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少年及第垂涎有女之家
醜婦洞房卻恨貪杯之客


金鞍白馬青錢選,才高果是驚人眼。急欲耀門楣,誰知醜是兒。
心中徒自惱,日夜鬼相吵。只道酒消愁,相嫌爲楚囚。

——右調《菩薩蠻》。

話說王撫台接了趙小姐的手本,知道他已許了司空約,事有把臂,不至隳在李公子陷坑中,暗暗歡喜。回到衙中,就據他的手本,替他出疏奏聞朝廷,且按下不題。卻說司空約坐在京中,雖朝夕爲趙小姐之事暗暗著急,卻抓不著,沒處用力,只好四下裏打探消息。不期倏忽之間,會試場到了,只得隨眾人入場。三場已畢,候到揭曉,幸喜文言星照命,高高的中了一名進士。到了廷試,又殿在二甲第一選,入翰林院。遊街三日。金鞍白馬,年又青,人物又風流,見了的無人不愛。在他人見了,無過欣羨一番,也就罷了,不期遇著一個請告的兵都尚書,姓晏名黻,就是北直隸人。爲人耿直任性,在兵部也曾爲朝廷出過些力,做過些事業,近因年老,請告在家。有一個女兒,是他鐘愛。小時人物也還俊俏,不期後來出了痘子,弄了一個麻臉,親戚中看見了,就起他個混名,叫做趷跆麻佳人。有人家子弟貪他富貴,要來聘他,晏黻或嫌他官小低微,或嫌他人物鄙陋,不肯許嫁;及至遇了貴介兒郎有些才乾,情願攀他,他又訪知麻臉之名,不肯來娶,所以遲到了二十二三尚不曾出閣。這一日進士遊街,晏尚書親眼看見司空約年又青,人物又風流,又探知是處州府司空學士之子,家貫門相,種種入意。又以爲他南人,未必便知他麻佳人之名,不勝歡喜。因央了房師吏科給事中張侃來做煤。張侃因與晏尚書有些爪葛,推辭不得,只得請司空約,與他說知婚姻之事。司空約滿肚皮要吐露他與趙小姐婚姻之事,正苔沒個門路,不便對人說起,今忽房師又爲晏尚書來做媒,就打動他的機關,便朗朗說道:「老師台教,敢不聽從。但門生進京之時,道過曲阜,適遇趙少師之遺女宛子考詩擇婿。門生一時驚異其名,偶隨眾一考。不意婚緣有在,借筆墨之靈,竟許諧秦晉之好。公事稍暇,便當往踐其約。不意晏大司馬又有此一段冰清之高義。愧一書生不能兩就,敢求老師台代爲辭謝。」張房師聽了道:「原來賢契已有佳偶了,但不知《齒錄》可曾刻上?」原來司空約因有了李吏部之事在心,一中了便叫人在《齒錄》上刻了趙氏加子與趙氏宛子之名。此雖爲吏部而發,不料又適遇晏尚書來儀親,遂叫長班取出一本,送與張吏科以爲徴驗。張房師看完,道:「宛子是了,這如子又是何人?」司空約道:「如子乃本鄉所定,宛子考詩時請願雙棲,故並列於上。」張吏科道:「既有兩聘,更難相強,賢契請回罷,待我回復晏公就是了。」

