詩句(《伊川擊壤集》),朱熹則曰:「據邵氏說,先天者,伏羲所畫之易也;後天者,文王所演之易也」(《文公易說·答袁樞》)。邵雍以先天地生之「道」爲「先天」、有卦畫文字之跡者爲「後天」,朱熹則以「伏羲易」爲「先天」、「文王易」爲「後天」,雖二人之定義有所不同,然則二人卻從無以「卦變說」、「納甲說」爲「先天之學」。李奇玉之書是本朱熹所謂之「先天」和「後天」而推衍,並非專門「推衍先天之學」,此則觀書而後即可知之。是書《提要》此說,則誤導人以爲李氏爲一「先天之學」推衍者,非是。

歷來易學著作中之河洛說,皆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考其本乃「聖人以此神道設教耳」,古無其事,皆後人之穿鑿附會而已。即使邵雍亦從無以所謂之黑白點《河圖》、《洛書》爲「先天之學」之內容。而是書《提要》竟將李奇玉大篇之河洛說歸入「推衍先天之學」範疇之內,則是以己之誤而及人之誤,實不可不爲之辯證。至謂李氏「以先天爲歸藏,後天爲連山」本「因雲林傅氏之說」,則不知其本又出於朱元升《三易備遺》之說。

既作存目之書,其書之《提要》則尤爲重要,是因一般人不易看到存目之書,而多以《提要》爲先導。如此,一書《提要》之作必作於通讀是書反覆沉潛作者本意之後。觀清代《四庫全書總目》易類著錄之書與存目之書《提要》之所以屢屢有誤,皆多出於無暇從容研究書中內容之故,又加之總統其事者並非易學家,且力尊漢學而輕視宋代以來之理學,其誤則在所不免。以今日之易學研究成果來看,宋代以來易學著作之《提要》,實在有重新撰寫之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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