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時運至父與子逞素學步雲梯


詞云:

書生難量,已打寒酸帳。一旦桂香飄蕩,早致身青雲上。
雖未思量,泮水乘芹浪,再細從旁觀望,已改舊時劣相。

——《霜天曉角》。

話說宋古玉領著兒子,回山東鄉試,這番裴夫人與賀知府,所贈送的盤纏有餘。又新收了一個家人,叫做宋勤,帶著服事。故一路安安逸逸,比前來大不相同。

不日到了山東,因舊屋賣了,沒處存身,就借一個飯店裏,暫卸了行李,打發了轎夫牲口,叫兒子與家人看守,就一徑來見李先民。恰值李先民在家,正與王文度在那裏,見宗師有文書,將考到東昌,不見宋古玉信息,甚是著急。忽見宋古玉到了,歡喜不勝。相見過,就問長問短。宋古玉道:「諸事且慢請教。但小弟舊居已廢,小兒與行李尚在飯店中,必先須尋個所在,安歇了方妥。」

李先民道:「一時尋屋,哪裏等得。莫若且搬到舍下,權住幾日,再作道理。」

王文度道:「尊居也不甚廣,就是權住,卻住在哪屋?小弟有一敝友,是個土財主。他有一所空屋,就在西門大街上,前日曾托小弟與他出脫。今只說宋兄要買,且搬在裏面住下與他講價。就是講不成,再另搬就容易了。」

宋古玉聽了,大喜道:「這個甚妙。若價相應,就買了他的也好。但既有此處,遲不得了,須當勞兄一行。」王文度道:「這不打緊。鎖匙現在弟處,同去開門就是。」

宋古玉立起身就要走,李先民還打帳留他吃飯再去。王文度道:「宋兄心急,回來吃罷。」遂同走回家去,取了鎖匙,又同走到西門大街上,將空屋開了。卻喜這間屋,正與飯店相近。宋古玉先走過去,叫家人宋勤還了飯錢,就將行李搬了過來,方細看屋內。前面是三間廳,後面是三間樓房,中間一道穿堂。樓後又是一帶廚房。東邊兩間書房,就接著一個小小花園。園中一座小亭,迴廊曲徑,倒也有些幽致。

宋古玉看了,十分中意,因對王文度說道:「這所房子不大不小,倒正好小弟居住。但不知其價貴賤,若是二百兩,小弟就買了他的。倘再多要,則小弟不能矣。」

王文度道:「這房子他思量要四百兩方賣。古玉兄既看得中意,待小弟慢慢爲兄圖之。小弟同李先民與兄久闊,無限欲言。他在家等候,今已搬定,可同過去細細一談。」

宋古玉遂叫宋勤去買柴買米,爲飲食之具,又吩咐兒子看好行李,便同著王文度,又同走到李先民家來。不期李先民早傳知范叔良等七八個社友,在家相候。大家相見,甚是歡喜。范叔良就問道:「聞兄在裴給事家教他令郎,賓主甚是相得。」

宋古玉道:「托諸兄之庇,不獨賓主相得,近又賴賀姊丈之力,竟將小女與他令郎結爲姻親矣。」

眾社友聽了,大喜道:「吾兄兒女之憂,早已放了一半。」

宋古玉笑道:「豈止一半。又賴賀姊丈之力,竟將小兒與她令愛,也結爲姻親矣。」

大家聽了,俱稱喜不絕,因說道:「由此看來,吾兄之時運到矣。今秋功名已在掌中矣。」

宋古玉道:「小弟老馬也,又久困鹽車,中與不中,倒也不在話下。只是小兒新結此婚,以貧賤而仰攀富貴,丑已極矣。若覓得一領青衿,尚可遮飾一二。若阻於泮水,殊覺無顏。」

王文度道:「我方才見令郎精神豐度,與舊大不相同。文字定可採芹,但可惜來遲了,東昌府縣俱已考過。案雖未出,然姓名無由攛入,卻將奈何?」

李先民道:「只好等大收告考了。」

王文度道:「大收自是有一場,但恐怕宗師要捱到場後。」

宋古玉道:「但能與考就妙了。場前場後,何消論得!終不然還望取了又送科舉。」

李先民道:「令郎場後之事,今且放開。但吾兄既歸,學中遊學的假,須早早去消了。宗師一到,好使他動起送文書。」

宋古玉道:「這個自然,明早就要去了。」說罷,李先民遂取出酒來,大家同飲。久別逢歡,彼此飲得甚暢。

飲酒間,宋古玉因問藺府尊,眾人說道:「他升任去了。」

又問皮象,眾人道:「因他有錢用,不曾典刑,還坐在監裏。」

李先民因問道:「令婿今年十幾歲了,資質如何?」

宋古玉道:「與小兒同年,也是十四歲了,卻長小兒兩月。若論資質,卻帶二分天慧。文章落筆,別自一種。至於詩詞,亦有可觀。就是前日這段婚姻,也不是孟浪潦草,但憑口舌之力而成,皆賀姊丈內外設席,出題分考,兩男二女,再三斟酌,方能醍作好逑也。」

