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冷眼惑衣冠不識舊時人
熱心得情弊立救當場禍


詞曰:

顛倒思中,往來心上,何曾放下他模樣。只因想不到衣冠,誰是誰非誰打帳?禍每無端,情多不諒,正人常受奸人謗。虧他識破行藏,方才吹息風和浪。

——右調《踏莎行》。

話說廉清,被人醉哄,關在城外,正無奈何,幸遇著察院入城,遂悄悄混了進來。你道這察院是誰?原來就是毛羽。他奉旨在外,散給軍糧,曉得進城甚遲,故先著衙役知會守城軍卒,故一到即開。誰知廉清湊巧,得以隨著隊伍混進了城中,又問明了貢院的所在,一逕走來。早見紛紛舉子,俱在那裏聽點。廉清只打聽點到湖廣,他方才擠上前去。第一名就點著廉清,廉清應名而入。

廉清到了場中,歸入號房,便定氣凝神睡了半夜。到了五更時候,接到題目到手,便不疾不舒,安安閒閒的做去。果然胸中有學,筆下有神,早做得篇篇如錦繡珠璣。做完了,自己反覆細看,十分得意,時方午未,連忙交卷出場。場外家人早已接著,同回寓所。廉清甚是歡喜。

過了幾日,三場完畢,廉清依舊去看山看水,遊行尋樂。這幾個舉人與錢萬選,正要來取笑廉清不曾入場,以消前氣,不期早有人傳說:「他已完過三場。」眾舉人聽了不勝大驚道:「他已醉死,如何得能進場?有什神手段?」再著人細細打聽,方知是察院進城帶進來的,甚覺沒趣,又恐他中了進士,要來報仇,便不敢來相見。又過不得數日,春闈揭曉,廉清早又中了第一名會元。報到下處,廉清十分快活。這四個舉人皆不得中,只得與錢萬選又攛轉面皮,俱備厚禮來奉賀。廉清也不計較,只淡淡相交而已。

到了殿試,天子臨軒主試,閣臣閱卷眾舉子一起構思。閣臣取了三名,呈上聖覽。天子見廉清策中條對合宜,竟將御筆點中了第一甲第一名,狀元廉清。

天子親啟玉音命宣廉清上殿。廉清承旨,俯伏階前。天子龍目看去,見廉清髮才弱冠,只好十五六歲,天顏大喜。因問道:「朕觀汝策中簡煉詳明,知道是個老成之士,不意尚在髫年,學力如此充足,真可喜可愛。」便又賜問道:「汝年幾何?」廉清俯伏奏道:「微臣今年才交十六。」天子又問道:「汝幼讀何書而學問至此?」廉清奏道:「臣所讀之書,乃是人世所讀之書。但學問之理則各有所耶。臣非學問異人,實應陛下之泰運,故而遭逢陛下之天鑒,而特賜臣狀元。天恩隆重,臣草茅寒賤,何敢仰承?誓當鞠躬盡瘁,以報萬一。」天子聽了,點頭大喜。遂諭大臣道:「廉清乃朕得意門生,迎送不可照舊例,須加厚以副朕懷。」

廉清謝恩畢,不一時簪花披彩,退出朝門。早有府縣並地方,奉旨將執事鼓樂彩旗,打點的齊齊整整,倍於往日。廉清十分榮耀。正是:

身登黃甲已崢嶸,再占龍頭已倍榮。
更有一番奇特處,九重天子認門生。

廉狀元騎了紅纓白馬,奉敕先從內苑游起,早驚動了各院宮娥,俱爭看小狀元。廉清內苑游完,然後遊街三日,無人不道狀元年少,從來未有,便個個垂涎,有招贅爲婿之意。廉清曉得,恐生事端,便連忙著人刻了序齒錄,填了原配幸氏,自此無是無非,在京中榮耀不題。

卻說幸尚書與夫人打發廉清起身之後,差人各處搜尋,只無蹤影,暗暗叫苦。因而想道:「就是小姐短見,卻又同秋萼出門,豈有兩人同死之理?況且又無實跡,畢竟還是有人收留,藏匿不出。」只苦了家人,分頭四下細細尋訪,不好說尋小姐,只說幸府不見了使女秋萼。又尋訪了多時,終無影響。

