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部一


《易類》二,《四庫全書總目》卷二

易數鉤隱圖三卷附遺論九事一卷

宋劉牧撰,牧字長民,其墓志作字先之,未詳孰是,或有兩字也。彭城人,官至太常博士,《宋志》載牧《新注周易》十一卷,《圖》一卷。晁公武《讀書志》則作《圖》三卷。

此本爲通志堂所刻。

今考道藏目錄,實在《洞真部·靈圖類》雲字號中,是即圖書之學出於道家之一證。

南宋時劉敏士嘗刻於浙右漕司,前有歐陽修《序》。吳澄曰:「修不信河圖,而有此《序》,殆後人所僞爲,而牧之後人誤信之者。」俞琰曰:「《序》文淺俚,非修作。」其言有見,故今據而削之。

其《遺論九事》,以先儒之所未及,故曰遺論,本別爲一卷,徐氏刻《九經解》附之《鉤隱圖》末,今亦仍之焉。

郭彧按:南宋馮椅《厚齋易學》引《中興館閣書目》曰:「新注周易十一卷,本朝太常博士劉牧撰。牧字長民,彭城人,仁宗時言數者皆宗之。又有周易卦德通論一卷,論元亨利貞四時,易數鉤隱圖一卷,采摭天地奇偶之數,自太極生兩儀而下,至於河圖,凡六十四位,點之成圖,於圖下各釋其義。」四庫館臣謂劉牧爲「彭城人,官至太常博士」,蓋取於此。然所錄是書乃采浙江吳玉墀家藏《通志堂經解》本,其前「有歐陽修序」者,可知即爲《正統道藏》洞真部靈圖類雲一至雲三屬「三衢劉牧撰」者。則所謂「其墓志作字先之」,又取於王安石爲「有功刺衢州」之劉牧所作《劉君墓志銘》。彭城即今江蘇徐州,衢州乃今浙江衢縣。一爲彭城劉牧,字長民,官至太常博士;一爲三衢劉牧,字先之,曾任衢州觀察推官、大理寺丞、廣西南路轉運判官、尚書屯田郎中等職。是一人,或是二人,當考。俞琰《讀易舉要》曰:「太常博士彭城劉牧長民,撰新注周易十一卷,卦德統論一卷,易數鉤隱圖二卷,黃黎獻爲之序。又爲略例圖一卷,亦黎獻所序。又有三衢劉敏士刻於浙石庾司者,有歐陽公序,文淺俚,決非歐公作。其書三卷,與前本大同小異。按敏士序稱,伯祖屯田郎中,臨川先生志其墓。今觀志文所述,但言學春秋於孫明復而已。牧當慶曆時,其易學盛行,不應略無一語及之。且黎獻序稱字長民,而志稱先之,其果一人耶,抑二人耶?當考。」四庫館臣亦有「未詳孰是」之疑問,但曰「或有兩字」,則有失詳考。《易數鉤隱圖》,黃黎獻序者爲二卷,劉敏士刻者爲三卷。四庫所採浙江進本三卷前有歐陽修序者,即俞琰見出於劉敏士所刻本。而黃黎獻爲太常博士劉牧弟子,其所序二卷本《易數鉤隱圖》當爲彭城劉牧傳本。

李覯《刪定易圖序論》曰:「世有治易根於劉牧者,其說日不同,因購牧所爲易圖五十五首,觀之則甚重複。假令其說之善,猶不出乎河圖、洛書、八卦三者之內,彼五十二皆疣贅也……乃刪其圖而存之者三焉:所謂河圖也,洛書也,八卦也。於其序解之中,撮舉而是正之。諸所觸類,亦復詳說,成六論,庶乎人事修而王道明也。其下得失,不足喜慍者,不盡糾割。別有一本,黃黎獻爲之序,頗增多誕謾。」【李覯(1009-1059),仁宗皇佑初(1049)經范仲淹薦爲試太學助學,嘉佑中卒於太學說書任上。】從其「治易根於劉牧者,其說日不同」分析,劉牧之書從刻版到流行並達到「仁宗時言數者皆宗之」之程度,非有十幾年之時間而不能如此,而范仲淹、阮逸、孫復、石介、宋咸、歐陽修、黃黎獻、李覯、富弼皆活動於劉牧之學盛行之時,阮逸與劉牧唱反調之《關子明易傳》、宋咸之《王劉易辨》(一說是石介撰)等皆作於此時。由此可知,彭城劉牧當是在這些人之前,必不是向孫復學《春秋》之三衢劉牧。「石介有名山東,自介而下皆以先生事復」(《宋史·儒林傳》),常執杖立孫復左右之石介著書辨從前彭城之劉牧《易》爲可能,而辨從孫復學《春秋》之三衢劉牧,似不可能。仁宗時劉牧《易數鉤隱圖》,當爲一卷本和經黃黎獻增多之二卷本,而無三卷本。《中興館閣書目》記「易數鉤隱圖一卷」,而李覯謂「頗增多誕謾」者,乃因黃黎獻所序之二卷本而發。其後南宋鄭樵於《通志》記劉牧作「鉤隱圖三卷」,晁公武《郡齋讀書志》所記與之相同,此皆當爲南宋劉敏士之刻本。

《正統道藏》本《易數鉤隱圖》題「三衢劉牧撰」,但前無「歐陽修序」,所有者爲劉牧自序。曰:「今采摭天地奇偶之數,自太極生兩儀而下,至於復卦,凡五十五位,點之成圖。於逐圖下各釋其義,庶覽之者易曉耳。」此又爲一不同之刻本。顯然,《中興館閣書目》所引「自太極生兩儀而下」云云,即本於此書自序。(「至於河圖,凡六十四位」,似後人所改,「河圖」四十五位,天地之數方是五十五位,後改之說有所不通。)今見《易數鉤隱圖》前二卷有四十八圖,與《郡齋讀書志》所云「凡四十八圖」正合,而「至於復卦」爲四十六圖。看前四十六圖,主要是自「易有太極」說「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辨漢、唐諸儒「四象」、「大衍之數」、「無陰無陽乃謂之道」、「七日來復」說之非。其言「四象生八卦」曰:「五行成數者,水數六、金數九、火數七、木數八也。水居坎而生乾,金居兌而生坤,火居離而生巽,木居震而生艮,已居四正而生乾、坤、艮、巽,共成八卦也。」顯然,這裏所說八卦是由太極生來,並不言是聖人則什麼圖而畫出。卷下則列《河圖第四十九》、《河圖天地數第五十》(即前《天地數十有五第四》圖)、《河圖四象第五十一》(即前《兩儀生四象第九》圖)、《河圖八卦第五十二》(即前《四象生八卦第十》圖)、《洛書五行生數第五十三》與《洛書五行成數第五十四》(即前《天地之數第十四》圖之分兩圖)、《十日生五行並相生第五十五》(即前《二儀得十成變化第十一》圖)。卷下之七圖中,有六圖是與前兩卷重複之圖,而其中衹有李覯所取三圖之一圖。劉牧原本所著之書當不致如此,此書下卷似不出於彭城劉牧。由此又可見南宋劉敏之所刻之三卷本之圖,與李覯所見至多二卷本之圖有所不同。如果我們只看《易數鉤隱圖》前四十六圖,則明白劉牧說八卦之成是起於太極,無一語及於所謂聖人則河圖、洛書畫八卦。且前兩卷所言及「河圖」、「洛書」文字,亦有商量。其中辨「四象者其義有二」時曰:「一者謂兩儀所生之四象;二者謂易有四象所以示之四象。若天一地二天三地四所以兼天五之變化,上下交易,四象備其成數,而後能生八卦,於是乎坎離震兌居四象之正位。不云五象者,以五無定位,舉其四則五可知矣。夫五,上駕天一而下生地六,下駕地二而上生天七,右駕天三而左生地八,左駕地四而右生天九,此河圖四十有五之數耳,斯則二儀所生之四象。」此段文字中,「此河圖四十有五之數耳」,似爲後人加入之文字。劉牧以六、七、八、九爲兩儀所生之四象,加四生數共爲四十,又明說「不云五象,五無定位」,其《四象生八卦》圖爲四十數,中宮並無「五」數,可知此段之說本與四十五數無關。同樣,其《二儀得十成變化第十一》之圖說「此乃五行生成數,本屬洛書,此畫之者,欲備天地五十五數也」,其後句亦似爲後人所加之文字。卷下之「洛書」二圖即備天地五十五數,而此圖乃用於說二儀之數一、二、三、四之和爲十與五成變化而得五十五數之義,故其後有《天地之數第十四》圖。故「本屬洛書」不當爲此圖之說。又其《三才第四十五》之圖說,其中「夫卦者,天垂自然之象也,聖人始得之於河圖洛書,遂觀天地奇偶之數而畫之,是成八卦」,亦因「始得之於河圖洛書」句而不通,本應爲「卦者,天垂自然之象,聖人遂觀天地奇偶之數而畫之,是成八卦」,即言天垂自然之象,象由數設,則遂觀天地奇偶之數而畫卦,與「始得之於河圖洛書」無關。又其《七日來復第四十六》圖說「論上」末句「七日來復闕 則合經義之注也」,應接「論下」首句「詳夫易緯稽覽圖及鄭六日七分之說」,而其「論中」之文本與此圖說無關,亦似後人加入而分三論之文字。倘若如此,則前二卷似爲原出彭城劉牧之本文和後人加入河洛說之文,而劉牧本文論說中並不及於所謂聖人則黑白點「河圖」、「洛書」畫卦說。「龍圖」之說,前二卷無之,突兀間見於卷下。如果彭城劉牧主聖人則黑白點數圖畫卦說,則當首言「龍圖」,不應至卷下方出。卷下或問「與龍圖五行之數之位不偶者,何也」之龍圖,乃指卷下第一幅戴九履一圖而言,前兩卷並無此圖,亦與前兩卷內容無關。