司空約辭出,張吏科隨即寫了一封書,言其已聘,遂將《齒錄》俱封在內,送與他去看。晏尚書看了,見稱其有聘,便默然半晌,開口不得。又默然半響,氣不過,因又取書看了一遍,見《齒錄》上注的宛子趙氏,是趙少師遺女,忽然想起道:「我前日在邸報中隱隱記得有聖旨著王撫台爲媒,賜趙少師遺女之婚,想來就是司空約了。我還想說道:聖上何厚於趙少師而薄於我,就不檢個貴介公子賜我女兒?」再三細想,卻模模糊糊憶得不真,因叫家人查出邸報來看。再細細看了,方知賜婚的是李吏部的兒子李最貴,不是司空約,因大怒道:「這小畜生怎敢假刻《齒錄》哄騙於我。我若再托張房師去說,他師生情熱,自然要爲他迴護,我莫若竟參一本,說他假刻《齒錄》,違悖聖旨,看他這進士可做得穩!」又想想道:「這一著雖好,只覺太狠了些。莫若再著一個親信之人,去將這些利害之言先通知他一番,倘他害怕,歡然允從,成了姻親好事,豈不爲美。他如不知好歹,畢竟執拗不從,那時再下毒手也未爲遲。」因又央了兵都郎中左坦去說。這左坦是晏黻的舊屬下,又與晏公甚是相厚,領了晏公之命,因來見司空約道:「老先生年少才高,初登仕籍,就如一雙美玉之碗,什麼珍羞,方令人玩之稱賞,豈可擲之奉山之下,與之相抗。就是晏大司馬這頭親事,屈體相攀,也只是愛老先生之才美,故再三撮合。若成就了,不獨閨中有室家之樂,就是翁婚間也還有許多倚借之處,那些兒不妙,如此推阻?就是偏執不願,也須直直辭謝,便無禍患,怎麼假刻《齒錄》,恰又剛剛與聖旨相悖,留此破綻與人拿把,竊爲老先生危之。」司空約道:「老先生這話那裏說起?我學生就是居鄉之時,言行相顧,也不虛出一言以欺朋友,怎麼才入仕途,就假刻《齒錄》以欺朝廷而至於違背聖旨。不知老先生之言從何而來?」左郎中道:「來是有個來處,此時且不必說。但請問老先生,晏大司馬這頭親事還是從也不從?」司室約道:「學生不是不從,倒恨書生無福,先已聘了兩個趙氏,如何敢再辱大司馬之門楣。」左郎中道:「老先生既不肯直言,我學生只管苦苦瑣瀆,未免有觸老先生之旨,異日船到江中,有些滲漏,方信予言字字是良藥。學生今日且別去。」司空約道:「學生言言實地,恐亦不至江心,望老先生不必爲學生過慮。」左郎中見遜言、危言懼不能入,只得別了去回復晏公。晏公聽了,不勝大怒,便要動本參他。又見他認得真實,全不轉口,又恐怕其中別有緣故,參他不倒,因又忍住了,因叫人去打探王撫台奉聖旨著他爲媒賜婚之事怎生回旨,再作區處。

原來王撫台本雖上了,閣中見本裏稱其已別有聘,是個辭局,因與李吏部情熱,遂爲按納住,悄悄通知李吏部,叫作法挽回。李吏部前見聖旨批誰,以爲十拿九穩,便不用些情勢去關通王撫台。今見王撫合爲趙小姐以先有聘回奏,便不勝大怒,因復上一本,連王撫台俱參在內,參他以莫須有之事虛斑朝廷,違背聖旨。晏尚書打聽了此信,不勝歡喜道:「李吏部既稱趙小姐別聘爲莫須有,則司空約《齒錄》上所刻已聘趙氏,未免也屬荒唐了,何不趁此機會也參他一本夾攻?司室約一個書生,趙小姐一個遺孤女子,要上本辨白,有許多繁難。就上了本,閣中情面不熱,誰來替他作主?趙小姐若仍歸了李最貴,叫司空約不娶我女更娶何人?」算計停當,遂也忙忙的上了一本,內稱:「司室約自恃新貴,不願結婚朱陳,辭婚可也,不合妄指皇上賜婚李最貴之趙氏是其原聘,假刻《齒錄》以爲徵,而上與聖旨相抗。及臣相訪,實無考詩之事,伏乞聖明,薄其罪,而念臣在任犬馬微勞,賜臣弱女爲配,則感聖恩如天如地矣。」

