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書卷六十五
周羅睺字公布,九江尋陽人也。父法暠,仕梁冠軍將軍、始興太守、通直散騎常侍、南康內史,臨蒸縣侯。羅睺年十五,善騎射,好鷹狗,任俠放蕩,收聚亡命,陰習兵書。從祖景彥誡之曰:「吾世恭謹,汝獨放縱,難以保家。若不喪身,必將滅吾族。」羅睺終不改。
陳宣帝時,以軍功授開遠將軍、句容令。後從大都督吳明徹與齊師戰於江陽,爲流矢中其左目。齊師圍明徹於宿預也,諸軍相顧,莫有鬬心。羅睺躍馬突進,莫不披靡。太僕卿蕭摩訶因而副之,斬獲不可勝計。進師徐州,與周將梁士彥戰於彭城,摩訶臨陣墮馬,羅睺進救,拔摩訶於重圍之內,勇冠三軍。明徹之敗也,羅睺全眾而歸,拜光遠將軍、鍾離太守。十一年,授使持節、都督霍州諸軍事。平山賊十二洞,除右軍將軍、始安縣伯,邑四百戶,總管檢校揚州內外諸軍事。賜金銀三千兩,盡散之將士,分賞驍雄。陳宣帝深歎美之。出爲晉陵太守,進爵爲侯,增封一千戶。除太僕卿,增封并前一千六百戶。尋除雄信將軍,使持節、都督豫章十郡諸軍事、豫章內史。獄訟庭決,不關吏手,民懷其惠,立碑頌德焉。
至德中,除持節、都督南川諸軍事。江州司馬吳世興密奏羅睺甚得人心,擁眾嶺表,意在難測,陳主惑焉。蕭摩訶、魯廣達等保明之。外有知者,或勸其反,羅睺拒絕之。軍還,除太子左衛率,信任逾重,時參宴席。陳主曰:「周左率武將,詩每前成,文士何爲後也?」都官尚書孔範對曰:「周羅睺執筆製詩,還如上馬入陣,不在人後。」自是益見親禮。出督湘州諸軍事,還拜散騎常侍。
晉王廣之伐陳也,都督巴峽緣江諸軍事,以拒秦王俊,軍不得渡,相持踰月。遇丹陽陷,陳主被擒,上江猶不下,晉王廣遣陳主手書命之,羅睺與諸將大臨三日,放兵士散,然後廼降。高祖慰諭之,許以富貴。羅睺垂泣而對曰:「臣荷陳氏厚遇,本朝淪亡,無節可紀。陛下所賜,獲全爲幸,富貴榮祿,非臣所望。」高祖甚器之。賀若弼謂之曰:「聞公郢、漢捉兵,即知揚州可得。王師利涉,果如所量。」羅睺答曰:「若得與公周旋,勝負未可知也。」其年秋,拜上儀同三司,鼓吹羽儀,送之于宅。先是,陳裨將羊翔歸降于我,使爲鄉導,位至上開府,班在羅睺上。韓擒於朝堂戲之曰:「不知機變,立在羊翔之下,能無愧乎?」羅睺答曰:「昔在江南,久承令問,謂公天下節士。今日所言,殊匪誠臣之論。」擒有愧色。其年冬,除豳州刺史,俄轉涇州刺史,母憂去職。未朞,復起,授豳州刺史,並有能名。
十八年,起遼東之役,徵爲水軍總管。自東萊汎海,趣平壤城,遭風,船多飄沒,無功而還。十九年,突厥達頭可汗犯塞,從楊素擊之,虜眾甚盛,羅睺白素曰:「賊陣未整,請擊之。」素許焉,與輕勇二十騎直衝虜陣,從申至酉,短兵屢接,大破之。進位大將軍。仁壽元年,爲東宮右虞候率,賜爵義寧郡公,食邑一千五百戶。俄轉右衛率。
煬帝即位,授右武候大將軍。漢王諒反,詔副楊素討平之,進授上大將軍。其年冬,帝幸洛陽。陳主卒,羅睺請一臨哭,帝許之。縗絰送至墓所,葬還釋服而後入朝。帝甚嘉尚,世論稱其有禮。時諒餘黨據晉、絳等三州未下,詔羅睺行絳、晉、呂三州諸軍事,進兵圍之。爲流矢所中,卒于師,時年六十四。送柩還京,行數里,無故輿馬自止,策之不動,有飄風旋遶焉。絳州長史郭雅稽顙呪曰:「公恨小寇未平邪?尋即除殄,無爲戀恨。」於是風靜馬行,見者莫不悲歎。其年秋七月,子仲隱夢見羅睺曰:「我明日當戰。」其靈坐所有弓箭刀劍,無故自動,若人帶持之狀。絳州城陷,是其日也。贈柱國、右翊衞大將軍,諡曰壯。贈物千段。子仲安,官至上開府。
周法尚字德邁,汝南安成人也。祖靈起,梁直閤將軍、義陽太守、廬、桂二州刺史。父炅,定州刺史、平北將軍。法尚少果勁,有風概,好讀兵書。年十八,爲陳始興王中兵參軍,尋加伏波將軍。其父卒後,監定州事,督父本兵。數有戰功,遷使持節、貞毅將軍、散騎常侍,領齊昌郡事,封山陰縣侯,邑五千戶。以其兄武昌縣公法僧代爲定州刺史。