對於南宋劉敏士所刻三卷本《易數鉤隱圖》前歐陽修序,非是吳澄先辨其僞,南宋晁公武於《郡齋讀書志》中已言「其文殊不類」,俞琰之「文淺俚,決非歐公作」說亦在吳澄之前。【《讀易舉要》作於至元甲申至元貞丙申(1296)之間,而吳澄《易纂言》則成書於至治癸亥(1323),《易纂言外翼》又在其後。】

《正統道藏》洞真部靈圖類雲四爲《易數鉤隱圖遺論九事》一卷,亦題「三衢劉牧撰」。鄭樵《通志》記「《先儒遺事》一卷,劉牧,一作陳純臣」,是書究竟是否出於劉牧,亦需考證。從是書內容看,所列九圖,其《太皞氏授龍馬負圖第一》即《易數鉤隱圖》之《河圖第四十九》圖,《重六十四卦推蕩訣第二》爲內列黑白點八卦外列黑白點十二辟卦之圖,其圖說「水數六除三畫爲坎,餘三畫布於亥上成乾;金數九除三畫爲兌,餘六畫布於申上成坤;火數七除三畫爲離,餘四畫布於巳上成巽;木數八除三畫爲震,餘五畫布於寅上成艮,此所謂四象生八卦也」,則見於范諤昌《四象八卦圖》之圖說(見《道藏·周易圖》);《大衍之數五十第三》圖,則本鄭玄注而出;《八卦變六十四卦第四》乃本《京氏易傳》八宮世系說而出;《辨陰陽卦第五》圖爲《易數鉤隱圖》之《河圖八卦第五十三》變位圖;《復見天地之心第六》即爲《易數鉤隱圖》之《七日來復第四十六》圖;《卦終未濟第七》圖爲黑白點卦象圖;《蓍數揲法第八》爲明《繫辭》揲蓍說之圖;《陰陽律呂圖第九》爲本漢儒三分損益律呂說所出之圖。可見此九圖是本「先儒遺事」所作,以其中有劉牧圖考之,當不會出於劉牧(無自稱「先儒」之理)。四庫館臣所謂「以先儒之所未及,故曰遺論」,非是。

對於八卦之畫,《易數鉤隱圖》前二卷有一說,卷下又有一說,而《遺論九事》又有一說。一說曰:「四象備其成數,而後能生八卦」;一說曰:「夫龍圖呈卦,非聖人不能畫之」;一說曰:「水數六除三畫爲坎,餘三畫布於亥上成乾……」。倘若《易數鉤隱圖》與《遺論九事》皆出於劉牧,焉能有此三說?

總之,劉長民與劉先之,是一人,抑或二人,當考;三卷本《易數鉤隱圖》是否全出於劉牧,亦當考;《易數鉤隱圖遺論九事》是否出於劉牧,亦當考。甚至大膽假設之,黑白點九數《河圖》與十數《洛書》是否出於劉牧,亦當小心求證。四庫館臣於是書之《提要》,有關劉牧世爵取《中興館閣書目》說,又引王安石《劉君墓志銘》謂劉牧「或有兩字」,特別是謂「遺論九事」爲「先儒之所未及」,則是失於深考之誤。甚至因劉牧之書收入《道藏》,即謂「是即圖書之學出於道家之一證」,則亦不能服人。《道藏》所收儒家易學著作有焦延壽《易林》、楊甲《六經圖·大易象數鉤深圖》之圖、鄭東卿《周易疑難圖解》之圖、張理仿《易學啟蒙》體例所作之《易象圖說》、李贄《易因》等,豈可因此而說這些書和圖皆出於道家?

又案:一般據《宋元學案·泰山學案》,推三衢劉牧爲「北宋中人」,又推其生於1011年卒於1064年(與邵雍同年生)。與「宋初三先生」同時之阮逸、李覯、宋咸、陳希亮等人攻「盛行」而「日見不同」之劉牧《易》,皆是本有黃黎獻序之流行本而發,其時甚至在吳秘將《易數鉤隱圖》獻於朝之後,三衢劉牧師事孫復,在「宋初三先生」之後,「三先生」之石介或其同時的阮逸、宋咸等人又怎能攻三衢劉牧弟子所序之書?「姚嗣宗謂劉牧之學授之吳秘,秘授揚庭,雖不及黃黎獻,而要是牧之源流不疑」(《厚齋易學》),據邵伯溫、沈括講,鄭夬與邵雍同時,亦即與三衢劉牧同時,當不會是三衢劉牧再傳弟子。又據邵伯溫《易學辨惑》,言穆修師事陳摶,傳李挺之,李挺之傳邵雍,種放亦師事陳摶,傳廬山許堅,許堅傳范諤昌,范諤昌一枝「傳於南方」。種放卒於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穆修卒於宋仁宗明道中(1033年),李挺之卒於慶曆五年(1045),如果朱震所謂劉牧從學於范諤昌是事實,則此人似當爲南方之三衢劉牧,而彭城劉牧當與穆修爲同時人。

葉適《習學記言》卷四十九曰:「與契丹和前四十年,劉牧送張損之,後四十年,蘇洵送石揚休。」可知北宋初有一劉牧。以李覯據劉牧弟子黃黎獻所序《易數鉤隱圖》而有所刪定一條事實考之,即可證三衢劉牧並非黃黎獻師事之劉牧。而彭城劉牧必爲北宋初人,而不是北宋中人。


附一:

《易數鉤隱圖》作者等問題辨

郭彧

摘要:自南宋時起,《易數鉤隱圖》一書的作者就有二字與二籍貫的爭議。本文就有關問題進行了考辨。得出北宋有二劉牧、前劉牧著《易數鉤隱圖》、黃黎獻為之續補等結論。最後指出,彭城劉牧的道學思想應當在宋明理學中佔有一席之地。

關鍵詞:易圖;劉牧;宋明理學 

A discrimination of the author of Yi shu gou yin Tu

GUO Yu

(Vocational Training Center, the 2nd Company of Oilfield Construction, Huabei Oilfield, Renqiu 062552, China)

Abstract: Since the Southern Song Dynasty, the issue about the author of the two books of Yi shu gou yin tu and Yi shu gou yin tu yi lun jiu shi had become controversial. This paper makes a textual research and discrimination on six issues including that of the author of the two books, concludes that there are two persons called LIU Mu in the Northern Song Dynasty, Yi shu gou yin tu was supplemented by HUANG Li-xian, and Yi shu gou yin tu yi lun jiu shi was not written by LIU Mu. Finally, the paper sets forth that there should be a niche for the thought of the LIU Mu born at Pengcheng in the Neo-Confucian School of the Song and Ming dynasties.

Key words: Yi Diagrams; LIU Mu; Confucian school of the Song and Ming dynasties

《易數鉤隱圖》一書是研究宋代象數易學的重要著作,自兩宋間人朱震於《漢上易傳卦圖》(原名《周易圖》)中列出黑白點《河圖》、《洛書》,並於《上周易表》中謂「放以《河圖》、《洛書》傳李溉,溉傳許堅,堅傳范諤昌,諤昌傳劉牧……牧陳天地五十有五之數」之後,人們對於《易數鉤隱圖》一書的作者劉牧即有 不同字、不同官職、不同籍貫之說。今見《道藏》本《易數鉤隱圖》題「三衢劉牧撰」(官屯田郎中,字先之),而《中興館閣書目》、《直齋書錄解題》、《厚齋易學》、《讀易舉要》等又謂「彭城劉牧撰」(官太常博士,字長民)。南宋陳振孫與俞琰等人均提出「彭城劉牧」與「三衢劉牧」是「一人耶,抑二人耶」的疑 問。黃宗羲《宋元學案·泰山學案》謂劉牧「字先之,號長民」,四庫館臣謂劉牧「或有兩字也」。因此書作者事關宋代《易》圖書學的傳承淵源(或曰來自道教,或曰出於儒家),北宋究竟是有一劉牧還是有兩劉牧?《易數鉤隱圖》何以從一卷本增至三卷本?這些都是有必要分辨清楚的問題。

首先,我們來閱讀《道藏》本《易數鉤隱圖》的自序,看從中可以得出什麼結論。今見於《道藏·易數鉤隱圖》的作者自序全文如下:

夫易者陰陽氣交之謂也。若夫陰陽未交,則四象未立,八卦未分,則萬物安從生哉?是故兩儀變易而生四象,四象變易而生八卦,重卦六十四,於是乎天下之能事畢 矣。夫卦者,聖人設之,觀於象也。象者,形上之應,原其本,則形由象生,象由數設,捨其數則無以見四象所由之宗矣。是故仲尼之讚《易》也,必舉天地之數,以明成變化而行鬼神之道,則知《易》之為書,必極數以知其本也。詳夫註疏之家,至於分經析義,妙盡精研,及乎解釋天地之數,則語惟簡略,與《繫辭》不偶, 所以學者難曉其義也。今采摭天地奇偶之數,自太極生兩儀而下至於復卦,凡五十五位,點之成圖,於逐圖下各釋其義,庶覽之者易曉耳。夫易道淵邈,雖往哲難窺於至賾,牧也蕞生祖述,誠愧其狂簡,然則象有定位,變有定數,不能妄為之穿鑿耳。博雅君子試為詳焉。

《易傳·繫辭》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陰陽氣交謂之「易」,陰陽氣交則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相錯為六十四卦(以象萬物)。《繫辭》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 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這就是所謂的「天地奇偶之數」,以此五十五數,自「太極」、「兩儀」、「四象」、「八卦」而下「以至於復卦」,人工「點之成圖」(一數為一點佔一位,凡五十五位),目的是使學者易於理解《繫辭》所言「天地之數」的意義,以補前人「語惟簡略」之失。

