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惡姻緣各自圖謀
聖天子赫然震怒


心裏憎嫌,冤家相對,不自知慚。一樽美酒,幾塊香羹,身髒皆炎。
交章各犯威嚴。爲兒女,心腸死括,言詞尖厲。借語摧殘,誰肯謙謙。

——右調《柳梢青》。

話說李吏部見司空約才到京即奉差而去,知自家的權勢有靈,心甚快活,卻當不得兒子與媳婦在家中日久鬼吵,時常勸戒他道:「這婚姻是奉朝廷特命,又賜御樂金蓮,又敕百官襄事,乃大榮大幸之事。總是媳婦顏色差些,也是尚書之女,可以寬恕三分,怎麼只管責備?」李公子道:「孩兒別事可以奉得父親之命,此乃閨閣私秘之事,朝夕間要眉目相對。他若有三分象人,孩兒也還耐得,叫起來,哭起來,竟是一個麻鬼,卻叫孩兒怎生消受他。若是個曲盡婦道之人,相見了歡天喜地,百依百隨,孩兒還可勉強,誰知他見了孩兒,不罵醉鬼就罵糟團。他的憎嫌孩兒,比孩兒憎嫌他更甚,卻教孩兒怎生將就?當時我求父親與孩兒納聘者,趙小姐也,父親若競寫書央王撫台爲媒,王撫台強爲趙小姐出力,說他已受司空約之聘,渺茫之同,怎能回得父親之命。後請了聖旨,聖旨又准了,可謂萬分拿穩,誰知到被他花言巧語,哄過聖上,到將司空約之婚弄真了,竟賜了我這一個麻鬼。聖恩下爲不深,卻那裏知道我們內中的許多情弊。孩兒縱不肖,是父親的遺體,誰不道是尚書的公子,怎去受這樣的苦惱?父親若不替孩兒作法區處,孩兒就生不如死了。」李尚書道:「我豈不思量區處,但礙著聖旨在上,故輕易動不得手腳。須留心,看有湊巧的機會,我自然有個分曉。你如今且權時忍耐。」李公子見父親吩咐,只得罷了。

過不多時,又與晏小姐相吵。晏小姐忽罵道:「你這死酒鬼與我,己是前生前世緒下的死冤家了。除非我一時害暴病死了,你方才得能夠快活,著是我晏小姐活活的坑陷在你家,你這賊酒鬼便叫八天王來護衛你,只恐怕也不能夠安靜,到不如你早早的尋個自盡,出脫了我罷。」李公子聽了,觸動他的惡機,因暗暗想道:「他這話雖說得不中聽,卻到是實情實理。他一個尚書的女兒,我一個尚書的公子,又是聖上賜婚,百官迎娶,那得開交。他一個麻臉,我一個酒鬼,料難和好,若不死了一個,便要吵鬧這一生一世。他方才說暴病死了,我想,暴病也是人生有的。何不就與他一個暴病而死,以斷根絕命,豈不美哉。他父親就有些疑心,體體面面,也不好反面無情,與我爲難。就與我爲難,以他家閒居的尚書與我現任的尚書賭勢力,只怕官情王法,也要遜讓三分,料想不至償命。得能脫了這重苦海,便耽些利害,費些銀錢,受些虧苦,也還要算做大便宜的了。」算計定了主意,便日日與心腹家人薛漏商量,要他害暴死之病。正是:

婚姻恩愛痛連肝,琴瑟調和魚水歡。
若是你憎兼我厭,便如水火互相殘。

薛漏說道:「要害暴死之病,除非飲食裏下些砒霸毒藥死便死了,那時面色有黑,晏尚書親來下視,豈不看出。」李公子道:「一死了便厚殮起來。包裹的周周密密,那裏便看得出來。便看得有些詭異,也只好說幾句閒話,終不成那裏去告了我來。」眾家人一齊迎和道:「大相公說得有理。」李公子聽了歡喜,遂悄悄叫人去買砒霜,要在飲食中算計晏小姐。不期晏小姐也暗暗的算計,要在醇酒中下些砒霜,斷送李公子。兩下懼不懷好意。