法尚與長沙王叔堅不相能,叔堅言其將反。陳宣帝執禁法僧,發兵欲取法尚。其下將吏皆勸之歸北,法尚猶豫未決。長史殷文則曰:「樂毅所以辭燕,良由不獲已。事勢如此,請早裁之。」法尚遂歸于周。宣帝甚優寵之,拜開府、順州刺史,封歸義縣公,邑千戶。賜良馬五匹,女妓五人,綵物五百段,加以金帶。陳將樊猛濟江討之,法尚遣部曲督韓明詐爲背己奔于陳,僞告猛曰:「法尚部兵不願降北,人皆竊議,盡欲叛還。若得軍來,必無鬬者,自當於陣倒戈耳。」猛以爲然,引師急進。法尚乃陽爲畏懼,自保於江曲。猛陳兵挑戰,法尚先伏輕舸於浦中,又伏精銳於古村之北,自張旗幟,迎流拒之。戰數合,僞退登岸,投古村。猛捨舟逐之,法尚又疾走,行數里,與村北軍合,復前擊猛。猛退走赴船,既而浦中伏舸取其舟楫,建周旗幟。猛於是大敗,僅以身免,虜八千人。
高祖爲丞相,司馬消難作亂,陰遣上開府段珣率兵陽爲助守,因欲奪其城。法尚覺其詐,閉門不納,珣遂圍之。于時倉卒,兵散在外,因率吏士五百人守拒二十日。外無救援,自度力不能支,遂拔所領,棄城遁走。消難虜其母弟及家累三百人歸于陳。
高祖受禪,拜巴州刺史,破三鵶叛蠻於鐵山,復從柱國王誼擊走陳寇。遷衡州總管、四州諸軍事,改封譙郡公,邑二千戶。後上幸洛陽,召之,及引見,賜金鈿酒鍾一雙,綵五百段,良馬十五匹,奴婢三百口,給鼓吹一部。法尚固辭,上曰:「公有大功於國,特給鼓吹者,欲令公鄉人知朕之寵公也。」固與之。歲餘,轉黃州總管,上降密詔,使經略江南,伺候動靜。及伐陳之役,以行軍總管隸秦孝王,率舟師三萬出于樊口。陳城州刺史熊門超出師拒戰,擊破之,擒超於陣。轉鄂州刺史,尋遷永州總管,安集嶺南,賜縑五百段,良馬五匹,仍給黃州兵三千五百人爲帳內。陳桂州刺史錢季卿、南康內史柳璿、西衡州刺史鄧暠、陽山太守毛爽等前後詣法尚降。陳定州刺史呂子廓據山洞反,法尚引兵踰嶺,子廓兵眾日散,與千餘人走保巖嶮,其左右斬之而降。賜綵五百段,奴婢五十口,并銀甕寶帶,良馬十匹。十年,尋轉桂州總管,仍爲嶺南安撫大使。
後數年入朝,以本官宿衞。賜綵三百段,米五百石,絹五百匹。未幾,桂州人李光仕舉兵作亂,令法尚與上柱國王世積討之。法尚馳往桂州,發嶺南兵,世積出岳州,徵嶺北軍,俱會于尹州。光仕來逆戰,擊走之。世積所部多遇瘴,不能進,頓于衡州,法尚獨討之。光仕帥勁兵保白石洞,法尚捕得其弟光略、光度,大獲家口。其黨有來降附,輒以妻子還之。居旬日,降者數千人。法尚遣兵列陣,以當光仕,親率奇兵,蔽林設伏。兩陣始交,法尚馳擊其柵,柵中人皆走散,光仕大潰,追斬之。賜奴婢百五十口,黃金百五十兩,銀百五十斤。仁壽中,遂州獠叛,復以行軍總管討平之。巂州烏蠻反,攻陷州城,詔令法尚便道擊之。軍將至,賊棄州城,散走山谷間,法尚捕不能得。於是遣使慰諭,假以官號,僞班師,日行二十里。軍再舍,潛遣人覘之,知其首領盡歸柵,聚飲相賀。法尚選步騎數千人,襲擊破之,獲其渠帥數千人,虜男女萬餘口,賜奴婢百口,物三百段,蜀馬二十匹。軍還,檢校潞州事。
煬帝嗣位,轉雲州刺史。後三歲,轉定襄太守,進位金紫光祿大夫。時帝幸榆林,法尚朝于行宮。內史令元壽言於帝曰:「漢武出塞,旍旗千里。今御營之外,請分爲二十四軍,日別遣一軍發,相去三十里,旗幟相望,鉦鼓相聞,首尾連注,千里不絕。此亦出師之盛者也。」法尚曰:「不然,兵亘千里,動間山川,卒有不虞,四分五裂。腹心有事,首尾未知,道阻且長,難以相救。雖是故事,此乃取敗之道也。」帝不懌曰:「卿意以爲如何?」法尚曰:「結爲方陣,四面外距,六宮及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