我們從這一自序可以得出如下的結論:《易數鉤隱圖》作者的本意是說,八卦者是由「聖人設之」。聖人又如何而「設之」?是「觀於象也」。「象由數設」,八卦 之象如何由「天地奇偶之數」而設?是從「太極」、「兩儀」、「四象」步步生來。究其本則是從《繫辭》「易有太極」一節演繹而來。從「太極」至於「復卦」的 「五十五位」之圖是作者自己「點之成圖」,並「於逐圖下各釋其義」,目的是使「覽者易曉」。這就是說,這些易圖完全是作者點之而成,既曰「不能妄為之穿 鑿」,則說明與所謂的「天生神物」(龍圖、龜書)無任何關係。

其次,我們看今本三卷本《易數鉤隱圖》的內容,看哪卷內容符合《道藏》本「自序」的本義。

今見《道藏》本《易數鉤隱圖》為三卷本。卷上列「太極第一」、「太極生兩儀第二」、「天五第三」、「天地數十有五第四」、「天一下生地六第五」、「地二上 生天七第六」、「天三左生地八第七」、「地四右生天九第八」、「兩儀生四象第九」、「四象生八卦第十」、「兩儀得十成變化第十一」、「天數第十二」、「地數第十三」、「天地之數第十四」、「大衍之數第十五」、「其用四十有九第十六」、「少陽第十七」、「少陰第十八」、「老陽第十九」、「老陰第二十」、「七 八九六合數第二十一」、「乾畫三位第二十二」、「坤畫三位第二十三」、「陽中陰第二十四」、「陰中陽第二十五」、「乾獨陽第二十六」、「坤獨陰第二十七」、「離為火地二十八」、「坎為水第二十九」、「震為木第三十」、「兌為金第三十一」、「天五合地十為土第三十二」、「人稟五行第三十三」,卷中列「乾 坤生六子第三十四」、「乾下交坤第三十五」、「坤上交乾第三十六」、「震為長男第三十七」、「巽為長女第三十八」、「坎為中男第三十九」、「離為中女第四十」、「艮為少男第四十一」、「兌為少女第四十二」、「坎生復卦第四十三」、「離生姤卦第四十四」、「三才第四十五」、「七日來復第四十六」。此既是「采 摭天地奇偶之數,自太極生兩儀而下,至於復卦凡五十五位」所「點之成圖」之圖。從這四十六幅圖之作,我們可以看出,作者所點之圖的根本依據是出於他自己對《易傳》有關文字的理解。對於八卦之由來,是本《繫辭》「易有太極」一節之義,謂其由「太極」一氣步步生出,八卦之象是由「天地之數」而設計出來的,而不 是什麼聖人則什麼「河出圖,洛出書」畫出來的。我們從其「逐圖之下各釋其義」的文字中也可以明確這一點:「太極無數與象,今以兩儀之氣混而為一以畫之,蓋欲明兩儀所從而生也」、「太極者一氣也,天地未分之前,元氣混而為一,一氣所判是曰兩儀」、「兩儀生四象,七、八、九、六之謂也」、「五行成數者,水數 六、金數九、火數七、木數八也。水居坎而生乾,金居兌而生坤,火居離而生巽,木居震而生艮。已居四正而生乾、坤、艮、巽,共成八卦也」。以數看,「兩儀生四象第九」圖以六北、七南、八東、九西布局,「四象生八卦第十」圖取北之老陰六數之三為坎,餘三數居西北為乾;取南之少陽七數之三為離,餘四數居東南為 巽;取東之少陰數八之三為震,餘五數居東北為艮;取西之老陽數九之三為兌,餘六數居西南為坤。此八卦方位正與《說卦》所言相合,即震東方、巽東南方、離南方、坤西南方、兌西方、乾西北方、坎北方、艮東北方。這就是說,依今見《易數鉤隱圖》卷上內容看,劉牧言八卦之由來,是分解四象數而得,並且其八卦方位是 依《說卦》而布局。

卷下乃是「河圖第四十九」、「河圖天地數第五十」、 「河圖四象第五十一」、「河圖八卦第五十二」、「洛書五行生數第五十三」、「洛書五行成數第五十四」、「十日生五行並相生第五十五」諸圖及「龍圖龜書 論」。要之謂八卦是伏羲則「河出圖,洛出書」而畫之。顯然,這一卷的內容與前面所引作者自序的本意不合。

第三,《易數鉤隱圖》何以會出現「三衢劉牧撰」與「彭城劉牧撰」的問題?

原題「三衢劉牧撰」之《易數鉤隱圖》卷首有歐陽修之序。陳振孫、俞琰、吳澄等人均謂「序文淺俚,非歐公作」。《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亦謂「修不信河圖,而有此序,殆後人所偽為」。今見《道藏》本《易數鉤隱圖》則是將所謂歐陽修序用劉牧原序替換之。

《中興館閣書目》記:「易數鉤隱圖一卷」、「本朝太常博士劉牧撰」、「牧字長民,彭城人,仁宗時言數者皆宗之」(見馮椅《厚齋易學·附錄二》)。俞琰《讀易舉要》記:「太常博士劉牧長民撰《新注周易》十一卷、《卦德統論》一卷、《易數鉤隱圖》二卷,黃黎獻為之序。」南宋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記:「《易數鉤 隱圖》三卷,劉牧撰,皆《易》之數也,凡四十八圖,並《遺事》九,有歐陽永叔序,而其文殊不類。」今見《道藏》本《易數鉤隱圖》則有五十五圖,而由「太極第一」至「遯卦第四十八」,則是卷上與卷中之圖(卷下之圖始「河圖第四十九」)。鄭樵《通志》記:「《鉤隱圖》三卷,劉牧。《續鉤隱圖》一卷,黃黎獻。」 南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記:「《易數鉤隱圖》二卷,太常博士劉牧長民撰,黃黎獻為之序。又有三衢劉敏士刻於浙右庾司者,有歐陽公序,文淺俚,決非公作。其書三卷,與前本大同小異。按,敏士序稱伯祖屯田郎中,臨川先生志其墓。今觀志文所述,但言學《春秋》於孫復而已。當慶曆時,其學盛行,不應略無一語 及之,且黎獻之序稱字長民,而志稱先之,其果一人耶,抑二人耶?」《宋史·藝文志》記「劉牧《新注周易》十一卷,又《卦德通論》一卷、《易數鉤隱圖》一卷。吳秘《周易通神》一卷。黃黎獻《略例》一卷,又《室中記師隱訣》一卷」。

以上之記說明,《易數鉤隱圖》為太常博士彭城劉牧所撰,初為一卷本,後有二卷本或三卷本。至三卷本,晁公武所見則是有四十八圖之刻本,為今見《易數鉤隱圖》前兩卷的內容(其中當無「河圖第四十九」、「河圖天地數第五十」、「河圖四象第五十一」、「河圖八卦第五十二」、「洛書五行生數第五十三」、「洛書五行成數第五十四」、「十日生五行並相生第五十五」諸圖)。陳振孫所見則是三衢劉敏士刻於浙右庾司的三卷本,有圖共五十五幅,即為今見《道藏》本內容。

俞琰於《讀易舉要》卷四中亦引陳振孫之疑問,並曰「當考」。黃宗羲《宋元學案·泰山學案》曰:「劉牧,字先之,號長民,衢之西安人……文正亦數稱先生,勉 以實學,因得從學泰山之門……及文正舉河東,舉先生可治劇,於是為兗州推官,改大理寺丞,知大名府。」又曰:「先生又受《易》於范諤昌,諤昌本於許堅,堅本於種放,實與康節同所自出。其門人則吳秘、黃黎獻也。秘上書於朝,黎獻序之,《卦德通論》一卷、《鉤隱圖》三卷、《先儒遺論九事》一卷。」而清代《四庫 全書總目》則曰:「牧字長民,其墓志作先之,未詳孰是。或有兩字也。彭城人,官至太常博士。」今見《道藏》本《易數鉤隱圖》,則題曰「三衢劉牧撰」。可見,《易數鉤隱圖》之所以會有題曰「三衢劉牧撰」的三卷刻本問世,是三衢劉牧的後人劉敏士所為,偽附歐陽修之序很可能就是出於劉敏士之手。

凡此數說,有謂撰《易數鉤隱圖》之彭城劉牧,又有謂撰《易數鉤隱圖》之三衢劉牧;有謂為官太常博士字長民之彭城(今徐州)劉牧,又有謂為官屯田郎中字先之之三衢(今浙江衢縣)劉牧;有謂精於易學,有多種易學著作之劉牧,又有謂學《春秋》於孫復,王安石為之作墓志銘之劉牧;有謂弟子為仁宗時人黃黎獻、吳秘之 北方劉牧,又有謂從范鄂昌學《易》之南方劉牧;有謂或有兩字之彭城劉牧,又有謂字先之、號長民之衢之西安劉牧,到底北宋時有一劉牧,還是有兩劉牧?的確是一個「當考」的問題。

第四,北宋果真有兩位劉牧嗎?

