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德泉庵道士解夢
文華殿聖主招婿


【庭瑞得夢,蘭英得夢,建章又得夢。庭、蘭則受驚,建章則得物。一刻之間,各自一樣境界。

庭瑞將問卜,卻先有童子問卜。建章將喪父,卻先有童子喪父。前後相對,預作庭、建之兆。

卦勢之有象,吉凶生焉;夢之有兆,吉凶亦生焉。有夢兆猶有卦象。可見會通者,隨物可以理數,隨事可以測機。

予向欲學術數,問於汪節庵先生,先生曰:「大哉術數,上自天文,下至地理,中及人事,須知過去未來。苟非其人,莫傳其秘。非其時,亦不生其人。若夫今之星卜,餬口而已,奚足以言術數?」予自量力不及,乃止。今現德泉庵之道士,何殊於平原之管子。彼亦人也,予何獨不然?

最難得者帝女,最嬌貴者帝婿。在他人則雖有結髮,未嘗不捨彼而就此。而庭瑞則留意於菊英,富貴不能動其心,才色不能易其志。苟非豪杰之士,能如是乎?帝摘一桃,故欲使二女相爭,二女卻反能相讓。觀二女之讓桃,何殊夷、齊之讓國。亦可讚之曰:璧玉、金鸞,古之賢人也。月下花影,何能掃開?璧玉能以扇遮其影,金鸞又能以燭映其光。觀二女之穎悟,可稱雙絕。】

 

話說庭瑞,正驚疑自己之夢。忽又聽得蘭英叫奇怪,乃問其故。蘭曰:「方纔睡著,得一奇夢。夢見有二公差至此,將兄捉去。我一時著急,又不知何故,隨後趕來。趕到一所大殿前,祇見哥哥進去了。我亦要進去,被守門的阻住,因此在殿外等候。不期有甲士手提利刀而出,我將欲回避。不料被他捉住,言我是惡人,要剮我心。我苦苦哀求,總不肯放手。卻叫那兩個守門的將我捉住,剝去我上身衣服,便以利刀剮我的心,十分利害。霎時,竟將我心剮出,守門的把我推入一黑暗洞中。霎時醒來,乃是南柯一夢。此事是奇怪麼?」庭瑞曰:「我還更奇。」遂將所夢與蘭英說了。於是二人各自驚異。

次日早起,便將所夢與建章說知。建章曰:「夢寐之事,不可信亦不必疑。弟昨晚也得一夢。夢見東邊牆上生一奇花,我甚愛,欲摘之,奈太高摘不著。有一人似我相識,以手托我足,方纔摘下。那人與我白布三尺,纏於花外。不覺醒來,乃是一夢。」庭瑞曰:「我素來不夢。今三人在此便有三夢,其中總有應驗。但是我等不能解測耳。」

當下早膳畢,三人小衣小帽,步出北門外散步。見一庵堂,橫書三大字曰:’德泉淹’。庵前有一夥人簇擁在一處,庭瑞等近前看之。祇見一道土與一童子求卦,正在設蓍。須臾,求出一卦是乾之夬。道土曰:「爾問父病,已今棄世了。」童子驚問曰:「何以知之?」道士曰:「乾者,父之象也;夬者,數之極也。乾盡午中,今午時已過,復何問焉。」正言間,祇見一人如飛走來,謂童子曰:「爾父親死了,爾還在此何幹。」童子聞言,大哭而去。

時庭瑞看見這個道士論卦,說得有理。便也來問卜。道士見了庭瑞,忙立起身來曰:「貴客到此,有何貴幹?」庭曰:「特來求卜。」道士便問:「所卜何事?」庭曰:「因夢有疑,欲決之於卜。」道士曰:「有夢便有兆,吾當爲君解之,更不須卜。」於是,庭瑞便將夢中之事對道士說了,道士曰:「公乃今科狀元也。」庭曰:「何以見得?」道士曰:「將去其爵,狀字之西,再加一犬,豈非狀元之兆。」時觀者,皆善其論。

建章亦將所夢告之,道士曰:「君非人乞養之子耶?」建章聞言暗思:「自己原是江中救起的,人皆不知,今到被他道著。」暗暗奇之,卻又推說不是。道士曰:「乞養之由,公不自知,令尊翁隱而不言故也。觀君兩朵白眉出類拔萃,非等閑可比。脣上有紅應痣,名二龍戲珠,祇是二龍不分陰陽,故知君欲作兩姓人耳。君適言之夢仔細想來,探牆摘花,今科探花必屬君矣。但是外纏白布三尺,必主令尊翁棄世,應在三年之喪也。」建章聞言,大驚失色。

