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考江寧王彥奇雙士
拜張村庭瑞荐兩賢


【秀英到湖南,是出乎意外。今到江寧,又是出乎意外。及其考試,亦皆出乎意外。秀英之事,不徒他人難料,即自己喬無定準。若菊英之志,惟存一庭瑞耳。

庭瑞聯捷,巡撫喜、夫人喜。眼見庭、菊婚姻即成,忽又不見女兒,此際不徒巡撫惱怒,即讀者亦將嘆氣。

王彥奇二才,庭瑞亦奇二才。王彥薦兩賢,庭瑞亦薦兩賢,二處遙適相對,照應成趣。庭瑞所薦是真才子,王彥所薦是假書生。非爲菊英,則張村二子無以薦。非因秀英,則江寧二子無所出。此一部書,全賴秀、菊成章。

劉元輝不見女兒,楊巡撫又不見女兒。其實皆秀英一人,做出幾多事故,令作者重費幾多工夫。

仲弓問政,孔子曰:「捨小過,舉賢才。」三代以來,莫不藉此而爲政矣。今庭、彥能遵此法,不愧聖門之儒耳。】

 

話說秀英與菊英商議,欲扮男裝出外訪察知音。菊英曰:「訪月下張郎,妹固願往。訪他人,誓不辱矣。」秀英曰:「賢妹真義人也。他如今中了狀元,仕途不定。既欲訪之,必須打聽消息。」二女商議既定,遂扮了男裝,暗藏珠寶於身,私自由花園後門而出。不題。

卻說楊巡撫,一日在衙內閑坐。忽有家人呈上京報,楊巡撫觀看,乃會試題名錄。看見庭瑞中在二名,暗想:「原來庭瑞未死。」過了半月,又有報到,見庭瑞已中狀元,大喜。思欲使人往吉安與庭瑞議婚,乃入告夫人。

時梅香在夫人側,聞得此事,遂到書房來報小姐。及至書房,四顧不見一人。復往小姐房中,亦無人。正疑惑間,忽見夫人歡然而來,問曰:「小姐何在?」梅香答曰:「不知所往。」夫人曰:「想必在書房中。」梅香曰:「適從書房來,連劉小姐都不見了。」夫人心中著急。

初時尚且隱瞞,及候了一日,不見轉來,祇得對巡撫說知。巡撫怒曰:「此等女兒,要他何用,聽他去罷。」亦不尋問。夫人暗使人尋查,總祇不見,十分懮悶。

卻說秀英、菊英扮了男裝,來到城外,看見賣狀元報的,在飯店中聞那店主人說:「今科狀元、榜眼、探花都是青年奇才,且又美貌。如今萬歲爺招了狀元爲駙馬,榜跟爲郡馬,今科盛典比向年大不相同。」菊英聞得此話,大驚。謂秀英曰:「張郎真負心也。爲今之計,將如之何?」秀英曰:「賢妹請放心,以天下之大,怕沒我姐妹之良配乎。」菊英曰:「欲得良配,必須遠出他方。若湖廣乃爹爹境內之地,恐泄漏機關,不宜久留於此矣。」秀英曰:「何必定論,隨機而往可也。」

行至河邊,恰遇一船往下水的,二女搭了此船,順水而下。時正當暑,至蘆溪方置行裝。菊英曰:「三江素稱盛地,金陵尤爲佳境。妹幼居其地,嘗聞其美矣,與姐姐同往一遊如何?」秀英曰:「可矣,但是姐妹必須更換一名,以兄弟稱呼。」

於是,秀英改名秉乾,菊英改名秉剛。二女便望金陵而來。凡是名山巨川,庵觀書齋,莫不遊玩。所到之處,盡皆留題。在路數月,方到金陵。

金陵乃菊英幼居之地。因扮了男裝,每過自己門首,及見了自家叔伯,祇做不知。租了公館歇下。

一日出遊,見滿城士子紛紛。一茶肆中十分熱鬧,秀與菊亦入此中吃茶。但見一席人都是青年秀士,內中一人言曰:「新報學院就是今科榜眼,年祇十五歲。人皆稱他爲神童,已將到任。」又一人言曰:「這新學臺的哥子,就是今科狀元,亦祇十六歲。聞得選了湖南學院,這樣人家真是難得。」

菊英聽了這個消息,遂謂秀英曰:「賣報人之言謬矣,既招駙馬,安得出仕湖南。早知這個消息,不至有此行矣。如今張郎到了湖南,必來拜我爹爹。姐妹們又私出在外,到使我爹爹又加一惱。」秀英曰:「既己到此,悔之何及。若張郎有緣,自有一定。今榜眼既任這裏,等他到來,何不也去進場耍耍。且榜眼又是張郎兄弟,其才必然相仿。我姐妹用心作文,彼必驚奇。那時正好乘雲上天,若婚姻之事,付之天命可也。」菊曰:「姐言雖善,然府縣未曾過考,如何進場?」秀英笑曰:「妹妹何愚於一時也,今爹爹在湖南,乃邊疆大臣。祇須用一名帖往府縣一拜,自然可以進場,何慮之有。」菊曰:「姐言甚善,就此行矣。」

當下算還了茶錢。出店來,即寫了秉乾、秉剛名帖,僱了跟班,遂往府縣去拜。那府縣見了名帖,知是楊大人的公子,無不加意應承。

未幾日,學憲到來,卻是姓王名彥。皆因張蘭不出,然後揀發此人,補授此職。一到任,先考江寧。秀、德二人亦無稟保,知府親身護送入場。考罷回來,甚覺得意。

卻說王彥考了江寧,晚間將文字批閱。一連看了數百卷子,祇是搖頭。勉強取了幾卷,甚不如意。及看到秉剛文字,乃拍案曰:「怪哉!怪哉!此間亦有如此之士耶。吾平日,自持所學以爲絕妙,今日始知自負矣。」又看到秉乾文字,愈加驚奇,乃曰:「此等奇才,不當列於凡士之內。吾當薦入京師,以顯國家文明之治。」

