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絕張宏廬山從學
遇菊英月下訂盟


【男子能文,女子亦能文;男子可考,女子赤可考。蘭英身爲女子不負所學,真可謂志勝男兒矣。

大姑有僕,能窺張宏之奸;大姑有子,能絕張宏之害。有是子,有是僕,可謂否極泰來。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

庭瑞有才,美玉齊有才;庭瑞入泮,美玉亦入泮。張博積德,張宏卻損德。以此較之,善惡之報,亦甚不爽,豈其然乎。

建章無庭瑞,無以爲友;庭瑞無建章,無以合志。以文會友,以友輔仁,此二子者其可謂直,諒多聞矣。

菊英能琴,庭瑞本能琴;庭瑞善詩,菊英亦善詩。知音殊遇,誠不易得也。當七月之中,三更之候。明月當空,才子佳人隔船和詠。一片好景,當得一軸清秋畫。

未見不思,既見不亂,得其所矣。見而有約,默然指心,情自深矣。別後相思,竟如何哉。或曰:「聞琴則詠,聞詠則和,全無閨節。何殊《西廂記》月下跳牆矣。」子曰:「不然,《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即此意也。」以才逢才,焉有不相憐者乎?】

 

話說縣考將近,先生命庭瑞與美玉赴考。蘭英亦要同往,其母何大姑止之曰:「爾女流輩,怎想去考試,連內外都沒有了。」蘭英曰:「娘道我是女兒,我偏不以女流自居。今番出考,總不落他人之後。」其母軟弱,遂不禁止。

蘭英與庭瑞、美玉一樣打扮,三人同赴縣考。試後圓圖出,庭瑞舉了案首,蘭英第二,美玉卻在四名,三人各自得意歸家。及府考,美玉舉了案首,庭瑞在第三名,蘭英居四。府縣考畢,祇待學究到來。不料先生驟卒,庭瑞傷感不已,在家納悶。

一日,何大姑閑坐,庭瑞侍側。有老僕名新發者,進言曰:「昔先主人廣施恩澤,遠近皆沾其德,尚然家資日富。先主人去世,毓秀叔理我家務。里人未得其澤,反受其算,我家資反不見盛。向者,毓秀叔孤身一人。今則呼奴使婢,騾馬成群,其屋宇莊田不在我家之下,非算計我家之財耶?況其行爲詐訛,若不早絕之,則我家之業必屬他所有矣。僕久欲進言,奈因小主人年幼,恐遭他害故也。願主母裁處。」何大姑未及開言,庭瑞一傍接口曰:「新發之言是也。若非他下蘇州,我爹爹亦不至身故於外矣,願母親早絕此人。」何大姑曰:「我乃女流,難以任事,憑爾便了。」庭瑞曰:「新發是我家老僕,家事他無不知。況且爲人老實,可將家事任之,必然始終盡美。」何大姑依言,將家事付新發掌管,各處事務俱與張宏三面交割。張宏暗暗懷恨,自此不甚來往。

忽一日,美玉來尋庭瑞,說學憲將到,相邀同往考試。於是又與蘭英同往。及學憲到,先考吉水。過了場後,學憲閱見三子文卷,十分驚喜,遂皆取入泮。庭瑞居一,美玉次之,蘭英第三。三人喜不自勝,俟候學憲起身,然後歸家。

大姑謂蘭英曰:「爾以爲嬉遊,今則名入泮宮,倘美玉露風奈何?」蘭曰:「母親無自畏也,美玉與我同學,又與我同考。他泄我事,他自己得無干咎。」大姑心始安定。

且說美玉歸家,又邀庭瑞一處讀書。庭瑞實不耐煩。一日對大姑曰:「兒在家中,美玉牽長纏擾,兒實不耐煩。今聞南康府廬山上,有白鹿書院,乃宋朝朱文公設教之所。於今作御學,先生乃翰林院劉成翰掌教,兒將往從其學,願母親自珍貴體。」大姑曰:「爾欲往廬山學書,亦是美志,到其間是必苦心,以求上達。」

