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部三


易類三,四庫全書總目卷三

周易經傳集解三十六卷

與朱子論易及《西銘》不合,遂上疏論朱子。

其書《經傳》三十二卷,《繫辭》上下二卷,《文言》《說卦》《序》《雜》本文共一卷,《河圖》《洛書》《九疇大衍總會圖》《六十四卦立成圖》《大衍揲蓍解》共一卷。

當時與朱子所爭者,今不可考。《朱子語類》中惟載論《系辭》一條,謂栗以太極生兩儀、包四象,四象包八卦,與聖人所謂生者意思不同。其餘則無所排斥。朱彞尊《經義考》引董真卿之言,謂其就每卦必兼互體,約象覆卦爲太泥。

郭彧案:是篇《提要》計768個字,除上引文字外,多爲引朱彞尊《經義考》之文,謂「故仍錄其書而並存朱彞尊之論焉」。此《提要》似爲防「後人以朱子故,遂廢栗書」而作,四庫館臣謂「不以一眚而掩其大醇」,「仍錄其書」使林栗書得以流傳,堪稱善舉。然此《提要》出輯書、校書之後,卻是不通讀全書而出之文,不察其中有違「校書手續」之規定,而有「篇第之倒置」處。

《周易經傳集解》卷三十六「言易爲之圖說」,列九數《河圖》、十數《洛書》、《九疇八卦大衍》、《六十四卦立成圖》「附於圖書本文之後」,謂「凡在天地之間,三才五行之理,皆具於是,外是而爲圖者,異端之學也」。(此則未免主持太過)又就「朱震所傳邵雍(按:當爲李挺之)變卦圖凡十五」而辨其非,謂「彼先天之易變卦之圖,將何取焉」,卷末爲「大衍揲蓍解」,謂「天地之數總於洛書而變於河圖,大衍實取焉」。

今見《四庫全書》本之《周易經傳集解》卷三十六,有如下錯板篇第倒置處:

第十板首句:,「臣竊見故翰林學士朱震所傳邵雍變卦圖凡十五」,

末句:「四陽二陽(按:當爲陰)者皆自遁來遁」;

第十一板首句:「窮者窮則變變則通也」,

末句:「頤大過小過中孚在其中矣此其自爲」;

第十二板首句:「父母復姤小父母也」,

末句:「夫易生生而不」;

第十三板首句:「矣賁之彖曰柔來而文剛」,

末句:「而邵氏朱氏曰乾坤大」;

第十四板首句:「五復五變而成十四卦」,

末句:「臣知其說」;

第十五板首句:「矛盾知其說之不通矣」,

末句:「皆三子三女相值」;

第十六板首句:「之卦非是卦則無是言也」,

末句:「亨者坎也」;

第十七板首句:「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

末句:「臣於圖說亦云」。

我們將第十板至第十五板各板首尾句聯結起來讀,將不知其所云。顯然,是謄錄之誤。

第十板末句應接第十四板首句:「四陽二陰者皆自遁來,遁五復五變而成十四卦」;

第十四板末句應接第十三板首句:「臣知其說矣,賁之象柔來而文剛」;

第十三板末句應接第十二板首句:「而邵氏朱氏曰乾坤大父母,復姤小父母也」;

第十二板末句應接第十一板首句:「夫易生生而不窮者 窮則變,變則通也」;

第十一板末句應接第十五板首句:「頤大過小過中孚在其中矣 此其自爲矛盾 知其說之不通矣」。

此謄錄之誤,先是逃過校對官、總校官之目,繼而逃過乾隆「御覽」。書前屬「總校官臣陸費墀」,書末加蓋「乾隆御覽之寶」,反而證明君臣皆不曾仔細閱讀此書。箇中原由,仍不脫「後人因朱子故,遂廢栗書」之嫌。謄錄監生出此之誤,似有二種可能:一是原刻本既已錯亂板次,謄錄者但據原本繕錄;一是原本本不誤,謄錄過程中散卷而差其板次。此誤亦可證譔寫是書《提要》者,並不曾細讀此書。