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記:「劉長民《易》十五卷,皇朝劉牧長民撰,仁宗時言數者皆宗之。慶曆初,吳秘獻其書於朝,優詔獎之。田況為序。」「慶曆初」當公元 1041年,而據馮椅《厚齋易學》記:「《中興書目》云,《新注周易》十一卷,本朝太常博士劉牧撰,吳秘表進,田況序。牧字長民,彭城人。仁宗時言數者皆 宗之。又有《周易卦德通論》一卷,論元亨利貞四時。又有《鉤隱圖》一卷……吳秘又撰《周易通神》一卷,凡三十四篇,注云,所以釋《鉤隱》。黃黎獻受之於牧,秘受之於黎獻,久之無傳,因作《通神》以奏之。黎獻學《易》於劉牧,采摭其綱宗以為《略例》一本,總之於《新注周易》,以《通神》為第十四卷,《略 例》為第十五卷。此為牧之學者集而為一書也。黎獻又以學《易》於牧,筆其隱訣,目為『室中之記』一卷,題《室中記師隱訣》。」原來仁宗時的吳秘還是黃黎獻的弟子。北宋仁宗時人李覯(1009—1059)《刪定易圖序論》曰:「世有治《易》根於劉牧者,其說日不同,因購牧所為易圖五十五首,觀之則甚複重…… 別有一本,黃黎獻為之序者,頗增多誕謾。」又宋咸於仁宗康定元年(1040年)作《王劉易辨》。(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記:「《易辨》凡二十篇,劉牧之學大抵求異先儒,穿鑿破碎,故李、宋或刪之或辨之。」)自序中有「近世劉牧既為《鉤隱圖》以畫象數」之說,連及「仁宗時言數者皆宗之」之說而分析之,則說 明身為黃黎獻之師之劉牧當為官於仁宗之前,而三衢劉牧則為官於仁宗及英宗之時。

王安石為三衢劉牧所作墓志銘剪輯如下:

荊湖北路轉運判官尚書屯田郎中劉君墓志銘並序

治平元年五月六日荊湖北路轉運判官尚書屯田郎中劉君年五十四,以官卒……君諱牧字先之……君曾大父諱彥琛,為吳越王將,有功刺衢州,葬西安,於是劉氏又為西安人……君少則明敏,年十六求舉進士,不中,曰:有司豈枉我哉!乃多買書,閉戶治之,及再舉遂為舉首,起家饒州軍事推官,與州將爭公事,為所擠,幾不 免,及後將范文正公至,君大喜,曰:此吾師也,遂以為師,文正公亦數稱君,勉以學。君議論仁恕,急人之窮,於財物無所顧忌,凡以慕文正公故也……及文正公 安撫河東,乃始舉君可治劇,於是君為兗州觀察推官,又學《春秋》於孫復,與石介為友……改大理寺丞知大名府,館陶縣中貴人隨契丹使往來,多擾縣,君視遇有理,人吏以無所苦。先是多盜,君用其黨推逐,有發輒得,後遂無為盜者。詔集強壯刺其手為義勇,多惶怖不知所為,欲走,君喻以詔意,為言利害,皆就刺,欣然 曰:劉君不吾欺也……通判廣信軍,以親老不行,通判建州,當是時,今河陽宰相富公以樞秘副使使河北,奏君掌機宜文字……會富公罷出,君乃之建州……而遭職 方君喪,以去通判青州,又以母大人喪罷,又通判廬州……除廣南西路轉運判官,於是下險阨,募丁壯,以減戎卒,徙倉便輸,考攝官功次,絕其行賕,居二年,凡 利害無不興廢,乃移湖北路,至逾月,卒……君為范、富二公所知,一時士大夫爭譽其才,君亦慨然自以當得意,已而屯邅流落,抑沒於庸人之中,幾老矣,乃稍出 為世用,若將有以為也,而既死,此愛君者所為恨惜然,士之赫赫為世所願者可睹矣。以君始終得喪相除,亦何負彼之有哉?銘曰:

嗟乎!劉君宜壽而顯,何畜之久而施之淺?

雖或止之亦或使之,唯其有命,故止於斯。

按此墓銘所記推之,三衢劉牧生於1011年,卒於1064年。而范仲淹「撫河東」時舉薦三衢劉牧「可治劇」,時當1041年,富弼奏其「掌機宜文字」,時當1044年。那麼,宋咸會稱當時年僅三十多歲之三衢劉牧為「近世劉牧」嗎?而吳秘怎麼會是三衢劉牧的二傳弟子呢?他又怎麼會把當時年僅三十多歲的三衢劉 牧之書代獻之於朝廷呢?朝廷「優詔獎之」是件大事,後來王安石為三衢劉牧作墓志銘時怎麼會一字不提呢?當時健在而年僅三十多歲之三衢劉牧,其易學著作又如何會有「仁宗時言數者皆宗之」之巨大影響?李覯又如何會說「世有治《易》根於劉牧者,其說日不同」,並把當時年僅三十多歲三衢劉牧之書「刪定之」?凡此種 種,皆說明北宋時期有兩位劉牧,一是文官太常博士,一是武官屯田郎中;一是仁宗之前人,一是仁宗時人;一是彭城人,一是三衢人;一是字長民,一是字先之。

葉適《習學記言》曰:「柳開、穆修、張景、劉牧,當時號能古文。今所存《來賢》、《河南尉廳壁》、《法相院鐘》、《靜勝》、《待月》諸篇可見。時以偶儷工巧為尚。」又曰:「與契丹和,前四十年劉牧送張損之,後四十年蘇洵送石揚修、張耒送李之儀。三序就如其所憂,未足以謀國。而況百年中,泰然不知憂者皆是, 則安得無靖康之禍?」呂祖謙《宋文鑒》錄有柳開《來賢亭記》、張景《河南縣尉廳壁記》、穆修《亳州法相院鐘記》和《靜勝亭記》、劉牧《待月亭記》,又錄有劉牧《送張損之赴任定府幕職序》、蘇洵《送石昌言舍人北使引》、張耒《送李端叔赴定州序》。

宋真宗與契丹訂澶淵之盟在公元1004年,盟後四十年(時當宋仁宗慶曆年間,1045年)三衢劉牧送張損之赴與契丹接壤之地任職。又後四十年中有眉州蘇洵 (1009—1066)送同鄉石揚修(字昌言)北使契丹及師從蘇軾之張耒(哲宗、徽宗時為官)送李之儀北使契丹。與契丹盟後近百年之中,三衢劉牧、眉州蘇洵與石揚修均在序中不忘北邊強悍契丹隨時有可能毀誓進擾,此則為南宋葉適所慷慨。

讀《宋文鑒》有關文字,知王安石所言「一時士大夫爭譽其才」,三衢劉牧實當之。劉敏士刻三卷本《易數鉤隱圖》的時間在南渡之後。《中興館閣書目》成書在 前,故不知有三衢劉敏士刻本,而晁公武著《郡齋讀書志》與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成書則在三衢劉敏士刻《易數鉤隱圖》三卷本之後,故列之並謂偽序「文淺俚」。有了朱震的「河洛」圖書傳承路數,劉敏士即把《易數鉤隱圖》的著作權歸屬於其伯祖三衢劉牧,並把偽歐陽修之序置於卷首,以證該書為有才學之後劉牧所 撰,這大概是可以推見的。

第五,《易數鉤隱圖》何以會「頗增多誕謾」?

南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與鄭樵《通志》均謂劉牧著《易數鉤隱圖》,而黃黎獻又續之為一卷。北宋李覯見有五十五圖的兩種版本,並謂有黃黎獻序者「頗增多 誕謾」。如此,我們可以推斷,彭城劉牧原本《易數鉤隱圖》衹是有自「太極」至於「復卦」的易圖,為一卷本,其中並無「河圖」、「洛書」等圖。而今見三卷本之卷下「河圖第四十九」、「河圖天地數第五十」、「河圖四象第五十一」、「河圖八卦第五十二」、「洛書五行生數第五十三」、「洛書五行成數第五十四」、 「十日生五行並相生第五十五」七圖,有四圖的確如李覯所言,則是「觀之則甚複重」:其「河圖天地數第五十」即是卷上之「天地數十有五第四」; 「河圖四象第五十一」即是卷上之「兩儀生四象第九」;「河圖八卦第五十二」即是卷上「四象生八卦第十」;「十日生五行並相生第五十五」即是卷上「二儀得十 成變化第十一」。至謂「頗增多誕謾」,則「河圖第四十九」、「洛書五行生數第五十三」、「洛書五行成數第五十四」三圖為不合於一卷本作者自序及內容之圖。從文字上看,卷下主「河圖、洛書出於犧皇之世」、「龍圖其位有九,四象、八卦皆所包韞。且其圖縱橫皆合天地自然之數,則非後人能假偽而設之也。夫龍圖呈 卦,非聖人不能畫之」、「河圖相傳於前代,其數自一至九,包四象、八卦之義,而兼五行之數,洛書則惟五行生成數也,然犧皇但畫卦以垂教,則五行之數未顯,故禹更陳五行而顯九類也」等說,與卷上、卷中之本義不同。且今見三卷本之卷上、卷中的文字亦有明顯竄入的痕跡。如,卷上「四象備其成數,然後能生八卦矣。 於是乎坎離震兌居四象之正位,不云五象者,以五無定位,舉其四則五可知矣。夫五上駕天一而下生地六,下駕地二而上生天七,右駕天三而左生地八,左駕地四而右生天九,此河圖四十有五之數耳,斯則二儀所生之四象,所謂易有四象,所以示者」,「斯」指六、七、八、九而言,顯然,「此河圖四十有五之數耳」十字是後 竄入的文字。又如,卷中「夫卦者,天垂自然之象也,聖人始得之於河圖、洛書,遂觀天地奇偶之數從而畫之,是成八卦」,「天地奇偶之數」並非「始得之於河圖、洛書」,顯然,此「始得之於河圖洛書」八字亦為後竄入的文字。又卷下言「河圖陳四象而不言五行,洛書演五行而不述四象」之說,與卷上「兩儀生四象,七 八九六之謂也」說相悖。卷上「兩儀生四象第九」圖是下六、上七、左八、右九,正是卷下所謂「洛書五行成數第五十四」圖中六、七、八、九數的方位,而卷下 「河圖第四十九」圖卻是一下、九上、左三、右七,焉得謂「河圖陳四象」而「洛書不述四象」?恰是「洛書陳四象」而「河圖不述四象」。卷下謂「河圖陳八卦之 象」,卷上「四象生八卦第十」是從六下、七上、左八、右九之圖分解而來,恰是「洛書陳八卦之象」,而「九宮數」的「以五為主,六八為足,二四為肩,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之所謂「河圖」卻並不「陳八卦之象」。此皆為「增多誕謾」處。顯然,後續《易數鉤隱圖》者,對彭城劉牧的原本內容有所變動,或竄入有關「河 圖」、「洛書」、「龍圖」的文字;或變換原圖之名字,冠以「河圖」字樣;或顛倒易圖之序;或增附圖說等。

第六,在宋明理學研究中,彭城劉牧是否應佔有一席之地?