蘭英亦將所夢告之,道士曰:「顯然之事也,惡字去心乃亞字也,君則亞於狀元矣。」三人聞其解夢之說,甚奇之。遂謝以白銀數兩,即歸轉寓所。不題。

卻說大總裁孫建庭於殿試後,萬曆皇帝命他批閱文卷,以定次第。不二日,便入朝復旨。帝臨太和殿,建庭俯伏奏曰:「臣奉旨閱卷,今已分出次第,該陛下御筆評定。但是今科文明秀美,大有可觀者,前三名真乃天降才星。自太祖開科以來,未嘗有如三子之才者。此正國家祥瑞,文明當顯之日也。」帝聞奏大喜,遂下旨著今科進士,明日早朝聽選。當日退朝,不題。

旨意一下,三百進士俱於明日五鼓,齊集五朝門外。但見黃榜高掛,狀元便是張庭瑞,榜眼張蘭,探花武建章。三人各自歡喜。

時文武官員俱在五朝門外。霎時,帝座文華殿,文武朝見畢,鵠立兩班。帝命黃門官,選召新科狀元及榜眼、探花朝見。庭瑞等三子俯伏金階。帝見三子青年俊秀,十分喜愛。遂御賜金花兩朵,御酒三杯。三子謝恩,插花飲酒畢,退入文班。帝又選二甲、三甲上殿,逐一賜以花酒畢,各自歸班。

帝召大總裁孫建庭曰:「朕觀今科三頂甲,青年秀美,世所罕有。朕正宮李后生一女,名璧玉,年十四歲。朕弟秦王有一女,名金鸞,年亦十四。二女聰敏非常,深通翰墨,朕實愛之,欲得佳婿相配。今狀元、榜眼、探花乃富世之英才。朕欲從三子中擇二,以二女配之,卿爲朕擇焉。」建庭奏曰:「臣願舉狀元以招駙馬,榜眼以招郡馬。」

庭瑞在文班中聽得此事,誠恐誤了菊英。連忙出班奏曰:「臣自幼已訂結髮,將欲歸娶。今不敢忘貧賤而就尊貴矣,請陛下別選賢士,以配公主。」帝曰:「卿既有配,朕亦不相強。」建庭接口曰:「狀元既有結髮,便以榜眼爲駙馬,探花爲郡馬。」

建章因與張蘭在江西省議了婚姻,亦忙俯伏奏曰:「臣亦定了婚姻,不敢妄冒。惟有榜眼年纔十四,尚未定婚,可以應命。」帝曰:「既如是,卿與總裁爲媒,招榜眼爲駙馬。」庭瑞與蘭英暗暗著急,欲辭不能。蘭英祇得跪奏曰:「蒙陛下深恩,謹當尊旨。但臣幼弱無知,公主亦尚年幼,伏乞從容數年。」帝准其奏,遂退朝。

庭瑞等歸到寓所,始信道士之言。次日,往各處拜客遊街,京城中官吏軍民,無不誇美。

卻說帝女璧玉與秦王女金鸞,年六歲時,帝與王夜飲於花園,二女於席前捉螢爲戲。時桃正熟,帝起身摘一桃與金鸞,卻又愉眼看璧玉,壁祇當不知。金鸞乃將桃送與璧玉,璧玉不受。金鸞卻將桃棄於席上。璧玉曰:「我與爾分食如何?」鸞曰:「可矣。」

璧玉遂拔帝所佩之小刀,將割而分。帝勿許,乃復去桃於席上。帝甚奇之,因見月下花影,指謂二女曰:「有能掃開花影者,許其割桃分食。」璧玉曰:「我能去其影矣。」乃取帝座邊掌扇遮之,影遂不見。帝曰:「欲去花影,又有扇影,越發不好。」金鸞曰:「我能去花影矣。」乃取席上燭照於花下,花影遂無。帝與王見二女如此敏捷,驚喜欲狂,舞掌大笑。

金鸞曰:「可以分食君賜矣。」遂取秦王佩刀割桃。帝急止之,乃復起身,摘一碩桃與璧玉。二女各受桃,攜手而去。有詩嘆曰:

金鸞璧玉讓桃奇,恰似夷齊棄國時。
古聖遺風藏史內,深宮幼女怎先知。

自是帝深愛二女聰明,令其同居讀書。七歲遂能文,今已長成。帝因見狀元等俊秀,遂欲爲二女擇婿,當下將璧玉配定了榜眼。退入後宮,便與李后說知。李后乃暗差人來榜眼公館,問榜眼年庚。

卻說蘭英歸到寓所,心中懮悶。將思欲埋名絕跡,退守深閨。忽見李后使人來問八字,明知是欲與公主合婚。庭瑞亦通命理,便與蘭英假造一夭壽八字,付來使去訖。

正與建章閑坐,忽見一人身穿素衣,哭拜於建章之前。建章大驚,視之,乃家僕長松也。忙問何故,長松泣曰:「大老爺去世矣。」建章聞言,大叫一聲,昏絕於地。庭瑞等慌忙救起,扶到床上,半響方醒。

