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觸目驚心急向蛾眉爭坐位
輸情到底何妨月老定雙棲


詞曰:

星月相隨,內中藏得深心意。吃驚詫異,喬作風流婿。
兩事皆宜,才美從無忌。良謀議,切須牢記,等待上林試。

——右調《點絳唇》。

話說趙小姐因詩箋上只戀戀司空,道破他的心事,心下著驚,要知其人,因忙忙走出後廳來。叫老家人問道:「這題詩的是個甚麼樣人兒?」老家人道:「是個小小書生,年紀只好十七八歲,生得身材容貌,比花還嬌,比玉還潤。老奴初奉小姐之命,正出去洗告示,恰恰遇著他來求考。老奴已再三辭他,他那裏肯聽,只苦苦的打恭作揖,懇求老奴替他代稟一聲。老奴被他纏擾不過,又見他人物非凡,故大膽傳稟小姐。後見小姐發怒,方才嚴詞厲色,也將他趕逐去。那書生無可奈何,去便去了,卻象有萬千心事不能對小姐說的一般,在府門前歎歎氣,跌跌腳,就轉折了有幾千百遍後,忽算計,自開拜匣,題了這首詩箋,再三央我傳入。見我接了詩箋,應承他送入,他方才去了。老奴憐他苦情,故又大膽替他送入。」小姐道:「這書生你可曾問他姓名?今寓在何處?」老家人道:「老奴一言不答,他還纏個不了,若再問他姓名寓處,他那裏就肯回去。」趙小姐道:「這不怪你,皆是我一時性燥,不曾問的備細,倉卒中唐突他去了。但此人題詩甚奇,我今急欲見他。你須莫辭辛苦,可爲我細細找尋了去。必要尋著了。請他來隔簾一會,我自重重有賞。須要用心!」說罷,小姐入內去了。正是:

差之只毫釐,失之便千里。
凡事須小心,不可隨怒喜。

老家人領了小姐之命,又不敢推辭,只得走出來與眾弟兄商量,道:「他一個小書生,又不是顯官,又不曾問得姓名,曲阜一縣,不知多少人家,叫我那裏去尋?」眾弟兄道:「他是個過路之人,未必有親戚朋友,要借住,不是庵觀寺院,便是飯店。況此去不久,今日決不會起身了,要走也得明日。可央兩個認得弟兄,一個守南門,一個守北門,他豈能插翅飛去?然後你在各處找尋,包你尋著。」老家人聽了歡喜道:「這個說得有理。」因央了兩個相好的弟兄去守南北二門,自卻同著兩三個認得的分頭去找尋。