至謂「當時與朱子所爭者,今不可考,《朱子語類》中惟載論《系辭》一條」,亦爲不實之詞。據《宋史》本傳言,林栗爲人強介有才,而性狷急。曾上書反對金人請和約爲叔侄之國事,又因直言權臣之弊而忤執政之意,出知江州,又有致書宰相謂宴金使不可用樂之舉,不聽,而出知湖州。知夔州時又因平汝翼之亂而蒙冤幽置紹興府,後起用之至兵部侍郎。時朱熹以江西提刑召爲兵部郎官,而熹既入國都卻不就職,林栗請吏部催促朱熹到任,朱熹卻以腳疾請退。於是林栗便彈劾朱熹,謂朱熹「妄自推尊」,「習爲春秋戰國之態,妄引孔孟歷聘之風」,「今采其虛名,俾之入奏,將置朝列,以次收用。而熹聞命之初,遷延道途,邀索高價,門生迭爲遊說,政府許以風聞,然後入門。既經陛對,得旨除郎,而輒懷不滿,傲睨數日,不肯供職,是豈張載、程頤之學教之然也?緣熹既除兵部郎官,在臣合有統攝,如不舉劾,厥罪惟均。望將熹停罷,姑令循省,以爲事君無禮者戒。」皇帝謂其言過當,又加之葉適、胡晉臣等辨劾,乃黜栗出知泉州。今觀林栗彈劾朱熹之文,的確「喜同惡異,無事而指學者爲黨」,有言過其實處,然平心而論,身爲朱熹上司之林栗,恐「厥罪惟均」而舉劾,亦是事出有因。《宋史》作者謂其「與熹論《易》、《西銘》不合」而有隙,並非主要原因。依《宋史》之記,林栗當時與朱子所爭者,亦並非「今不可考」。

《朱子語類》所記非「惟載論系辭一條」。「林黃中以互體爲四象八卦」(卷六十七),爲一條;「林黃中來見,論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就一卦言之,全體爲太極,內外爲兩儀,內外及互體爲四象,又顛倒取爲八卦……」(同上),又爲一條。「林又曰,太極有四象,既曰易有太極,則不可謂之無」(同上),又爲一條;「林又言三畫以像三才」(同上),又爲一條。此外,朱鑒《文公易說》中有朱熹《記林栗辨易》一文,言林栗造訪朱熹,問「向時附去易解,其間恐有未是處,幸見喻」,朱熹則直言指出其書「卻是於大綱領處有可疑者」。二人主要分歧則在於對邵雍之學理解方面。林栗曰:「著此書,正欲攻康節爾」,朱熹曰:「康節未易攻,侍郎且更子細。若此論不改,恐終爲有識者所笑也」,聽此林栗則動怒,曰:「正要人笑」。今日看來,朱熹竟不給上司一點情面,把林栗費多年心血上進皇帝之三十六卷書一口否定,也是直言有過。對於性狷急並主動來訪之林栗來說,怎能不怒?至清代漢學復興,有宋理學式微,朱熹地位下降,林栗之書方得以錄入《四庫全書》,亦是形勢使之然耳。四庫館臣轉引元董真卿之說,謂其「說每卦必兼互體」云云,則亦是出於朱熹。《記林栗辨易》曰:「今侍郎乃以六畫之卦爲太極,中含二體爲兩儀,又取二互體通爲四象,又顛倒看二體及互體通爲八卦。若論太極則一畫亦未曾有,何處便有六畫底卦來?如此恐說倒了。兼若如此,即是太極包兩儀,兩儀包四象,四象包八卦,與聖人所謂生者意思不同矣。」林栗則主張「惟其能包之,是以能生之」,此亦爲一說。其後,朱熹門人林至說太極一變至六變,皆是於一○太極內之變,與朱熹「如人生子,子在母外」說迥異。

總之,是書《提要》之成,有違當時所定「校書手續」、「鈔書手續」及「將一書原委撮舉大凡」之《提要》編寫體例。看來,的確如余嘉錫前輩所言:「況此官書,成於眾手,迫之以期限,繩之以考成。十餘年間,辦全書七部,薈要二部,校勘魯魚之時多,而討論指意之時少,中間復奉命纂修新書十餘種,編輯佚書百種,又於著錄諸書,刪改其字句,銷毀之書,簽識其違礙,固已日不暇給,救過弗遑,安有餘力從容研究乎?」我們今天辯證其誤,並非以詆訶古人爲目的,如能警示今天類似工作,則不無裨益。