不多時,晏小姐早已將一小壇好酒暗暗的下了毒藥在內。只因他與李公子兩個人,見了面,不是咒,就是罵,那裏好開口叫他吃酒。一個心腹丫鬟叫做錦霞,因湊說道:「小姐也不必著急去請大相公吃,只消將這壇酒明明的放在軒子裏花欄杆旁,大相公不時在那邊看花閒坐,聞見了酒的香氣,便忍不住,自然要開吃了,何須去勸。吃了就有差池,卻於小姐無乾。」晏小姐聽了,滿心歡喜,以爲有理,遂悄悄叫錦霞移酒到軒子內去不題。

卻說李公子叫人買了毒藥,要下在飲食中,怎奈晏小姐的飲食俱有貼身服侍的僕婦伺侯,一時急急忙忙,放不入去。欲要整理些飲食送與他吃,卻不曾送慣,忽然送去,恐他動疑。因想來想去,再想不出一個好法來,心中十分氣悶。一日,因氣悶不過,要出門尋人吃酒散悶。將走到大門,忽見一個垂髮丫鬟,手拿著一個金漆小盒,走入門來。忙仔細看來,卻是晏家岳毋身邊服事的秋雲,因立住讓他走入,問道:「秋雲姐,爲何獨自一個到我家來?手裏拿的甚麼東西?」秋雲見是公子,忙笑嘻嘻說道:「只因公子有些不老實,觸怒了我家小姐,有傷和氣,我家老爺與夫人甚是著惱。昨日老爺在郊外打圍獵獸,獵得一個鳥兒,不勝心喜。回到府中,與夫人說道:『此鳥可以療妒,若使他夫妻們吃了,到老和睦。』故此夫人今早親自安排作羹,要著僕婦送來。因還有說話要對小姐說,故此打發我送來。」李公子聽了,暗笑道:「我二人心事,那裏是爲嫉妒不和。止是他嫌我,我又嫌他,恨不得要他早死,我好別娶一個快活。我想買了藥正愁沒處下手,今乃天賜其便,何不暗暗下手,豈不了帳。」因滿臉笑說道:「難得你老爺與夫人如此記念,要我們和姦,實實好意。若只使一人吃,只是一個和好,也是枉然。莫若我也吃些,有些靈驗,和好起來,方不負你老爺夫人之意。」說罷,伸手取盒道:「你跟我來。」秋雲見他說得有理,正合來意,遂跟他走入一間幽雅書室中。公子將盒兒放在桌上,遂轉身將藥藏在手中,復來開盒。只見盒內一隻龍鳳磁碗,盛著熱氣騰騰的,覺得香美可愛。道:「秋雲姐,你不要笑我,我有種毛病,有人立在面前,一時再吃不下去。你可去軒子外看些花草,等我吃些,與你送去。」秋雲退出。李公子略吃些,忙將毒藥滲在羹中,又將手指攪勻,仍舊將盒蓋好,叫秋雲道:「果是香甜好吃。你見小姐時,萬不可說出瞞他先吃。」秋雲應允,入內而去。正是:

醜人只道自家好。強漢何從肯服輸。
若使兩人朝暮共,自然水火不同爐。

李公子見秋雲去遠,不勝快活道:「難得這般湊巧,是他娘家送來物件,就藥死了,也賴不到我身上。從今再沒人敢嫌我了,只尋人訪問,娶個美貌佳人與他作對,才滿心願。」一時想得十分得意,叫著薛漏說知,使他入內暗暗打聽消息,自已走到軒子中看花,等候裏面動靜。閒看了半晌,遂坐在一張椅子上等候。不期坐下,忽有一陣酒香撲入鼻中,因想道:「此處那得有此妙物?我這幾日被他磨滅得連酒興都減了,今日正要出門借酒消悶,恰又湊巧。索性在此等個長短,去吃也吃得放心。」想定了主意,只堅忍坐著。爭奈這酒的香氣一陣陣的隨風飄送,李公子早已滿口流涎,渾身發起癢來,遂坐不住,立起身來道:「這香氣不遠,莫非家中人藏頓在此,日裏不敢吃,等到夜間來吃?我何不尋著吃了他的,豈不有趣。」便在軒中隨香嗅去。嗅到軒盡處,果見有個青壇。忙走近揭看,是滿滿的一壇好酒,濃醞異常。一時滿心快活,雙手捧到軒中,遂不管冷熱好歹,竟將嘴插著壇口,一氣吃了半壇。因停住暗笑道:「料想這晏麻子此時吃了毒藥,萬無生理,我今吃醉了,再有誰人罵我酒鬼、糟團了?」因想得快活,正又要吃,不覺身上連打了幾個寒噤,道:「不好,不好。我因一時嘴饞,吃不慣冷酒,這酒不吃罷。」說不完,早一個天旋地轉,跌倒軒中,不知人事。正是:

人有害虎心,虎起傷人意。
若是兩不嫌,決然無此事。

且說秋雲走入小姐臥房,正值小姐對鏡畫眉搽粉,丫鬢與他抿鬢簪花,因問道:「誰著你來!」秋雲道:「老爺夫人因記念小姐,昨日老爺獵得一件罕物,夫人整治了,著我送來,要看小姐吃光回話。說是小姐吃了,與公子恩愛,再不作吵。」晏小姐聽了,因歎口氣道:「你這癡丫頭,又來說癡話了。你豈不知我香閨生長,賦就嬌客,只指望老爺擇配,嫁個美貌才郎,終身和好,方不負我這朵鮮花。已擇了司空約,說才高貌美,滿我心願,誰知他又推辭已聘,可謂書生福薄矣,卻得老爺愛我心切,上本要他婚娶,已立意嫁他,誰知這李酒鬼不知自量,妄想天鵝,要娶趙小姐。這趙小姐卻是司空妄指聘定,一時各家二上本章。那曉得皇上看見我兩家男女皆未婚娶,競強媒硬配,將我嫁了過來。當夜朦朦惶惶,被他點污身體,至今悔恨不了,已立行人道他和好,只願他早死,他還癡心,吃醉走來,風風顛顛。要我容他。對他非嚷即罵,這些時已嚷罵得他失魂喪魄,再也不敢來歪纏了。」秋雲道:「小姐如今不要憎嫌公子了,可請吃老爺夫人送來的物件,包管小姐與公子恩愛到老。」晏小姐一面開盒,一面搖頭道:「我一朵好花,怎肯插在糞土之上。我今已有了好算計,埋伏停當,諒這酒鬼跳不出圈去。」因在奩匣中取兩枝銀簪,一連來取吃了數塊,也覺香美好吃。卻一眼看兩枝銀簪上,霎時變黑。小姐看了大驚,連忙放下不吃,道:「莫非內中有毒?」說不完,早已兩睛直挺,頃刻跌倒。正是:

是女思量美丈夫,也須有色得歡娛。
若然嫫母東施色,試問歡娛有也無。

眾侍女忽見小姐暴死,一時驚惶無措,一面入內報知。李尚書細問,方知送來飲食中有毒,忙著人請醫生看治,又著人去晏尚書家報信。不一時,醫生來看,說是誤食砒霜,幸而早知。尚可有枚。使人殺羊取血,同糞清來灌。正要灌救,忽家人僕婦齊趕入房報道:「老爺夫人,不好了,公子不知爲甚麼事跌死軒中,渾身青紫。」李尚書與夫人聽了大驚,一面吩咐救小姐,一面同醫生來看公子。果見公子橫跌在地,半壇的酒尚在身旁,急得跌足痛傷。這醫生忙近前用手在公子身上遍摸了一番,道:「老爺夫人不必過傷,公子還可有救。想必酒中誤食砒霜,衝入兩肢,虧得是冷酒,酒性是緩,不致斷腸,若再遲一刻,便無救了。今只須用羊血糞清灌救可活。」李尚書與夫人聽了,慌忙使家人灌救。正灌救時,幾個僕婦來報道:「虧得糞血,已將小姐救醒了。」李尚書使夫人入內去看媳婦,自己同家人且救公子。