你道這小書生是誰?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趙如子。一來因沙御史在趙家坳地方上東西作橫,跟尋蹤跡,二來又恐怕司空約在一時得意,改變初心,自隨左右,便好提撕點醒;三來帝都風景不可不觀。因此,自仍改了男妝,依舊叫老家人照管行李,僕婦扮做家人隨身服侍,一打聽司空約北上,他就悄悄的進京而來。一路上觀山玩水,行行住住,到也不甚辛苦。一日,行到北邊地方,雖聽得有人傳說曲阜縣趙閣老家的一位小姐,不但生得美貌,又大有詩才,因垂簾招人考詩,以爲選婚之地。如子聽了,自以爲燕趙佳人,姿容秀美,爲或者有之,至於考詩之說,只怕還是虛傳其名以高聲價,也還不在心。忽一日,行到曲阜縣,因要打探趙小姐的詩才消息,便就早尋了飯店中住下。及問起趙小姐的考詩之事,無人不稱贊得天上有,地下無。如子聽了,見稱贊俱出之俗人之回,也還不足深信,因候飯吃,僕婦鋪開了行李,請他去到店房中少憩。如子走到房中,還未坐下,早看見東壁上有人留題,寫得龍蛇飛舞。忙忙走近壁邊去看,方知不是詩,卻是兩首《柳梢青》詞兒。細玩詞意,見其內中有「香奩渾灑,使人驚愧」,大有服膺之意。又看到「彤管蛾眉,又來爭位」並後一詞,細想其意道:「彤管蛾眉,是贊女子,此詞題在此處,一定是甚麼才人推尊趙小姐之意。趙小姐雖不知可能當此推尊,然此二詞,卻字字風雅,自是才人之筆,不知何人?」及看後面的落款,卻寫著「黃岩司空約」,不覺大驚道:「原來還是他。」心下暗暗著忙道:「他既如此屬意趙小姐,則我之婚姻危矣。」及細細再看,見有「貪心已遂,並前盟,改後約,敢申山海」之句,方略略放心道:「觀此數語,尚來盡變初心。」沉吟了半晌,忽又想道:「他朱門,我蓬戶,已自懸殊,所恃者,數行詩耳。今看此二詞,趙小姐之才,司空約已自服倒,則數行詩又不足恃矣,所恃者前盟耳。但我與司空始俞盟,又無實據,不過在和詩微存一線耳,有影無形,認真亦可,若不認真,亦無理與他爭論。」細想到此,則這段婚姻危如朝露了。低忖了半響,忽又想道:「事已如此,急也無用,趙小姐既許考詩,莫若隨眾也去一考,若有瑕隙可以指摘,再當別論。倘果霸佔香奩,爭他不過,只合甘心退聽。」故吃了飯,即帶了僕婦,問到趙相公府前來,要求小姐考詩。不料正收告示,再三拒絕不可,無可奈何,因一時憤激,故題了這首七言絕句,悶悶回來,無興進京,要打點次早南還,聽天由命。

進到客房,才坐不久,早聽得店主人在房門外問家人道:「相公方才可曾到趙閣老府中去請考詩?」家人答道:「去是去的,卻是不曾考詩。」店主人道:「正爲未曾考,外面趙府中有一位老掌家要請相公補考。」趙如子在房中聽得,慌忙走出房來問道:「果有此事麼?」店主人道:「趙府的老掌家尋不著相公,幾幾乎急殺,現在外面,怎麼不真。」正說不了,那老家人等不得,到房門外來,一眼看見了趙如子,早喜得眉歡眼笑,道:「造化,造化;一尋就尋著了。」原來這個飯店乃曲阜縣通街上的大店,故往來住客多住於此。此時趙如子見是來請考詩,直歡喜得喜氣洋洋,問道:「你府中小姐既不許人考詩,卻又來尋我做甚麼?」老家人道:「我那裏知道,自送進相公的詩箋去與小姐看了,小姐說我誤事,便急殺人叫我來追趕相公。我只愁趕不著,還要受他責罰,今幸大造化趕著了。相公可快去,其中事故,相公到那裏自然知道。」如子聽了,暗暗歡喜,不敢裝腔,竟隨著老家人重到趙府而來。正是:

心不抽不細,情不扯不長。
虛處再三嗅,方知別有香。

老家人將趙如子引到府中大廳上坐下,恐小姐怪他不問姓名,就問如子討一個名帖入去,稟知道:「題詩的相公已尋請到了,有名帖在此。」趙小姐聽見說書生尋到了,忙走出後廳,取名帖一看,只見上寫著:「黃岩列眉村書生趙白題首拜求盟考。」趙小姐忽著見列眉村三字,又見書生姓趙,不覺暗暗吃驚,道:「原來這個書生也是黃岩列眉村人,所以認得司空。」因又想道:「但司空詞上指摘是趙家如子,這書生卻叫趙白,莫非就是他一家?可請他後廳簾下來問個明白。」因傳語:「請趙相公到後廳簾下相見。」趙如子到後廳簾下,就要對著簾子行相見之禮,早有僕婦止住道:「相公且慢,小旭尚未出來。」因移一張椅子請他坐下。如子才坐定,只見簾子裏又走出一個僕婦來,手拿著他的原名帖向如子道:「小姐請問趙相公,既住在列眉村,又姓趙,則列眉村裏有一位才女趙如子,想自然是認得了。」趙如子突然聽見問及趙如子,不禁滿面通紅,一宇也答應不出,只呆了半響,方勉強支持道:「認是認得,但如子乃一女子,又不出戶庭,與小姐南北分途,相去二三千里,不識小姐爲何知道,無端問及?」僕婦正答不出,只見簾子裏又走出一個僕婦來道:「小姐說,相公若認不得趙如子,則趙相公前詩中爲何知道小姐戀戀只司空?」趙如子聽了道:「此事其中委曲甚多,非傳語所能詳,除非面見小姐方得明白,但內外隔別,萬萬不得,只好待我聊題數句,陳其大概罷了。」僕婦聽了,忙將放筆墨箋紙的桌子抬到他面前放下。如子見了,展開一幅花箋,提起一支筆來,也不說甚麼,竟題詩一首道:

和詩默默識司空,才美相親結始終。
此是列眉如子事,是誰傳說到齊東?

如子題完,付與僕婦送入。送入不多時,早又送小姐和詩的花箋來遞與如子。如子接了,展開一看,只見上和的是:

有枝有葉事非空,江上峰青曲已終。
若更聞名思見面,齊東應變作河東。

如子看完,見趙小姐信筆應酬,意中意外,無不曲盡,知是真才,司空服膺,不爲容溺,因暗想道:「我之憐才與人之憐才無異,我既屬意司空,焉能使趙小姐不屬意司空?若使司空因我而拒絕趙小姐,則何異司空因趙小姐而棄稱於我。況他朱門,我蓬戶,已大相懸,所恃者才耳,才既不可恃,而才已矣。今感司空雖不變心,然人情變態多端,焉知今日之不變,能保後日之終不變哉?變而再加,收拾晚矣。莫若就才美之情義而約以雙棲,不獨趙小姐遂心,而司空之喜可知矣。」主意算定,因又題七言律詩一首,以致意道:

彤管才難既美哉,何況花從相閣開。
觀海司空應笑水,聞名如子自驚雷。
雙生才貌非無意,三占風流豈不該。
南北分途誰作合?列眉趙白是良媒。

如子寫完,與僕婦送入。不多時,僕婦又送出和詩來。如子細讀道:

詩造河洲已美哉,道途連理敢旁開。
順心慰我有如水,逆耳愁他不畏雷。
若肯雙眉容並畫,便虛一席也應該。
但思月老紅絲定,難作紅絲添設媒。

如子看完,深服其應酬敏捷,分解入情,因只想道:「如此才女,閨中師友也,若私存抹殺,則未免傷於妒而流於忍矣,豈憐才之本心。」因又題一首道:

才美相憐性所甘,自來一說兩相貪。
雖然道路分南北,料想心情無二三。
妒忌排場如我占,風流擔子情難擔?
他時潦倒英皇夢,方信良媒事不慚。

如子題完,仍叫僕婦送入。既送入去,如子卻暗想道:「如此險韻,難道又能和出,吾不及也。」正想未完,僕婦送出花箋道:「小姐和詩,請相公細看。」如子接了,不勝驚服,因細閱其詩道:

齒滑牙酥苦也甘,我饞焉敢笑人貪。
後失已自差分寸,撮合何勞說再三。
不識良言疑漫語,反將喜信作憂擔。
若能果續紅絲後,百拜紅絲也不慚。

如子讀完大喜,因又題五言一絕送入道:

雙犧既不遠,獨佔又何心?
請以此爲定,佳期待上林。

詩送入不一刻,又送出和詩來,如子讀道:

婚姻一時事,義盟千古心。
從今枝葉斂,不復鳥窺林。

如子讀了大喜,因對僕婦道:「小姐既有此美意,乃終身大事,非信口之言,可邀深信,煩請小姐至簾下,待我趙白大拜四拜,以表此心此事之不苟。」僕婦領命而入,須臾,又出來傳說道:「趙相公既認真有此好意,更加歡喜。請趙相公少坐片時,容備些三牲紙燭,隔內外各盟盟天地,以爲終身之托。」如子聽了大喜。靜坐不多時,只見眾僕婦二牲香燭紙馬俱已安排的端端正正,請如子在外廳拜,小姐在內廳拜。拜完天地,然後請如子與小姐隔簾對拜。拜完,竟要請行。小姐叫僕婦留下道:「福物喜酒,不可不少飲一卮。」如子聽見說福物喜酒,不敢苦辭,恐動小姐之疑,因坐下吃酒,竟歡歡喜喜吃了數杯,微帶醉意,方才謝別回寓,約來春有信。正是:

相逢原不識何人,愛美憐才一旦親。
雖近乍歡還乍喜,其中認得十分真。

如子回到寓處,暗暗細想道:「我之才美,自負當今一人,往往不放人在心上,誰知皆空淺眼。就是今日走來,還只認趙小姐是個相府閨人,易於炫美,誰知竟是一個今古高才的奇女子。我之首唱,言情說事,已備極委婉,和答自難,不料他一情一事,和答的更委婉,如何怪得司空服殺。如今想來,司空苦苦辭他,猶知念我,也要算做一個不負心的古君子了,但愁他愛才念重,到底不能謝絕。況趙小姐之才,清空一氣,除去婚姻,實是閨中一好朋友,若必以妒忌私心而計絕之,不獨傷上天生才之心,即我平生愛才之念不幾自悖乎?況我既以妒面棄人,又烏知人不可以妒而棄我?棄我棄人,俱非美事,故我方才與他隔簾定了雙適之盟,使他不設想,我可安心,大是快事。但不知司空在京近作何狀,莫若且進京去打探他一個實信且作道理。」因到次早,即起身進京而去。正是:

情無實際焉能放,心若虛懸怎得安。
雖說到頭無一變,於中偏有許多般。

趙如子進京,且按下不題。卻說司空約自見了趙小姐許多詩詞,雖說不敢一時負如子之盟而再三辭謝,然一片身心,未免朝朝夕夕爲其所係。忽想道:「我求才求美久矣,怎數年之中絕不能遇一奇才女於,今忽逢此千古未有之二奇,真奇事也。前只一人,到也死心塌地,不作他想,不期今日又忽遇此人。欲待置之不理,爭奈他題韻詩詞,風流秀豔,字字銷人魂魄,卻怎生放得他下。欲待再作癡想,只覺於前事有礙。」想來想去,並無妙處。忽又想道:「我想如子愛才不減於我,除非將趙宛子詩詞一一寄與如子去看,僥倖他一時生愛,慨許雙棲,便是一天美事。卻又恨南北睽違,憑誰寄去,又憑誰致此慇懃?若要自致他,須待春闈之後,借報捷而略露機關,此時如何突然去得?春闈雖也不遠,又恐怕趙小姐相府芳名播遠邇,天下豈無高才捷足,倘一旦先爲得去,豈不可惜。」躊躇無計,只得按下不題。

卻說李公子,歸家爲妻子有病,急急趕到家中,而妻子既死。哭哀了一場,殯之後,便思量續娶。一時大鄉宦人家,雖爭來議親,李公子卻想著趙小姐名頭,又聽見王都院盛你他詩才之美,又見解明了前詩是贊美他,不是譏誚他,遂癡心妄想,要娶他爲婦。欲要自求王撫台爲媒,又因此一番,恐他推阻,因想道:「進京稟知父親,要父親寫書來托他,使他推托不得。」算計定了,便忙忙進京來稟知父親,要父親出力。只因這一說,有分教:

八座威嚴,不能屈一弱女;九重明旨,究竟成就閨娃。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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