周易本義十二卷附重刻周易本義四卷

內府以宋槧摹雕者,前有革序。

卷端惟列九圖,卷末系以《易讚》五首,《筮儀》一篇,與今本升《筮儀》於前而增列《卦歌》之類者,亦迥乎不同。

考驗此本,乃是“感、速、常、久”,經後人傳刻而僞,實爲善本。

《四庫全書總目》外之《四庫全書簡明目錄》,只載著錄書名、卷書、某朝某人撰,並略志數語於下,共二十卷。此《四庫全書簡明目錄》亦間有與《四庫全書總目》不合者。按任松如辯證,此《四庫全書總目》易類三所記「周易本義十二卷附重刻周易本義四卷」,於《四庫全書簡明目錄》中則離爲二部,一作「原本周易本義十二卷」;一作「別本周易本義四卷」,下注云:「僅案總目此部不存」。又《總目提要》尊稱「朱子」,《簡明目錄》則直稱朱熹。《總目提要》以董楷爲宋人,而《簡明目錄》同條則誤作「元人」。

郭彧案:四庫館臣此書《提要》,於卷首九圖不置一喙,而於《易圖明辨提要》中借評胡渭之辨而曰:「至於本義卷首九圖,王懋竑《白田雜著》以《文集》、《語類》鉤稽參考,多相矛盾,信其爲門人所依附。其說尤明。朱子當日亦未嘗堅主其說也」。實則《周易本義》九圖,雖爲門人移易《易學啟蒙》初版「舊圖」而附之卷首,然其皆出於朱熹,則亦可自《文公易說》和《朱子語類》中稽考。今見《周易本義》卷首之《河圖》、《洛書》,《易學啟蒙》中已見於「本圖書第一」篇,自是出於朱熹已不待辨。至於以黑白之位所作之大小二橫圖,則朱熹於《答袁樞》中說得明白:「來教又論黑白之位尤不可曉,然其圖亦非古法,但今欲易曉,且爲此以寓之耳。乾則三位皆白,三陽之象也;兌則下二白而上一黑,下二陽而上一陰也;離則上下二白而中一黑,上下二陽而中一陰也;震則下一白而上二黑,下一陽而上二陰也;巽之下一黑而上二白、坎之上下二黑而中一白、艮之下二黑而上一白、坤之三黑,皆其三爻陰陽之象也」,又曰:「僕之前書固亦自謂,非是古有此圖,衹是今日以意爲之,寫出奇偶相生次第,令人易曉矣」,又曰:「若見得聖人作易根源,直接分明,卻不如且看卷首舊圖。自始初衹有兩畫時漸次看起,以至生滿六畫之後,具先後多寡既有次第而位置分明,不費詞說」(《文公易說》卷二十三)。所謂「卷首舊圖」即指《易學啟蒙》初版之圖而言,而其大小二橫圖即爲列於《周易本義》卷首之黑白之位圖。大小二橫圖出於朱熹,又有一證:「須先將六十四卦作一橫圖,則震巽、復姤正在中間,先自震、復而卻行以至於乾,乃自巽、姤而順行以至於坤,便成圓圖」(《文公易說·答葉永卿》卷一)。至於《卦變圖》,亦是出於朱熹,嘗曰:「如卦變圖,剛來柔進之類,亦是就卦已成後用意推說,以此爲自彼卦而來耳,非真先有彼卦而後方有此卦也」(《文公易說》卷二),又曰:「三爻變者有二十卦,前十卦爲貞,後十卦爲悔,是變盡了又反回來,有圖見《啟蒙》」(《文公易說》卷二十二),又曰:「卦變獨於彖傳之詞有用,然舊圖亦未備,嘗修定。今寫去,可就空處填畫卦爻。而於彖傳考之,則卦所從來,皆可見矣。其間亦有一卦從數卦而來者,須細考之。可以見易中象數無所不通,不當如今人之拘滯也」(《文公易說·答王遇》卷二十二)。此則明白說《卦變圖》爲《易學啟蒙》舊圖,而「嘗修定」不拘滯「一卦從數卦而來」之卦變圖即爲三十二幅變占圖(《易學啟蒙》考變占篇新圖)。