幸尚書與夫人只得求神問卜,又俱說是:「不致傷身,不久自歸,團圓有日。」夫妻只是疑疑惑惑。幸尚書只怨夫人。

倏忽過了殘年,又不覺春光過半,幸尚書對夫人說道:「此時會試已過,不知廉清如何?功名有無倒也罷了,只是他要回來要娶,卻將什麼人還他?豈不是件大苦之事!」夫妻正在愁苦之際,忽家人慌忙來報道:「外面報人報說,廉相公已中了會元。請老爺出去打發。」二人聽了又驚又喜。喜的是女婿成名,苦的是女兒不知下落。卻又沒奈何,只得走出來打發了報人。門庭又是一番熱鬧。

過不得一月,早又報道,報廉清殿試中了狀元。一時鄰里皆驚,稱說廉清連中三元。這番熱鬧比前大不相同。一時府官、縣官以及合省官員,俱到幸尚書門上賀喜。幸尚書便終日迎官送府的忙亂不了。幸夫人只著人到廉小村家,殷殷送禮不題。

卻說幸小姐一時高興,與毛小燕成親,只說就可送歸,不期因循耽擱,便日日提心吊膽,夜夜魂夢皆驚。日間又不敢十分與小燕親近交言,恐怕她看出破綻,只得推說坐在家中氣悶,要在外面遊賞散心,便同著秋萼上街閒走,只到傍晚才歸。

一日,二人走到長安街上,忽見一個官長騎馬喝道而來。二人閃在人家門口讓他,不一時馬到面前,二人將他一看,只見這官長年紀甚幼,一頂小紗帽蓋著垂肩的披髮,一發襯得面如傅粉,分外好看。那官長在馬上,氣昂昂的也將他二人一看就過去了。幸小姐見了大驚,對秋萼說道:「這位官員倒象廉郎的面龐一般。爲何天下的人有如此相似?」秋萼笑道:「廉相公自在家中,離得不上一年,怎得就會做官,還是面貌相似,是何緣故?」忙問家人。

家人只將手亂搖,跌足道:「公子快往家內走,老爺不好了!」說完如飛的走了進去。幸小姐聽了大驚,只得走入內來。只見夫人與小姐俱哭做一團,連忙上前問道:「岳母與小姐,爲著何事,如此悲慼?」毛夫人見幸公子走來,只得停哭說道:「賢婿呀!你丈人被人出首減扣軍糧,奉旨拿問,已送到三法司審問去了,不知審得如何?若是審壞,我們性命俱有些難保了!」說罷大哭。幸小姐聽了急得沒法,也哭起來。便一齊大哭。

哭了半晌,幸小姐只得寬慰她母女道:「岳父爲官清正,朝中自有公論,決然無妨,況如今事已如此,岳母亦不必過悲,必須著人在衙門前料理要緊。」毛夫人聽了,只得停哭,忙著人去打聽。不一時家人來說道:「問官今日有事,只將老爺送入獄中候審。老爺叫小的來說:『請夫人小姐與公子不必著驚,事有可辯,大約無妨。』」夫人又著人送東西到獄中去了。由此一家大小驚惶不題。

你道毛羽這番做官清正,爲什犯起法來?原來毛羽當時做理刑的時節,有一衙蠹,姓胡名賴,毛羽訪知他作惡多端,要拿他處死。不期他先曉得了風聲,便連夜逃入京中,投在大衙門內效力。毛羽見他逃去,也就不追究了。誰知他在京中懷恨毛羽,捏造款頭,便將毛羽削職回家。毛羽在家住了數年,方謀得行取進京,做了御史。這胡賴惡念未消,每每要算計毛羽,因見毛羽不似前番,無隙可乘。

恰好一日兵部差委毛羽在城外給散軍糧,他就不勝歡喜,便暗暗串通了幾個兵丁,說毛羽減糧肥己,遂聯名出首在兵部。兵部見是首告軍糧重事,便請旨拿毛羽,著三法司審問,竟不問緣由將毛羽下在獄中,審明定奪。