由於南宋朱熹對周敦頤《太極圖易說》及《易通》的表彰,周敦頤遂成為宋代道學的開山,所以,今研究宋明理學者必自周氏始。周敦頤之《太極圖易說》是就一幅 「太極圖」表明《易傳·繫辭》「易有太極」一節之義的文章,從而發揮出儒家「誠」、「中正仁義」等說。其「太極圖」為五層圖式,各側重於「易有太極」、 「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吉凶生大業」之義而圖畫之。今從《易數鉤隱圖》卷上主要內容看,彭城劉牧亦是主張八卦是從「太極」步步 生來者(序曰:「夫卦者,聖人設之,觀於象也。」),其一○「太極第一」圖,則先於周敦頤的《太極圖》而出現。在宇宙論方面,彭城劉牧亦與周敦頤一樣,是主「太極者一氣也」、「天地未分之前,元氣混而為一」之說,其強調「形由象生,象由數設」的目的則是為了突出「萬物安從生」之理。周敦頤《太極圖》以水、 火、木、金為四象,又曰「二五之精」、「五行一陰陽,陰陽一太極」,其圖「分土王四季」,則與彭城劉牧之說相通。木生數三、火生數二,合之為一五;水生數一、金生數四,合之又為一五,通木、火、水、金之生數為「二五」,以中五分別與一、二、三、四之數相連,則「分土王四季」得六、七、八、九四象之數,此正 是《易數鉤隱圖》卷上所謂之四象數。劉牧側重於數,周敦頤則側重於象,至謂「太極」則皆為一氣,皆謂「易」為「陰陽氣交」,二人的宇宙論同源而異流,相反而相成。至於朱熹對《易數鉤隱圖》中「河圖」、「洛書」的易置改造,則又說明《易數鉤隱圖》一書在朱熹建立其道學體系中的源頭作用。相比之下,彭城劉牧是 以數明象,把天地之數點之成圖為的是使人易於理解《繫辭》所言「天地之數」與「易有太極」一節之間的關係。其「太極第一」圖是一○周邊有十個黑白點,五黑點與五白點表示天地自然十數,「太極生兩儀第二」圖是一上、二下、四左、三右之數圖,「兩儀生四象第九」圖是七上、六下、八左、九右之圖,「四象生八卦第 十」圖是分解四象數為八而分布八方之圖。這就比朱熹以《繫辭》所言「天地之數」為「河出圖」,並謂八卦本「河圖」而來,就更具有理性,更合於《繫辭》作者所言聖人觀象設卦的本意。兩儀(天地)、四象(四季)、八卦(天、地、水、火、風、雷、山、澤)乃至萬物(六十四卦)是從「太極一氣」步步化生出來的,這 一宇宙論合於傳統的學說,而朱熹以「太極」為「一理」,其八卦由來說有二:一是自十數《河圖》或九數《洛書》而來;一是自「陰陽加一倍法」疊加陰陽而來。其所謂之「兩儀」是一陰一陽,所謂之「四象」是二陰與二陽的組合,所謂之「八卦」是三陰與三陽的組合,所謂之「六十四卦」是六陰與六陽的組合,「太極一 理」生生的結果,衹是不同的陰陽組合而已,顯然與傳統的宇宙論不合。朱熹晚年嘆息「河圖洛書未免有剩語」,其實,他為了彰顯象數而作《易學啟蒙》,是大不該將「河洛」圖書納入其中的。他雖然從《易數鉤隱圖》中受到了啟發,但是卻沒有理解彭城劉牧真正的象數之學,而是把後人竄入的東西當作了「寶貝」。

既然彭城劉牧主張八卦從「太極一氣」步步生來,其以「太極」為「道」,也就具有「有生於無」的宇宙論觀點,這樣,其先於周敦頤的道學思想有必要進一步發掘。我們以之與周敦頤的道學思想進行比較,從而可以上溯其源頭。如此,似乎有可能改變有宋道學以周敦頤為開山的成見。

原載《周易研究》2003年第2期)


附二:

北宋兩劉牧再考

郭彧

提要

本文在筆者以前考證的基礎上,又以讀書所得新證據對北宋兩劉牧的問題進行了不同角度的考證。並以考證結果為根據,對諸多已成「事實」進行了商榷,指出:三衢劉牧無任何易學著作存世;朱震等有關「河洛」圖書的傳承代次,全是瞎說,不可再引以為據;「河洛」圖書內容出於彭城劉牧著一卷本《易數鉤隱圖》之後,很可能是其弟子竄入;范諤昌的「象學」並不講「河洛」圖書,以此溯及陳摶之「象學」亦非「河洛」內容;范氏晚於彭城劉牧,並非其師等。最後指出:彭城劉牧講太極大道,理應在「宋明理學」的研究領域中佔有一席之地。

筆者曾在《周易研究》上發表《易數鉤隱圖作者等問題辨》一文,指出三衢劉牧( 1011—1064,字先之,尚書屯田郎中)之前還有一位彭城劉牧(字長民,太 常 博士),並考定《中興書目》所記《易數鉤隠圖》一卷,為前劉牧所撰。近來讀書又得新證,茲詳考之並商榷一些有關問題。

一 北宋確有二位劉牧之新證據

證據之一:楊億《武夷新集》之證

景徳二年三月試草澤劉牧策二道 (奉聖旨撰)

問化成之道,儒術為先,故大學之興存於周禮,博士之設始於秦官,歷代相沿舊章咸在,國家盛膠庠之制,崇俊造之科,鏤版以廣聖言,祭菜以嚴祀典,傳經請益必選碩儒,講肄胄筵咸稽古訓,而公卿之子弟,鮮隸籍於成均,州里之俊髦,率登名於鄉老,豈勸誘之未至,將沿襲之或殊,何以復杏壇槐市之規,遵小成大成之制,絃歌不輟,誕揚洙泗之風,生徒寖多,克追唐漢之盛,願聞嘉話,用洽永圖。

按《宋史》列傳記,楊億字大年,浦城人,太平興國八年( 983癸未)十一月為秘書省正字,淳化中命試翰林,賜進士第,天禧中官至工部侍郎、翰林學士兼史館修撰,卒謚曰文。楊億與寇準、王旦、畢士安等相友善,王禹偁、陳彭年皆其門人。景德四年(1007)八月,奉詔與王旦、錢若水等修《太祖太宗實錄》。考景徳二年(1005)楊億奉聖旨撰試草澤劉牧策二道之事可知,彭城劉牧當於是年致仕為官,而是年恰是澶淵之盟後第一年,故《宋史》記「景德二年春正月庚戌朔,以契丹講和,大赦天下」。而三衢劉牧作《送張損之赴任定府幕職序》,時當慶曆四年(1044),恰是澶淵之盟後四十年,故文中有「我國家以仁策馴有北四十年矣」語。按《浙江通志》所記,景佑元年甲戌(1034,宋仁宗在位)進士張唐卿榜上有三衢劉牧名,為官屯田員外郎。這就是說,彭城劉牧早在三衢劉牧前三十年就已為官。

證據之二:宋王應麟《玉海》卷一百二十七「官制」記之證

嘉佑定橫行員數

唐開元中始置諸使,後増諸司使,以內侍或將軍兼,天祐後用外廷臣卿監將軍及刺史以上領之,國朝定內客省使,至合門使曰橫班,皇城使以下凡二十曰東班,宮苑使以下凡二十曰西班,初猶有正官,後但以檢校官為之。嘉佑三年八月,詔立定橫行員數,客省引進四方館使各一員,東西上合門使共二員,合門引進客省副使共六員,合門副使通事舍人共八員(又詔並増二員)。神宗建文階而武選未易,政和二年九月二十九日易橫行新官,通侍大夫至右武郎十二階,皇城使已下為武功,至武翼大夫八階,副使以下為武功,至武翼郎八階,六年十一月己未増為十三階,親衛至正侍大夫(郎亦如之,不置正侍,宣和官濫,橫行至百十有八人)。宋朝文武無輕重之偏,有武臣以文學授文資者,若興國三年王操,淳化二年和辠(音最,左加山字),咸平三年錢惟演。有文臣以智畧易右職當邊寄者,若雍熙四年栁開,祥符九年高志寧,天聖元年劉平、四年劉牧,慶曆七年楊畋,皇佑四年蘇緘,治平二年種診諤,三年種古及張亢、劉幾、李丕諒之屬。熙寧五年三月戊戌,立文武換官法。

按此記,彭城劉牧原為太 常 博士的左職文官,於宋仁宗天聖四年( 1026)「以智畧易右職當邊寄」。此時三衢劉牧16歲,八年後方上進士榜。

依據上面兩條證據,我們可了解彭城劉牧的大概情況:宋真宗景德二年致仕,官至太 常 博士,至宋仁宗天聖四年,以有智略而易右職,赴邊疆任武官。

根據有關資料,我們可以把兩位劉牧的活動情況排作下表:

宋真宗( 998—1022在位)

景德元年( 1004),北宋與契丹於澶淵立盟講和。

景德二年( 1005)春正月,大赦天下,三月,楊億奉聖旨擬試《草澤彭城劉牧策》二道。(見楊億《武夷新集》)彭城劉牧於是年為官。

天禧中( 1019),毗陵從事建溪范諤昌撰《易證墜簡》一卷,《大易源流圖》一卷,自謂其學出於溢浦李處約,李得之廬山許堅。(見陳振孫《直齋書録解題》)

宋仁宗( 1023—1063在位)

天聖四年( 1026),彭城劉牧以文臣有智畧,易右職赴邊疆為武官。(見王應麟《玉海》)