淙山讀周易記二十一卷

宋方實孫撰。

此本凡《上經》八卷,《下經》八卷,《系辭》二卷,《序卦》《說卦》《雜卦》各一卷。

其書取朱子《卦變圖》,別爲《易卦變合圖》,以補《易學啟蒙》所未備。

郭彧案:方實孫原書本名《讀周易》,朱彞尊《經義考》作「淙山讀周易記」。《四庫全書》抄本前作「淙山讀周易記提要」,序前稱「淙山讀周易」,至正書之首則是「淙山讀周易圖」,書內中縫則皆作「淙山讀周易」。卷首列《河圖數》、《洛書數》、《先天卦象乾南坤北圖》、《後天卦象離南坎北圖》等圖並附以圖說。方實孫所出《易卦正覆圖》、《易卦變合圖》,實本李挺之《變卦反對圖》和《六十四卦相生圖》衍出,追本溯源皆發端於虞翻。謂其「取朱子卦變圖」,「以補易學啟蒙所未備」,則非作者本意。《易學啟蒙》考變占篇有三十二幅用於變占之圖,其第一幅即爲列於《周易本義》卷首第九《卦變圖》之歸納圖。所以,並非是方實孫取《周易本義》之《卦變圖》別爲《易卦變合圖》以補《易學啟蒙》所未備。

周易集說四十卷

宋俞琬撰,琬字玉吾,吳縣人。

據琬自作《後序》,尚有《讀易舉要》《讀易須知》《易圖纂要》《易經考證》《易傳考證》《六十四卦圖》《古占法》《卦爻象占分類》《易圖合璧連珠》《易外別傳》諸書。今惟《易外別傳》有本單行。《讀易舉要》《易圖纂要》,見《永樂大典》,餘皆未見

讀易舉要四卷

宋俞琬撰。

郭彧案:此二書於《四庫全書總目》皆謂作者名「琬」,至二書前之《提要》及書內則皆作「琰」。「琬」爲無棱角之圭名,「琰」爲雕飾之美玉,雖《顧命》曰「琬琰在西序」,然亦爲兩重之圭。雖有稱俞琬者,又有稱俞琰者,然一書之提要不當有二名,亦是常識。考《道藏》太玄部止一至止九爲《周易參同契發揮》九卷(《四庫全書總目》誤作「十四卷」,而《四庫全書》本《周易參同契發揮提要》又誤作「十二卷」),所載《周易參同契發揮序》末題「至元甲申四月十四日林屋山人金陽子俞琰玉吾自序」。又《道藏》太玄部若七爲《易外別傳》,其《易外別傳並敘》末題「至元甲申八月望日古吳石澗道人俞琰書」。此皆自題名「琰」。

見於書前之《周易集說提要》[按1]曰:「琰又有《讀易須知》《易圖纂要》《易經考證》《易傳考證》《六十四卦圖》《古占法》《卦爻象占分類》《易圖合璧連珠》《易外別傳》諸書,今皆不傳」。並無《四庫全書總目》「今惟《易外別傳》有本單行,《讀易舉要》《易圖纂要》見《永樂大典》,餘皆未見」之文。如不讀《四庫全書總目》而只讀是書者,將作何想?所謂「《易外別傳》有本單行」,不知爲何不指明存在於《道藏》之中?而「《讀易舉要》《易圖纂要》見《永樂大典》」,亦與《讀易舉要提要》「琰別有《六十四卦圖》《易圖合璧連珠》《易圖纂要》諸書,舊與此書合刻,修《永樂大典》之時割裂,龐雜淆其端緒」之說不合。今見《四庫全書》本《讀易舉要》是經四庫館臣將諸書「裒合編次」汰除「盡冒《讀易舉要》之名」其餘諸圖,仍定爲四卷之書,已非其舊。只《剛來柔來上下圖》一圖爲原圖,而《八卦主爻圖》、《十二卦主爻圖》、《陽無十陰無一圖》、《九宮縱橫斜十五圖》、《九宮縱橫斜十八圖》、《乾坤首上篇屯蒙以三男繼乾父坤母圖》、《咸艮首下篇以二長二少繼坎離圖》、《上下篇終皆以坎離繼二長二少圖》等圖,皆爲舊本《易圖纂要》之圖。



[按1]東里山人按:原文“集說”誤爲“集解”,此下所引即《四庫全書》中《周易集說》一書之《提要》。《四庫全書》中,各書《提要》與單行本之《四庫全書總目》,時有不同,不獨此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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