本上了,這見得事體牽纏,難於迴護,必須聖斷,以便按納不住,將本呈與聖覽。皇上先看王撫台複本,內稱:趙宛子因考詩擇婿,已許配處州舉子司空約,此係朝廷名教所關,不敢復爲李最貴又執斧柯。及再看李吏部之本,內稱王撫台爲趙小姐迴護,以莫須有之事虛誑朝延。一時委決不下,因細細想道:「趙少師忠勤素著,又歿於主事,又無子嗣,止一遺女,若果考詩擇了得意之婿,朕再強他別嫁,何以慰忠魂於地下?且於禮法人倫未免有礙。倘考詩是虛,假此推托,穆穆天子乃爲兒女所賣,卻又不可。欲要召趙少師的遺女來面察真僞,一時驚天動地,又覺多事。」及再看晏尚書之本,卻是參新進士司室約妄行假刻《齒錄》,指皇上賜婚李最貴之趙宛子爲原配,虛誑朝廷,違背聖旨,罪在不赦。又見晏黻所參的司空約卻恰是趙宛子所稱考詩許配之人,因喜道:「這易處了,只消召司空約一問便明白了。」因傳旨在朝諸臣,明日廷見。

到了次早,諸臣齊集,鵠立多對,方才見九重之上,簫韶並奏,仙掌齊開,早已聖駕臨軒。諸臣次第朝見過,早有當駕臣傳旨,宣翰林院庶吉士司空約上殿。司空約承宣出班,又至舟墀五拜三叩頭,然後躬趨入殿,俯伏丹陛,口稱:「翰林院庶吉士臣司空約見駕,願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天子在龍座上,看見司空約年正青春,人物又聰俊非常,滿心歡喜,因向道:「你就是司空約麼?」司空約道:「正是司空約。」夭子又問道:「你與趙少師遺女趙宛子考詩許聘,果是實情麼?」司空約道:「若非實情,焉敢假刻《齒錄》以虛誑朝廷,自取不赦之罪。」天子道:「既是實情,你與宛子所考何詩,可誦與朕聽。」司空約又奏道:「宛子與臣唱和數番,詩詞頗雜,恐臣口誦不清,以污聖聽。伏乞聖恩,賜請筆札,客臣細細錄出以呈聖覽。」天子聽了大喜,因命侍臣給與筆札。司空約得了筆札,就俯伏在丹陛上,展開龍鳳之箋,提起兔毫之筆,先從到廳兩首七言絕句寫起。寫完了絕句,就將兩首七言律詩也寫了。寫完七言律詩,又將兩首五言律詩也寫了。寫完五言律詩,又將兩首《柳梢青》詞兒也寫了。然後將結局的兩首七言律詩寫出,以明許配之意。一一寫完,然後呈與聖覽。天子見他俯伏在丹陛上寫錄詩詞,一支筆起起落落,就如風雨驟至,又見信筆寫去,一宇也不遺忘,龍顏已欣欣有喜色。及呈上詩詞來看了,見撰句英華,吐詞風雅,更如歡喜,但不知詩詞之用意,因召司空約立近龍座前,親問他道:「你既至他相府考詩,爲何只題一首七言絕句?」司空約道:「臣初至他府中,還疑他是虛才,不過略略識字,故但題一首七言絕句去試他。後見他回答的七言絕句,略去虛榮而早占婚姻之上乘,又見他筆墨情態甚不尋常,方知他竟是一個女才子。急急要再做一首七言律詩,去請教他,不期他早又題了這七言律詩來微露議婚之意。臣見他才垂青眼,便吐赤心,臣實居鄉有聘,焉敢欺他,故以辜負之詞再三辭謝。宛子恐臣推托,故又做一首五言律詩再三詢問。臣雖亦做了一首五言律詩答他,但恐律詩說不分明,故做此《柳梢青》詞,道出姓名、鄉村,以明非妄。後欲別,又做『大小皆喬恨莫兼』之句以謝過。感不嗔不妒,宛子又做『二女何嘗美不兼』之句,方才訂了姻盟。故又遭際聖明,一時僥倖,方敢在《齒錄》上刻了如子、宛子之名。李、晏二尚書參臣假刻,臣思婚姻嘉禮也,一物不備,淑女尚不肯於歸,宛子乃宰相桃夭,自諳閨訓,又非桑濮,臣如假刻,明日百輛禮迎,而宛子不應,卻將奈何?萬望聖明鑒察。」天子見司空約敷奏詳明,龍顏大悅道:「汝與宛子考詩許聘之事,朕已侗悉是實,不須再議。本當賜汝早早結縭,但恐二大臣所請不遂,一時無顏。爾且暫退供職,以俟後命。」司空約親承聖諭,溫和洋溢,不敢再奏,只得謝恩出殿,退入原班。