王文度道:「原來如此。且請問賀公出的是什麼詩題。」

宋古玉道:「是《詠紅絲》。」

王文度道:「題目就妙了!但不知兩男二女的佳作,還記得嗎?」

宋古玉道:「婚煙賴此而成,怎麼記不得?」因討了紙筆,一一寫出,送與眾人看。

眾人看了,無不稱奇道妙,以爲此段婚姻不獨郎才女貌,各各遂心,這「賽紅絲」又起千秋的一段佳話矣。

李先民道:「觀此四詩,兩閨秀且無論,眼見令郎、令婿,皆科甲中人,真吾兄之福也。且奉一杯以爲賀。」

宋古玉因說得快暢,也就吃了。眾人見宋古玉吃得歡喜,便你一杯,我一盞,只管奉來。宋古玉又要眾人相陪,因此大家俱吃得酣酣然,方才散去。正是:

久別原該飲,相逢飲不休。
又談歡喜事,不醉更何求。

到了次日,宋古玉忙到學師處,消了遊學的假。回來竟無一事,惟與眾社友吃酒玩耍。

忽一日,王文度來說房子之事道:「這房子他說便討四百兩,實實要三百兩方肯賣。」

宋古玉道:「這房手,三百兩亦不爲貴。但我行囊中,僅可湊得二百金,料買不成,卻如何在此久住。」

王文度道:「這不難。兄若喜居於此,可將所有二百金,先付與他,叫他立了契,所欠百金,待兄發後,再找何如?」

宋古玉道:「如此,則妙不可言。」遂輯帶來作盤纏的二百金,盡付與王文度,央他去成此交易。

王文度去了回來,面帶怒色道:「天下惟有俗財主最可恨,兩隻眼睛,只認得銀子,再不看人,你道可恨嗎。」

宋古玉道:「兄此言忽何而發?」

王文度道:「就爲買房而發。這賣房主人,是個俗財主,姓段名耀。房價前己講定,今交銀與他,叫他先立契。所欠一百,約他待兄高發後找他。他不知高低,說的話殊爲可恨。」

宋古玉道:「他說什嗎?」

王文度道:「他說:『文契若立了去,他約發後找價,倘或不發,難道就不找嗎?』死也不肯先立契,你道可恨嗎?小弟若不爲兄愛此房子,就帶回銀子來另買。」

宋古玉道:「發之一字,誰能拿穩,這也怪他不得。只言過找銀立契便了。」正是:

小人眼孔淺,君子度量深。
莫怪兩般事,原非一樣心。

宋古玉既付去房價二百兩,雖未立契,卻就安心住下。又過不多日,宗師早按臨東昌錄科,宋古玉與眾社友俱去赴考。考過了發案,眾社友惟宋古玉與李先民是一等,范叔良、王文度是二等,有了科舉。其餘都在三等。童生雖也考過。案卻未發,只先取兩名觀場。宋彩聽見,甚是著急,卻無可奈何。不便送父親到省下入場,只好在家守候。

卻說宋古玉到了省中,隨眾完了三場,候至放榜。宋古玉高高中了笫三名經魁,李先民也中在五十一名。王范二人不中,心中不喜,便先回去了。

卻說宗師見場事完了,方出牌大收東昌一府童生。宋彩聞知,便忙去報名赴考。誰知考的這一日,宗師見考的人多,取的名數少,遂出了七個題目,難這些童生。果然眾童生多不能完篇,惟宋彩不獨七篇全完,又做得篇篇入妙。宗師看了,不勝大喜,遂取武城第一。及宋古玉省中事完回到武城,又見兒子也進了武城縣學,更加歡喜。遂父子商量,要接母親妹子來家,方好北上。欲要叫宋勤去接,家中又苦無人。又因房子尚未找價立契。誰知「勢利」二字,竟是天地間的大道理。過不得數日,早有許多家人,人上央人,要來投靠。

宋古玉正無人使用,遂收了兩名。才收了家人,王文度才領了那個土財主段耀,備了一副厚禮來,與他父子賀喜,並送上立的房契。宋古玉見了,再三推辭不受道:「價尚未曾找足,怎好先收文契,何況厚禮,斷斷不敢領受。」

段耀連連打拱道:「文契送遲,晚生罪已丘山。些須薄物,無非申賀。宋相公若拒而不受,則是更加晚生之罪了。」

宋古玉道:「既有如此之高情,文契並厚禮,小弟只得領了。但所找房價。容小弟立一欠票,至期奉上,決不敢遲。」

段耀道:「宋相公這話,一發加罪晚生。幾間房子,值些什麼!連前面受過的重價,俱是多的,怎敢還說找價!莫說欠票,就找出也不敢領。」

宋古玉道:「哪有此理!老丈若不收欠票,則這文契,小弟如何敢領。」

王文度見他二人遜讓,因說道:「古玉兄,你既要買段兄的房子,永遠以爲產業,房契如何不收?見價立票原爲不相信也,今段兄既深信於兄,又何必立票?待有了銀子,容小弟與你找完段兄便是了,何必此時定要立票。」