景佑元年( 1034),張唐卿榜(進士)有劉牧,三衢人,官屯田員外郎。(見《浙江通志》)

康定元年( 1040年),范仲淹有《送三衢劉牧推官之兗州》詩作。(見范仲淹《范文正集》)

康定元年( 1040年),宋咸作《王劉易辨》,自序中有「近世劉牧既為《鉤隱圖》以畫象數」語。(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又記:《易辨》凡二十篇,劉牧之學大抵求異先儒,穿鑿破碎,故李、宋或刪之或辨之)宋咸所謂「近世劉牧」,乃指彭城劉牧言。

康定元年( 1040) 七月十八日 ,石介作《泰山書院記》,有「今先生游,從之貴者,故王沂公、蔡二卿、李泰州、孔中丞,今李丞相、范經畧……門人之高弟者,石介、劉牧」語。(見石介《徂徠集》卷十四)又石介《上杜副樞書》中有「泰山 孫明復 先生其人矣,先生道至大,嘗隨舉子於科名……執弟子禮而事者,石介、劉牧」語。此皆指三衢劉牧而言。

慶曆初( 1041),彭城劉牧二傳弟子吳秘獻《易數鉤隱圖》等書於朝,優詔奬之,田況為之序。(見馮椅《厚齋易學》所引《中興書目》,有「仁宗時言數者皆宗之」語)

慶曆三年( 1043)十一月甲申,以泰山處士孫復為國子監直講。(見《宋史》)

慶曆四年( 1044),三衢劉牧作《送張損之赴任定府幕職序》,有「我國家以仁策馴有北四十年矣」語。(見《宋文鑒》,又葉適《習學記言》曰:栁開、穆修、張景、劉牧,當時號能古文。又曰:與契丹和,前四十年劉牧送張損之,後四十年蘇洵送石揚休。)

慶曆四年( 1044)八月,富弼宣撫河北,奏三衢劉牧掌機宜文字。十二月富弼罷出,劉牧赴建州。(見《宋史》,又梅堯臣《宛陵集》有詩:劉牧殿丞通判建州)

慶曆七年丁亥 (1047),李覯,三十九歲,是年作《刪定劉牧易圖序》。(見李覯《旴江集》)

嘉佑七年( 1062),三衢劉牧除廣南西路轉運判官。(見《廣西通志》卷五十一,秩官:宋廣南西路轉運使劉牧)

宋英宗( 1064—1067在位)

治平元年( 1064)四月,三衢劉牧移荊湖北路, 五月六日 ,荊湖北路轉運判官尚書屯田郎中劉牧,年五十四以官卒。(見王安石《臨川文集》:《荊湖北路轉運判官尚書屯 田郎中劉 君墓志銘並序》)

治平中( 1066),葉昌齡撰《治平周易圖義書目》二卷,以《易數鉤隱圖》之失,遂著此書,凡四十五門。(見王應麟《玉海》)

二 兩劉牧之辨所涉及問題的商榷

宋晁說之曰: 華山希夷 先生陳摶圖南,以《易》授終南種徵君放明逸,明逸授汶陽穆參軍修伯長,而武功蘇舜欽子美亦嘗從伯長學,伯長授青州李之才挺之,挺之授河南 邵康節 先生雍堯夫……有廬江范諤昌者亦嘗受《易》 於種征 君,諤昌授彭城劉牧,而聱隅先生黃晞及陳純臣之徒,皆由范氏知名者也。(《景迂生集》)

宋王稱曰:初華山陳摶讀易,以數學授穆修,修授之才,之才授雍,以象學授種放,放授許堅,堅授范諤昌云,堅盧江人也。(《東都事略》)

宋朱震曰:國家龍興 ,異人間出,濮上陳摶以先天圖傳種放,放傳穆修,修傳李之才,之才傳邵雍。放以河圖洛書傳李漑,漑傳許堅,堅傳范諤昌,諤昌傳劉牧。(《上周易表》)

今見《道藏》本《易數鉤隱圖》三卷,題「三衢劉牧撰」。

黃宗羲《宋元學案·泰山學案》謂劉牧,字先之,號長民,著《易數鉤隱圖》。

四庫館臣《易數鉤隱圖》提要曰:「易數鉤隠圖三卷,附遺論九事一卷,宋劉牧撰。牧字長民,其墓志作字先之,未詳孰是,或有兩字也。彭城人,官至太 常 博士。」

《浙江通志》卷一百七十七,衢州府志記:劉牧,西安人,字牧之,登進士,終屯田員外郎,授易數於穆修,著《易解》與《易象鉤隱圖》,王安石志其墓。

以上數說,可謂無一說得準確無誤,究其本因就是對北宋有兩劉牧之事沒有加考證。南宋陳振孫《直齋書録解題》記:「《易數鉤隱圖》二卷,太 常 博士劉牧長民撰,黃黎獻為之序,又為《畧例圖》,亦黎獻所序。又有三衢劉敏士刻於浙右庾司者,有歐陽公序,文淺俚,決非公作。其書三卷,與前本大同小異。案敏士序稱伯祖屯田郎中,臨川先生志其墓,今觀志文所述,但言學《春秋》於孫復而已。當慶曆時,其易學盛行,不應畧無一語及之,且黎獻之序稱字長民,而志稱字先之,其果一人耶,抑二人耶?」這就是說,自南宋陳振孫提出「其果一人耶,抑二人耶」的疑問之後,至今並沒有人對這一問題詳加考證並得出令人滿意的結果。正因為如此,在許多易學及宋明理學的著述中,凡涉及劉牧者,皆多引朱震之傳承說,或多引黃宗羲之學案說。於是,諸如「黑白點河圖、洛書的傳承始於陳摶」、「劉牧主張八卦是聖人則河圖而畫」、「范諤昌為劉牧之師」、「《易數鉤隱圖》為三衢劉牧撰」等等,都成了鐵定的「事實」。然而,我們考定北宋有兩劉牧之後,這些問題都很值得商榷。

1、 彭城劉牧沒有得到河洛圖書之傳承

按《宋史》所記,宋太宗太平興國八年( 983癸未)冬十月甲申,賜華山隠士陳摶號希夷先生。按《東都事略》所記,陳摶於端拱二年(989)秋 七月二十二日 化形於蓮花峯下張超谷中。彭城劉牧於宋真宗景德二年( 1005)致仕,其時陳摶已仙逝17年。按宋陳振孫《直齋書録解題》所記,毗陵從事建溪范諤昌,天禧中人(1019),著《易證墜簡》一卷,序言稱任職毗陵,因事退閒,又言得於湓浦李處約,李得於廬山許堅。按邵伯溫《易學辨惑》所記,明逸亦傳陳摶象學,明逸授廬江許堅,堅授范諤,由此一枝傳於南方也。既然范氏自言得於湓浦李處約,這就是說並非直接得於廬山許堅,而「由此一枝傳於南方」,則不知傳於何人。《宋史》記,范諤昌著《大易源流圖》一卷,今見《道藏·周易圖》中有范氏《四象生八卦圖》,其圖列《說卦》八卦方位,四正卦上(離)、下(坎)、左(震)、右(兌),各標有「火」、「水」、「木」、「金」字,並各有五空心圓點為數,中為一「中」字,坎數一、六,離數二、七,震數三、八,兌數四、九。圖左的文字為:「范氏諤昌曰,四象者,以形言之則水、火、木、金;以數言之則老陽、老陰、少陽、少陰,九、六、七、八。惟土無形,四象各以中央土配之,則是為辰、戌、丑、未之成數也。水數六,故以三畫成坎,餘三畫布於亥上為乾;金數九,除三畫成兌,餘六畫布於未上為坤;火數七,除三畫成離,餘四畫布於巳上為巽;木數八,除三畫成震,餘五畫布於寅上為艮,此四象生八卦也。」此圖反映出范諤昌「象學」的內容,既然所謂「大易源流圖」中有「四象生八卦圖」,那麼就是本《易傳·繫辭》「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一節之義而演繹,除此之外還應該有「兩儀生四象圖」及「太極生兩儀圖」。這就是說,范氏所推「大易源流」,是說八卦由太極步步生來的,而不是說八卦源於「河圖」或「洛書」。既然范氏有如此主張,那麼他所傳的「象學」就不會是「河圖」與「洛書」之內容,以此溯及陳摶所傳的象學,也並非「河洛」圖書之內容;既然范氏之學傳於南方,而范氏晚出,那麼就不會傳給其前之彭城劉牧。由此可知,范諤昌不可能為彭城劉牧之師,彭城劉牧並沒有得到什麼「河洛」圖書之傳承。

2、 彭城劉牧並不主張八卦是聖人則河圖(或洛書)而畫

我們本《中興書目》所記,考定彭城劉牧原著《易數鉤隱圖》為一卷本,按其自序(見於《道藏·易數鉤隱圖》卷首,胡渭《易圖明辨》、朱彞尊《經義考》亦引用之),有「原其本,則形由象生,象由數設,捨其數則無以見四象所由之宗」、「兩儀變易而生四象,四象變易而生八卦」、「今采摭天地奇偶之數,自太極生兩儀而下至於復卦,凡五十五位,點之成圖,於逐圖下各釋其義」等說,依此可知,彭城劉牧主張八卦是由太極步步生出來的。以自序對照今見《易數鉤隱圖》前二卷,其所「鉤隱」之圖則是從「太極第一」至「七日來復第四十六」,其中並沒有涉及黑白點「河圖」與「洛書」。就此四十六圖之前數圖及其圖說看,是下面的敘說過程:

《數鉤隠圖》卷上:

太極第一 (一○圖圓周邊五白點五黑點,表示 1、2、3、4之和10)

圖說:太極無數與象,今以二儀之氣混而為一以畫之,蓋欲明二儀所從而生也。

太極生兩儀第二 (黑白點圖,上一下二左四右三,天一天三為天儀,地二地四為地儀。卷下之《河圖天地數第五十》即此圖。)