次日,江寧府來。王彥曰:「昨考貴府得文字兩卷,覺得與諸生不同,貴府試觀之。」乃於案上取二卷,交與江寧府。接過一看,祇見滿篇圈點,又見是秉乾、秉剛名字,大喜曰:「此乃湖南巡撫楊公之子也。」王彥曰:「何奇才多出於此老。」遂使江寧府著人請二子進內衙。

王彥優禮相待。禮畢,分賓主坐。王彥曰:「適見公子妙文,誠不加點。本院奉命訪察賢士,如遇奇才,當薦入京都。今公子兄弟,雖相如、子建不及也。今薦公子於天子之前,以光盛國。」秀英謝曰:「學生一介庸儒,素無知識。今蒙大人謬舉,誠恐有負所薦矣。」王彥曰:「公子毋自謙,本院豈不知人。」菊英曰:「既蒙垂愛,敢不應命。」王彥大喜,留二子館於後衙內。

菊英私謂秀英曰:「我等皆是女流,今薦入京師,恐終久不雅。」秀英曰:「得此機會,正好展胸中之學,以登青雲之上,何多慮也。」

次日,學臺修了表章,仰著江寧府學,送二子進京。不題。

卻說楊巡撫在衙內悶坐。忽有京報至,報說新狀元張庭瑞點了湖南學院,不日將到任。巡撫聞知,轉加煩惱。

不數日,庭瑞果然到任。巡撫乃率滿城官員,至河下迎接學院。祇見庭瑞舡上出來,青年俊秀,貌過子都,飄然有喜色。見了巡撫,便深深一揖。巡撫回禮,庭瑞將欲跪下,巡撫慌忙扯住,曰:「先生遠來,乃天子命臣,毋自卑也。」庭瑞曰:「晚生一介書生,久慕老大人盛德。今得拜臺下,實三生有幸。」二人謙遜之至。當日吉辰,上了任。

次日,即往各衙門拜客。及至巡撫衙內,巡撫設酒相待。第三日,使人到巡撫衙內求婚。巡撫乃將女兒自吳江以來之事,細告使者。使者乃將此言回復庭瑞,庭瑞傷感不已。

明日往拜叔父昆山。遂小衣小帽,帶一僕相隨,望張村而來。於路自思:「小姐從前既避難於張村。今之蹤跡,叔父必知,到彼自有消息。」正想間,已到張村,令僕送上名帖。昆山看了,知是侄兒到來,遂命請進。

庭瑞入內,請出嬸娘,一同問慰畢。一堂歡坐,細論兩家之事。說到菊英身上,竟全然不知去向,叔嬸十分嘆息。須臾,請入後堂飲酒。飲畢,天已將暮。庭瑞欲起身,昆山止之曰:「天色已晚,在此歇息。」庭瑞步已倦,遂從之。昆山乃命人送入書房安寢。

是夜,庭瑞臥於床上,左思右想。不得菊英消息,十分淒慘,乃起挑燈獨坐。因見案上有書數卷,開而讀之,亦不耐煩。忽翻出篋中新詩數本,俱是抄寫的,乃頁開觀看。纔讀一首,見其文辭清新,所作不凡,自覺精神暢快。連看幾首,愈見敏捷,乃嘆曰:「此詩真天才也。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忠信其在此乎。」又看了數首,曰:「此人之才,勝我十倍矣。」遂將此詩贐看,不覺天明。

忽昆山進來,見庭瑞在燈下看書,乃問曰:「賢侄因甚這早?」庭瑞對曰:「適間纔起。」乃廢詩與昆山坐談。

須臾,僕獻茶來。茶罷,忽二少年入拜於昆山之前。昆山謂少年曰:「客乃爾伯兄也。」二少年聞言,忙下拜。庭瑞慌忙回禮,遂轉入房中去了。庭問昆曰:「二弟何來?」昆山曰:「近因先生喪,適從吊禮回。」庭又問曰:「多少年紀?」昆曰:「十五歲了,爾嬸娘雙生子也。一名登,字敬威;一名華,字顯威。」庭瑞曰:「侄所觀之詩,莫非二弟所作乎?」昆曰:「然。但俗鄙之句,爾暇間可爲改正。」庭瑞曰:「叔父有此麟兒,真可羨也。侄觀此詩,作用奇絕,乃當世之英才。侄奉天子命,遇賢才當薦入朝庭。今二弟年少學博,豈可懷其寶而迷其邦。侄當力薦於天子之前,以爲國寶。」昆曰:「賢侄爲提舉,但恐辱子才不稱薦耳。」庭曰:「叔父不必過慮,侄來日當命府學送二弟進京。可先使二弟即收拾行裝。」昆山應諾。於是同入客堂。

早膳畢,庭乃辭過叔嬸,起身回衙。昆山已令人整備車駕俟候。庭瑞登車而返,其僕乘馬相隨。行至前陽山,祇見旗傘轎馬伏於道傍,齊聲曰:「書辦等在此迎接大人。」庭瑞見了自己衙役,遂令張村車馬回家,乃乘轎進城。

回到衙中,修了薦賢表章。即傳長沙府學至,吩咐曰:「今張村有二才子,命爾送入京師。有表文一紙,到京時可向禮部投下。」府學領命。至次日攜了表文,遂往張村,約會登、華兄弟進京。正是: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未知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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