庭瑞與蘭英及其僕,皆立於床前流淚。建章謂僕曰:「大老爺有病,爾何不早來報,直到如今方纔到此,爾可將大老爺病患,從頭說與我知。」僕曰:「自公子起身後,未及半月,大老爺遂患病在床。夫人遂欲著僕來京趕公子,卻被大老爺知道,將僕止住,說公子進京求取功名要緊。後來漸漸病重,口口聲聲說倘或棄世,可將棺木停在中堂,弗使人進京驚動公子。俟會試後,方可前去報信。所以家中人俱從其言。」

建章哭曰:「爹爹愛我,何乃至此。」又顧庭瑞曰:「道士之言,誠不謬矣。」遂於是日承服,即行作表,託庭瑞申奏,連夜遂欲奔歸。庭瑞止之曰:「令先君既已辭世,不能復生。今兄欲連夜奔喪,未免有傷貴體,恐負令先君之遺意。」

當夜乃止,明日遂行。庭瑞因其未進飲食,乃設酒餞行。建軍泣曰:「弟與兄自白鹿以來幸同科甲,本欲朝夕相聚,常聽教誨。今聞先君去世,恨不能插翅飛歸,雖有龍肝風心,亦不能下咽。」庭瑞曰:「令先君父子也,弟亦朋友也,俱在五倫之列,又何親何疏。兄盡其孝,弟盡其情,倘不飲我酒,亦當飲我心。」建章聞言,祇得就席。執杯在手,不覺淚落杯中。蘭英勸之曰:「父母之喪人皆有之,宜自惜焉。」建章越發淚流滿襟。庭瑞又慰之日:「令先君在曰,每痛督兄以讀書爲事。今即科甲聯捷,則令先君於冥冥之中,未嘗不歡然含笑矣。今既名列仕途,身被國恩,又當以朝庭爲念。若一旦過於悲切,則哀而必傷。哀而傷則精神損,志氣哀矣。既不能報君恩,又不能繼父志,反爲不忠不孝之人也,可不自惜乎。」建章曰:「弟非不自惜,奈此心自然傷慘,欲止不能耳。」言訖淚如涌泉。庭瑞、蘭英亦皆下淚。建章乃離席曰:「弟酒力不勝,願兄見憐。」庭瑞亦不相強,遂命撤席。

建章即起身,二僕相隨,庭瑞、蘭英相送。建章執蘭英之手曰:「尊兄他日回府,於岳母之前善爲我致意。若令妹尚在年幼,宜善教之。」蘭英聞言,渾然淚下,曰:「此事毋勞囑咐,兄宜自珍。」言訖,三人皆下淚。建章曰:「路途遙遠,兄等不能代弟行矣,且請回寓。」庭瑞與蘭英卻送至十里而別。

卻說李后,得了榜眼的八字。遂使推命者與公主合婚。及推命者開了八字,批評停當,太監拿進宮來呈與李后。李后一看,遂來見帝曰:「陛下以榜眼爲駙馬,妾深以爲不可。適得榜眼八字,使術士推之,言榜眼命必夭壽,且妨女家,似此寧可招乎?’」帝笑曰:「婦人之見,真乃可恥。我有我的福氣,一女婿何能妨我。」李后曰:「女兒卻是我的,必不能由陛下。」言訖竟哭。帝曰:「爾不須性急,朕當決之於卦。」乃命太史筮之,得火澤睽卦,六爻安靜。太史奏曰:「觀卦之象,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內卦少女爲澤爲金,外卦中女爲日爲火,火與金不相容也。外卦有文明之象,故中榜眼,然其氣象中虛,實有女子之象,惟陛下自裁。」帝曰:「朕將退之。」

次日早朝,駕坐光明殿。群臣朝恭畢,庭瑞將出建章之表申奏。祇見黃門官啟奏曰:「福建撫臣劉忠,有白圭表章奏聞。」帝命呈上御案,觀其略曰:

福建撫臣劉忠誠惶誠恐謹奏。爲奏聞事:臣奉命出守福建,由水路舟至南康,夜宿於朱子壋內。夢神賜白圭,夢即覺,白圭仍在袖中。因取觀之,則圭上有鐫文。細讀其文,始知夢中之神,乃福建城隍也,其一切含冤之故悉具圭中。不期惡人數終,突然而來,自受臣綁。囚至福地,果見新塑城隍,宛若夢中之神,是以立誅惡人,以謝神囑。謹將白圭進呈,伏乞聖覽。

帝將表文看了,又將白圭反復細看,乃嘆曰:「有此奇冤,必有此奇報。陰陽之理,誠不謬矣。」正是:

陰陽誠不謬,善惡果無差。

未知皇上如何發落,且廳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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