這日校尉拿著毛羽,走進衙門,恰好廉清獨自在街上行走,見拿著一位官員,便驚問道:「這官犯了什麼事?」衙門中人見他是位官長,便說道:「這御史毛官兒,前奉兵部差委,二月初八在城外給散軍糧。有人告首在部,說他減克肥己。兵部奏請,是發來勘問的。」廉清道:「減糧可有實據麼?」衙役道:「不曾經審,焉知他有據無據。」廉清道:「可知這出首人是誰?」衙役道:「這個我們不知道。」廉清聽在肚裏,便一路尋思道:「他說二月初八城外發糧的御史,豈不是帶我進城的這官員了。我今得第身榮,全虧他帶我進城。一向正要訪明謝他,不期就是此人。我今見他落難,須設個法兒救他出來方好。我方才見他行動,也不似個奸險貪婪之輩,只怕內中必有委屈。只不知告發他的是何人?」尋思了半晌,忽想道:「我有主意了。我今只消在兵部衙前留心訪問,便知他有私無私,再設法救他。」

到了次日,廉清便換了巾服,書生打扮,不著衙役跟隨,只帶了一個家人,便悄悄走到兵部衙門前閒走。一連走了兩日。這日正走得倦了,便走到一個僻靜小巷,見有個酒店,廉清便走入店中坐下。

不一時酒保送是酒來,廉清正坐著吃酒,忽見三四個軍丁模樣,同著一人吃酒,就在廉清對過坐著。這些人吃得甚是高興。吃有半晌,內中一個忽說道:「毛羽這事,不問斬罪,也要問個充軍。」又有一個說道:「偏生這幾日問官有事,沒工夫審問,不然此時,也要蹋他一層皮了。」又一個說道:「大約也只在明後日結局,只是臨審時要借重列位,一口咬定。明日事完,小弟自然重謝。」眾人齊說道:「我們知己,何在重謝。」說罷,便呼嚕暢飲。

早被廉清細細聽明,便起身走出門外,悄悄對家人說道:「這吃酒的人,你留心看住。須如此這般。」家人會意。

廉清便一氣走到巡城王御史門前,將鼓擊了三下,守門人大驚問道:「小相公有何急事擊鼓?」廉清道:「我不是別人,我是今科狀元。有急事要見你老爺。可速去稟明。」衙役便連忙入內去稟。王御史聽見擊鼓,連忙走出。衙役即跪稟說明。隨即開門,廉清走進。王御史連忙迎下堂來,正要敘禮相見。廉清連忙止住道:「且不暇及此,晚弟今有一事,要借重老先生,助我一臂之力,鋤奸扶危。」便將毛羽爲小人設陷,有屈無伸,已送法司定罪,今日私行,適於酒店中遇著毛公仇家,合計中害,現在酒店中,等情詳述一遍。道:「乞老先生念及同寅被人無辜中傷,火速差人同晚弟協拿質問,則毛公之冤可立伸矣。」王御史聽了大喜道:「原來如此,真毛寅翁之福也。」隨即點了二十名番兒手,跟隨廉清搶入酒店中。

這班人正吃得高興,忽見許多公人搶到面前,不由分說一索捆翻。眾人分辯。廉清喝令押著,一齊到三法司衙門來。

廉清一逕走入,著人通報。法司即出接見。廉清遂將這些人在酒店中商議暗害毛羽,細細說知,道:「毛羽受此小人毒害。乞老先生審出真情,則朝廷之法無枉矣。」法司聽了大怒,立刻將五人夾打。那四個兵丁方招出:「是胡賴叫小人出首毛老爺的,與小人們無干。」胡賴見說出真情,知不能隱瞞,只得實說道:「小人當初原是毛老爺向日書吏,只因有仇,希圖報復,陷害是實。」遂將昔年之事說出。法司審明是胡賴挾仇排陷毛羽大臣,遂將胡賴反坐處斬,其餘問軍。一面行文復部,該部即一面請旨,赦毛羽出獄,原官供職。廉清見問官立時審明,救了毛羽,不勝快活,便辭了法司而去。正是:

奸人一動百奸生,賴有旁觀善察情。
不獨被讒人受惠,朝廷刑政也清明。

卻說毛羽,一場大禍,也不消審問,一日釋放還官。報入獄中,毛羽竟不曉得是何緣故。驚驚喜喜,出了獄門,早有本衙衙役迎接,歸到衙中。夫人、小姐並幸公子接見,不勝歡喜。

毛羽便著人排設香案,望闕謝恩。一家依舊快樂非常。到了次早,就是同衙門俱來問候賀喜。毛羽只得逐一去拜謝。拜謝到王御史,王御史問說道:「老寅翁可知今日之冤,是何人辯白?」毛羽道:「自是當事精明,並感蒙聖上念及無辜之鴻恩也。」王御史聽了大笑道:「這樣說來,老寅翁尚未知這人用情之始末。」毛羽聽了,方驚問道:「小弟忽逮忽釋,竟不知事從何來,復從何消。老寅翁所言用情於弟,又是何人?萬望指教。」王御史方正色說道:「老寅翁受此無妄之災,當事者即秉犀照,亦難燭於復盆之下。虧了廉狀元年少有心,於私行時,察出惡人誣害之奸,會同小弟擒拿惡黨,立送法司,審出真情。故反坐奸人,請旨赦老寅翁出獄。若非此舉,老寅翁縱能辯折,似亦不能有如此之速。」毛羽聽了大驚道:「小弟脫此,只道出之朝廷,誰知得了廉狀元之力,深感不盡。且請問這奸黨卻是何人?」王御史方細細說出是舊役胡賴,今反坐論斬矣。毛羽聽了,呆了半晌,方才驚謝道:「小弟若無老寅翁與廉狀元,則此身竟被胡賴致死矣。」因再三感謝辭出,也不回雅,隨即來拜謝廉狀元。

到了門上,門上人回說道:「狀元老爺召入內廷未回。」毛羽只得留下名帖道:「你與我多多拜上狀元老爺。誰我毛老爺自分已死獄中,不意釋放,今見王老爺方知這番扶危,皆虧狀元老爺之力。則我毛老爺餘生,皆狀元老爺之賜矣。我明早來面謝。」門上人應諾。毛羽歸衙,便細細與夫人、小姐、幸公子說了一遍。

夫人與小姐聽了,又驚又喜道:「不意小人有此毒手,廉狀元之恩不獨救你一人,並救了我一家性命。只保佑他世世爲官,封妻蔭子。」幸小姐聽了連忙問道:「廉狀元與岳父有何相知,就如此挺身出力?」毛羽道:「這廉狀元也不是別處人,就是我孝感縣鴻漸村人,姓廉名清,今年也只得十六歲。人說他天性聰明,竟不曾考試。虧宗師大收入場,中了解元。進京又中了會元。如今又殿試中了狀元。天子見他年幼奇才,寵眷日隆,時常帶他入宮陪宴,娘娘也甚喜他。前日有內臣傳說:皇上念他館中寂寞,賜他宮女服侍,又廉清在宮女中揀中意的賜配,廉清懇辭,告有妻在家未娶,又說不久辭朝歸娶。我查他序齒錄上填注妻室幸氏。但我想我縣中只有賢婿家一姓,不知這幸女又是誰人之女,卻有這般造化嫁他。」幸小姐聽了,心中驚喜非常,只得說道:「小婿自幼不出家庭,族中之女亦多,實不曉是何人之女。」毛羽又說道:「若說起廉狀元,今日連中三元,實有一段因果在內。我今細細想來,還是我成就了他的富貴,這也非同容易。」幸小姐問道:「他家有何因果,岳父又爲何能成就他的富貴,乞與小婿一言。」毛羽便將廉小村向年覓地葬母,自己送地之事,細細說了一番道:「故此蔭下這廉清得中三元。豈不是我成就他的富貴。只是我在家中從不曾有人說他兒子會讀書,真是奇事。」幸小姐聽了這些緣故,果是他丈夫廉清,心中十分快活。卻又不敢現於顏色,只得說道:「他今救了岳父,也要算做報恩了。」說完,一時心中沒法起來,便來尋秋萼商量。只因這一商量,有分教:

今日雙飛,明朝雙宿。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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