圖說:經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太極者,一氣也。天地未分之前,元氣混而為一,一氣所判是曰兩儀。《易》不云乎天地而云兩儀者,何也?蓋以兩儀則二氣始分,天地則形象斯著,以其始分兩體之儀,故謂之兩儀也。何以明其然?略試論之。夫氣之上者輕清,氣之下者重濁,輕清而圓者天之象也,重濁而方者地之象也,茲乃上下未交之時,但分其儀象耳。若二氣交,則天一下而生水,地二上而生火,此則形之始也。五行既備而生動植焉,所謂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也。則知兩儀乃天地之象,天地乃兩儀之體爾。今畫天左旋者,取天一天三之位也,畫地右動者,取地二地四之位也。分而各其處者,蓋明上下未交之象也。

兩儀生四象第九 (黑白點圖,上七,下六,左八,右九。卷下《河圖四象第五十一》即此圖。)

圖說:經曰「兩儀生四象」,孔氏疏謂金木水火,稟天地而有,故云兩儀生四象,土則分王四季,又地中之別,惟云四象也。且金木水火,有形之物,安得為象哉?孔氏失之逺矣。又云「易有四象,所以示」者,莊氏云四象,謂六十四卦之中有實象,有假象,有義象,有用象也。今於釋卦之處,已破之矣。何氏謂,天生神物,聖人則之,一也;天地變化,聖人效之,二也;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三也;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四也。今謂此四事,聖人《易》外別有其功,非專《易》內之物。稱「易有四象」,且又云「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繫辭焉,所以告也」,然則象與辭相對之物,辭既爻卦之下辭,象謂爻卦之象也,上「兩儀生四象」,七、八、九、六之謂也。諸儒有謂七、八、九、六,今則從以為義也。且疏家以七、八、九、六之四象為「所以示之」四象,則駁雜之甚也,何哉?夫七、八、九、六乃少陰、少陽、老陰、老陽之位,生八卦之四象,非易之所以示四象也,略試論之。且夫四象者,其義有二,一者謂兩儀所生之四象,二者謂易有四象所以示之四象。若天一地二天三地四所以兼天五之變化,上下交易,四象備其成數而後能生八卦矣。於是乎坎離震兑居四象之正位,不云五象者,以五無定位,舉其四則五可知矣。夫五上駕天一而下生地六,下駕地二而上生天七,右駕天三而左生地八,左駕地四而右生天九,斯則二儀所生之四象。

四象生八卦第十 (十黑白點圖,八卦本《說卦》所言方位而布置,四正各三點,四隅乾三點、坤六點、巽四點、艮五點。卷下《河圖八卦第五十二》即此圖。)

圖說:五行成數者,水數六,金數九,火數七,木數八也。水居坎而生乾,金居兑而生坤,火居離而生巽,木居震而生艮,已居四正而生乾、坤、艮、巽,共成八卦也。

這一敘說過程充分說明,一卷本《易數鉤隱圖》的作者是本《繫辭》「易有太極」一節之義而闡明其「象由數設」意圖的。特別是謂「河出圖,洛出書」為「聖人《易》外別有其功,非專《易》內之物」之一語,道破彭城劉牧並不主張八卦之畫與「河出圖,洛出書」之間有什麼關係。如果彭城劉牧主張八卦是聖人則「河出圖,洛出書」而畫,那就是說「河出圖,洛出書」應該為《易》內之物,他便不會有如此相反之說。

從《易數鉤隱圖》前兩卷的文字中,我們還可以看出後人把有關「河圖」、「洛書」、「龍圖」等詞竄入其中的痕跡。如《兩儀生四象第九》之圖說曰:「夫五上駕天一而下生地六,下駕地二而上生天七,右駕天三而左生地八,左駕地四而右生天九,此河圖四十有五之數耳,斯則二儀所生之四象。」其中「此河圖四十有五之數耳」十字,顯然為後人竄入的文字。「斯則」所指為六、七、八、九四象數,合之為三十,與「四十有五之數」毫不相干。

綜上所述,我們知道彭城劉牧說「河出圖,洛出書」非《易》內之物,並不主張八卦是聖人則「河圖」(或「洛書」)而畫,而是主張八卦是由太極步步生出來的。

3、 今見三卷本《易數鉤隱圖》並非全出於彭城劉牧之手

《中興書目》言「本朝太 常 博士劉牧撰《易數鉤隠圖》一卷,吳秘表進,田況序。牧字長民,彭城人,仁宗時言數者皆宗之」,所謂「言數者皆宗之」,並非謂「言河出圖者皆宗之」。從今見《易數鉤隱圖》卷上的內容看,彭城劉牧主張「象由數設」,自太極生兩儀至四象生八卦,皆以天地生成之數「凡五十五位」點之成圖,的確在當時自成一家之言,慶曆初( 1041)吳秘獻其書於朝,優詔奬之之後,言數者皆宗之也是情理中事。以倪天隠述其師胡瑗《周易口義》為例,仁宗時之胡瑗釋《易傳·繫辭》「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時,則曰:「義曰,按此河圖,是天之大瑞也。」於此可見胡氏並沒有宗《易數鉤隱圖》下卷之說,以黑白點數之圖釋「河出圖,洛出書」。至釋「兩儀生四象」時則曰:「義曰,言天地之道隂陽之氣,自然而然生成四象,四象者,即木金水火是也。故上文謂天一下配地六生水,地二上配天七生火,如此之類,是天地隂陽自然相配,生成金木水火之象。然此止言四象而不言土者,蓋天地既判生為五行,然二氣既分,則自然生而為木金水火,則地之道本於土而成,但言四象則土從可知矣。」及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則曰:「義曰,按此四象有二說,一說以謂天地自然相配,水火金木以為之象,所以示也;又一說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虞之象也,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剛柔者,晝夜之象也,是言大易之道有此四象,所以示人之吉凶。疏荘氏謂,六十四卦之中有實象,有假象,有義象,有用象,則非也。又何氏以為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亦非也。」於此我們卻從中見到胡氏「宗之」《易數鉤隱圖》卷上之說的痕跡。

康定元年( 1040年),宋咸作《王劉易辨》,自序中有「近世劉牧既為《鉤隱圖》以畫象數,盡刋王文,直以己意代之」語。此「近世劉牧」當指彭城劉牧而言,而三衢劉牧時當 30歲,仍健在,宋咸不會針對三衢劉牧而有是語。又宋咸所辨是針對「《鉤隱圖》以畫象數」,並沒有辨什麼「河洛」圖書。以此推之,宋咸所見《易數鉤隱圖》,似當為彭城劉牧著之一卷本,書中並沒有「河洛」圖書的內容。一年之後,慶曆初(1041)黃黎獻弟子吳秘獻《易數鉤隱圖》等書於朝,此時已經是彭城劉牧赴邊任武官15年之後(彭城劉牧是否健在,不可得而知之,以其再傳弟子上其書於朝推斷之,似乎有變)。為吳秘所獻書制序之田況,字符均,其先冀州信都人,舉進士甲科。趙元昊反,夏竦經畧陝西,闢為判官。按《宋史》,元昊反於仁宗寶元元年(1038),田況制序當在寶元與慶曆間。又歷六年,慶曆七年丁亥(1047),李覯作《刪定劉牧易圖序》,存其易圖者三:河圖(「九宮數」戴九履一圖)、洛書(合生數、成數二圖為一)、八卦圖(《說卦》所言方位)。由此可見,吳秘所進《易數鉤隱圖》不再是一卷本,其中已有今見三卷本卷下之「河洛」諸圖。這就是說,此時彭城劉牧原一卷本之《易數鉤隱圖》已經「頗增多誕謾」( 李覯言,所見五十五圖的《易數鉤隱圖》有兩種版本,並謂有黃黎獻序者「頗增多誕謾」)。如此,我們可以推斷,彭城劉牧原本《易數鉤隱圖》衹是有「自太極生兩儀而下至於復卦」的易圖四十六幅的一卷本,其中並無「河圖」、「洛書」等圖,而今見三卷本之卷下之「河圖第四十九」、「河圖天地數第五十」、「河圖四象第五十一」、「河圖八卦第五十二」、「洛書五行生數第五十三」、「洛書五行成數第五十四」、「十日生五行並相生第五十五」等圖,誠如李覯所言,的確是「觀之則甚複重」:「河圖天地數第五十」即是卷上之「天地數十有五第四」;「河圖四象第五十一」即是卷上之「兩儀生四象第九」;「河圖八卦第五十二」即是卷上「四象生八卦第十」;「十日生五行並相生第五十五」即是卷上「二儀得十成變化第十一」。至謂「頗增多誕謾」,則「河圖第四十九」、「洛書五行生數第五十三」、「洛書五行成數第五十四」三圖乃是不合於一卷本作者自序本意之圖。從文字上看,卷下有「河圖、洛書出於犧皇之世」、「龍圖其位有九,四象、八卦皆所包韞。且其圖縱橫皆合天地自然之數,則非後人能假偽而設之也。夫龍圖呈卦,非聖人不能畫之」、「河圖相傳於前代,其數自一至九,包四象、八卦之義,而兼五行之數,洛書則惟五行生成數也,然犧皇但畫卦以垂教,則五行之數未顯,故禹更陳五行而顯九類也」等說,顯然有悖於卷上原作者自序之初衷。

是何人增多彭城劉牧原一卷本之《易數鉤隱圖》,並加入所謂「河圖」與「洛書」之圖與圖說?以彭城劉牧弟子黃黎獻著有《續鉤隱圖》一卷的情況來看,似乎吳秘所進之書為合彭城劉牧原著與黃黎獻之續著為一書。倘若如此,則「河圖」與「洛書」(有「洛書五行生數」與「洛書五行成數」兩幅圖)的始作俑者,就是黃黎獻無疑了。無論如何,「河圖」與「洛書」諸圖不出自彭城劉牧之書,這是毫無疑問的。