段耀又說道:「找價斷不敢領,只求宋相公青目一二便足矣。」宋古玉無法,只得受了。段耀還再三致謝,方才別去。正是:

前求立契苦推辭,今日緣何立恐遲?
前日尚爲貧子日,今時已是貴人時。

宋古玉家人又有了,房子又穩了,遂寫了三封書:一封報賀知府,一封報知裴夫人與裴松,一封報知自家妻女。內中俱寫著自要北上,兒子又進了武城縣學,不便住在他鄉,家中無人,要接妻女回來看管之意,叫宋勤送去報喜。

宋勤去後,過不多日,賀知府與裴夫人聞知宋古玉高中了,早各差了一個家人來送禮賀喜,就順帶家信,並報知裴家女婿已進了汝寧府學。宋古玉見了書,知女婿裴松也做了秀才,不勝歡喜,遂也備了一副厚禮,與裴家人帶去,賀女婿進學之喜。又寫了一封懇切書信回賀知府,就煩他尋一得當人,送家眷回武城,家人方才去了。

卻說賀知府,前接了宋古玉報喜並接家眷之信,心下已爲他躊躇。今去賀喜的家人回來,又接了托他尋得當人送家眷之信,便與夫人商量道:「我本山東武城人,因升了汝寧知府,故到汝寧來做官。今官既遷壞,不做了,便該還歸武城故鄉。而依棲於汝寧七八年者,只爲受了裴年兄孤寡之托,故不敢竟去而相負也。今幸裴年兄的孤子年已十四,又進了汝寧府學,又聘了才女爲室,可以自立矣。裴年兄的孤女,已擇了宋彩爲婿。今宋彩又進了武城縣學,可謂佳婿矣。裴年嫂之寡,既有賢郎,又有了佳婿,雖寡而不寡矣。細細想來,我托孤之責,亦可辭謝矣。托孤之責既可謝,而苦苦飄流於此,不歸故鄉,則是但知受人之托而不知自托矣。況你兄弟來接家眷,叫我尋得當人送去,你想許多道路,兩個內眷,並無男子,非親菲故,誰是得當可托之人?我再三打算,倒不如趁此機會,辭了裴年嫂,一同回去罷。夫人,妳道何如?」

賀夫人聽了,連連點頭道:「老爺此論,爲人爲己,情理兩盡,甚是有理。我兄弟既中了。要到北京去會試,須速速送家眷回家去,他方安心出門。」

賀知府見夫人主意相同,便一徑來見裴夫人與裴松。將前邊這些說活,又細細述了一遍,見得要乘送宋舅母之便,就搬回故土。

裴夫人聽了,忙答道:「不幸先給事早逝,孤寡無依。以年誼屈大人不歸桑梓,寄居於汝寧多年矣。愚母子每一思及,感恩無地。今裴松伶仃孤子,蒙大人選師教訓,得入泮宮,可以自立矣。裴芝孤女,又蒙選此佳婿,不憂失身矣,未亡人發已將星,孤孀久諳,似乎無可累大人之心矣。況宋親家高發,宋親母自應速歸。長途無伴,非大人至親。更有何人。大人即借此還鄉,實兩全之美,愚母子焉敢復留。但蒙大人高厚,聯此兩姻,恐一旦遠離,後日嫁娶,未免繁難。」

賀知府道:「令郎令愛與內姪內姪女這兩段婚姻,實係佳人才子,與眾不同。我前已言過,才美之婚,聘定只須一絲,嫁娶必要玉堂金馬。聘定若不一絲,便是貪筐襄而薄荇菜。嫁娶若不玉堂金馬,便是我識人不真,誤認無才作有才也,皆不足添好逑之色。若果才高,玉堂金馬,則自有七襄百兩,何難之有。老年嫂但請放心。到其時。我自有理會。」

裴夫人因致謝道:「多蒙大人如此費心。亡夫九泉應瞑目矣。」

賀知府說明了。便回家又與宋舅母說知同回武城之意。宋舅母知長途有伴,愈加歡喜,遂自收拾。裴夫人見賀知府與宋親母行已有期。料留不住。因治酒請了家去送行。宋蘿因是未過門的媳婦,不便去吃酒,裴夫人因又治了酒,復到賀家來送行。又厚送盤纏並禮物,十分隆重。宋親母感激不盡。賀知府又治酒辭別裴夫人與裴松,大家盤桓了數日,賀知府方才僱了轎馬扛槓人夫。長行而去。只因這一去,有分教:

奸人生釁,才子驚疑。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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