此時,已有人報知了晏尚書與夫人,一齊趕來。晏夫人自往內與李夫人作吵,晏尚書來尋李吏部作對,說他謀害了女兒,因氣忿忿趕入軒中發話道:「一個朝廷大臣,怎麼縱容不肖子持頑殺妻,是何道理?」李吏部聽了,怒說道:「你這護短的畜生,全無閨訓,終日反目,也還事小,你怎麼將毒藥藏在飲食中,著人送來害他二人?我方才審問秋雲,方知我兒子也吃了送來的飲食,你的女兒致救醒了,我的兒於尚救不醒。必俱是你害得七顛八倒,怎麼反來怨我?如今決不與你干休。明日奏聞聖上,少不得朝中自有公論。」晏尚書一肚皮怒氣,聽見女兒已是救醒,氣己平了一半。又見李公子橫倒在地,只得一面分辨飲食中並無毒藥,又一面吩咐家人請夫人同小姐回家。自己走出外來,佯怒而去。這邊將李公子直灌救到半夜方才救轉,已是淹淹一息,急切不能言語。李吏部不勝痛恨,連夜草成一疏,到五更入朝。不期這日天子有事在宮,不出視朝,只得將本章煩內臣轉達御覽。早有人報知晏尚書。晏尚書著慌,只得也上一疏,也托內臣轉達。

過不一日,天子駕臨使殿,批覽奏章,內臣送呈二疏,天子先看李吏部的本章,只見上寫道:

臣李仁謹奏:爲大壞綱常,唆女殺婿事:臣待罪銓曹,止有一子。前因喪偶擇娶,得蒙皇上深恩,賜婚於致仕臣晏黻之女爲配,已及半年。豈意晏黻當時懼罪,恐違聖恩,勉強曲從,故臨行告戒。女遵父命,視夫寇仇,是以常閒鴛被,難邀半臂之歡。豈意爲續鸞膠,反受終身之累,必欲夫死心方快足。今於本月某日,晏黻遣婢女秋雲,喬送療妒之羹,內具砒霜之藥。臣子無知,偶遭其毒,已經殞絕。幸天憐臣之後,賴醫蘇全灌救得生,尚自奄息在牀,生死未定,臣切痛心。伏乞陛下念臣犬馬有年,大張乾斷,請敕法臣明正晏黻之罪,離異其女,使臣得安效命,臣子得生矣。無任惶悚待命之至。

天子看完,又看晏黻本章:

臣晏黻謹奏大臣失體,有乖家教,縱子絕倫事:臣昔致於休,年將耄耋,箕裘無繼,止有弱女,正在及笄,未賦桃夭之好,久行選擇,難逢坦腹之兒。臣日夜營心,不能少懈也。前蒙皇上隆恩,賜婚李仁之子李最貴,臣以爲門楣有幸,感戴無窮。孰知李仁種惡類奸,縱子仇殺前妻。懼其勢燄,莫敢誰何。得漏法網,不自知儆。今又復起獸心,視臣衰朽退位,視臣女蒲柳陋質,不遂其欲,是以朝夕設謀,百股凌辱不堪,不得而已。臣女提防,已非朝夕。臣妻往往勸解,無奈水火難同。忽於本月某日,臣女遭中蠱毒,絞腹痛絕。幸得早知,同妻趕救灌醒,攜女急歸,方離虎穴,命若絲懸,使臣未有不爲女痛心者也。今李仁不行責子之過,轉爲遮怖,反誑奏陳。臣固可欺,豈可欺於皇上耶!治家如此,則政事可知矣。伏乞皇上削其職,懲其子,大正綱常倫理,使朝野知有國法,庶免效尤,臣女雖孀,沒齒無怨。謹此奏陳,待命之至。

天子看完兩疏,龍顏不勝震怒,即降旨著刑部將本內人犯審明。旨意一出,刑部即著役拘審。只因這一審,有分教:

郎才女貌遂心歡,醜婦蠢男皆得意。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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