庭瑞領命,遂帶了書僮來興兒同往。老僕新發送出十里之外,庭瑞矚之曰:「爾在家中,務宜小心事奉主母,別無他囑。」新發領諾而歸。

庭瑞僱了船隻,順流而下。不數日到了廬山,與來興兒上圻。請人挑了書籍,直抵白鹿書院。令來興兒送上名帖,謁過了先生,然後與諸同窗各敘年齒。

內中有一同年,也是去年入學。其入姓武,名奇兒,字建章,即武方山在大江口拾得之子也。當下邀庭瑞到他房中坐談,講及翰墨,竟終日不能已,遂成文字知音。二人日則同食,夜則同榻。每常終夜不寢,博論與義。又曰:「今年有科舉,勿使榜上無名。」先生見他志學如此,亦勤心教誨。

一日,庭瑞謂建章曰:「兄曾娶否?」建曰:「未也,家君每爲弟議婚,俱非姻緣。弟志必得有才者,方稱此心。」庭瑞曰:「弟有一妹,年十四歲,亦曾讀書。其才雖不言高,卻與愚弟慌惚。若不因門戶見鄙,願將舍妹相託。」建章大喜曰:「既蒙不棄,敢不遵命。但當歸請父命,然後方妥。」正話間,忽一僕進來叫曰:「公子快些歸家,大老爺昨日陡然起病,十分沉重。夫人著我來趕公子歸家。」建章聞言,即忙收拾歸家。

歸別時庭瑞問曰:「令尊翁有恙,不容不去。但是科場期近,兄幾時可來?」建章曰:「相煩多等幾日,七月初旬準到。倘旬內不到,兄便不必等了。」言訖,長揖而別。及到了家中,因見父親病重,恐庭瑞在書院等,故作書令其先往,並託爲覓寓所。

時書院人俱赴科場去了,惟庭瑞一人獨自等候建章。及得了書信,便打點起身。雇了一隻快船,與來興兒望江省而來。將午開船,順風而來。

本日到了吳城,將船灣在望湖亭邊歇宿。時七月之中,暑氣正盛。庭瑞乃步出艙外納涼。是夕月白風清,萬里如畫。正笑嗷間,忽聞鑼聲連響,一隻官船順風而來,灣入浜中。正與庭瑞之船隔壁。那船上一面黃旗,大書「欽命湖南巡撫部院」。艙外旗幟分明,綠紗窗內,寶炬輝煌,異香飄出。

忽然琴聲響亮,優雅盡妙。庭瑞竊聽之良久,乃止。聞窗內有女子曰:「小姐,請用茶。」須臾,琴聲又作,有人嬌聲歌曰:

從吾所好兮,琴與書。
身爲女子兮,志並英儒。
夜宿長江兮,秋聲寂寂。
回首顧望兮,渺渺鄱湖。

歌罷琴息,庭瑞惊喜欲狂,暗思:「此必才女所作也。且其嬌聲雅韻,真使我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欲待和他一韻,又恐諒動拖船上官長,反爲不美。正尋思不了,亦命書童抱琴出艙來,彈一《風求凰》詞。琴聲既罷,又聞那船上琴聲洋然,依韻而轉。庭瑞詩興浡然,自不能禁。遂高聲吟曰:

嫦娥何事夜彈琴,彈出好音正有情。
窗內玉人多美伴,可憐明月一孤輪。

吟罷自思:「不知窗內才人曾聽否,又不知肯憐我意否。」正想間,祇聽得那船內低聲和云:

窗外何人夜聽琴,新詩分外更多情。
一輪明月當空照,照出江中月一輪。

庭瑞聽罷,舞掌樂甚。乃暗磋曰:「若得此女一見,勝佔鰲頭百倍矣。」

正在痴獃之際,忽見他船上紗窗開處,一女子步出窗外。月光之下,淡妝得宜,笑容可掬。庭瑞暗思:「此必和詩才女也。」女子走近船邊問曰:「相公深夜自詠,其樂如何?」庭瑞起身答曰:「光風霽月之下,樂莫大焉。請問小姐尊居何處,將欲何之?」女子曰:「妾非小姐,乃小姐之婢梅香也。我家老爺姓楊,號時昌,家居江南。見任湖南巡撫,己上任半年了。我小姐因有小恙,所以落後,今船上祇有老爺差來一老僕,迎接小姐的,今已睡著。請問相公何處名邦,高姓大名,青春幾何?」庭答曰:「小生姓張,名朋祖,字庭瑞,吉安吉水縣人。年十五歲,生於今上三十六年,春三月望日酉時也。」婢曰:「我小姐適聞妙句,深加敬仰。欲與終身相託,未審君意若何?」庭曰:「小生一介寒儒,何敢當此。且小姐千金貴體,下配一白面書生,非所宜也。」婢曰:「我小姐素性不凡,舉止有方,嘗自謂曰:‘不配公侯子,願事知音客。’今觀相公人才正與小姐相當,又何辭焉。」庭曰:「愚雖幼,頗讀詩書,粗知禮義,婚姻大事當從父母,未聞任意可擇者。」婢曰:「我小姐雖非男子,亦知禮義。豈不知婚姻之事出自父母之命。我老爺年老無子,單生小姐,愛之過甚。每擇婿必取其才與小姐相當者,數年來未得其人。今相公與小姐以才憐才,年齒相同,故屬意焉。倘蒙見允,到署之日即稟請老爺夫人之命,自有差官來迎相公。」庭曰:「既蒙小姐如此憐愛,小生敢不諾命。但求小姐佳句,以訂今夕之約。」婢領諾,轉入艙中。

須臾,手奉一幅黃羅汗巾而出,遞與庭瑞。庭瑞接過看時,祇見上寫一絕云:

寒夜長江事已然,月光如水水如天。
同心玩月訂盟處,便是吳江隔壁船。

江寧女子楊菊英拜題

庭瑞接看一遍,十分歡喜,乃問曰:「小姐有甚言語否?」婢曰:「無他,亦求相公佳句而已。」庭點首入艙,亦用一幅繡巾書一絕,云:

嫦娥祇合在蟾宮,誰覺今霄下九重。
若是仙緣應有分,何辭千里訂奇逢。

吉水書生張庭瑞應命

庭瑞寫畢,送出艙來。祇見他船上紗窗開處,一女子手托香腮與婢言語。見了庭瑞即潛入窗內,庭瑞祇做不知,將汗巾詩句交付婢子收拾去了,庭瑞亦入艙內。

正欲解衣就寢,那婢子又來擊門曰:「張相公,我小姐相請,有話說。」庭復出來時,祇見那婢子推開半片紗窗,小姐現出嬌容。正將使婢傳言,然復半響不語。忽然,那船上有人咳嗽,小姐聞咳聲,忙叫婢子進去,掩了紗窗。到使庭瑞倚船獨立,欲臥不能。

霎時天亮,那船上水手一齊起來開船,急得庭瑞心顛意亂,祇見那船上紗窗復開,小姐立於窗內,默然望著庭瑞,以手指心而已。船到江心,扯起帆來,如飛去了。庭瑞也叫起船戶開船,奈因船小趕他不上,乃嘆曰:「不期而有此奇遇,真天緣也。此等才貌雙全,古來罕有,正使我思慕不能已也。且待科場後,便當往湖南一走,不負今日之約矣。」一日間思想不了,船遂到了江省。

是晚宿於滕王閣邊,明日清晨,與來興兒進城,歇覓寓所。祇見一書生笑迎曰:「庭兄來矣,弟已等侯多時了。」乃以手挽庭瑞同行。正是:

方逢玉女指心約,又遇故人挽手言。

未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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