4、 三衢劉牧並沒有易學著作存世

三衢劉牧( 1011—1064)於景佑元年(1034)登進士榜,累官至荊湖北路轉運判官、尚書屯田郎中。王安石所作墓志銘謂其「學《春秋》於孫復,與石介為友」,葉適謂其「當時號能古文」。今見其遺文有《待月亭記》、《送張損之赴任定府幕職序》(以上見《宋文鑒》)、五言排律《仙李洞》(見《廣西通志》)。雖三衢劉牧於《送張損之赴任定府幕職序》中有「在《易·復·象》曰『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釋者謂四夷為中國之陰,王者必卻而外之。先王閉關而卻外,所以擬其象也。必至日者,果陽長陰消之際,設備務速,明不可後時也。商旅不行,小人喻於利,亦防奸之謂也」之「易說」,然卻沒有專門易學著作存留於世。因而南宋陳振孫《直齋書録解題》針對三衢劉敏士刻於浙右庾司,前有歐陽公序之《易數鉤隱圖》提出了疑問,曰:「其書三卷,與前本大同小異。案,敏士序稱伯祖屯田郎中,臨川先生志其墓。今觀志文所述,但言學《春秋》於孫復而已,當慶曆時,其易學盛行,不應畧無一語及之。」如果三衢劉牧果真著有「仁宗時言數者皆宗之」頗有影響之《易數鉤隱圖》,那麼深明易學之王安石怎麼會作墓志時「無一語及之」呢?事實上,恰是從王安石所作《荊湖北路轉運判官尚書屯 田郎中劉 君墓志銘並序》中看出,《易數鉤隱圖》一書本不出自三衢劉牧之手。南渡後三衢劉敏士重刻三卷本《易數鉤隱圖》,並明注為其伯祖三衢劉牧撰,又偽造歐陽修之「序」,遂使見此書者誤將三衢劉牧當做彭城劉牧,此則劉敏士之徒,實是引起後世之疑的肇事者。前此《中興書目》早已明言「本朝太 常 博士劉牧撰《易數鉤隠圖》一卷……牧字長民,彭城人,仁宗時言數者皆宗之」,至南宋陳振孫始見劉敏士之刻本,因而《直齋書錄解題》方有如此之疑問。

此誤之傳,愈傳愈真,愈傳愈廣。至明道士白雲霽撰《道藏目録詳注》,除謂《易數鉤隱圖》三卷,《易數鉤隱圖遺論九事》一卷,皆為「三衢劉牧撰」而外,又謂《大易象數鉤深圖》三卷,亦「三衢劉牧撰」。實則此三書皆非「三衢劉牧撰」。《易數鉤隱圖》一卷本為彭城劉牧撰,《易數鉤隱圖遺論九事》原名《先儒遺事》,南宋鄭樵《通志》記或謂陳純臣撰,是書中有《易數鉤隱圖》中數幅圖,劉牧豈能自稱「先儒」?「大易象數鉤深圖」為《六經圖》中之《易經》圖總名(其它五經亦各有總名,分別是:尚書軌範撮要圖,毛詩正變指南圖,周禮文物大全圖,禮記制度示掌圖,春秋筆削發微圖),是書即不是三衢劉牧撰,也不是元張理撰,本為南宋楊甲撰,毛邦翰增補,葉仲堪重編之《易經》圖版本。至清初,黃宗羲著《宋元學案》,於《泰山學案》中謂泰山孫復弟子三衢劉牧著有《易數鉤隱圖》及《易數鉤隱圖遺論九事》,乾隆間四庫館臣亦深然白雲霽之「詳注」,《四庫全書》提要中照樣謂《易數鉤隱圖》與《易數鉤隱圖遺論九事》二書,皆為「三衢劉牧撰」,而又誤考白雲霽之注,謂《大易象數鉤深圖》為元張理撰。

凡此數個歷史之誤會,皆會因北宋兩劉牧之考定而有所澄清:三衢劉牧與一卷本及三卷本《易數鉤隱圖》毫無關係;朱震等所言「河洛」圖書的傳承代次,多是瞎說,不可再引以為據;華山陳摶及范諤昌所傳「象學」,並非「河洛」圖書之內容;黑白點「河圖」與「洛書」出現於彭城劉牧著一卷本《易數鉤隱圖》之後,很可能是其弟子所為。

三 應當為彭城劉牧在「宋明理學史」中存留一席之地

元托克托修《宋史》,列傳中立「道學傳」,周敦頤、邵雍、張載、程顥、程頤、李吁、謝良佐、游酢、張繹、蘇昞、尹焞、楊時、羅從彥、李侗、朱熹、張栻、黃幹、李燔、張洽、陳淳、李方子、黃灝等均為立傳。「道學」(後稱之為「理學」)一詞先見於《大學》第三章:

「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

托克托序曰:道學之名古無是也,三代盛時,天子以是道為政教,大臣百官有司以是道為職業,黨庠術序師弟子以是道為講習,四方百姓日用是道而不知,是故盈覆載之間,無一民一物不被是道之澤,以遂其性於斯時也。道學之名,何自而立哉?文王、周公既沒,孔子有徳無位,既不能使是道之用漸被斯世,退而與其徒定禮樂,明憲章,刪《詩》,修《春秋》,讃易象,討論墳、典,期使三五聖人之道,昭明於無窮,故曰夫子賢於堯舜逺矣。孔子沒,曾子獨得其傳,傳之子思以及孟子,孟子沒而無傳,兩漢而下儒者之論大道,察焉而弗精,語焉而弗詳,異端邪說起而乘之,幾至大壞千有餘載,至宋中葉周敦頤出於舂陵,乃得聖賢不傳之學,作《太極圖說》、《通書》,推明陰陽五行之理命於天,而論人性者瞭若指掌。張載作《西銘》,又極言理一分殊之情,然後道之大原出於天者,灼然而無疑焉。仁宗明道初年,程顥及弟頤實生,及長受業周氏,已乃擴大其所聞,表章《大學》、《中庸》二篇,與《語》、《孟》並行,於是上自帝王傳心之奧,下至初學入徳之門,融會貫通,無復餘蘊。迄宋南渡,新安朱熹得程氏正傳,其學加親切焉。大抵以格物致知為先,明善誠身為要,凡《詩》、《書》六藝之文與夫孔孟之遺言,㒹錯於秦火,支離於漢儒,幽沉於魏晉六朝者,至是皆煥然而大明,秩然而各得其所,此宋儒之學所以度越諸子而上,接孟氏者歟?其於世代之污隆,氣化之榮悴,有所闗系也甚大。道學盛於宋,宋弗究於用,甚至有厲禁焉。 後之時 君世主,欲復天徳王道之治,必來此取法矣。邵雍高明英悟,程氏實推重之,舊史列之隱逸未當,今置張載後。張栻之學亦出程氏,既見朱熹相與博約,又大進焉。其它程、朱門人,考其源委,各以類從,作道學傳。

周敦頤之所以被尊之為「理學開山」,是因其著有《太極圖易說》與《易通》,於「宇宙論」及「體用論」等方面均有論述,而最終歸結為義理之學與性命之學。其說以太極為萬物化生之本源,「推明陰陽五行之理命於天」,以誠善為本,約之為大道。北宋五子皆講「道」與「太極」(或「太虛」),或曰「道為太極」,或曰「太極一氣」,或曰「自無極而為太極」,或曰「太虛無形,氣之本體」,或曰「一氣分而兩儀判」,或曰「道即性也」,或曰「道無真無假」等等。彭城劉牧有「太極無數與象」、「兩儀之氣混而為一」、「太極者一氣也」、「天地未分之前,元氣混而為一,一氣所判是曰兩儀」、「兩儀乃天地之象,天地乃兩儀之體」等論說,亦是典型的宇宙生成論,並且早在周敦頤之前就已有是說。如此,我們梳理「宋明理學」時,就應當有彭城劉牧的一席之地,以彰顯其先於「理學開山」周敦頤的啟蒙作用。孔子所謂「吾道一以貫之」,當然包括「性與天道」。天道、地道、人道終歸入太極大道。今存宋代易學著作中,是彭城劉牧首言「太極」並有一○之圖(先於周敦頤一○太極之圖),堪稱有宋道學的先驅,我們講「宋明理學」,理應從彭城劉牧始。

通過我們的考證得知,彭城劉牧不是先把「河洛」圖書納入書中的始作俑者,而是有宋首先申明「太極一氣」,分而為兩儀(天地之體),進而生成四象、八卦的道學家。為此,在「宋明理學」的研究領域中,的確應該為彭城劉牧存留一席之地。

2004年10月5日 寫於英國

東里山人附记:李科发表於2014《新國學》雜志有《北宋二劉牧生平補考及其詩文歸屬考辨》,其摘要謂:「北宋有兩劉牧:一字長民,彭城人,精於《易》學;一字先之,三衢人,善古文。然二人在北宋時即誤混爲一人,後世沿襲其誤,《全宋詩》,《全宋文》亦未加以考辨而仍誤二者爲一人。陳振孫,沈欽韓雖懷疑二者非一人,然未加考辨,李裕民《四庫提要訂誤》與郭或《〈易數鉤隱圖〉作者等問題辨》,《北宋兩劉牧再考》二文始考辨之,然尚有可商榷補充之處。《全宋詩》,《全宋文》所收錄劉牧一詩三文,因未考辨二劉牧,故詩文之歸屬尚不明晰。經茲考證,彭城劉牧並非景德二年(1005)進士及第,與范仲淹交往之劉牧爲三衢劉牧。又《全宋詩》所收《次韻經略吳及石門洞》,《全宋文》所收《送張損之赴任定府幕職序》,《待月亭記》爲三衢劉牧之作,《全宋文》所收《易數鉤隱圖序》爲彭城劉牧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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