天子見司空約退出,然後又傳旨宣李、晏二尚書上殿。李仁、晏黻二臣聞宣,疾疾趨入。天子就說道:「二卿所奏司空約與趙宛子考詩許聘之事,假刻《齒錄》,實係莫須有。朕亦曾宣他入殿,細細盤問他所考是何詩詞,他竟一筆寫出,毫無推阻。朕又問他詩爲何而作,詞又爲何而作,他又一一解明,俱有情理,朕方信他是實,赦他去了。然朕細想,宛子、如子能詩,亦非淑人之事,司空約後生新進,未必便囗苟王,今李鯽有子,既欲係絲窈窕;晏卿有女,又思坦腹東牀,何不待朕做個月老,二卿撮合,兩尚書門楣顯要,二新人才貌出奇,這段婚姻,美如錦片矣。不識二卿以朕此舉爲何如?」李尚書肚裏雖明知晏尚書女兒是有名的麻婆子,甚不情願,晏尚書心裏頭亦明知李尚書的兒子是個出類的李酒鬼,大不歡喜,卻當不得天子競當做一件大人情,兩個尚書又同立在殿上,那裏好說他的兒子是個酒鬼,又不敢道他女兒是個麻子,天子突然說出,又不曾打點,天子立等回奏,二臣又不敢退延不對,只得忙忙跪奏道:「微臣兒女之事,怎敢當聖恩垂念,頑子劣女,亦不敢攀八座門楣,還望陛下且暫止絲綸,容臣熟商其宜,再請恩命。」天子只認做是他二人謙讓套辭,遂降旨道:「此婚實是相宜,朕意已決,二卿不必過辭。」此時許多閣臣俱在殿上侍衛,天子因顧問道:「眾卿以朕此舉有當於禮否?」眾閣臣忙跪奏道:「塚宰之子,才子也;大司馬之女,淑女也,是一時之好逑佳偶,欣蒙皇上賜婚,上合天心,下協人望,誠二臣之厚幸也。」天子聽了,龍顏大悅,道:「眾卿亦以爲然,則朕非過舉矣。」因召欽天監問道:「今日是什麼日辰?」欽天監奏道:「今日乃黃道大吉之日,宜結婚姻。」天子聽了,遂命侍臣撤御前的金蓮寶燭與御樂,並上方的許多金花彩緞,面命諸臣「代朕往襄嘉禮。」諸臣領旨,一時鬧轟,以爲大榮。李、晏二尚書苦在肚裏,那裏還敢再分辨一句,唯有連連拜謝聖恩而已。正是:

倚官請旨賜婚姻,拿穩強他花燭新。
不道天心原有合,仍留才子配佳人。

李、晏二尚書蒙聖旨賜婚,一時金蓮御樂並百官親迎,囗囗十分榮耀,也便混過了。到了結親之後,妻子看見丈夫是個一丁不識的酒鬼,丈夫看見妻子是個滿面圈點的佳人,朝夕相對,彼此如何過得。若是李酒鬼是情知才學不及司空約,只該娶個趷瘩麻佳人,安能消受的趙小姐。況晏小姐乃皇上賜婚的,雖云貌醜,也是欽賜,還宜和合爲是。晏小姐若是個知命之女,曉得自家面孔不俏,安分守己,也可忍耐,誰知晏小姐心中大是不然,道:「我這樣容貌,反嫁了一個酒鬼,總是爹爹做錯,不該去請聖旨,只把司空約騙入家中,強逼成親,不怕他飛上天去。如今皇上什麼全大臣體面,就賜起婚,那司空約白白的被趙小姐占去,細想來,到成就了他,對我如何氣得過。須尋個事端,則爹爹擺佈他一番,方消我恨。正是:

只怨他人巧,不知自已呆。
閨中空算計,到底有安排。

只因這一想,有分教:

才子回家,佳人會面。

畢競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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